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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兰波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2] 有研究者认为岩洞里的酒按诗人故乡的方言意思是说泉水。

城市[1]

官方的卫城还在扩展已经极为庞大的现代野蛮化设想。天空是固定不变一色灰白,砖石建筑带有帝王气势的光华,地面上铺设的是永不变色的白雪,这就造成白昼暗淡无光。按照新奇的追求巨型的审美要求,古代建筑一切奇迹再现于前。在许多地方,我曾经二十次参观比汉普顿宫美术馆[2]规模更大的绘画展览。怎样的绘画!还有一个挪威的尼布甲尼撒[3]下令建造的政府各部门的大梯;我所见到的下属官员人人都赛似婆罗门[4]那般凶悖高傲,我见到过身形高大的守卫,还见到守在建筑物前的军官,看到他们我就惴惴发抖。在这里人们将屋宇建筑配置成为群体,形成一处处封闭的广场,庭院和平台,钟楼一律排除在外。各处花苑经过绝妙的艺术加工呈现出自然本原景象。高级住宅区有些方面看来令人不可解:出现一处海湾,又不见舟船往来,沿岸设立高大华表,地表铺着蓝玻璃屑层面。有短短的桥梁,直通圣礼拜堂[5]大圆顶下暗门地道。这个大圆顶是一个直径约有一万五千尺[6]精工制造的钢架。

大厦与圆柱四周遍布悬空的铜桥,平台,环梯,站在这桥、梯、台上从几个视点我知道可以测度这座大城市的深度有多深!在这样的奇景之中,我也不能估量另一些城区地域是高出还是低于卫城的水平?我们这个时代的外邦人,对他来说,是不可能有这一类知识的。商业区实在是别具一格的带拱廊的circus[7]。商店是看不到的,车道上积雪踏成泥泞一片;伦敦礼拜日清晨街上闲步而行的人难得看见,这里只有从印度发大财回来的几个阔佬,匆匆踏上装饰着钻石的大驿车。有几张红丝绒坐床:可以坐在上面啜饮极地运来的饮料,价值八百至八千卢比。要想在circus这地方找戏院看戏,我说,这些商店不是已有相当悲惨的戏可供观看?我推想这里有警察局;法律想来一定非同一般,在这里铤而走险这个念头我还是放弃为好。

郊区十分漂亮,不下于巴黎一条美好的街市,更有灿灿发光的空气招人喜爱,形成民主基本核心的有重要人物数百人。在这里,房屋与房屋不相连接;很奇怪,市郊在乡野间不知不觉就不见踪迹,“领地”使永恒的西方布满着森林和奇花异木,这些未开化的绅士在其中追逐狩猎,年复一年,在新发明的照明下写成他们的历史。

* * *

[1] 与前一首《城市》原题相同。此处可称为城市Ⅱ。

[2] 汉普顿宫在伦敦地区,十六世纪始建,十八世纪成为王室宫邸,后改为美术陈列馆。

[3] 原指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第二,公元前五世纪时国势隆盛,版图扩张至叙利亚、腓尼基、巴勒斯坦,在位时大兴土木,修建巴比伦城,并为王妃建造空中花园。

[4] 据称原手稿此字无法辨认,有人认为应是婆罗门(Brehmanes),有的版本认作是古代高卢首领(Brennus)。

[5] 因前文提到挪威的尼布甲尼撒,许多注释家对以后有关建筑等均与北欧历史、建筑相连,此处圣礼拜堂认为是指斯德哥尔摩的圣礼拜堂。巴黎也有一座圣礼拜堂,十三世纪起建,尖塔高达七十五米,宏丽优美。

[6] 过去一法尺相当于三百二十五毫米。

[7] 英文,马戏场,或古代罗马的竞技场。

守夜

这是明澈如光的憩息,是在床上或草坪上的休憩,不是发热病,也不是衰竭萎靡。

是朋友,既不那么热烈有情,也不是软弱卑微。朋友。

是爱人,不折磨人,也不受人折磨。所爱的人。

大气和世界,决非寻求可致。生命。

——就是这样?——梦转冷了。[1]

建筑物主轴上照明又照亮了。大厅两端,有一些装饰,和谐的仰视线相交在一起。守夜人正面壁上,是壁檐的心理序列,大气氛围与地质偶发性形成的系列。——梦境激烈紧张又快速闪动,梦中有种种情感的类型,兼有各种表现中种种性格的存在者。

不眠之夜的灯和地毯发出涛声波动,沿着船体四周和围绕底舱四周,是黑夜。

不眠夜的海,有如阿梅利[2]的胸腹乳房。

壁毯下半垂着绿宝石色的网饰,不眠夜的斑鸠在那里翻飞跳动。

……

黑洞洞炉火的挡火板,沙滩上富有的太阳:啊!魔法之井;这一次,是黎明惟一一次显现。

* * *

[1] 梦好比是风,风力增强,就变得更冷。

[2] 这一女人名字无所指;在原作中与上下多处词语谐“i”音。

神秘

天使在山坡白钢和绿玉似的草丛上旋舞,羊毛织成的衣裙回旋转动。

草地放出火焰漫过圆顶山山头。左侧山脊肥沃土地上战争、屠杀正在肆虐,灾祸发出喧声沿着那条曲线四向扩散。山脊右侧后面,是东方,是进步的路线。

这样,这幅图画的上部,是由人性的海洋和黑夜的螺壳跃动旋转发出音响构成。

天空,星辰,以及其他一切,所有如花般的优美温煦,对着山坡像一架大花篮,——正对着我飘落下来,在它下面,展开了一派鲜花怒放,明蓝不见底的深渊。

黎明

我拥抱夏天的黎明。宫殿正面,一切都静止不动。水也死去了。阴影驻留还没有从林中路上退去。我从这里走过,唤醒了呼吸律动,温热有力的喘息,宝石在闪闪探视,有羽翼无声地飞去。

小径上已经布满鲜洁暗暗的闪光,这里第一件大事便是一枝花对我说出它的名字。

我对金发的wasserfall[1]笑,她的长发在松树丛中纷乱披散,在银色山顶上我看见了那位女神。

于是我把那面纱一层一层揭去。在林中小路上,手臂还不停地摇着挣扎着。走过平原,我要去通知雄鸡。在大城市,一座一座钟楼,在一座座圆屋顶上,她躲来躲去,逃之又逃,她在云石砌成的河岸上就像乞丐那样逃走了,我去追,去追她。

在大路高处,在月桂树小林边上,我抓住她层层面纱把她紧紧裹住,我略略感到她身体硕大。黎明和孩子一起跌倒在树林下。

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 * *

[1] 德文,瀑布。

花卉

长长的丝带,灰莹莹的纱罗,绿色天鹅绒,水晶圆盘有阳光下青铜暗淡色泽,在这缤纷交错之间,我从金阶梯向下方看去,我看见那株迪吉塔尔[1]在银线、眼睛和长发结成的地毯上盛开。

玛瑙镶金的构件,桃花心木列柱,支撑着绿玉圆屋顶,还有一簇簇雪白的缎子,一支支红宝石镶成的细杆,围在玫瑰花形泉水四周。

就像神明蓝色大眼睛和以雪为形一样,海与天在云石平台上引来铺陈无数刚健初放的玫瑰。

* * *

[1] 迪吉塔尔(digitale),属玄参科,多年生草本,全株被有茸毛,叶互生,卵形玉卵状披针形,初夏发花,花多数,成顶生的长总状花序,花冠钟状唇形,上唇紫红色,下唇内部白色有紫色斑点。

通俗小夜曲

一阵风吹来,隔板上如大歌剧热烈喧闹的[1]裂口然破开,——吹得锈蚀的屋顶回旋乱转,——吹散了家庭的界限,——十字大窗也翳翳无光。——踏着怪兽形雕石喷水口,顺着常春藤下来,——我走上一驾四轮华丽马车,车上凸面玻璃窗、车内板壁绷着隆起的皮革,还有翘曲变形的软座,表明马车属于什么朝代。我长眠其中的灵柩,孤绝独一,我这类愚蠢的牧人的阴宅,大马车在不见其形的大路丛草上掉头转弯:右侧玻璃窗缺口上方只见淡月的各种形态,木叶丛丛,横山侧岭旋转流动;——一种深绿和一种深蓝侵入意象。来到一片砾石印迹附近,下车卸马。

——这里是不是有人要喝倒彩,是不是对大风暴,还有所多玛——还有索利姆[2],——还有猛兽,还有军队,都嘘上一嘘,

——(梦中那个骑在四轮马车前导马上的马车夫副手,还有马匹,会不会踅回那闷死人的大森林,把我深深引入如丝的流泉的眼目之中?)

——还是把我们抛到流淌泼溅的水和酒里痛加鞭挞,让我们在群犬包围狺狺狂吠下满地打滚吧……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家庭的界限。

* * *

[1] “大歌剧热烈喧闹的”原文是一个罕见的词语opéradique,据说龚古尔兄弟在《十八世纪艺术》一书中曾使用此字。

[2] 《圣经》中说所多玛为罪恶与堕落的城市,遭天火毁灭。索利姆即耶路撒冷。原文在此均为复数。

白银黄铜打制的两轮车——

钢和银铸成的船艏——

拍击着浪花,——

掀乱深根古干盘根错节。

荒原上潮流涌起,

还有退潮无边无际的轨迹,

流向东方往复不已,

向着森林支柱涌去,——

向着堤坝的柱桩流去,

光如旋风朝着那突角撞击。

冬天的节日

喜歌剧中小茅舍后面,瀑布溅水声声声入耳。灯彩在果树林,蜿蜒溪流近旁的小路上,无往不在,绵延逶迤伸展开去,——暝色红绿缤纷。贺拉斯[1]的水仙梳上第一帝国时代[2]的发式,——布歇[3]画的西伯利亚环舞、中国环舞。

* * *

[1] 贺拉斯(公元前65—前8),古罗马诗人,从倾向共和转而拥护帝制。

[2] 第一帝国时代指一八〇四至一八一四年拿破仑称帝时期。

[3] 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

焦虑

“她”会宽恕我的雄心屡屡横遭挫败,——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可以补偿过去贫贱无告的岁月,——一旦成功,就让我们躺在命中注定的无能这种耻辱上安然大睡,——可能不可能?

(棕榈叶[1]!金刚石!——爱情!力量!——高于欢乐与光荣!——无论什么方式,无论在何处,——魔鬼,神,——这么一个人的青春:我!)

科学的美梦和社会博爱运动生出种种事件,像本原的真诚得以恢复那样,也会受到珍视?……

但是,弄得我们服服贴贴的“吸血鬼”下令叫我们按照它留下的方式戏乐,否则我们就是一批荒唐可笑的角色。

还是到可厌的大气和海洋里血肉狼藉滚上一滚;到害人致命的水与风的沉寂中,酷刑折磨下去滚爬;严刑在对着你笑,就在严刑拷打残酷叫嚣以至沉默无声中翻腾滚跳吧。

* * *

[1] 荣誉、胜利的象征。

大都会

奥西恩海上的靛蓝海岬[1],经过红酒似的天空漂洗桃红兼橙红的沙滩上,纵横交错架起了水晶石大马路,有淫乱的年轻的穷人家在这里聚居,吃的是蔬菜水果商供应的食物。这里没有有钱的人。——城市!

天上是层层卷卷可憎的浓雾,天空扭曲,延伸,垂落,变成极其阴惨的黑烟,只有服丧的“海洋”才这样黑,从这沥青的沙漠上,头盔,车轮,小艇,马匹,溃乱败退。——战争!

抬头向上看:是拱形木桥;撒马利亚[2]最后的菜园;暗夜寒风拍击摇晃不定的灯下,尽是涂彩的假面具;河岸下穿花裙憨态可掬的小水仙[3];豌豆圃中发光的死人骷髅,——还有其他种种幻象——战场。

许多大道两侧都围上栏栅和围墙,墙里刚好围有许多小树丛,还有那种叫做心和妹妹的残忍的花卉,大马士革惩罚定罪也感疲惫[4],——那就是外莱茵地区、日本、瓜拉尼[5]神仙故事里的贵人占有的属地,只有他们还能接受这种古代音乐——还有一些小旅店,只是这些小旅店永远闭门不开——还有王妃公主,如你不觉过分吃力,还有星象研究——天宇。

清晨,你和“她”,在大雪飞扬下,青绿的口唇,白冰,黑旗,蓝光,还有南北极太阳发出的紫色的芳香,——你们也许就在这里奋力挣扎,——你的力量。

* * *

[1] 据安托万·阿达姆分析,一八七六年兰波爪哇之行,曾见到新加坡,这便是靛蓝海岬所指,乘船返回在苏格兰对面的爱尔兰一港口上岸,所以奥西恩海是指苏格兰与爱尔兰之间的海域。此说无妨作为背景来看。

[2] 今巴勒斯坦地区中部的古城,《福音书》记有耶稣在撒马利亚行奇迹之事。

[3] 此处原指北欧神话中的水仙。

[4] “心”、“妹妹”、“花”在原文谐韵,“大马士革惩罚定罪也感疲惫”原文“Damas damnant de langueur”,音调回应,这是有意嘲弄写诗卖弄文词音韵,并无深意。

[5] 瓜拉尼,指南美巴拉圭印第安人。

野蛮

经过多少白日和季节,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存在和国土。

血肉淋漓的旗竖立在丝绸一般的海面上,和北极的花丛上;(那是不存在的。)

不要炫耀陈腐的英雄主义——至今它还在冲击着我们的心和我们的头脑——远远避开自古就有的谋杀——

啊!血肉淋漓的旗帜竖立在海洋的缎面和北极的花丛上;(并不存在。)

甘美稳定!

烈焰洒下一阵阵雾凇,——甘美!和平!——我们的心为我们在尘世上炭化成为永恒,我们的心抛洒出金刚石的狂风火雨。——啊,世界!——

(衰老的隐退,至今还听到和感到的古老的欲火,远远避开,)

炽烈的火和白色的浪花。音乐,星体的涡漩和冰体的撞击。

啊,稳定,世界,音乐!那里还有形式,汗水,长发,美目,都在飘浮飞动。还有白色的泪在沸腾,——啊,和平甘美!——还有直抵火山深底和北极洞窟深处的女性的话语。

旗……

大拍卖

犹太人不曾卖掉的,贵族、罪恶还不曾品味过,可诅咒的爱情和地狱中群众的正直所不知的,都要拍卖出去;时代甚至科学拒不确认的一切,也削价出卖;

重新组建的“声音”[1];乐队、合唱队全部表现力亲切的展现,连同演奏的瞬间;展放我们感觉意识的时机,一闪即逝的时机!

超出于种族、人世、性别、血统的躯体,无价可估的“肉身”,出卖!每次采取重大步骤涌出的财富,出卖!金刚石,不受控制,大甩卖!

安那其主义销售给群众;无可限制的满足出售给高级的爱好者收藏家;凶险的死亡卖给忠忱的信士和情人!

定居和迁移,出售,体育竞技、梦境和完善的起居设施,出售,还有它们形成的音响、变动和未来,都出卖!

算术的应用和不曾耳闻的和声突变,出售。各种新发现和无可置疑的期限,直接领有权,出售,对于不可见的辉煌荣耀,不可觉的欢乐的希求,那种无止境的疯狂的冲动,还有它对于邪恶使人癫狂的那些隐秘,还有它对民众所具有的可怕的狂欢极乐,都出卖。

“肉身”,声音,不成问题的丰足富有,从来没有人能卖出的一切,都出卖。出卖者的大拍卖是没有底的!旅人无需忙于退回他们的委托!

* * *

[1] 声音(voix),原文兼有愿望、发言权等多重含义。

FAIRY[1]

天体空寂静谧,在童贞的阴影与不动情的光照之中,美轮美奂的精气为海伦交汇合一。夏日的炎热付与喑哑的飞鸟,慵倦怠惰需要凭借死去的爱情和芳香下沉的小海湾上航行的悲悼的小舟,这是无价之宝。

——樵女吟唱,樵女总是在树林遗迹下湍流喧声中,在畜群铃声谷中回应交响下,在草原上呼唤声传来,在这样的时刻吟唱之后。——

毛皮[2]与阴影,还有穷苦人的胸怀,还有天上的传说,都在为海伦的童年颤栗。

还有她的美目和她的舞姿,比之于珍奇罕见的光彩,冷酷无情的权势,惟一的美丽的假象,和绝无仅有的时间提供的快乐,更是卓绝超逸。

* * *

[1] 英文,仙女之意(托多罗夫认为应是仙境之意)。手稿标题后有“Ⅰ”字样,表示至少有“Ⅱ”,但无从查实。

[2] 七星丛书全集本一九四六年版为“树丛”。

战争[1]

孩子,某一类天空使我的视力变得精密敏锐,各种性格让我的面目表情富于精微变化。“各种现象”都在激变之中。——现在,时间的永恒的流变和数学上的无限反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到处驱逐追赶,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容忍一个公民所取得的一切成功,因为异乎寻常的童年使我受到尊敬,还有大量的情好爱恝。——我在设想一场战争,有关权力或力量,有关无从预见的逻辑的战争。

很简单,简单得就像一个乐句。

* * *

[1] 据查手稿上“战争”二字前原标有“Ⅱ”字样,一九七二年七星丛书全集本在标题前标出,此处从略。

青春

Ⅰ 礼拜日

种种筹谋算计,天上的总归降落于下无可避免,还有记忆的探访,还有各式节律的展现,这一切,充满着人的住所,占据着人的头脑,充斥于精神世界。

——一匹马从郊区赛马场逃逸,沿着种植场和育林地驰去,一匹被瘟疫洞穿炭化结痂的牡马。一个不幸悲惨的女人,属于戏剧的女人,在世上某地,唏嘘悲叹,渴求那似有若无的遗弃。经过暴风雨,经过酩酊大醉,经受重创,亡命之徒也委顿无力。一些小孩在河边岸上诅咒,咒骂得力竭声嘶。——

我们就在这吞噬一切的苦业喧嚣声中再学习吧,这种苦工已在人群中集结,又兴旺盛行起来了。

Ⅱ 十四行诗

体质构成正常的“人”,肉体不正是园中累累下垂的果实,——天真无邪的白昼!肉体是可供任意挥霍的财宝;——爱,是普赛克[1]的危险还是普赛克的力量?大地有坡地许许多多,富饶如同王公,丰满得像是艺术家,所以血统和种族将我们驱赶投向罪恶和悲哀:这个世界,你们的财富,也是你们的危险。但是现在,艰辛的劳动已告完成,你呵,你的筹谋计算,你呵,你的焦急,缺乏耐性——都已成为过去,剩下的只有你们的舞蹈你们的歌唱,这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也决不是被迫的,尽许出自发明与成功的双重结局,——凭借不具形象的万物,作为友爱与审慎的人道,——仅仅只是一个季节;——力量和权力反映着现时惟一可珍视的舞蹈和歌唱。

Ⅲ 二十岁

有教益的话语都被废除……自然人肉体的纯真可悲地变质不再鲜洁新颖……——Adagio[2]。啊!青春期说不尽的利己主义,勤勉好学的乐观主义:今年夏季,世界怎么有这许多鲜花!乐曲和形式正奄奄死去……——合唱,为的是平息虚脱无力和失神丧志!唱出夜的旋律明彻如玻璃的一支合唱队……神经直在摇晃打滑。

你依然沉陷于安托万的诱惑[3]。仍然热衷那缩短了的嬉戏,幼稚的傲慢的邪癖,沮丧消沉和恐惧。

这种苦事你必须去做[4]:一切完美和谐与建筑术的可能性都在你坐席四周不停地转动。许多完善的、未见过的存在将现形于你的经验。古代人群和闲放无为的豪奢,其珍奇之处也将在你四周汇集涌现。你的记忆和你的感觉将是你创造性冲动的食粮。至于世界,如果你远远离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现时的外表形迹,无论如何都将不复存在。

* * *

[1] 普赛克,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显现的灵魂的化身,与爱神埃罗斯相恋不舍,仿佛心灵与爱欲难以割舍。

[2] Adagio,柔板,慢速。

[3] 安托万(即圣安托万,251—356),埃及的基督教隐修士,在隐修期中见到种种幻象,经历过种种诱惑。

[4] 一九四六年版七星丛书全集本此处不另起一行。

海角

灿烂的黎明和颤抖的黄昏发现我们这艘外海双桅横帆船正朝着这座山野中的大别墅和它的附属建筑物航去,这座大别墅还有它的附属建筑物形成长长一列海岬,这海岬不比埃皮鲁斯和伯罗奔尼撒半岛[1]小,或与日本大岛不相上下,甚至和阿拉伯半岛一样广阔!神殿祭坛,被前来祈求神谕的队列来去照得火光通明;现代海岸防御,视野广阔;沙丘上有繁花装饰如同火烧一般,还有狂欢舞乐;有迦太基式的大运河,还有那很不体面的威尼斯的Embankments[2];有埃特纳火山[3]喷出的浓浆和开花流水的冰川裂隙;有德国杨树生长在四周的大洗衣池;有垂着日本树树冠的奇特花园分布的坡地;还有斯卡尔布罗或布鲁克林“皇家大旅馆”或“豪华大厦”[4]呈圆形的建筑物正面;还有专用railways[5]为这种旅馆提供服务,在深度与高层次上从意大利、美洲、亚洲历史上最华美、极为庞大建设中精选移植而来的各种设施,试看那许多门窗与平台,现在是光线照明无所不在,凉风习习,饮料充裕,旅行者与贵族只要心有所欲便无所不备,这一切,在一日之内任何时间,不论是沿岸一带的塔兰泰拉舞曲,——甚至富于艺术性的谷地流行的间奏曲——无不适用于将“海角大厦”建筑各个侧面装饰得美妙神奇。

* * *

[1] 埃皮鲁斯(一译伊庇鲁斯),巴尔干半岛古希腊一地区;伯罗奔尼撒半岛亦属希腊。

[2] 英文,堤岸。

[3] 埃特纳火山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上。

[4] 据考,一八七四年兰波确曾去过伦敦地区的斯卡尔布罗,当地确有皇家大旅馆与豪华大厦,其外貌如诗中所写。

[5] 英文,铁路线。

演剧[1]

古老戏文弦管齐奏,正在上演,分为一折一折,讲的是牧女的娇媚情爱:

露天大舞台上出现几条大马路。

场上崎岖多石,一条木头的pier[2]横贯全场,一群蛮人在几株枯树下来回走动变换队形,表明他们正在进化。

在黑纱做成的长廊下,提灯、持叶的散步人按散步人的步态走动。

扮演角色的鸟[3]纷纷跌倒在砖砌的浮桥上,群岛摇动着浮桥,群岛上布满看客观众的小艇。

有几场戏由箫鼓伴奏,簇拥在屋顶天花板凹陷处,作出表演,天花板四周有现代俱乐部大客厅或古代东方大厅堂环绕。

剧中表现的仙境,在以矮树林为顶的圆形大剧场最高处表演,——在彼俄提亚[4]人看来,仙山美景,在晃动着的大乔木林荫影下,田野农作物锯齿形脊线上,起伏迭宕,曲调时时都在变化。

我们坐在由十块隔板分隔火焰翻腾的楼座上,视线参差不一交集在舞台上,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分割成一段一段的喜歌剧。

* * *

[1] 原题Scènes,为复数,诗中展现的应是多重演出场景。

[2] 英文,长堤之类。

[3] 据查手稿此处原写作Des oiseaux comédiens,后划去,改为Des oiseaux mystères(神秘[剧中]的鸟)。

[4] 彼俄提亚,在希腊。

历史的黄昏

比如说,有一天黄昏,一位心地纯朴的旅游者,从我们所处的这种经济恐怖中抽身退走,以一位大师之手,将羽管风琴弹奏,奏得生机勃勃,绿草地的羽管风琴;在池塘深底之下玩牌戏,池塘也是引来女后和娇女潜形现影的镜子;还有圣女,戴面纱的修女,还有和谐之子,还有夕阳西下映现出独有传说中才有的那种奇幻色彩。

猎队和马队哗然行过,黄昏为之颤栗不已。在草地露天舞台上,戏剧一滴一滴滴落下来。在愚蠢的不同层次上,是穷人和弱者的艰难和困厄。

德意志按照它自身为奴的见识,筑起直通月球的木架;鞑靼人的沙漠放出光华;古代的叛乱在天朝帝国[1]中心蠢蠢欲动;凭借楼梯与国王的扶手椅[2],一个小小的平庸的世界建立起来,这就是阿非利加和西方。随后是一场可知的海洋与可知的黑夜的芭蕾舞,还有某种毫无价值的化学,以及种种不能成立的旋律。

不论在什么地点,邮车能带给我们的无不是同样的布尔乔亚妖术!人的这种氛围环境,连最起码的物理学家也认为不可忍受,这种有形的、物质的、肉体的悔恨之雾,只要一想,就是一种痛苦。

不,不!——闷热窒息的气候,海洋的消退,地下火的燃烧,行星的失踪,由此引起的灾变毁灭,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刻发生,《圣经》和诺尔娜女神[3]心怀叵测都没有确凿指明,这件事严肃认真的存在,今后必须认真对待。——不过,这决说不上是古代传说留下的后果!

* * *

[1] 似指古代中国。

[2] 一九四六年版七星丛书全集本写作“岩石的扶手椅”(fauteuils de rocs);一九七二年版七星丛书全集本按哈特曼(Paul Hartmann)提出的变文,改为“国王的扶手椅”(fauteuils de rois)。

[3] 日耳曼神话中预知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位命运女神。

波顿[1]

现实对于我伟大的性格来说未免太棘手,不好办,——不过,我在我贵妇人府上,变成一只灰蓝色巨鸟,对着天花板线脚飞去,在黄昏暗影中拖着一双下垂的翅膀。

在镶着她极喜欢的珠宝和表现她形态的杰作的华彩床盖下边,我又成了龇着紫红牙龈的熊,因为悲愁一身长满毛发,两只眼睛底下有水晶白银底座托住[2]。

一切都成了阴影,成了热汽蒸腾的大玻璃鱼缸。清晨,——尖口利舌爱吵闹的六月的黎明,——我跑到田野上,我是一头驴,拿我的冤苦张扬叫嚷,直叫得郊区萨宾姑娘[3]都跑来投入我挺着驴胸的怀抱。

* * *

[1] 据查手稿,标题原为“变形”,后划去改作“波顿”。波顿是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人物,他因受魔法变形成为驴。这首诗写三次变形。

[2] 床边铺在地上的熊皮毯。

[3] 萨宾人当时居住在意大利中部地区。

H[1]

任何畸形怪诞都有背于奥尔唐斯的残忍气度。她的孤独是情欲的机制,她的慵倦怠惰,是情爱的动力。在童年的监护下,她就已经是许多时代以来众多种族热烈赞赏的卫生之道。她的大门向着灾难敞开。因此,人的道德现在已告解体,转化成为她的情欲或她的行为。——啊,在满是鲜血的地面上,在煤气灯照明下,不很老练的爱情惴惴颤栗!找奥尔唐斯去。

* * *

[1] H即诗中所说的那个女人奥尔唐斯(Hortense)。

动荡

江流涌下一匹白练在峭壁上震荡,

艉柱下卷起漩涡,

涌浪疾速倾下,

狂流一闪即逝,

兼有奇光闪闪

和变化生成的新奇

在山谷涌流和旋风中

将旅人裹挟而去。

他们是世界的征服者

探寻人的多变的机运;

行程中有安适也有竞技;

他们在这条大船上

种族、阶级、牲畜的培育术一起带去。

洪水时代的光,

可怕的彻夜探索学习,

有晕眩也有休息。

航海设备中间的交谈,——血;花卉,火,珍奇——

数据也受到骚扰船行如此迅疾,

——他们探索设计的储存由此可以看见——像航道

外长堤光怪陆离

翻转滚动光照无边无际;

从和谐的沉迷

和发现的壮举追索前去。

出于大气噪扰最惊人的偶然,

两个青年隔绝在方舟上,

——古代蒙昧时代的孤独可否体谅?

他们在守望,他们在歌唱。

虔敬之心

献给沃林海姆的路易斯·瓦纳安,我的修女:——她那顶圆锥形修女帽指向北海。——是为死于海难之人。

献给我的修女阿什比的莱奥妮·奥布瓦。敬礼!——盛夏正在抽芽和散发臭气的草。——是为母亲和孩子染上热病。

献给吕吕,——魔鬼——她依然对“女友”时期礼拜聚会兴致勃勃,她受的教育并不完善。是为了一些男人!献给某某某夫人。

献给我过去的少年时代。献给这个神圣的老家伙,隐修士的居所或传教士的驻地。

献给穷苦人的思想。还献给一位身居高位的教士。

同样也献给信仰,那样一处纪念性礼拜场所和根据一定时期或我们自己严重邪恶所向往非屈从不可的那一类事件中的崇拜。

今晚,献给属于高大冰体的西尔瑟托,肥得像一条鱼,红得像长达十个月的红夜,——(她的心琥珀黄和spunk),——这是为我这仅有的无声的祈祷,如同这比北极的混沌还要强烈的夜的区域和英勇无畏的先例。

不惜一切代价并且连同所有的空间,甚至在某些形而上学的旅程中。——但是现在一切都完了。[1]

* * *

[1] 此诗一八八六年发表,原稿今已不存。安托万·阿达姆认为全诗表现某种出自内心的祈祷,超越空间指向不可知,但不是诗人自幼精神上受到沉重压抑的那种宗教,因为“现在一切都完了”,但依然需要一种“不惜一切代价”“连同所有的空间”的信仰崇拜。第一节诗中沃林海姆按词源推断应处于佛兰德、比利时或荷兰地区。其中修女一般在医院中担任护士;路易斯·瓦纳安似是佛兰芒人,所以戴一顶指向北海圆锥形帽子,有注释者甚至推断她是布鲁塞尔圣约翰医院的护士,一八七三年七月曾经护理被魏尔伦一枪打伤手腕的兰波。第二节,据说英国有十几个地名叫阿什比,莱奥妮·奥布瓦却是一个法国女人的姓名,这位奥布瓦也是修女兼护士。第三节中吕吕,有人认为暗示魏尔伦,又说这个女人所受教育不完善,可能是指某一同性恋者,诗中提及“女友”时期似与魏尔伦情诗集《女友》有关,所以诗中打发吕吕到男人那里去,以医治她的那种病。同一节末尾献给某某某夫人,据称可能属于另一节,不应与吕吕相混。第六节纪念性礼拜场所,据说是从英国人说的memorial place of worship而来,即教堂。倒数第二节中西尔瑟托注释家查考无获,但判定是一个女人;其中英文字spunk系安托万·阿达姆所定,意为火焰,暴躁易怒;一九四六年版七星丛书全集本写作skunks,并注明一八八六年发表与一八九二年出书版本中写作spunck或spunsk,不可解,故定为skunks(臭鼬);又,所谓高大冰体、夜的区域、极地的混沌,与这首诗前后、与其他诗作相对照,大体是指北极而言。

民主

“这面旗帜,与这种淫邪下流的风景十分相配,何况我们讲的方言,也压倒了鼓声。

“对议会中间派我们将提供最最无耻的叛卖。我们还要屠杀完全合乎逻辑的叛乱。

“对于淫秽、软弱的国家,也行!——对于规模极大极其可怕的工业开发或军事扩张的服务,也有。

“在这里,不论在什么地方,再见。作为怀抱一片赤诚自愿的新手,我们有我们的残酷哲学;对于科学,我们无所知,对于安逸,我们只有放纵;世界还在运转,就让它崩溃瓦解吧。这才是真正的运行。前进,开路!”[1]

* * *

[1] 据安托万·阿达姆分析,这是一位士兵在讲话,并说一八七六年兰波曾参加荷兰外籍军团前往爪哇,这首诗与之有关。又说判定《彩画集》全部诗作于一八七四年写成是武断的,以此表明这首诗与诗人一八七六年爪哇之行不相抵触。

守护神

他就是情爱和现时,既然他让房屋向水沫淋漓的严冬和夏日的喧嚣敞开,他还净化了酒和食物,他,他就是各种场合消逝时呈现的那种魅力,和在许多驻地出现的超凡的快意。他就是情好和未来,力量和爱,这就是我们站立在愤怒和愁苦中从布满风暴的天空和沉迷的旗上所看到的。

他就是爱,完美的度量,重新发现的节律,不可预料的绝妙的理,他是永恒:受到钟爱的人,资质已由命运决定的机器。他的特许以及我们的退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对之感到惊恐惶怖:啊,我们的健康带来的快乐,我们的官能的躁动,自私的情爱和因他而起的激情,他,他爱我们,他为了他无限的生命在深深爱着我们……

我们叫他回到我们身边来,可是他远行在外……如果“崇拜”不复驻留,那就来吧,来,许诺就要降临:“这种种迷信,这古老的肉体,家庭和人生,都去吧。已经沉落消失的是这个时代!”

他不会离去,他没有走,他不会从天上走下来,赎回女人的愤怒和男人的欢乐以及所有这一类罪恶,他将不会履行承担的责任:因为这是既成事实,他就是他,他依然被爱着。

啊,他吹出的气息,他无数的头颅,他的行程;形式与行为之完美,这种完美所有的那种可怕的速度。

啊,精神的富饶和宇宙的无穷!

他的肉身!绝妙的形蜕,混有新的暴力的美雅的碎裂损灭!他之所见,他的视线!身后随之而起的是古人的匍伏拜倒以及种种痛苦。

他的生命!就是从最强烈的乐曲中将激荡响亮的痛苦废除。

他的足迹!比古代历次入侵规模还大的迁徙。

啊,他和我们!骄傲,比已失去的仁慈更加宽厚的桀骜不驯。

人世啊!还有新出现的灾祸,还有那明快的歌唱!

他认识我们所有的人,他爱我们所有的人。要知道,今夜,在这冬天的夜里,从海岬到海岬,从汹涌澎湃的极地到城堡,从人群到海滩,从这些方位视角到另一些视角方位,力气已告疲乏,情感已经厌倦,要拳起手来叫他,喊他,看他,再送走他,还要潜在潮汐之下,从雪原之上,追踪他的视线,他的呼吸,他的肉体,他的生命。

《彩画集》题解

Illuminations(《彩画集》)第一次出现,见之于魏尔伦致夏尔·德·西弗里(Charles de Sivry)[1]信中,据魏尔伦称Illuminations是一个英文语词,意思是彩色版画,兰波本人也曾以Painted plates两字作为这些诗作的副题;英国研究者对此有不同看法,认为Illuminations作为英文并非彩画之意;既然诗人自己对这一词作彩画解,所以一般认为尊重诗人本意为是。

过去版本均将《彩画集》排列在《地狱一季》之前,也就是说,这一组诗作写于布鲁塞尔事件(即兰波与魏尔伦争吵)之前。近来,有一些版本编订家有不同看法,将《彩画集》放在《地狱一季》之后,因为《彩画集》中各篇并非全部一律写于《地狱一季》之前。

但究竟写于何时,已无从查证,原手稿分别写在一些不同纸张上,没有编注页码,将其收集在一起是何时、何种情况下均无从查考。一八七五年五月,魏尔伦写信给德拉阿伊说兰波要他把其所写的散文诗寄交热尔曼·努沃(Germain Nouveau),努沃当时在布鲁塞尔,当时他受托将之印刷出版。可注意的是魏尔伦没有说兰波曾将这些诗交托给他。事实上,诗是在魏尔伦手中,所以兰波才要求他把诗寄给努沃。而且魏尔伦在这里没有使用Illuminations这个字。人们可注意:如果这个以此为题的集子已经存在,并且在他手中,他一定会提到这个集子。现存在集子中的这些诗,不应认定一八八六年出版的集子在一八七五年便已组成一集。甚至可以说,细加考虑,情况肯定相反。热尔曼·努沃受兰波之托把他的散文诗出版,那么他就应取得全部诗作。但是魏尔伦手中却掌握了另外一些篇章,所以兰波才要求他把那些诗寄到布鲁塞尔,以便使这个集子集齐。

三年之间(即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七八年),是一个空白,证据和资料都缺失。直到一八七八年八月,Illuminations这个词才在魏尔伦致夏尔·德·西弗里信中出现。西弗里曾把Illuminations借给魏尔伦,而魏尔伦对此原已知道,这时又重读了。他发现其中有很动人的诗作,也有让他感到抵触的作品,他同意在十月将《彩画集》寄出。

我们不知道兰波的这些散文诗形成为一部作品又经过什么转折来到西弗里手中。是魏尔伦使研究者走上歧途的。在一八七五年,魏尔伦说,这肯定是真实的,兰波曾经要求他把这些在他手中的散文诗转给热尔曼·努沃;十一年以后,在一八八六年他说兰波在斯图加特把《彩画集》的手稿交托给“某一人来保管”。他并未说这个人就是他自己,而是谨慎地只是让人这样理解,从此以后这个集子的历史渊源就变成是无法解释的了,因为谁也说不清手稿何以在一八七八年成了夏尔·德·西弗里的私有物了。

面对这种困难情况,研究者设想兰波与西弗里曾经在斯图加特相遇,因而自此以后拥有《彩画集》的那个神秘人物就不是魏尔伦而是西弗里了。但是这一设想是没有根据的,是不能成立的,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曾向西弗里的女儿探询,她的回答是可以保证她的父亲从来不曾去过德国:不论某些研究者怎么不愿意,这样一个证据是规避不了的。

皮埃尔·珀蒂菲兹曾查明,从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七八年,魏尔伦与努沃曾经会见,另一方面,魏尔伦与西弗里也会过面。一八七五年五月十日,魏尔伦与努沃曾在伦敦见面,魏尔伦曾跋涉三百五十公里去看他的朋友,可见他们会面是有重要理由的。一八七七年八月,努沃曾到阿腊斯(Arras,法国加来海峡省城市,魏尔伦住在此)与魏尔伦住在一起过了几天。几个星期之后,魏尔伦到了巴黎,又与他的内兄西弗里建立关系。在这样的接触中,有理由推断,兰波的散文诗已由努沃手中转到魏尔伦的手中,后来又转到西弗里手中。努沃简单地说曾转与,甚至直接将《彩画集》原稿交给西弗里,这一点如果认可,那么所有困难不解之点也就消散不存在了。人们对于这二人在一八七五年末往来关系不断没有给予足够的注意。夏尔·德·西弗里是《巴黎铜版画》杂志(Paris à l'Eau forte)发行人,与里夏尔·莱斯科利德(Richard Lesclide)主持的铜版画书店有密切关系。这个书店在当时是尼纳·德·卡利阿斯社团(Groupe de Nina de Callias)聚会地点之一,热尔曼·努沃是这个社团的成员。努沃曾经和魏尔伦的内兄谈起兰波的散文诗并且将之送给他看,这是不难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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