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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当前章节:162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嗯[〔1〕],因为他从来也没那么做过,让把带两个鸡蛋的早餐送到他床头去吃,自打在市徽饭店就没这么过。那阵子他常在床上装病,嗓音病病囊囊,摆出一副亲王派头,好赢得那个干瘪老太婆赖尔登[〔2〕]的欢心,他自以为老太婆会听他摆布呢,可她一个铜板也没给咱留下,全都献给了弥撒,为她自己和她的灵魂简直是天底下头一号抠门鬼,连为自己喝的那杯掺了木精的酒都怕掏四便士,净对我讲她害的这个病那个病,没完没了地絮叨她那套政治啦,地震啦、世界末日[〔3〕]啦,咱们找点儿乐子不好吗?

唉要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像她那样可够戗,把游泳衣和袒胸夜礼服都给骂苦了。当然喽,谁也不会要她去穿这样的衣服,想必正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她多看上一眼,她信教才信得那么虔诚,但愿我永远不会变得像她那样,奇怪的是她倒没要求我们把脸蒙起来,话又说回来啦,她的确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她就是唠唠叨叨地三句话不离赖尔登先生,我觉得他摆脱了她才叫高兴哩,还有她那只狗,总嗅我的毛皮衣服,老是往我的衬裙里面钻。

尤其是身上来了的时候。不过我还是喜欢他[〔4〕]对那样的老太婆有礼貌,不论对端盘子的还是对叫花子,他都是这样,向来也不摆空架子,但也不会老是这个样儿,要是他真有什么严重的毛病,住院要好得多,那儿什么都那么干净,可我想我得催上他一个月他才肯答应。嗯,可医院里又会出现个护士,他会赖着不肯出院,一直到被他们赶了出来。兴许那护士还是个修女呢,就像他身上带着的那张下流相片上的。

 不过那女的跟我一样才不是什么修女呢,嗯,因为男人们一生病就软弱起来,净说些没出息的话。要是没有个女人照料就好不了,要是他流了鼻血,那可就不得了啦,那回在糖锥山参加合唱团的野餐会,他在离南环路不远的地方扭伤了脚,他脸上那神情活像是快要呜呼哀哉似的,那天我穿的是那件衣服[〔5〕]。

 斯塔克小姐给他送来了花儿,是她在筐底儿上所能找到的最蹩脚的蔫花儿。

她死乞白赖非要钻进男人的卧室不可,用她那老姑娘嗓门儿说话,仿佛他都快为她的缘故死啦,那么一来就再也看不到你的脸啦。他躺在床上,胡子长长了一些,更像个男子汉啦,爹也曾是这样的。我就讨厌给缠绷带啦喂药唔的,当他用剃胡刀去割鸡眼大趾出血的时候,我直害怕他会害上败血症,假若害病的是我倒想瞧瞧能得到什么样的照料。

不过当然喽,妇道人家总是隐瞒自己的病情,省得给人添所有那些麻烦,她们就是这样的。

嗯,他到什么地方去过,从他的食欲来看,这我是有把握的,不管怎样总不会是在搞恋爱,不然的话净想娘儿们就吃不下东西啦,要不就是半夜里在街上拉客的窑姐儿,要是他真到那儿去过,那么说什么去了饭店就左不过是他存心蒙骗编出的一套谎话喽[〔6〕],海因斯把我留住啦。

我碰见谁来着,啊,嗯,我碰见了门顿,你记得吗?

另外还有谁来着,让我想想看,我想起他那张大娃娃脸了,他刚结婚没多久就在普尔万景画会[〔7〕]上跟个小妞儿调起情来啦,我就把背掉了过去,他偷偷儿地溜掉啦,看上去怪害臊的,这又碍着什么事儿啦,可有一回竟然冒冒失失地向我讨起好来了,亏他干得出,自以为了不起,大嘴巴肿眼泡儿,是我见过的天底下头号笨蛋,大家还喊他作律师呢,我可不愿意在床上那么长篇大论的,不然的话那就是他在什么地方结交的要不就是偷偷搞到手的小婊子,要是她们跟我一样了解他的话。

嗯,前天我去前屋取火柴[〔8〕]并且把报纸上迪格纳穆的讣告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正刷刷刷地写着什么信哪,他用吸墨纸把它盖住,假装在想什么生意上的事,那很可能就是写给某人的,那个女的必定认为他是个冤大头,因为所有的男人到了他这把年纪多少就会变成这样,尤其他现在已经快四十岁啦,所以女的就甜言蜜语尽量骗他的钱再也没有比老傻瓜更傻的啦,接着又为了遮掩,就像往常那样吻我屁股,他究竟跟谁干着这名堂或是老早就相好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尽管我还是想弄清楚只要他们俩别总是在我鼻子底下,就像我们在翁塔利奥高台街的时候雇的那个浪娘儿们玛丽[〔9〕]似的,为了教他上劲儿,就垫了个假屁股,从他身上闻到了那些搽了脂粉的娘儿们的气味,真恶心,有一两回我倒是真起了疑心,把他叫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外衣上巴着根长头发,可没见那个的影子,我到厨房去一瞧,他正在那儿假装喝水哪。

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女人是不够的,当然喽全都怪他,把底下人都惯坏啦。

你看多奇怪,还提出过可不可以让她在圣诞节的时候跟咱们同桌吃饭哪,哦那可不行,在我家绝不能这样,偷我的土豆,还有二先令六便士一打的牡蛎[〔10〕],去看望她的姑妈,哦,简直是公然抢劫啦,我敢说他跟那个娘儿们有点儿不干不净,这种事儿我总能弄个水落石出,他说拿不出证据来,我抓到了她的证据,哦对,她姑妈特爱吃牡蛎,我把我对她的看法告诉了他,他竟然拐弯抹角想打发我出去,好跟她单独在一起,我才不会降低身份去暗中监视他们哩。

星期五她出去的时候我在她房里看到一副袜带[〔11〕],这就太不像话啦,做得过分了点儿当我限她一星期后卷铺盖,她把脸都气肿了,我看索性不要女仆的好,我自个儿收拾屋子更麻利哩,就是做饭倒垃圾可够讨厌的。反正我告诉了他,要是不辞退她我就离开这个家,只要一想到他曾经跟那么个肮脏无耻满嘴瞎话的邋遢女人在一块儿来着,我就连碰也不肯碰他啦,她当着我的面抵赖,到处唱着歌儿,连在厕所里都唱,因为她晓得自己撞上了好运气。

嗯,因为他绝不可能那么久都不搞。他就得到什么地方去搞上一通,最后一回是什么时候从后面跟我搞来着,那天晚上沿着托尔卡河走去的时候博伊兰使劲攥了一下我的手,另一只手悄悄地伸到我手里[〔12〕],我只用大拇指按了按他的手背,回攥了一下,唱着五月的新月喜洋洋。

宝贝,因为他对他和我的关系有看法[〔13〕],他[〔14〕]才不是那么个傻瓜呢,他说什么在外面吃饭啦,到欢乐剧场去啦,反正我不让他得到满足,不管怎样,与其什么时候都老是戴同一顶旧帽子,他[〔15〕]确实使我换了换口味,除非我花钱雇个漂亮小伙子来搞,我自己搞不了嘛。

男孩子会喜欢我的,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叫他神魂颠倒,我让他看看我的袜带,那副崭新的,把他弄得满脸通红,拿眼睛盯着他,勾引他,我晓得脸蛋儿上长出又细又软的短须的那些男孩儿们怎样想他们净整个钟头地把那物儿拽出来自己解闷儿啦,然后就一问一答。

你会跟那个送煤的干这档子那档子和另外一档子事吗?对啦,跟一位主教呢,对啦,我会干的,我告诉他当我在犹太教堂的院子里正编织毛衣的时候,一位教长要么是个主教就坐在我身边,那人对都柏林不熟悉,净问啥纪念碑啦,那是啥地方啦,一提起那些雕像我就腻味透啦。一鼓励他,他就更不像话啦,竟问起我,眼下你心上有谁呀,你想着谁哪,是谁呀,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吧,是谁呀,告诉我,是谁呀,德国皇上[〔16〕]吗,嗯,那么你就把我当做那位皇上好啦,思念他吧,你能感觉得到他吗,哦,居然想让我当婊子,他永远也做不到,如今他都到这把年纪了应该收摊儿啦,他给任何女人带来的都只能是毁灭,一点儿也得不到满足,还得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直到他丢了精,我也只好自己了结,弄得连嘴唇都苍白了。

不管怎样如今一了百了,世人成天谈论这种事儿,其实只有头一回才算个数以后就成了家常便饭啦,连想都不去想它,为什么非得先嫁给一个男人才许跟他接吻呢,有时候你爱得发狂,觉得非那么着不可,浑身发酥,简直不由自主啦我巴不得迟早有那么一天旁边有个男人搂住我亲嘴,什么也比不上个长长的热吻。

麻酥酥的,一直热到你的魂儿里,我讨厌做忏悔,那阵子我常到科里根神父那儿去忏悔,他摸了摸我,神父,那么他对你造成什么损害了吗,在哪儿,我像个傻子似的说,在运河堤岸上,但是我的孩子,在你身上哪一带,是腿后边高处吗。

对吗,嗯,挺高的,就是你用来坐的那个部位,嗯,哦老天爷,难道他就不能干脆说声屁股,不就结了吗。这跟那[〔17〕]有什么关系,那么你有没有,我忘记他是怎么说的了,没有,神父,而且我总是想到真正的父亲[〔18〕]。

他想知道什么呢,因为当我向天主忏悔完了之后,他有着一双肥肥胖胖挺好看的手,手心总是发湿摸摸这只手我倒也不在意,他也未尝不是这样,我望着套在他那公牛脖子上的白圈圈[〔19〕]就琢磨,我倒想知道他认没认出呆在忏悔阁子里的我,我看得见他的脸当然喽我的脸他是瞧不见的,他也绝没有朝这边望,连点儿苗头都没有,尽管这样可当他父亲死的时候他两眼都红了,当然喽,他们对女人已经死了心,当一个男人哭鼻子的时候该是挺可怕的事,他们就更不必说啦,我倒是巴不得让这些穿法衣的人当中的一个抱一阵,他身上散发着教皇那样的馨香,而且你要是个有夫之妇,跟教士在一起就更没有危险啦,他对自己再小心不过啦,然后再献上点儿什么给教皇大人来赎罪[〔20〕]。

我倒想知道他[〔21〕]对我满不满足,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厅里熟头熟脑地朝我屁股拍了一巴掌,我讨厌他这下子,不过我只是笑了笑,我可不是一匹马或一头驴啊,我不是吧,我猜想当时他正怀念他的祖先来着,我倒想知道这会子他是不是在醒着,正想念着我,或正在做梦,他梦里有我吗,那花儿是谁送给他[〔22〕]的呢,他说是买的,他身上有股酒味儿[〔23〕],不是威士忌,也不是黑啤酒,也许是贴传单时候用的那种甜丝丝浆糊气味的酒哩,我倒想啜上一口。

看上去像是挺有滋味的名贵的绿黄色酒,是专门给那些戴歌剧帽在后台口出出进进的公子哥儿们喝的,有一回那个带着一只松鼠的美国人跟爹谈邮票生意[〔24〕]我用手指头蘸着尝了尝,最后干的那回,他[〔25〕]使劲挣扎着才没有睡着,我们刚喝完葡萄酒,吃罢肉罐头[〔26〕],那肉咸咸的挺有滋味,嗯,因为我觉得又快活又疲倦。

刚一躺到床上就沉沉地睡熟啦,直到打雷[〔27〕]才把我吵醒。天主饶恕我们吧,我以为会遭到天罚哩,就画了个十字,念了一遍圣母经,那雷就跟直布罗陀的一样可怕,仿佛世界末日到来了似的,然后他们又来告诉你天主并不存在。

可像那样哗哗地奔流,你能怎么办呢,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悔罪[〔28〕]呗。

那天傍晚我在白修士街教堂为五月点了支蜡烛,它带来了好运,不过他要是听说了,他准会嘲笑的,因为他向来不进教堂去望弥撒或参加早课晚课,他说,你的灵魂,你没有灵魂,里面只有脑灰质[〔29〕],因为他[〔30〕]不晓得拥有灵魂是怎么回事。

对啦,我点上灯,因为他那红兽般的巨大阳物足足丢了三四回,我担心那上头的血管,或随便怎么叫吧,会胀破的,尽管他的鼻子倒并不怎么大[〔31〕],我曾花好半天工夫去梳妆打扮喷洒香水,然后把百叶窗撂下,并脱得赤条条的,那阳物像根铁棍,要不就是粗铁撬,直直地那么竖着,他想必是吃了牡蛎,一定吃了好几打。

他那大嗓门就像唱歌一样,不,我一辈子也没觉出任何人有那么大的阳物,使你感到填得满满的,事后他准吃掉了一整只羊,干吗在咱们身子中间开那么个大洞,像匹种马似的猛冲进来,因为这就是他们在你身上所要的一切,他的眼神儿是那么不顾一切,那么凶狠,我只好眯起眼睛,他那阳物可从来没这么雄壮过,于是我让他把那阳物拽出来,在我肚子上抽,想到它那么大,这样就好多了,以防止没彻底地冲洗干净,最后一次我让他丢在我里面了,这是在女人身上做的一个多么好的发明,好让男人尽情地快活一场,可要是什么人哪怕让他尝到一点点个中滋味他们就会明白我为了生米莉受过多大罪啦,谁都不会相信,还有她刚长牙那阵子。

还有米娜普里福伊的丈夫,摇摆着那副络腮胡子,每年往她身子里填进一个娃娃或一对双胞胎,跟钟表一样地准,她身上总是发出一股娃娃气味,他们给一个娃娃起名叫布杰斯什么的,那模样儿活脱儿像黑人,头发乱蓬蓬的,耶稣小家伙娃娃黑黝黝[〔32〕],上回我到那儿去,只见足足有一小队娃娃们,都在争先恐后大喊大叫,你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啦[〔33〕],想来都很健康,男人们非把女人弄得像大象那么浑身胀鼓鼓的才心满意足,可也难说。

我要是冒一次险怀上个不是他[〔34〕]的娃娃会怎么样呢,不过假若他结了婚,我相信准能养下个漂亮结实的娃娃可也难说,波尔迪[〔35〕]的劲头来得更足呢,嗯,那样一来该多么有趣啊,我猜想他是因为碰见了乔西鲍威尔[〔36〕],还有那档子葬礼,又记起我跟博伊兰的事儿,所以就兴奋起来了,喏,随便他怎么去想吧,只要他称心就好,我知道当我出现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有点儿勾勾搭搭啦,乔治娜辛普森举行新屋落成宴的那个晚上[〔37〕],他跟她跳舞,还一块儿坐在外面,他千方百计让我相信那是由于不忍心看到她被冷落,坐在一边当墙花,我们为了政治问题大吵一通,是他开的头,可不是我,他说咱们的天主是个木匠[〔38〕],最后他把我弄哭了,女人对什么事都那么敏感,自从被他驳倒以来,我直生自己的气,不过我晓得他心里疼我,他说主是头一个社会主义者[〔39〕],他叫我烦得很,不论我怎么惹他,他也不发脾气,横竖他懂得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儿,尤其关于人体和内部的构造,我常常想读读那本家庭医学[〔40〕]书,查一查咱们身体内部到底是怎么回事,屋子里挤满了人的时候,我总听得出他的声音,然后就观察他,我假装由于他的缘故跟她生分了,因为他这个人一向有点儿好嫉妒,当他问我到哪儿去的时候我就说要去看弗洛伊[〔41〕],他还送给我一本拜伦勋爵的诗集和三双手套呢,这档子事就算了结啦,我知道怎样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去恢复旧好,这是随时都办得到的,我甚至猜他跟她已经言归于好。

并且到什么地方去跟她见面啦,要是他不肯吃蒜我就晓得了,我的办法多着哩。

让他整理一下我衬衫的领子啦,临出门的时候蒙上面纱戴好手套摸摸他啦,再吻他一下啦,就会把这些男人们个个弄得滴溜转,再正经的也是一样,那么就让他到她那儿去好啦,她当然高兴极了,假装爱他都爱疯啦,我才不在乎呢,我干脆就走到她[〔42〕]跟前,问她爱不爱他,我直勾勾地瞪着她,她才欺骗不了我呢,他倒是可能以为自己爱上了她,就像当初对我那么用他那又肉感又黏乎乎儿含糊不清的腔调向她求爱哩,不过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这句话掏出来,可我喜欢他这一点,因为这表示他有抑制力,不是那种只要对方一开口就能搞到手的人,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擀土豆饼的时候,他趁机想向我求爱,说我有点儿话想跟你说,我给他浇了冷水,我正发着脾气,手上和胳膊上沾满了面糊,反正头天晚上我谈做梦就把心事泄露得太多了,所以我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些听了对他没好处的事,只要他在场乔西就非拥抱我不可,紧紧地趴在我身上,心里只当那是他喽,当我说我尽量把浑身上下都洗到了,她就问,难道你连那儿都洗到了吗。

只要有他在场,女人们总是一个劲儿把话碴儿往那上头引,好跟他套近乎,一扯到这类话题他就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狡黠地微微眨巴一只眼,她们完全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简直把他惯坏啦,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当年长得挺帅,直想摹仿拜伦勋爵的派头[〔43〕],我说我喜欢他这副样子,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太俊了些,我们订婚之前他倒是还有那么一点儿,那天我一阵阵地大笑,后来她显得不大高兴啦,反正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发夹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弄得披头散发的,你总是那么开心,她说,嗯,因为这叫她眼红,因为她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经常告诉她不少我们之间的事儿,不是全部,只是刚刚够让她流口水,这可不是我的过错,我们结婚后她不大上门来了,我倒是想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啦,自从跟那位半疯不傻的丈夫过日子以来,她就开始扭歪着脸,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上回我瞧见她的时候她准是刚跟他吵了一架,因为我一眼就看出。

她一个劲儿地往丈夫这个话题上面扯,议论自己的丈夫,讲他的坏话,她告诉我什么来着,对啦,说她丈夫一旦着了魔,有时候穿着沾满了泥的靴子就上床想想看吧,得跟那样一个家伙睡在一张床上,随时都可能被他杀害的啊,这叫什么男人呀,喏,就算是发了疯,也不见得个个都变得像他那样,波尔迪不论干些什么名堂,反正下雨也好,晴天也好,从外面回来总在垫子上擦擦靴底再进屋他总把自己的靴子擦得锃亮,而且路上遇见人老是脱脱帽,可他呢,居然趿拉着拖鞋[〔44〕]就去走街串巷,一心想凭着一张万事休矣完蛋的明信片弄到一万英镑,哦亲爱的梅[〔45〕],像这样的事让你腻烦得简直不想活啦,笨得竟然连自己的靴子都不会脱,喔唷,像这种人你有什么办法呀,我宁可死掉二十回也不肯另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当然喽,他也永远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肯迁就他的女人啦,要想了解我,就来跟我睡觉吧,嗯,在内心深处他也晓得这一点,就拿那个毒死丈夫的梅布里克太太[〔46〕]来说吧,为的是什么呢,真奇怪,是不是另外有了情夫呢,嗯,后来败露啦,居然干出这等事,难道她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坏蛋吗,当然喽,有些男人就是讨厌透顶,简直能把你逼疯,满嘴都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字眼儿,要是我们坏到这个地步,当初他们干吗还非要我们嫁给他们不可呢,嗯,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们就过不了日子,她把黏蝇纸上的砒霜刮下来放进他的茶里了,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纳闷他们为什么给起了这么个名字[〔47〕],我要是问他,他就会说是从希腊文来的[〔48〕],听他这么解释,我一点儿也不开窍,她准是把另外那小子爱得发了疯,才去冒这被绞死的危险。哦,她还满不在乎哩,这要是她的天性的话她又能怎么着呢,而且他们也不至于像禽兽一般,忍心去把一个女人绞死,他们是决不会的。

他们个个都那么不一样,博伊兰总在谈论我这双脚的形状,人家还没把他介绍给我之前他就马上注意到了,当时我正跟波尔迪一道在都柏林面包公司,我摇晃着两条腿,边笑边想听他说话,我们各要了两杯茶[〔49〕],一份面包和一客黄油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瞧见他正跟他那两位当了老姑娘的姐妹坐在一起朝我望着。

我问女侍厕所在哪儿,都快憋不住了,我还在乎什么,都怪他要我买的那条严实的黑色紧身裤,花半个钟头才脱得下来,把身上弄得浸湿,每隔一星期就得换一套崭新的时装,呆了那么半天,我竟把我那双小山羊皮手套丢在后面座子上啦,再也没找回来,说不定被什么女贼拿走啦。

他要我在爱尔兰时报上登个广告说是在戴姆街都柏林面包公司女厕所里丢的,拾到者送交玛莉恩布卢姆太太,从旋转门往外走的时候,我瞅见他[〔50〕]正拿两眼盯着我的脚哪,我回头一望,他还在望着我,两天之后我去那儿喝茶,原指望,可他没在,我的脚怎么会叫他兴奋起来的呢,因为当我们在另一间屋子的时候我正跷着二郎腿来着,起初他指的是我那双鞋走起路来太箍脚,我的手好看得很哪,我要是戴上一只镶了漂亮的蓝晶的戒指该有多好哇,那是我过生日那个月的宝石[〔51〕],我非让他[〔52〕]给我买一只不可,再饶上一只金镯子。

我并不怎么喜欢我这双脚,不过古德温那个搞得一团糟的演奏会结束的那个晚上,我让他[〔53〕]把玩过我的脚,天那么冷,又刮着风,唷,我们家里有甘蔗酒,加上糖和香料,烫热了再喝,那是在西伦巴德街,他要我脱下长袜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的时候,炉火还没灭,另外一回是让我穿着那双沾满了泥巴的长靴子,只要见到马粪就踩,当然喽,他不像世上一般人那么正常,他是怎么说的来着,说是即便十分当中让给凯蒂兰内尔[〔54〕]九分,我都能赢,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记不起他是怎么说的了,因为叫卖最终版[〔55〕]的报童刚好走了过去,卢肯牛奶店[〔56〕]那个鬈发男人是那么讲礼数,我想以前仿佛在什么地方跟他见过面,我正尝黄油的时候注意上他了,所以就成心磨磨蹭蹭地拖延着时间,还有他常常拿来取笑打趣的巴特尔达西[〔57〕],我唱完古诺的圣母颂[〔58〕]后,他在通往唱诗班席位的台阶上吻起我来了,咱们还等什么呀,啊唷我的心肝儿,吻我脑门并分手[〔59〕],还有我那褐色部位,别瞧他嗓门儿小,可热劲儿挺大,一向对我唱的低音喜欢得发狂,要是他说的是真话,我就爱他唱歌时的口型,然后他说,在这样的地方干这种事儿有多么可怕啊,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他的,不是现在,让他吓一跳,唉,而且我还把他领到那儿去,让他看看我们干事的那个地方,喏,就在那儿,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他以为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我们订婚之前他对我母亲毫无所知[〔60〕],不然的话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地把我搞到手的,不管怎样,他比我要糟上十倍,曾央求我从衬裤上剪下一小片来给他。

那个傍晚我们沿着凯尼尔沃思广场走去的时候,他吻了吻我戴的手套上的饰孔。

我只好把手套脱下来,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可不可以打听一下你那间卧室的形状呢,于是我假装忘记了手套的事,好让他保存下来,心里念着我,这当儿我瞅见他把手套偷偷放进兜儿里啦,当然喽,他对衬裤简直着了迷,这一点一眼就看得出,两眼总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骑自行车的厚脸皮丫头们,她们的裙子被风一刮,连肚脐眼儿都露出来啦,甚至米莉和我跟他一道参加郊游会那回,有个穿奶油色平纹细布的娘儿们就逆着阳光站在那儿,连她贴身的内衣他都看个一清二楚有一回他瞧见了我,就冒着雨从背后追了上来,不过,早在他见到我之前,我就瞅见他站在哈罗德十字路口角儿上啦,穿着崭新的雨衣,为了使脸色显得更鲜活,围了一条茶褐色围巾,戴着顶褐色帽子,像平素间那样看上去滑头滑脑的那个地方跟他毫不相干,他究竟在那儿干什么呢,男人可以随意到哪儿去,爱向穿裙子的索取什么就索取什么,你还不能过问,可他们就是想知道你究竟到哪儿去啦,你要到哪儿去,我能觉察出他一路躲躲闪闪地总跟在我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脖子,他一直避开我们家,他觉得越来越不便于上门啦,于是我就侧过身去,停下脚步,然后他就缠着我,要我说声好吧,到头来我边望着他边慢慢腾腾地摘下手套,他说像这么个雨天我那网眼袖子搪不了寒,好歹找个借口来伸手挨近我的身子呗,好半天他始终在念叨衬裤衬裤的,直到我答应把玩偶穿着的那条衬裤扒下来送给他,让他揣在背心的兜儿里随身带着,噢,至圣者玛利亚[〔61〕]

他浑身上下给雨淋得湿透啦,活像个大傻瓜,他长了一口非常漂亮的牙齿,我看着肚子都饿了,他央求我撩起身上那条有着日光线型褶子的橙色衬裙,他说左近一个人也没有,要是我不这么做,他就在水洼子里下跪,他是那么死乞白赖身上那件崭新的雨衣也会给糟蹋啦,你简直不晓得单独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地异想天开,要是有人路过,他们会为了那个变得很粗野,所以我就稍微撩了撩裙子,隔着他的长裤摸了摸,就像我常用带戒指的手对加德纳[〔62〕]所做的那样,免得他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干出什么更荒唐的事儿来。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究竟行没行过割礼,他浑身直筛糠,他们不论做什么事都过于急躁,图个痛痛快快乐上一通,害得爹眼巴巴地等着我回去吃饭,他教我说,我把钱包落在肉铺里啦只好回去取一趟,好个扯谎大家[〔63〕],接着他又写来那封信,上面全是那种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瞧他那个德行,他怎么还有脸去见任何一个女人呢,事后弄得多尴尬啊,我们碰见的时候,他问我,生我的气了吗,我当然耷拉着眼皮,他看出了我并没生他的气,他还有几分头脑,不像另外那个傻瓜亨尼多伊尔[〔64〕],玩哑剧字谜游戏的时候,不是弄坏什么就是扯破什么,我就讨厌不走运的男人,他[〔65〕]问我懂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为了体面起见,我当然只好说不懂得嘞,我说我就不懂得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蛮自然的吗,当然喽,这个字常写在直布罗陀的墙壁上,旁边还附着女人那个部位的图像,我在任何地方也没看到过这个字不过,太小的娃娃可不适宜看,于是他就每天早晨都写封信来,有时候一天写两封,我喜欢他做爱的方式,他懂得怎样叫女人着迷,那当儿他给我送来了八大朵罂粟花,因为我的生日是八号,于是我写了封信,那天晚上他在海豚仓吻了我的胸口,身上那股劲儿没法儿形容,简直像登天啦,但是他从来也不像加德纳那么会拥抱,我希望他[〔66〕]星期一会上门来,像他说过的那样,还是在同一时刻,四点钟,我就恨那些不管什么时候都找上门来的,你还以为是蔬菜店的呢,开门一看原来是旁的什么人,而你呢,已经把全身的衣服都脱掉了,要么就是又肮脏又邋遢的厨房那扇门被风刮得敞开啦,满脸皱纹的老古德温为了演奏会的事儿到伦巴德街来找我的那一天,我刚吃完饭,为了炖那破菜弄得我满脸通红,乱糟糟的我只好说,别朝我看,教授,我这副样子真见不得人啊,嗯,这位老先生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正派人,他的一举一动再可敬不过啦,又没有人替你说声不在家,你只好隔着百叶窗偷偷往外边瞧,就像对今儿那个送官的似的,他[〔67〕]先派人送来葡萄酒和桃子,起初我还只当是为了改期呢,我开始打起呵欠来啦,以为他在耍弄我呢,心里好焦躁,这当儿我听见他[〔68〕]嗒嗒嗒嗒的敲门声,他准是来晚了一会儿因为三点一刻光景我曾瞧见迪达勒斯家的两个姑娘[〔69〕]放学回去,我一向弄不清钟点,连他[〔70〕]给我的那块表好像也从来没准过,我想找人去修一修,当我一边用口哨吹着有位我心爱的漂亮姑娘[〔71〕],一边丢一便士给那唱着为了英国为了家园和丽人的瘸腿水手的时候,我甚至既没换件干净衬衣,也没化妆,什么都还没做呢。

而且下礼拜的这一天就该到贝尔法斯特去啦,他也一样[〔72〕],得去恩尼斯,二十七日是他爹的忌辰嘛,要是他那样的话可就不会愉快了,假定我们旅馆的房间是紧挨着的,又在新床上干了点什么傻事,我可不能叫他住手,别缠着我,因为他[〔73〕]就在隔壁房间里,那里也许住着个新教牧师[〔74〕],边咳嗽,边敲墙,第二天他[〔75〕]决不会相信我们什么也没干,丈夫好对付,你可哄骗不了情人,事后告诉他[〔76〕],我们什么也没干,他当然没相信我,没有,他不如[〔77〕]随便到任何地方去。

再说,他总会惹出什么事儿来的,上次我们到马里伯勒[〔78〕]去参加马洛音乐会他为自己和我叫了两份滚烫的汤,这当儿铃响了,他就沿着月台走去,边走边一勺一勺地喝着汤,一路上四下里洒着,脸皮也够厚的了吧,伙计尖声喊叫着追在他后面,天哪,可让我们丢尽了丑,还有火车头开动前的那场混乱,但是他一定等喝完了才肯付账,坐在三等车厢里的两位先生还说他做得很对呢,倒也是,当他脑子里一旦有了什么念头,有时候就梗得要命,他居然用小刀子撬开了车厢门。

真是做了件好事,不然的话火车就会把我们一直带到科克郡去啦,我猜想那是出于对他的报复,噢,我多么喜欢坐有着可爱的柔软靠垫的火车或马车去做短途游览,我倒是想知道他肯不肯[〔79〕]为我买一张头等车厢的票,他大概还想在火车上搞呢,所以就给列车员一大笔小费,哎呀,我相信照例会有一些无聊的男人,用无比愚蠢的眼神,张着嘴呆呆地看我们俩呢,我们[〔80〕]去霍斯岛那回碰上的那位普通工人可真大不一样,他让我们俩单独留在车厢里,我想了解一下关于他的一些情况,钻过一两个隧道,然后你朝窗外望就更有趣儿啦,接着是回程,要是我永远不回来了,他们会怎么说呢,说是跟他[〔81〕]私奔啦,那样我在舞台上就会大出风头啦,我最后一次是在哪儿的音乐会登台演唱来着,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啦,是什么时候呢,在克拉伦敦街的圣女德肋撒会堂[〔82〕],如今晚儿在那里唱歌的净是些小黄毛丫头们,眼下是凯思琳卡尼和她那号人在演唱,由于我爹在军队里呆过我曾演唱过心神恍惚的乞丐[〔83〕],还佩戴着一枚纪念罗伯茨[〔84〕]勋爵的胸针哩,当时我显然是个爱尔兰人,波尔迪的爱尔兰味却还不足,那回的经纪人是他[〔85〕]吧他到处说他正在把光啊仁慈地引导[〔86〕]配成曲子,这样就使得我能够在站立的圣母[〔87〕]中演唱,其实是我怂恿他的,这一回我可不再让他那么做啦,可后来耶稣会士们发觉他是个共济会员,引导我前进[〔88〕]的曲子是从什么古老歌剧里抄袭来的在钢琴上使劲奏着,嗯,他近来又跟几名新芬党[〔89〕]一道走动或者随便他们怎么称呼自己吧,谈着他平时说惯了的废话荒唐话,他说[〔90〕],他介绍给我的那个没系领带的小个子非常聪明,姓格里菲思[〔91〕],很有前途,哦,这我可看不出来,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不过他想必是那样一个人,他[〔92〕]晓得已经闹起抵制运动,我讨厌去提战后的政治,比勒陀利亚[〔93〕]和莱迪史密斯[〔94〕]和布隆方丹[〔95〕],第二东兰开斯特团第八营的斯坦利G加德纳[〔96〕]陆军中尉就是在那儿害了一场伤寒而死的,他穿上那身土黄色军服可帅啦,个子比我稍微高一点儿,刚好合适,我相信他一定挺勇敢,那晚上我们俩在运河船闸那儿接吻告别,他叫我作我的爱尔兰美人儿,他兴奋得脸色发白,他快要出发了,我们也许给人从路上瞧见啦,他连站都站不利索,我浑身从来也没那么热过,他们蛮可以一开头就讲和嘛,要么就让老保尔大叔和另外一个老克留格尔[〔97〕]去拼个死活,省得把战争这么拖上好几年,让那些漂亮小伙子害热病死在那儿,哪怕是正正经经挨子弹死掉呢,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糕,我爱看兵团的阅兵式,头一回是在拉罗什[〔98〕]看西班牙骑兵,然后从阿尔赫西拉斯[〔99〕]隔着海湾眺望,景色太可爱啦,直布罗陀的万家灯火就像萤火虫似的,还有在十五英亩地上举行的模拟战[〔100〕],穿着格子呢百褶短裙的黑警戒兵团[〔101〕],步伐一致地从威尔士亲王所统率的第十轻骑兵或枪骑兵跟前分列前进,噢,轻骑兵可真有气派,还有在图盖拉打过胜仗的都柏林兵[〔102〕],他爹就是把一群马卖给骑兵发的财[〔103〕],我既然给了他[〔104〕]那么多,他蛮可以在贝尔法斯特给我买一份精致的礼物,那座城里有可爱的亚麻布衬衫被单,还有考究的和服什么的,我得去买早先有过的那种樟脑丸,跟衣物一道放在抽屉里,跟他[〔105〕]一起在一座新到的城市里到处逛商店,买这些东西多么让人兴奋哟,还不如把这戒指撂在家里呢,非得在指关节那儿转来转去才摘得下来,那帮人要么就把我们[〔106〕]的事儿登在报上,满城宣扬。要么就去报告警察,可他们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夫妻,噢,就让他们统统闷死好啦,我才一点儿都不在乎呢。反正他称钱[〔107〕],又不是那种就要结婚的男人,所以还不如有人帮他花花呢。我要是能弄清楚他喜不喜欢我就好啦。

当我搽粉时仔细照了照那面带把儿的小镜子,就发现脸色有点儿苍白,其实,镜子一向是不可靠的,倒也难怪,他那副坐骨老大[〔108〕],从头到尾跨到我身上,他又那么笨重,胸脯上长满了毛,再饶上天儿又这么热,我老得躺在下面,还不如让他从后面搞倒好一些哩,正像马斯添斯基[〔109〕]太太告诉我的,她丈夫就要她摆那种姿势,活像是两条狗似的,她还得把舌头能伸多长就伸多长,这当儿他还安详柔和地玎玲玲弹着他那把七弦琴,这些男人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名堂来哪,你永远也追不上他们,他[〔110〕]穿的那套蓝色衣裳可是上等料子做的哩,领带的样式也挺时新,短袜跟上还用天蓝色丝线绣着花纹,他准阔得很哪,从他衣裳的剪裁和他那块沉甸甸的手表我就看得出来,但是当他出去买回那份最终版报纸后,有几分钟光景变得像个地地道道的恶魔啦,他撕碎了赛马券,怒火冲天地咒骂着,因为他输掉了二十金镑[〔111〕],他说是那匹跑赢了的黑马让他丢的这笔钱,半数是为我下的赌注,都怪利内翰为他出了这么个点子,他诅咒说,这个寄生虫[〔112〕]该下十八层地狱,那回参加格伦克里的午餐会[〔113〕]之后,我们乘马车摇摇晃晃地翻过羽床山沿着那漫长的路回去的时候,他[〔114〕]对我放肆来着,市长大人也曾用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打量我,我最初是在饭后吃甜食的时候留意到那个大异教徒维尔·狄龙[〔115〕]的,我正在用牙齿嘎吧嘎吧地嗑着核桃壳,我巴不得能用手指把每一口鸡肉都撕下来,香喷喷,烤得焦黄焦黄的,要多嫩有多嫩,不过我并不想把盘子里的东西统统吃光,那些叉子和切鱼刀都是纯银的,还有检验印记哩,我巴不得有那么几把,其实我蛮可以假装摆弄着玩,很容易就能往我的皮手笼里塞进一副哪怕在饭馆往喉咙里咽下那么一点点东西,你也得指望让他们清账,抠抠搜搜地喝上一杯茶,我们也要当成是莫大的荣幸,受了待见就得表示感谢,不管怎样世界就是这么分成的,假若老是这么下去的话,头一桩,我得要两件上等衬衣可我不晓得他[〔116〕]喜欢什么样的衬裤,他情愿我不穿衬裤,他不是说过吗,嗯直布罗陀的姑娘们有一半根本就不穿衬裤,照天主当初造她们的那样赤条条的那个唱曼诺拉的安达卢西亚[〔117〕]姑娘并没怎么隐瞒她没穿的事,嗯,还有我那另一双人造丝长袜,刚穿一天就抽了一大片丝,今儿早晨我蛮可以退给卢尔斯[〔118〕]。

跟他们吵上一通,要求给调换一双,可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免得心里更烦。

说不定还会半路上撞上他[〔119〕],那就都泡了汤,我还想要一件柔软合身的胸衣仕女[〔120〕]上的广告标的价钱倒蛮便宜,还说胯裆那儿垫了层三角形松紧布他[〔121〕]替我把原有的这件补了一下,但还是不成,广告上是怎么说来着,只要花上十一先令六便士就能减肥,消除臀部那难看的赘肉,显出曲线美,我的肚子太大了点儿,得戒掉晚饭那杯烈性黑啤酒,可也许已经喝上瘾了呢,奥罗克那家店最后送来的那瓶都跑了气,像白水一样,他的钱赚得可容易啦,大家管他叫做拉里[〔122〕],过圣诞节的时候他给送来个脏巴稀稀的旧包包,装着一块没有糖霜的点心和一瓶泔水,他原想当做红葡萄酒来硬塞给人家,可谁都不肯喝,但愿上天让他省下唾沫吧,不然的话我怕他会渴死呢,也许我该做做深呼吸运动,我倒是想知道那种减肥药是不是多少有点儿灵验,我也许会喝过头,如今晚儿瘦削型的并不大时新了,我有好几副袜带呢,可只有今天绷的那副才是他[〔123〕]用一号收到的那张支票给我买的,哦不,还有我昨天用光的化妆水,涂上去让我的皮肤那么鲜活,我一遍遍地告诉他,到同一家店去再配一份,可别忘啦,说了多少遍,天晓得他究竟办了没有,反正一看瓶子就知道啦,要是没办,我看就只好用自己的尿来洗了,我这尿像是牛肉茶或鸡汤,掺上点儿苦熟脂[〔124〕]和紫罗兰花汁,我觉得皮肤开始显得粗糙或有点儿苍老了,我烫了手指以后脱了层皮,下面的皮肤要细嫩多啦,可惜并不都是那样,还有那四块廉价手绢儿,统共才值六先令,要是不讲究点儿仪表,这个世道你可确实混不出个名堂来,钱都一股脑儿花在吃的和房租上啦,我要是抓到了钱,就大把大把地花它个痛快,我总想将一把茶叶往壶里一丢拉倒,可他[〔125〕]每回总要称一下分量,还磨成末儿,我要是买双旧的牛皮鞋回来,他就问,你喜欢这双新鞋吗,嗯,多少钱买的呀,我简直就没有衣裳可穿。

那套棕色的衣服,还有裙子和短上衣,另外就是送到洗衣坊去的那一身,一共才三身,随便对哪个女人来说,这算得了什么呢,把这顶旧帽子的边檐剪下来补那一顶,男人们连理都不理睬你,女人们只当你没有丈夫,总想把你踩在脚底下。

物价又天天飞涨,再过四年我就三十五啦,不,我是,我究竟多大岁数了呢?到九月我就三十三啦。[〔126〕]呃,真的吗,噢,喏,瞧瞧那位加尔布雷斯太太,她比我老多啦,上星期我出门时瞧见她了,她的美貌在开始衰退,她当年可真美,把齐腰的浓密头发往后面一甩,就像住在格兰瑟姆街的吉蒂奥谢[〔127〕]那样,我每天早晨头一桩事就是朝她那边望,看着她梳头,她好像很赞赏自己那厚厚的头发可惜直到我们搬走的头一天我才结识她,还有那位名叫泽西百合的兰特里夫人[〔128〕],威尔士亲王爱上了她,依我看他跟路上的随便哪个男人都是一样的,他只不过有个国王称号罢咧,这些男人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只想试试黑人是什么样,她的美貌能维持到多少岁呢,四十五吧,关于她那个爱吃醋的老丈夫有件逗趣儿的故事,到底是怎么来着,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撬牡蛎刀,不,说是他教她围起一种锡做的玩意儿,带着撬牡蛎刀的是威尔士亲王,嗯,这种事儿不可能是真的,就像是他[〔129〕]给我带回来的那些书一样,弗朗索瓦某某先生的作品。

据说还是一位神父呢,写的是一个女人脱了肠,所以娃娃就从她耳朵里生下来啦[〔130〕],说什么她的a--e[〔131〕],这个词儿随便由哪个神父来写都够雅的了,真好像任何傻子都弄不懂那个字的含义似的,我就恨他[〔132〕]那种老恶棍的脸,对什么都装糊涂,谁都看得出这不是真实的,还有他替我借回两遍的鲁碧和美丽的暴君们[〔133〕],记得当我读到第五十页的时候,有一段写她用绳子捆住他并悬挂在钩子上,而且拿鞭子抽打,对女人来说这样的故事一点儿看头都没有,统统是瞎编的

还说什么舞会后他把香槟酒盛在她那双便鞋里来饮,就像是我在英奇柯尔[〔134〕]瞧见的那位马槽里的婴儿耶稣,圣母玛利亚把他抱在怀里,当然哪个女人也生不出那么大的娃娃,起初我还以为是从她的侧腹生出来的,不然她[〔135〕]怎么能蹲到尿盆上去解手呢,当然喽,她是个阔女人,感到荣幸,因为对方是皇太子殿下嘛。

我出生的那一年他到直布罗陀来啦[〔136〕],我敢担保他在那儿也找到了百合花他还在那儿栽树来着,当年他栽的还不只那一棵,要是他来得早一些,也许还把我也给栽了呢,那么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呆在这儿啦,他应该退出[〔137〕]那个自由人报,他只能捞上可怜巴巴的几个先令,应该到办事处什么的当差去,在那儿领一份固定的工钱,要么就到银行去,他们就会让他坐上宝座,成天数钞票,当然喽,他宁愿在家里悠悠荡荡地混日子,他要是呆在你身旁,会弄得你简直动弹不得,他还问着,你今儿个都演出些什么节目呀,我甚至巴不得他能像我爹那样叼上只烟斗,发散出男子汉的气味,要么就到处荡来荡去,假装是在拉广告,他要不是干了那么一件事[〔138〕],本来是蛮可以还在卡夫先生手下工作的,后来他又派我去想法说情,我原是能够让他被提升作那儿的管理人的,他赏脸接见[〔139〕]了我一两次,起初他口气强硬得让人没法接近,说什么布卢姆太太,千真万确,可我身上那件过了时的蹩脚衣服弄得我难堪透了,下摆上的铅锤丝脱落了,整个儿走了样儿,不过近来又流行起这种式样来了,我纯粹是为了让他[〔140〕]高兴才买这件衣裳的,从做工就看得出它不行,可惜我没按照原先说过的那样到托德和勃恩斯去,却改变了主意,去利斯[〔141〕]啦,这身衣裳就跟那家店一个样,廉价出售一大批粗制滥造的处理品,我就恨那些阔铺子,真叫人讨厌,不论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都分外显眼,不过他认为[〔142〕]关于女人的服装和烹调他知道得很多,对什么事都婆婆妈妈的[〔143〕],我要是听他摆布,就得把架子上的作料一股脑儿都扫进去不论我戴哪一顶帽子,只要问他[〔144〕]这我戴着合适吗,行啊[〔145〕],就戴这顶吧,挺好,那就像生日蛋糕似的,在我头上竖了起来,足有好几英里高,他却说我戴着蛮合适,要么就像一顶罩盘布一般耷拉到我背后,他也说好,我把他带到格拉夫顿街那家店去算是倒了楣,他对女店员直陪小心,说什么我恐怕太麻烦您啦,她露着假笑,要多傲慢有多傲慢,那不正是她该当干的吗,但是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嗯,弄得他挺狼狈,倒也难怪,可第二回他就不一样了,他又成了平素那个像汤一样梗得要命的波尔迪,可是当他起身[〔146〕]为我打开门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死命地盯着我的胸脯,不管怎样,他把我送出去,礼数总是周到的,实在抱歉布卢姆太太,请相信我,接着就含糊其词了,当他头一次遭到侮辱,我被错认作是他的老婆的时候,我只是微微一笑,我晓得,呆在门口那当儿,我的奶头是露出来的,他正在说着,我非常抱歉,我相信你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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