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泛着微笑,轻轻地扫视大家一眼。白肤金发碧眼的年轻小伙子。王尔德那柔顺的精髓[〔276〕]。
你着实鬼得很。用堂迪希的钱[〔277〕]喝了三杯威士忌。
我花了多少?哦,不过几个先令。
为了让一群新闻记者喝上一通。讲那些干净的和不干净的笑话。机智。为了把他打扮自己的那身青春的华服弄到手,你不惜舍弃你的五种机智[〔278〕]。欲望得到满足的面貌[〔279〕]。
机会是很多的。交媾的时候,把她让给你吧。天神啊,让他们过一个凉快的交尾期吧[〔280〕]。对,把她当做斑鸠那样地疼爱吧。
夏娃在赤裸的小麦色肚皮下面犯的罪孽。一条蛇盘绕着她,龇着毒牙跟她接吻[〔281〕]。
——你认为这不过是谬论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在问。当嘲弄者最认真的时候,却从未被认真对待过。
他们严肃地讨论起嘲弄着的真诚。
勃克·穆利根又把脸一耷拉,朝斯蒂芬瞅了几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封折叠着的电报。他那灵活的嘴唇读时露出微笑,带着新的喜悦。
——电报!他说。了不起的灵感!电报!罗马教皇的训谕!
他坐在桌子灯光照不到的一角,兴高采烈地大声读着:
——伤感主义者乃只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人[〔282〕]。署名:迪达勒斯。你是打哪儿打的电报?窑子吗?不。学院公园?你把四镑钱都喝掉了吧?姑妈说是要去拜访你那位非同体的父亲。电报!玛拉基·穆利根。下阿贝街船记酒馆。噢,你这个举世无双的滑稽演员!哦,你这个以教士自居的混蛋金赤!
他乐呵呵地将电报和封套塞到兜里,却又用爱尔兰土腔气冲冲地说:
——是这么回事。好兄弟,当海恩斯亲自把电报拿进来的时候,他和我都正觉得苦恼烦闷来着。我们曾嘟囔说,要足足地喝上它一杯,让行乞的修士都会起魔障。我正转着这个念头,他呢,跟姑娘们黏糊起来了。我们就乖乖儿地坐在康纳里[〔283〕]那儿,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地等下去,指望着每人喝上五六杯呢。
他唉声叹气地说:
——我们就呆在那儿,乖乖[〔284〕],把舌头耷拉得一码长,活像那想酒想得发昏的干嗓子教士。你呢,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居然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个玩意儿。
斯蒂芬笑了。
勃克·穆利根像是要提出警告似的弯下腰去。
——流浪汉辛格[〔285〕]正在找你哪,他说,好把你宰了。他听说你曾往他那坐落在格拉斯特赫尔的房子的正门上撒尿。他趿拉着一双破鞋到处走,说是要把你给宰了。
——我!斯蒂芬喊道。那可是你对文学做出的一桩贡献呀。
勃克·穆利根开心地向后仰着,朝那黑咕隆咚偷听着的天花板大笑。
——宰了你!他笑道。
在圣安德烈艺术街上,我一边吃着下水杂烩,一边望着那些严厉的怪兽形面孔[〔286〕]。用那对语言报以语言的语言,讲一通话[〔287〕]。莪相和帕特里克[〔288〕]。他在克拉玛尔森林遇见了抡着酒瓶的牧羊神[〔289〕]。那是圣星期五!杀人凶手爱尔兰人。他遇见了自己游荡着的形象。我遇见了我的。我在林中遇见一个傻子[〔290〕]。
——利斯特[〔291〕]先生,一个工役从半掩着的门外招呼说。
——……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形象。审判官先生马登在他的《威廉·赛伦斯少爷日记》中找到了狩猎术语[〔292〕]……啊,什么事?
——老爷,来了一位先生,工役走过来,边递上名片边说。是自由人报社的。他是想看看去年的《基尔肯尼民众报》[〔293〕]合订本。
——好的,好的,好的。这位先生在……?
他接过那张殷勤地递过来的名片,带看不看地瞥了一眼,放下来,并没有读,只是瞟着,边问边把鞋踩得橐橐作响。又问:
——他在……?哦,在那儿哪!
他快步跳着五步舞[〔294〕]出去了。在浴满阳光的走廊上,他不辞劳苦,热情地、口若悬河地谈着,极其公正、极其和蔼地尽着本分,不愧为一名最忠诚的“宽边帽”[〔295〕]。
——是这位先生吗?《自由人报》?《基尔肯尼民众报》?对。您好,先生。《基尔肯尼……》……我们当然有喽……
一个男子的侧影耐心地等待着,聆听着。
——主要的地方报纸全都有……《北方辉格》、《科克观察报》、《恩尼斯科尔西卫报》[〔296〕]。去年。一九○三……请您……埃文斯,给这位先生领路……您只要跟着这个工役……要么,还是我自己……这边……先生,请您……
口若悬河,尽着本分,他领先到放着所有地方报纸的所在。一个鞠着躬的黑影儿尾随着他那匆忙的脚后跟。
门关上了。
——犹太佬!勃克·穆利根大声说。
他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名片。
——他叫什么名字?艾克依·摩西[〔297〕]吗?布卢姆。
他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包皮的搜集者[〔298〕]耶和华已经不在了。刚才我在博物馆里遇见过他。我到那儿是去向海泡里诞生的阿佛洛狄忒致意的。这位希腊女神从来没有歪起嘴来祷告过。咱们每天都得向她致敬。生命的生命,你的嘴唇点燃起火焰[〔299〕]。
他突然转向斯蒂芬:
——他认识你。他认识你的老头子。哦,我怕他,他比希腊人还要希腊化。他那双淡色的加利利[〔300〕]眼睛总盯着女神中央那道沟沟。美臀维纳斯[〔301〕]。啊,她有着怎样一副腰肢啊!天神追逐,女郎躲藏[〔302〕]。
——我们还想再听听,约翰·埃格林顿征得贝斯特先生的赞同后说。我们开始对莎[〔303〕]太太感兴趣了。在这之前,即便我们想到过她,也不过把她看做是一位有耐心的克丽雪达[〔304〕],留守家中的潘奈洛佩[〔305〕]。
戈尔吉亚的弟子安提西尼[〔306〕],斯蒂芬说,从曼涅劳王的妻子、阿凯人海伦手里把美的标志棕榈枝拿过来,交给了可怜的潘奈洛佩。二十位英雄在特洛伊那匹母木马[〔307〕]里睡过觉。他[〔308〕]在伦敦住了二十年,其间有个时期领的薪水跟爱尔兰总督一样多。他的生活是丰裕的。他的艺术超越了沃尔特·惠特曼所说的封建主义艺术[〔309〕],乃是饱满的艺术。热腾腾的鲱鱼馅饼、绿杯里斟得满满的白葡萄酒、蜂蜜酱、蜜饯玫瑰、杏仁糖、醋栗填鸽、刺芹糖块。沃尔特·雷利爵士[〔310〕]被捕的时候,身上穿着值五十万法郎的衣服,包括一件精致的胸衣。放高利贷的伊丽莎·都铎[〔311〕]的内衣之多,赛得过示巴女王[〔312〕]。足足有二十年之久,他徘徊在夫妻那纯洁缠绵的恩爱与娼妇淫荡的欢乐之间。你们可晓得曼宁汉姆那个关于一个市民老婆的故事吧:她看了迪克[〔313〕]·伯比奇在《理查三世》中的演出,就邀请他上自己的床。莎士比亚无意中听到了,没费多大力气[〔314〕]就制服了母牛。当伯比奇前来敲门的时候,他从阉鸡[〔315〕]的毯子下面回答说:征服者威廉已比理查三世捷足先登啦[〔316〕]。快活的小夫人、情妇菲顿[〔317〕]噢的一声就骑了上去[〔318〕]。还有他那娇滴滴的婆娘潘奈洛佩·里奇[〔319〕]。这位端庄的上流夫人适合做个演员;而河堤上的娼妇,一回只要一便士。
王后大道。再出二十苏吧。给你搞点小花样儿。玩小猫咪?你愿意吗[〔320〕]?
——上流社会的精华。还有牛津的威廉·戴夫南特爵士[〔321〕]的母亲,只要是长得像金丝雀那样俊秀的男人,她就请他喝杯加那利酒[〔322〕]。
勃克·穆利根虔诚地抬起两眼祷告道:
——圣女玛格丽特·玛丽·安尼科克[〔323〕]!
——还有换过六个老婆的哈利的女儿[〔324〕]。再就是草地·丁尼生、绅士诗人所唱的:附近邸舍的高贵女友[〔325〕]。这漫长的二十年间,你们猜猜,斯特拉德福的潘奈洛佩[〔326〕]在菱形窗玻璃后面都干什么来着?
干吧,干吧[〔327〕],干出成绩。他在药用植物学家杰勒德那座位于费特小巷的玫瑰花圃[〔328〕]里散步,赤褐色的头发已灰白了。像她的脉管一样蓝的风信子[〔329〕]。朱诺的眼睑,紫罗兰[〔330〕]。他散步。人生只有一次,肉体只有一具。干吧。专心致志地干。远处,在淫荡和污浊的臭气中,一双手放在白净的肉身上。
勃克·穆利根使劲敲着约翰·埃格林顿的桌子。
——你猜疑谁呢[〔331〕]?他盘问。
——假定他是《十四行诗》里那位被舍弃的情人吧。被舍弃一回,就有第二回。然而宫廷里的那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是为了一个贵族——他的好友——而舍弃他的[〔332〕]。
不敢说出口的爱[〔333〕]。
——你的意思是说,刚毅的约翰·埃格林顿插进嘴去,作为一个英国人,他爱上了一位贵族。
蜥蜴们沿着古老的墙壁一闪而过。我在查伦顿[〔334〕]仔细观察过它们。
——好像是的,斯蒂芬说,为了这位贵族,并为所有其他特定的、未被耕耘过的处女的胎[〔335〕],他想尽尽马夫对种马所尽的那种神圣职责。也许跟苏格拉底一样,不仅妻子是个悍妇,母亲也是个产婆呢。然而她,那个喜欢痴笑的水性杨花的女子,并不曾撕毁床头盟[〔336〕]。鬼魂[〔337〕]满脑子都是那两档子事:誓盟被破坏了,她移情于那个迟钝的乡巴佬——亡夫的兄弟身上。我相信可爱的安是情欲旺盛的。她向男人求过一次爱,就会求第二次。
斯蒂芬在椅子上果敢地转了个身。
——证明这一点的责任在你们而不在我,他皱着眉头说。倘若你们否认他在《哈姆莱特》第五场里就给她打上了不贞的烙印,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在他们结婚三十四年间,从迎娶那天直到她给他送殡,她始终只字没被提到过。这些女人统统为男人送了葬:玛丽送走了她的当家人约翰[〔338〕],安送走了她那可怜的、亲爱的威伦[〔339〕];尽管对于比她先走感到愤懑,他还是死在她前头了。琼送走了她的四个弟弟[〔340〕]。朱迪斯[〔341〕]送走了她丈夫和所有的儿子。苏珊也送走了她丈夫[〔342〕]。苏珊的女儿伊丽莎白呢,用爷爷的话说: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再嫁给第二个[〔343〕]。哦,对啦。有人提到过。当他在京都伦敦过着豪华的生活时,她不得不向她父亲的牧羊人借四十先令来还债[〔344〕]。你们解释好了。还解释一下《天鹅之歌》[〔345〕],作者在诗中向后世颂扬了她。
他面对着大家的沉默。
埃格林顿对他这么说:
你指的是遗嘱。
然而我相信法律家已做了诠释。
按照不成文法,她作为遗孀,。
有权利继承遗产 法官们告诉我们,
他具有丰富的法律知识。
恶魔嘲弄他。
嘲弄者:
因此,他把她的名字
从最初的草稿中勾销了;然而他并未勾销对外孙女和女儿们的赠予,
赠予他妹妹以及他在斯特拉特福和伦敦的挚友们的礼物。因此,据我所知,
当他被提醒说,不要漏掉她的名儿
他才留给她
次好的
床[〔346〕]。
要点[〔347〕]。
留给她他那
次好的床
留给她他那
顶刮刮的床
次好的床
留给一张床。
喔啊!
——当时连俊俏的乡男村女[〔348〕]都几乎没什么家当,约翰·埃格林顿说,倘若我们的农民戏[〔349〕]反映得真实的话,他们至今也还是没有多少。
——他是个富有的乡绅,斯蒂芬说,有着盾形纹章,还在斯特拉特福拥有一座庄园,在爱尔兰庭园有一栋房屋。他是个资本家和股东,证券发起人,还是个交纳什一税的农场主。倘若他希望她能在鼾声中平安地度过余生的话,为什么不把自己最好的床留给她呢?
——他显然有两张床,一张最好的,另一张是次好的,次好的贝斯特先生[〔350〕]乖巧地说。
——向饭桌和寝室告别[〔351〕],勃克·穆利根说得更透彻些,博得了大家的微笑。
——关于一张张有名的床,古人说过不少话,其次的埃格林顿噘起嘴来,面泛床笑。让我想想看。
——古人记载着那个斯塔基莱特的顽童和秃头的异教贤人的事,斯蒂芬说,他在流亡中弥留时,释放了他的奴隶们,留给他们资财,颂扬祖先,在遗嘱中要求把自己合葬在亡妻的遗骨旁边,并托付友人好生照顾他生前的情妇(不要忘记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让她住在他的别墅里[〔352〕]。
——你认为他是这么死的吗?贝斯特先生略表关切地问道。我是说……
——他是喝得烂醉而死的,勃克·穆利根劈头就说。一夸脱浓啤酒,就连国王也喜爱[〔353〕]。哦,我得告诉你们多顿[〔354〕]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最好的埃格林顿[〔355〕]问。
威廉·莎士比亚股份有限公司[〔356〕]。人民的威廉。详情可询:爱·多顿,海菲尔德寓所[〔357〕]……
——真可爱!勃克·穆利根情意绵绵地叹息说,我问他,关于人们指责那位大诗人有鸡奸行为,他做何感想。他举起双手说:我们所能说的仅仅是:当时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358〕]。真可爱!
娈童。
——对美的意识使我们误入歧途,沉浸在哀愁美中的贝斯特对正在变丑的埃格林顿说。
坚定的约翰严峻地回答道:
——博士可以告诉咱们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359〕]。
你这么说吗?难道他们要从我们——从我这里夺去美的标志——棕榈枝[〔360〕]不成?
——还有对财产的意识,斯蒂芬说。他把夏洛克从他自己的长口袋[〔361〕]里拽了出来。作为啤酒批发商和放高利贷者的儿子,他本人也是个小麦批发商和放高利贷的。当由于闹饥荒而引发那场暴动时,他手里存有十托德[〔362〕]小麦。毫无疑问,向他借钱的那帮人是切特尔·福斯塔夫所说的信仰各种教派的人。他们都说,他公平交易。为了讨回几袋麦芽的款,他和同一个剧团的演员打官司,作为贷款的利息,索取对方的一磅肉。不然的话,奥布里[〔363〕]所说的那个马夫兼剧场听差怎么能这么快就发迹了呢?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得出。女王的侍医、犹太佬洛佩斯[〔364〕]那颗犹太心脏被活生生地剜出来,在上绞刑架之后,大解八块,紧接着就是一场对犹太人的迫害。这和夏洛克事件不谋而合。《哈姆莱特》和《麦克白》与有着焚烧女巫的嗜好的伪哲学家的即位赶在同一个时期[〔365〕]。在《爱的徒劳》中,被击败的无敌舰队[〔366〕]成了他嘲笑的对象。他的露天演出——也就是历史剧,在马弗京的一片狂热[〔367〕]中,粉墨登场了。当沃里克郡的耶稣会士受审判后,我们就听到过一个门房关于暧昧不清的说法[〔368〕]。“海洋冒险号”从百慕大驶回国时[〔369〕],勒南所称赞过的以我们的美国堂弟帕齐·凯列班[〔370〕]为主人公的那出戏写成了。继锡德尼之后,他也写了馨美的十四行诗组诗[〔371〕]。关于仙女伊丽莎白(又名红发贝斯),那位胖处女授意而写成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就让哪位德国绅士耗用毕生心血去从洗衣筐的尽底儿上搜集吧,以便探明它的深邃含义[〔372〕]。
我觉得自己颇有领会。那么,把神学论理学语言学什么学掺合在一起再看看。撒着尿,撒了尿,撒着尿的,撒尿[〔373〕]。
——证明他是个犹太人吧,约翰·埃格林顿有所期待地将了一军。你们学院的院长说他是个罗马天主教徒[〔374〕]。
——我应该受到抑制[〔375〕]。
——他是德国制造的[〔376〕],斯蒂芬回答说,是一位用法国磨光漆[〔377〕]来涂饰意大利丑闻的高手。
——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贝斯特先生提醒道。柯尔律治[〔378〕]说他是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
泛言之,人类社会中,让众人之间存在友情,乃是至关重要的[〔379〕]。
——圣托马斯,斯蒂芬开始说……
——为我等祈[〔380〕],僧侣穆利根边瘫坐在椅子上,边呻吟道。
从那儿,他凄凉地吟起北欧古哀诗来:
——吻我屁股!我心脏的搏动[〔381〕]!从今天起,咱们毁灭啦!咱们确实毁灭啦[〔382〕]!
大家各自泛出微笑。
——圣托马斯……斯蒂芬笑眯眯地说,那部卷帙繁多的书,我是从原文披阅并赞赏的。他是站在不同于马吉先生所提到的新维也纳学派[〔383〕]的立场上,来谈乱伦的问题的。他以他特有的睿智而奇特的方法,把乱伦比做在情感方面的贪得无厌。他指出,血统相近者之间滋生的这种爱情,对于那些可能渴望它的陌生人,却贪婪地被抑制住了。基督教徒谴责犹太人贪婪,而犹太人是所有的民族中最倾向于近亲通婚的。这一谴责是愤怒地发出的。基督教戒律使犹太人成为巨富(对他们来说,正如对罗拉德派一样,风暴为他们提供了避难所),也用钢圈箍在他们的感情上[〔384〕]。这些戒律究竟是罪恶还是美德,神老爹[〔385〕]会在世界末日告诉我们的。然而一个人如此执着于债权,也同样会执着于所谓夫权。任何笑眯眯的邻居[〔386〕]也不可去贪图他的母牛、他的妻子、他的婢女或公驴[〔387〕]。
——或是他的母驴,勃克·穆利根接着说道。
——温和的威尔[〔388〕]遭到了粗暴的对待,温和的贝斯特先生温和地说。
——哪个威尔呀?勃克·穆利根亲切地打了句诨。简直都掺混不清了。
——活下去的意志,约翰·埃格林顿用哲理解释道,对威尔的遗孀——可怜的安来说,就是为了迎接死亡的遗嘱[〔389〕]。
——安息吧[〔390〕]!斯蒂芬祷告说。
当年雄心壮志何在?
早已烟消云散。[〔391〕]
——尽管你们证明当时的床就像今天的汽车那样珍贵,而床上的雕饰也令七个教区感到惊异;却不能改变她——那蒙面皇后[〔392〕]穿着寿衣僵硬地挺在那次好的床上这一事实。在晚年,她跟那些传福音的打得火热——其中的一个跟她一道住在新地大宅,共饮那由镇议会付款的一夸脱白葡萄酒。然而,他究竟睡在哪张床上,就不得而知了。她听说自己有个灵魂。她读(或者请旁人读给她听)他那些沿街叫卖的廉价小册子。她喜欢它们更甚于《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她每天晚上跨在尿盆上撒尿[〔393〕],驰想着《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以及《使最虔诚的信徒打喷嚏的最神圣的鼻烟盒》[〔394〕]。维纳斯歪起嘴唇祷告着。内心的苛责。悔恨之心。这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淫妇衰老后在寻觅着神的时代。
——历史表示这是真实的,编年学家埃格林顿引证说[〔395〕]。时代不断地更迭。然而一个人最大的仇敌乃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和家族[〔396〕],这话是有可靠根据的。我觉得拉塞尔是对的。我们何必去管他的老婆或者父亲的事呢?依我说,只有家庭诗人才过家庭生活。福斯塔夫并不是个守在家里的人。我觉得这个胖骑士才是他所创造的绝妙的人物。
瘦骨嶙峋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出于羞涩,否定你的同族吧[〔397〕],你这个自命清高的人[〔398〕]。他羞涩地跟那些不信神的人一道吃饭,还偷酒杯[〔399〕]。这是住在阿尔斯特省安特里姆[〔400〕]的一位先生这样嘱咐他的。每年四季结账时就来找他。马吉先生,有位先生要来见您。我?他说他是您的父亲,先生。请把我的华兹华斯[〔401〕]领进来。大马吉·马修[〔402〕]进来了。这是个满脸皱纹、粗鲁、蓬头乱发的庄稼汉[〔403〕],穿着胯间有个前兜的紧身短裤[〔404〕],布袜子[〔405〕]上沾了十座树林的泥污[〔406〕],手里拿着野生苹果木杖[〔407〕]。
你自己的呢?他认得你那老头子[〔408〕]——一个鳏夫。
我从繁华的巴黎朝临终前的她那肮脏的床头赶去。在码头上摸了摸他的手。他说着话儿,嗓音里含着新的温情。鲍勃·肯尼大夫[〔409〕]在护理她。那双眼睛向我祝福,然而并不了解我。
——一个父亲,斯蒂芬说,在抑制着绝望情绪,这是无可避免的苦难。他是在父亲去世数月之后写的那出戏[〔410〕]。这位头发开始花白、有着两个已届婚龄的女儿[〔411〕]的年方三十五岁的男子,正当人生的中途[〔412〕],却已有了五十岁的人的阅历。倘若你认为他就是威登堡那个没长胡子的大学生[〔413〕],那么你就必须把他那位七十岁的老母看作淫荡的王后。不,约翰·莎士比亚的尸体并不在夜晚到处徘徊[〔414〕]。它一小时一小时地腐烂下去[〔415〕]。他把那份神秘的遗产[〔416〕]留给儿子之后,就摆脱了为父的职责,开始安息了。卜伽丘的卡拉特林[〔417〕]是空前绝后的一个自己认为有了身孕的男人。从有意识地生育这个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缺乏父性这一概念的。那是从惟一的父到惟一的子之间的神秘等级,是使徒所继承下来的。教会不是建立在乖巧的意大利智慧所抛给欧洲芸芸众生的那座圣母像上,而是建立在这种神秘上——牢固地建立在这上面。因为正如世界,正如大宇宙和小宇宙,它是建立在虚空之上,建立在无常和不定之上的。主生格和宾生格的母爱[〔418〕]也许是人生中惟一真实的东西[〔419〕]。父性可能是法律上的假定。谁是那位受儿子的爱戴,或疼爱儿子的为人之父呢?
你究竟要扯些什么呢?
我晓得。闭嘴。该死的。我自有道理。
越发。更加。再者。其后[〔420〕]。
你注定要这么做吗?
——难以自拔的肉体上的耻辱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世上的犯罪年鉴虽被所有其他乱伦与兽奸的记录所玷污,却几乎还没记载过这类越轨行为。子与母、父与女、姐妹之间的同性恋,难以说出口的爱,侄子与祖母,囚犯与钥匙孔,皇后与良种公牛[〔421〕]。儿子未出世前便损害了美。出世之后,带来痛苦,分散爱情,增添操劳。他是个新的男性:他的成长乃是他父亲的衰老;他的青春乃是他父亲的妒嫉;他的朋友乃是他父亲的仇敌。
在王子街[〔422〕]上,我想过此事。
——在自然界,是什么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呢?是盲目发情的那一瞬间。
我是个父亲吗?倘若我是的话?
皱缩了的、没有把握的手。
——非洲的撒伯里乌[〔423〕],野生动物中最狡猾的异端的首领,坚持说,圣父乃是他自己的圣子。没有不能驾驭的语言的斗犬阿奎那[〔424〕]驳斥了他。那么,倘若没有儿子的父亲就不成其为父亲,那么没有父亲的儿子能成其为儿子吗?当拉特兰·培根·南安普敦·莎士比亚[〔425〕]或错误的喜剧里的另一个同名[〔426〕]诗人撰写《哈姆莱特》的时候,他不仅是自己的儿子之父,而且还由于他不再是儿子了,他就成为、自己也感到成为整个家庭之父——他自己的祖父之父,他那未出世的孙儿之父。顺便提一下,那个孙儿从未诞生过,因为照马吉先生的理解,大自然是讨厌完美无缺的[〔427〕]。
埃格林顿两眼洋溢着喜悦,羞怯而恍然似有所悟地抬头望着。这个愉快的清教徒隔着盘绕在一起的野蔷薇[〔428〕],乐呵呵地望着。
恭维一番。极偶然地。然而恭维一番吧。
——他本人就是他自己的父亲[〔429〕],儿子穆利根喃喃自语。且慢。我怀孕了。我脑中有个尚未出世的娃娃。明智女神雅典娜[〔430〕]!一出戏!关键在于这出戏[〔431〕]!让我分娩吧!
他用那双接生的手抱住自己突出的前额。
——至于他的家庭,斯蒂芬说,他母亲的名字还活在亚登森林里[〔432〕]。她的死促使他在《科利奥兰纳斯》中写出伏伦妮娅的场景[〔433〕]。《约翰王》中少年亚瑟咽气的场面就描述了他的幼子之死。身着丧服的哈姆莱特王子是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我们晓得《暴风雨》、《配力克里斯》、《冬天的故事》中的少女们都是谁。埃及的肉锅克莉奥佩特拉[〔434〕]和克瑞西达[〔435〕]以及维纳斯都是谁,我们也猜得出。然而他的眷属中还有一个被记载下来的人。
——情节变得复杂啦,约翰·埃格林顿说。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震颤着,悄悄地走了进来。颤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很快地颤着,颤着,颤着[〔436〕]。
门关上了。斗室。白昼。
他们倾听着。三个。他们。
我、你、他、他们。
来吧,开饭啦。
斯蒂芬
他有三个弟兄:吉尔伯特、埃德蒙、理查德[〔437〕]。吉尔伯特进入老年后,对几个绅士说,有一次他去望弥撒,教堂收献金的送了他一张免票。于是他就去了,瞅见他哥哥——剧作家伍尔在伦敦上演一出打斗戏,背上还骑着个男人[〔438〕]。戏园子里的香肠[〔439〕]吉尔伯特吃得可开心啦。哪儿也见不到他。然而可爱的威廉却在作品里记下了一个埃德蒙和一个理查德。
马吉·埃格林·约翰
姓名!姓名有什么意义[〔440〕]?
贝斯特
理查德就是我的名字,你晓得吗?我希望你替理查德说句好话。要知道,是为了我的缘故。
(笑声)
勃克·穆利根
(轻柔地,渐弱) [〔441〕]
于是,医科学生迪克
对他的医科同学戴维说了 [〔442〕]……
斯蒂芬
他笔下的黑心肠的三位一体——那帮恶棍扒手:伊阿古、罗锅儿理查德和《李尔王》中的埃德蒙,其中两个的名字都跟他们那坏蛋叔叔一样。何况当他写成或者正在撰写这最后一部戏的时候,他的胞弟埃德蒙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萨瑟克[〔443〕]。
贝斯特
我巴不得埃德蒙遭殃,我不要理查这个名字……
(笑声)
公谊会教徒利斯特
(恢复原速)可是他偷去了我的好名声[〔444〕]……
斯蒂芬
(渐快)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这个美好的名字,隐藏在戏里。在这出戏里是配角,那出戏里又是丑角。就像从前意大利画家在画布的昏暗角落里画上了自己的肖像似的,他在满是威尔字样的《十四行诗》里,表明了这一点[〔445〕]。就像冈特·欧·约翰[〔446〕]一样,对他来说姓名是宝贵的,就像他拼命巴结到手的纹章——黑地右斜线[〔447〕]上绘有象征荣誉的[〔448〕]矛或银刃的纹章——那样宝贵。比当上本国最伟大的剧作家这一荣誉还更要宝贵。姓名有什么意义[〔449〕]?那正是当我们幼时被告知自己的姓名,并把它写下来之际,所问过自己的。他诞生的时候,出现了一颗星[〔450〕],一颗晨星,一条喷火龙[〔451〕]。白天,它在太空中独自闪烁着,比夜间的金星还要明亮。夜里,它照耀在标志着他的首字W[〔452〕]、横卧于群星中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午夜,当他离开安·哈撒韦的怀抱,从肖特利[〔453〕]回去时,他一边走在困倦的夏天田野上,一边放眼望着那低低地躺在大熊座东边的地平线上的这颗星。
两个人都感到满意,我也满意。
不要告诉他们,当那颗星消失的时候,他年方九岁[〔454〕]。
而且从她的怀抱当中。
等待着被求爱并占有[〔455〕]。哎,你这个懦夫[〔456〕],谁会向你求爱呢?
读一读天空吧。虐己者[〔457〕]。斯蒂芬的公牛精神[〔458〕]。你的星座在哪里?斯蒂芬,斯蒂芬,面包要切匀。S.D.:他的情妇。不错——他的。杰林多打定主意不去恋慕S.D.[〔459〕]。
——迪达勒斯先生,那是什么呀?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道,是天体现象吗?
——夜间有星宿,斯蒂芬说,白天有云柱[〔460〕]。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斯蒂芬瞅了瞅自己的帽子、手杖和靴子。
斯蒂法诺斯[〔461〕],我的王冠。我的剑。他的靴子使我的脚变了形。买一双吧。我的短袜净是窟窿。手绢也一样。
“你善于在名字上做文章,约翰·埃格林顿承认道。你自己的名字也够别致的了。我看这就正好说明你这个喜欢幻想的性格。”
我、马吉和穆利根。
神话中的工匠[〔462〕]。长得像鹰的人。你飞走了。飞向哪里?从纽黑文到迪耶普[〔463〕],统舱客。往返巴黎。凤头麦鸡[〔464〕]。伊卡洛斯[〔465〕]。父亲啊,帮助我吧[〔466〕]。被海水溅湿,一头栽下去,翻滚着。你是一只凤头麦鸡,变成一只凤头麦鸡。
贝斯特先生热切地、安详地举起他的笔记本来说:
——那非常有趣儿。因为,要知道,在爱尔兰传说中,我们也能找到弟兄这一主题。跟你讲的一模一样。莎士比亚哥儿仨。格林[〔467〕]里也有。要知道,那些童话里,三弟总是跟睡美人结婚,并获得头奖。
贝斯特弟兄们当中最好[〔468〕]的。好,更好,最好。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来到旁边,像弹簧松了似的突然站住了。
——我想打听一下,他说,是你的哪一位弟兄……假若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曾暗示说,你们弟兄当中有一个行为不轨……然而,也许我理解得过了头?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四下里望望大家,把底下的话咽了下去。
一个工役站在门口嚷道:
——利斯特先生!迪宁神父[〔469〕]要见……
——噢,迪宁神父!马上就来。
他立刻把皮鞋踩得橐橐响,随即径直走了出去。
约翰·埃格林顿提出了挑战。
——喂,他说。咱们听听足下关于理查德和埃德蒙有何高见。你不是把他们留到最后吗?
——我曾请你们记住那两位高贵的亲族[〔470〕]——里奇叔叔和埃德蒙叔叔,斯蒂芬回答说,我觉得我也许要求得过多了。弟兄正像一把伞一样,很容易就被人忘记。
凤头麦鸡。
你的弟弟在哪儿?在药剂师的店里[〔471〕]。砥砺我者,他,还有克兰利,穆利根[〔472〕]。现在是这帮人。夸夸其谈。然而要采取行动。把言语付诸实践。他们嘲弄你是为了考验你。采取行动吧。让他们在你身上采取行动。
凤头麦鸡。
我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厌烦了,对以扫的声音感到厌烦了[〔473〕]。愿用我的王位换一杯酒[〔474〕]。
继续说下去吧。
——你会说,这些名字早就写在被他当做戏剧素材的纪年记里了。他为什么不采用旁的,而偏偏采用这些呢?理查德,一个婊子养的畸形的罗锅儿,向寡妇安(姓名有什么意义?)求婚并赢得了她——一个婊子养的风流寡妇。三弟——征服者理查德,继被征服者威廉之后而来。这个剧本的其他四幕,松松散散地接在第一幕后面。在莎士比亚笔下所有的国王中,理查是世界上的天使[〔475〕]中他惟一不曾怀着崇敬心情加以庇护的。《李尔王》中埃德蒙登场的插话取自锡德尼的《阿卡迪亚》,为什么要把它填补到比历史还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去呢[〔476〕]?
——那是威尔惯用的手法,约翰·埃格林顿辩护说。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把北欧神话和乔治·梅瑞狄斯的长篇小说的摘录连结在一起。穆尔就会说:“这有什么办法呢?[〔477〕]”他把波希米亚搬到海边[〔478〕],让尤利西斯引用亚里士多德[〔479〕]。
——为什么呢?斯蒂芬自问自答。因为对莎士比亚来说,撒谎的弟兄、篡位的弟兄、通奸的弟兄,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的弟兄,是总也离不开的题材,而穷人却不常跟他在一起[〔480〕]。从心里被放逐,从家园被放逐,自《维洛那二绅士》起,这个放逐的旋律一直不间断地响下去,直到普洛斯彼罗折断他那根杖,将它埋在地下数幸深处,并把他的书抛到海里[〔481〕]。他进入中年后,这个旋律的音量加强了一倍,反映到另一个人生,照序幕、展开部、最高潮部、结局[〔482〕]来复奏一遍。当他行将就木时,这个旋律又重奏一遍。有其母必有其女。那时,他那个已出嫁的女儿苏珊娜被指控以通奸罪[〔483〕]。然而使他的头脑变得糊涂、削弱他的意志、促使他强烈地倾向于邪恶的,乃是原罪。照梅努斯的主教大人们说来,原罪者,正因为是厚罪,尽管系旁人所犯,其中也自有他的一份罪愆[〔484〕]。在他的临终遗言里,透露了这一点。这话铭刻在他的墓石上。她的遗骨不得葬在下面[〔485〕]。岁月不曾使它磨灭。美与和平也不曾使它消失。在他所创造的世界各个角落,都变幻无穷地存在着[〔486〕]。在《爱的徒劳》中,两次在《皆大欢喜》中,在《暴风雨》中,《哈姆莱特》中,《一报还一报》中——以及其他所有我还没读过的剧作中。
为了把心灵从精神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他笑了。
审判官埃格林顿对此加以概括。
——真理在两者之间,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圣灵,又是王子。他什么都是[〔487〕]。
——可不是嘛,斯蒂芬说。第一幕里的少年就是第五幕中的那个成熟的男人。他什么都是。在《辛白林》,在《奥瑟罗》中,他是老鸨[〔488〕],给戴上了绿头巾,他采取行动,也让别人在他身上采取行动。他抱有理想,或趋向堕落,就像荷西那样杀死那活生生的嘉尔曼[〔489〕]。他那冷酷严峻的理性就有如狂怒的伊阿古,不断地巴望自己内心的摩尔人[〔490〕]会受折磨。
——咕咕!咕咕!穆利根用淫猥的声调啼叫着。啊,可怕的声音[〔491〕]!
黑暗的拱形顶棚接受了这声音,发出回响[〔492〕]。
——伊阿古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无所畏惧的约翰·埃格林顿喊叫着说。归根结蒂,小仲马(也许是大仲马[〔493〕]吧?)说得对:天主之外,莎士比亚创造的最多。
——男人不能使他感到喜悦;不,女人也不能使他感到喜悦[〔494〕],斯蒂芬说。离开一辈子后,他又回到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上。从小到大[〔495〕],他始终是那个地方的一名沉默的目击者。在那里,他走完了人生的旅途。他在地里栽下自己的那棵桑树[〔496〕],然后溘然长逝。呼吸停止了[〔497〕]。掘墓者埋葬了大哈姆莱特和小哈姆莱特[〔498〕]。国王和王子在音乐伴奏下终于死去了。遭到谋杀也罢,被陷害也罢,又有何干?因为不论他是丹麦人还是都柏林人,所有那些柔软心肠的人们都会为之哀泣,悼念死者的这份悲伤乃是她们不肯与之离婚的惟一的丈夫。倘若你喜欢尾声,那么就仔细端详一下吧。幸福的普洛斯彼罗[〔499〕]是得到好报的善人。丽齐[〔500〕]是外公的宝贝疙瘩;里奇叔叔这个歹徒按照因果报应的原则被送进坏黑人注定去的地方了[〔501〕]。结局圆满,幕终。他发现,内在世界有可能实现的,外在世界就已经成为现实了。梅特林克说:倘若苏格拉底今天离家,他会发现贤人就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他的脚会把他引到犹大那儿去[〔502〕]。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许多时日,一天接一天。我们从自我内部穿行[〔503〕],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小伙子,妻子,遗孀,恋爱中的弟兄们,然而,我们遇见的总是我们自己。编写世界这部大书而且写得很蹩脚的那位剧作家(他先给了我们光,隔了两天才给太阳[〔504〕]),也就是被天主教徒当中罗马味最足的家伙称之为煞神[〔505〕]——绞刑吏之神的万物之主宰;毫无疑问,他什么都是[〔506〕],存在于我们一切人当中:既是马夫,又是屠夫,也是老鸨,并被戴上了绿头巾。然而倘若在天堂实行节约,像哈姆莱特所预言的那样,那么就再也不要什么婚娶;或者有什么光彩的人,半阴半阳的天使,将成为自己的妻子[〔507〕]。
——我发现啦[〔508〕]!勃克·穆利根大声说。我发现啦!
他突然高兴了,跳起来,一个箭步窜到约翰·埃格林顿的书桌跟前。
——可以吗?他说。玛拉基接受了神谕[〔509〕]。
他在一片纸上胡乱涂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从柜台上拿几张纸条儿吧。
——已经结婚的,安详的使者贝斯特先生说,除了一个人,都将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