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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兰波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所以一八七八年,兰波的诗是在西弗里手中。他在八月间将诗稿借给魏尔伦,魏尔伦在九月底又还了给他。所以到一八八〇年魏尔伦从事出版《受诅咒的诗人集》(Poètes maudits)时,写信给西弗里再次索要他所掌握的这些手稿以及其他诗稿。一八八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他在给西弗里的信中说:“我一直在等着要这些诗,以及《彩画集》”。但徒劳。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在《受诅咒的诗人集》中他恼怒地写下这样一句话:“一组瑰丽的诗篇,《彩画集》,我们担心,已告遗失。”(Une série de superbes fragments, les Illuminations, à tout jamais perdues, nous le craignons.)其实他并不担心,他是企图在了解情况的人眼中刺激一下,以引起注意,或者是有意刺一下西弗里的别有用心。

一八八四年九月,魏尔伦委托莱奥·多尔菲尔(Léo d'Orfer)再一次向西弗里索要他所需要的稿子。仍然不起作用。一八八六年居斯塔夫·卡恩(Gustave Kahn)向魏尔伦强烈要求取得兰波的原文以便在《时式》杂志(La Vogue)上发表。这时魏尔伦又另找了一位朋友路易·勒卡尔多纳尔(Louis Le Cardonnel,也是西弗里的朋友)设法。勒卡尔多纳尔写信给西弗里,西弗里于一八八六年三月十二日复信,说他无暇接待勒卡尔多纳尔,不过手稿是在他那里,他可以来取。

勒卡尔多纳尔把原作拿到手又不急于转交魏尔伦,他也是太忙。居·卡恩等得不耐烦了。四月四日勒卡尔多纳尔给他写了一个短笺,说手稿放在勒卡尔多纳尔一个朋友和邻居路易·菲耶尔(Louis Fière)那里,可以来拿。四月十一日,《时式》杂志公告说下一期刊出《彩画集》。

就我们所了解到的这些可以肯定的事实,这样一段漫长头绪混乱的故事经过,结果是这部作品形成的理论至今仍然是不得证实的假设。《彩画集》作为一个集子最后形成若定在一八七五年那就必须盲目地承认魏尔伦事后搞出来的含混不明的故事,即同年五月魏尔伦写给德拉阿伊信。我们既不知道热尔曼·努沃手中所有的原件,也不知道魏尔伦寄给布鲁塞尔的努沃的原件,更不知道一八七八年这个集子的形成,那时这个集子又是掌握在夏尔·德·西弗里的手中。对于《彩画集》原作文本的研究不可能依靠有关手稿的写作历史的任何理论。

关于《彩画集》原作文本

一、手稿

居·卡恩发表在《时式》杂志上的《彩画集》原稿是由一卷纸组成的,“散页的,没有编页码”(feuilles volantes et sans pagination),这是当时受卡恩之托将原作编辑的费利克斯·费内翁(Félix Fénéon)对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说的。诗写在不同的纸上,墨水的墨迹亦各不相同,可以推断原作不是在惟一一段时间内写的或抄录的。同年《时式》又出版单行本,汇集发表计三十八首诗。

不久,又找到五首诗,于是构成《彩画集》全数四十三首这个数字,新找到的五首是:《Fairy》、《战争》、《守护神》、《青春Ⅰ》、《大拍卖》。一九一四年《法兰西水星》杂志(Mercure de France)上有一篇无署名的文章,说这五首诗来自夏尔·德·西弗里,是交给瓦尼埃(Vanier)为一八九五年出兰波全集的(莱奥·多尔菲尔与夏尔·格罗洛Charles Grolleau编)。

全集出版,原手稿陆续失散。其中三十三首手稿后来全部归属于吕西安-格罗克斯博士(docteur Lucien-Graux)所有,现存国家图书馆。另六首列入皮埃尔·贝雷斯(Pierre Bérès)收藏;另一首属盖利奥博士(docteur Guelliot)所有。其中《虔敬之心》与《民主》遗失不存。《青春Ⅱ,Ⅲ,Ⅳ》原手稿不存,但复制品存夏尔维尔兰波纪念馆(le musée Rimbaud à Charleville)。

二、 出版(版本)

《彩画集》第一次发表在《时式》杂志上(一八八六年五至六月号)。其中仅包括当时所能得到的各篇作品,编排形式即为费利克斯·费内翁所定的顺序。

同年(一八八六年),《彩画集》又由时式出版社出单行本。各篇编排又有变化,因为费内翁在刊物上发表时可以那样编排,出版单行本,出版家也可以不顾兰波的本意另行编排而不受责备。

此后,一八九二年和一八九三年版本也按一八八六年编的顺序出版。

一八九五年瓦尼埃版兰波全集本中《彩画集》增加了五篇新找到的作品。

一九一二年帕泰尔纳·贝里雄又一次改变了各诗的编排顺序。

一九四九年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为法兰西水星出版社编了一本《彩画集》评注本,除皮埃尔·贝雷斯所收藏的六首以外(当时还不可能见到),拉科斯特对手稿作了精细考察研究重加订正。

一九五七年善本书社(Club du meilleur livre)版才将上述六首诗(即皮埃尔·贝雷斯所收藏的)按真本校订发表。

三、诗的组成

如果德拉阿伊没有骗我们,那么就不应认为兰波原不曾打算在巴黎写散文诗。如可信,那应是一八七一年春,甚至也许是一八七〇年十一月,兰波因受到波德莱尔散文诗的鼓动也想一试。

后兰波来到巴黎,在他所接触的文学家社团中,当时散文诗也是十分时兴而流行的。魏尔伦、夏尔·克罗(Charles Cros)、福兰都写散文诗。当时有两家杂志《艺术家》(L'Artiste)以及后来的《文艺复兴》(La Renaissance littéraire et artistique)都愿意发表散文诗。

兰波肯定写过这种短小的散文诗,这是已经得到证实的。在到比利时之后,我们已知魏尔伦对兰波写这种散文诗感到不安,魏尔伦曾将兰波写的散文诗丢在尼科莱街(rue Nicolet)住处,并且后来让勒佩尔蒂埃(Lepelletier)又去找回。后来兰波还写有这种诗篇,并将之交托给魏尔伦。魏尔伦在一八七三年五月曾写信给兰波:“你不久就会拿到你的那些零星篇章。”人们肯定不能断言《彩画集》中哪几篇是比这更早的时期写的。但是,也没有人能够肯定早于一八七三年的诗作一篇也没有。

长期以来批评界一直认为《彩画集》写于《地狱一季》之前,今天批评界却认为《彩画集》全部写于布鲁塞尔事件之后,即一八七三年七月至一八七五年二月。根据是魏尔伦的一句话,这句话一直没有引起重视。魏尔伦在他一八八六年写的《〈彩画集〉序言》中说:“我们向读者献出的这本书写于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七五年间。”史家在当今从中得到的言之成理的结论比过去的说法可争议处也许并不见得少些。

魏尔伦所提出的写作时间与许多事实所建立的时间相符合,这是确定不移的。如《海角》(Promontoire)一诗必是在兰波于一八七四年斯卡巴勒(Scarborough,英国英格兰北部城市,在北约克郡)之行以后写的。昂德伍德(Underwood)已经查证《彩画集》中有许多很有特点的英语外来语或英语表达方式,说明兰波对英语已具备相当的知识,而在一八七二年他还对英语知之甚少。还有一个事实是,有些人认为,《彩画集》原稿中有许多段落出自热尔曼·努沃的手迹,这当然不能对诗作本身有什么证明,但它能更好地说明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时,《彩画集》中某几首诗是在这时写的。

如果由这样一些事实确定旧的编排系统是难以成立的,并证明兰波在布鲁塞尔事件后继续写散文诗,那么,同时也不能排除在布鲁塞尔事件之前在巴黎和伦敦他也可能写散文诗。同样也不能排除这样的假定:即有一小部分诗作也可能是后来纳入这个集子的,或者是先前的旧作兰波又加一些修改也归入此集。对于这个集子我们缺乏所知,不准许对这些诗的构成日期提出系统的观点。

* * *

[1] 魏尔伦的亲戚(内兄),一文学刊物的主编。夏尔·德·西弗里原来是魏尔伦的朋友,一八六九年魏尔伦向西弗里的同母异父妹妹玛蒂尔德·莫泰求婚,一八七〇年八月十一日二人正式结婚,夏尔·德·西弗里从而成了魏尔伦的内兄。

《片断与残稿》

爱的沙漠

致读者

这里的文字系出自一位青年,年轻“人”的手笔,他生长于何处不知,不论何处都行;没有生身之母,也没有家乡故土,人所知的一切他全无所计虑,任何道德力量他都远避,就像许多可悲的青年人曾经做过的那样。不过,他,他是这般烦恼苦闷,这样困扰惑乱,以致只有走向死亡这一条路,正像陷入那种可怕的致命的羞耻心一样。因为不曾爱过女人,——尽管血气充溢!——他也毕竟有他的灵魂和他的心,他的全部力量,他是在奇异可悲的谬误中成长起来的。梦幻于是接踵而至,——他的爱情!——来到他的眠床之上,来到街头,而且接连不断,又各有结局,甘美宁静的宗教敬畏之情由此滋生——或许人们可能还记得传说中伊斯兰教信徒持续不断的睡眠,——而他是勇敢的,还受过割礼!但是,这种奇异的痛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威力,因此应该竭诚祝愿我们中间这个迷途的灵魂,这个一心求死的人,应该此时此刻就获得应得的庄严慰藉!

爱的沙漠

一点也不错,是那里的乡野。是我家父母乡村的居舍:是那个客堂间,大门的上方是焦黄的羊角,还挂着兵器和雄狮盾牌。晚餐,专有沙龙一间,里面点着蜡烛,摆着酒,还有乡下细木护壁板。餐桌非常之大。还有女仆!有那许多,我记也记不清。——还有我的一位旧友,是教士,一身教士穿着,现在:那是为了好更加自由一些。我还记得他那间紫红色的居室,窗上糊着黄纸;还有他的书籍,深藏密敛不使人知,早已抛到大洋里泡烂了。

我么,我是被遗弃的没人理,这乡野无边无际,就关在这房屋里:在厨房里看书,在家主面前弄干我衣上的泥,坐在客厅里闲谈漫语:上个世纪一早一晚挤牛奶喃喃低语让我感到激动,激动得要死。

我这是在一间很暗很暗的房间:我在干什么?一个女仆走近身边:我可以说这是一只小狗[1]:她虽说生得娇美,还有一种我说也说不清的母亲那样的高贵:纯洁、知心,多么迷人!她紧紧攥住我一个手臂。

她的面貌我甚至全都忘记:那不是让我记住她那令人难忘的手臂,我两个手指捏着她臂上肌肤揉来搓去:也不是她的嘴,好比我的嘴噙住一次小小的朦胧的模模糊糊的失望,是有一件什么东西不停地在被毁去。我把她推倒在靠垫和船上帆布堆成的箩筐里,在墙角暗处。只记得她带白花边的衬裤,其他都已忘记记也记不起。——后来,绝望啊,隔板模模糊糊变成了树下阴影,我沉陷在黑夜情爱的悲哀之下销毁不继。

这一次,是在城里见到的“女人”,我和她说了话,她和我也说了话。

我这是在一处不见光的房间。有人告诉我说她来到我这里:我在我的床上见到她,完全属于我,不见一线光!我非常震动,大为激动,因为这是在我家族的家宅里:焦急兼痛苦!我穿得破破烂烂,我,可是她,上等社会衣装,她自愿委身;她该给我滚!无名的痛苦,我把她抱住,她跌下床去,几乎身裸体露;无法说的软弱无能,我也跌落在她身上,黑暗中我拖带她在地毯上滚。家里的灯在隔壁房间一间间变得红光闪闪。女人这时消隐不见。我哭出的泪水上帝要我流的也没有这么多。

我走出家门去城里,没有目的。疲惫啊!我湮没在沉沉无声的夜和幸福遗失之中。这就像冬夜,一场大雪必定闷死了世界。朋友我向你们呼救:她在哪里,朋友的回答都是虚假。我来到她每天夜晚都要来的玻璃门前;我在沉陷地下的花园中匆匆奔走。人家把我斥退,把我赶走。对这一切,我只有号啕大哭。最后,我还是往下走,走到一个充满灰尘的去处,我坐在木架上,我让我身体里所有的泪水连同这一夜倾泻一尽。——我的衰竭由此永远滞留不去。

我明知她有她每天的生活;我理解善意的周期将比一颗恒星行程遥远。她没有再临,将永远不会再来临,我崇拜的女人,她毕竟曾经来过,——这我自始就不曾料到。——真是,这一次,我哭得比全世界所有小孩哭泣还要多多。

* * *

[1] 据安托万·阿达姆分析,大家在《言语炼金术》中就已读到过:“一个存在着的人,我认为应该给予他多种其他的生活。这位先生所作所为如此,他并不自知:他可以算是一位天使。这类家庭其实是一窝狗。”

《爱的沙漠》题解

兰波的朋友德拉阿伊在所着《兰波,艺术家与有德之人》(Delahaye:Rimbaud, l'artiste et l'être moral, Messein,1923)中写道:“在这一年春季(一八七一年),还应提及兰波在文学创作中着手的一种样式,这种文学样式后来他进一步推进更有发展。阅读波德莱尔促使他也试图写‘散文诗’。他写了题名叫作《爱的沙漠》开始的部分。”德拉阿伊接下去说,他在一九〇六年收到乔治·莫尔韦尔(Georges Maurevert)上述散文诗的手抄文本,即转交给《巴黎与香槟文学》杂志的主编,一九〇六年在杂志上首次发表。这便是至今人们所知有关《爱的沙漠》写作背景的惟一依据。德拉阿伊明确指出此诗写于一八七一年;兰波研究专家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认为写作时间应是一八七二年;又据诗中某些字句带有宗教色彩,又有人认为写于一八七三年。写作时间无法确定。

直到一九五六年,包括七星丛书兰波全集一九四六年版,除《致读者》外,两段诗文前后排列均与一九七二年安托万·阿达姆编注七星丛书兰波全集本不同。据说,原手抄本正反两面各占一面并均有标题,而两段诗文写的是两次梦境,自成一体,不是前后相续的关系。今按安托万·阿达姆全集本排列。

福音散文

在撒玛利亚,许多人都表示对他是信的。他并没有见过他们。撒玛利亚成了暴发户[背信弃义],自私自利,[引以自豪],对新教戒律法规遵守之严超过犹太对古代律法的遵从。在那里,普遍的富有不允许出现那种见解高明的争论。在那里,花言巧语的诡辩把他们,照例是奴隶和士兵,欺瞒哄骗,随后又将为数众多的先知斩尽杀绝。

这是不祥之言,也就是泉水边那个女人说的那个话:“你是先知,你知道我以往做过什么事。”

男女人等过去本来都相信先知。现在人们只相信政治家。

距这异邦城市不过两步之遥,他若是被当作先知,事实上于它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可是他在这里出现竟显得如此古怪异常,他究竟要干什么?

耶稣对撒玛利亚无话可说,不可能说什么。

加利利地方空气清新宜人,居民怀着欣喜好奇之情接待他,他们曾亲眼见到他为神圣的愤怒所震动,用鞭子打了圣殿中兑换银钱的商人和卖牛羊鸽子的人。这真是面无血色愤懑生怒的青春的奇迹,他们对此都深信不疑。

他感到他的手让许多戴着指环的手拉着,还有一位大臣用口唇吻了他的手。那位大臣倒身跪在尘埃之上,他的脑袋虽说已经半秃,但是甚为可爱。

车辆[在城里]狭窄街道上往来如梭;对这个城镇来说,人马如此繁忙动荡显得相当过分;这天夜晚,想必一切都是令人满意的。

耶稣缩回他的手:他这一动作有着孩子和女性那样一种自尊自重:“你们啊,你们没有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

耶稣这时还不曾做出奇迹。他在一次婚礼上,在一间挂红缀绿的餐厅里,曾经声音略略提高,同圣母讲过话。可是,关于迦拿的酒,不论是在迦百农,在市场上,还是在河岸码头上,都没有人谈起过。也许镇上有钱的人谈过这件事。

于是耶稣说:“回去吧,你的儿子活了。”大臣立身起来,走了,好像身上带着什么分量也不重的药品走了,耶稣继续在少有行人的街道上穿行走去。[开黄花的]旋花植物,还有琉璃苣,在铺路石缝隙间放出新奇的光彩。最后,他望着远处散满尘土的草原,草原上有金黄的花蕾,有小雏菊,正在向白昼祈求恩宠。

毕士大,近旁列有五条回廊的水池,本是烦恼的一个集中地点。它仿佛是一个阴森不吉的洗衣池,常有雨水灌注,乌黑肮脏,阴惨惨的;乞丐成群,在内侧石阶上焦躁不安地走动,——地狱的雷火,暴风雨的先兆,把大石阶照得一片惨白,在乞丐瞎了的蓝眼睛上,在缠裹他们残肢断臂的蓝白破布上,电光在那上面闪耀嬉戏。啊,这就是军队的洗澡房,老百姓的洗身池。池水永远是乌黑的,残废人做梦也不愿到水中去浸洗。

耶稣就在这里为那些污秽可憎的残废人第一次采取了重大行动。有一天,那是在二月,三月,或者是在四月,下午两点时分,太阳射出一道大镰刀形的光芒,铺展在这沉陷的水面上。我因为在这些残废人身后远处,我能亲眼看到这特有的光芒从树上的芽苞、晶石、蠕虫唤起的一切,在这反光照耀下,那反光犹如一位白衣天使侧身而卧,我看见一片淡淡的白影在那里不停地摇曳晃动。

所有的罪恶,魔鬼的纤弱又固执的后代,竟使这些人变得比恶鬼还要可怕,这是就敏感的心灵而言,他们也愿意跃入水中洗一洗。残废人跳下水去,这不是开玩笑;是一心要去的。

据说,先下水的人走出来百病尽除。但是,不,不是。罪恶又把他们抛回到石阶上,强使他们另寻去处:因为他们的“魔鬼”在不能确保有施舍的地方是不会留下的。

正午时分一过,耶稣立即下水。没有人会那么傻也跟着他下去。阳光照进水池,泛出像葡萄园最后枯落的叶片那样的焦黄色。神的圣者倚着石柱在那里站身:举目注视那些“罪恶”之子;魔鬼伸出他的舌头化作他们的舌头;对着人世哈哈大笑,或矢口否认。

那个“疯瘫人”原是侧身躺在地上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他们,被罚下地狱的“罪人”,他们眼看着他迈出非同寻常的坚定脚步,穿过回廊,走进城去,不见了。

《福音散文》题解

福音散文三节并不是兰波拟定的题目。因说福音书耶稣行奇迹事故名。第一节“撒玛利亚”与第二节“加利利”原手稿是写在《地狱一季》第一部分《坏血统》草稿纸张背面,第三节“毕士大”写在《地狱一季》第二部分《假皈依》(后改为《地狱之夜》)草稿纸张背面。《地狱一季》写于一八七三年,诗人将《地狱一季》修订重抄送出排印,草稿留下,因此福音散文三节原手稿得以保存下来,并可断定也是在一八七三年与《地狱一季》同一时期写成。据兰波研究学者皮埃尔·珀蒂菲兹证明这三节福音散文是在计划写《地狱一季》前写成的,故写作日期应定在一八七三年三月之前。这三节散文原手稿字迹难以辨认,多有涂改,当今版本中确定的文本系由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订正,保罗·哈特曼(Paul Hartmann)在他的善本书社版本中又加改善而成定本。

这三节原稿原属魏尔伦所掌有。后魏尔伦曾将兰波手稿交托给他的朋友卡扎尔(Casals),以期将之转交瓦尼埃,兰波全集最早即由瓦尼埃出版,但这三节散文当时并未收入。其中第三节“毕士大”经帕泰尔纳·贝里雄于一八七九年九月一日一期《白封面》杂志上发表。另两节由H.马塔拉索(H.Matarasso)和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于一九四八年一月一日在《法兰西水星》杂志上刊出。长期以来,人们对原稿上毕士大一词误读作“这一季节”,因而认为这一节文字是《地狱一季》引言,这一误解是由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纠正的。“毕士大”一节在一九四六年版七星丛书全集本中列为《彩画集》最后一篇,一九七二年新版七星丛书全集本已予改正,另列为《福音散文》。

撒玛利亚、加利利均为今巴勒斯坦地区古代地名、城市名,毕士大在加利利,耶稣本为加利利人。第一节中说撒玛利亚信奉新教,这是有意利用时代错误暗指十九世纪工业资本主义英国,诗中“背信弃义”一词,似出于法国指称英国的惯用语la perfide Albion,可以为证。泉水边的女人事见《约翰福音》第四章,说耶稣去加利利经过撒玛利亚,“于是到了撒玛利亚的一座城,名叫叙加,靠近雅各给他儿子约瑟的那块地。在那里有雅各井。耶稣因走路困乏,就坐在井旁。那时约有午正。有一个撒玛利亚的妇人来打水。耶稣对她说:‘请你给我水喝。’那时门徒进城买食物去了。撒玛利亚的妇人对他说:‘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呢?’原来犹太人和撒玛利亚人没有来往。耶稣回答说:‘你若知道神的恩赐,和对你说给我水喝的是谁,你必早求他,他也必早给了你活水。’妇人说:‘先生,没有打水的器具,井又深,你从哪里得活水呢?我们的祖宗雅各,将这井留给我们,他自己和儿子并牲畜也都喝这井里的水,难道你比他还大么?’耶稣回答说:‘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妇人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也不用来这么远打水。’耶稣说:‘你去叫你丈夫也到这里来。’妇人说:‘我没有丈夫。’耶稣说:‘你说没有丈夫是不错的。你已经有五个丈夫,你现在有的并不是你的丈夫,你这话是真的。’妇人说:‘先生,我看出你是先知……’”

关于第二节,见《约翰福音》第二章:“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耶稣说:‘母亲,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用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作什么。’照犹太人洁净的规矩,有六口石缸摆在那里,每口可以盛两三桶水。耶稣对用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了去。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用人知道。管筵席的便叫新郎来,对他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是在加利利的迦拿行的,显出他的荣耀来,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犹太人的逾越节近了,耶稣就上耶路撒冷去。看见殿里有卖牛、羊、鸽子的,并有兑换银钱的人,坐在那里。耶稣就拿绳子作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倒出兑换银钱之人的银钱,推翻他们的桌子。又对卖鸽子的说:‘把这些东西拿去!不要将我父的殿当作买卖的地方。’他的门徒就想起经上记着说:‘我为你的殿心里焦急,如同火烧。’因此犹太人问他说:‘你既做这些事,还显什么神迹给我们看呢?’耶稣回答说:‘你们拆毁这殿,我三日内要再建立起来。’犹太人便说:‘这殿是四十六年才造成的,你三日内就再建立起来么?’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所以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又见第四章:“耶稣又到了加利利的迦拿,就是他从前变水为酒的地方。有一个大臣,他的儿子在迦百农患病。他听见耶稣从犹太到了加利利,就来见他,求他去医治他的儿子,因为他儿子快要死了。耶稣就对他说:‘若不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那大臣说:‘先生,求你趁着我的孩子还没有死就下去。’耶稣对他说:‘回去罢,你的儿子活了。’那人信耶稣所说的话,就回去了。正下去的时候,他的仆人迎见他,说他的儿子活了。他就问什么时候见好的。他们说:‘昨日未时热就退了。’他便知道这正是耶稣对他说‘你儿子活了’的时候;他自己和全家都信了。这是耶稣在加利利行的第二件神迹,是他从犹太回去以后行的。”

关于最后一节毕士大,见《约翰福音》第五章:“……在耶路撒冷,靠近羊门有一个池子,希伯来话叫作毕士大,旁边有五个廊子。里面躺着瞎眼的、瘸腿的、血气枯干的许多病人。在那里有一个人,病了三十八年。耶稣看见他躺着,知道他病了许久,就问他说:‘你要痊愈么?’病人回答说:‘先生,水动的时候,没有人把我放在池子里;我正去的时候,就有别人比我先下去。’耶稣对他说:‘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那人立刻痊愈,就拿起褥子来走了……”

《“通灵者”书信(二封)》 

兰波致乔治·伊藏巴尔[1]

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三]日,夏尔维尔

亲爱的先生!

您如今再度是教授了。人对社会是负有义务的,您曾经这样对我讲过;您已经进入教师行列:您现在是走上坦途正道了。——我也一样,我坚持我的原则:我自己仍然犬儒主义地依然故我。我要把学校那批蠢材校友都发掘出来:一切我能想出的愚蠢、污秽、恶劣,不论是在行为方面还是在言谈方面,都归在他们名下:让他们拿啤酒和葡萄酒[2]来报答我吧。Stat mater dolorosa, dum pendet filius,[3]——我对社会负有义务,这是公正的;——我是正确有理的。——您也是如此,以今日来说,您也是正确有理的。实质上,您之所见,按照您的原则,只有主观的诗:您顽强夺回大学那个喂牲口的喂料槽就证明了这一点。——请原谅!您毕竟永远是一个无所为也不想有所为的心满意足的人。您的主观的诗永远是极其枯燥无味的东西,这一条还没有包括在内。我希望有一天,——许多人同样期待着这种东西,——我在您的原则范围内也看到客观的诗[4],我对待这种诗比您要真诚!——我将是一个辛勤的工人:当疯狂的愤怒将我推向巴黎的战斗,也正是这样的思想在吸引我,——可是,我提笔给您写这封信之时,有多少工人在巴黎战死![5]现在,工作,不行,不干;我罢工了。

现在,我要尽最大可能使自己狂放无忌。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诗人,并且努力使我成为通灵者[6]:您根本不会理解,我几乎无法对您解释明白。此事涉及如何打乱一切感觉意识,以达到不可知[7]。这样的痛苦是骇人听闻的,但必须做一个强者,必须是天生的诗人,我认为我是诗人。这决不是我的错误。说我在思考,那是假的。应该说:人们在思考我。——文字游戏,请原谅[8]。

“我”是一个他人。木材自认是提琴,那有什么办法,头脑简单的人,他们对他们全然无知之事妄自吹毛求疵,活该!

对我来说,您不是教育者。下面是我送给您的一首诗:也许,按照您的说法,是不是属于讽刺诗之类?是不是诗?出自奇想,一向如此。——但是,我请求您,既不要拿铅笔在字下划出着重线,也不要费心多去想它:

被处决的心[9]

我的悲伤的心在船艉后恶心呕吐

……

本意这并不是什么也不说。——回信寄:德韦里埃尔先生[10]转阿·兰。

衷心地问候。

阿尔·兰波

杜埃(诺尔省)

德·拉贝伊-代-尚路27号

乔治·伊藏巴尔先生收

* * *

[1] 兰波一八六五年进入故乡的夏尔维尔中学,一八七〇年升入修辞班,与修辞班教师乔治·伊藏巴尔(Georges Izambard)结成深切友谊,有些方面受到他的影响,一八七〇年至一八七一年他两度离家出走,都与这位老师有联系。

[2] 葡萄酒(原文filles,本意为姑娘),诗人故乡阿登地区习语,意为大杯(大啤酒杯容量)的葡萄酒,而法国卢瓦尔流域的习语,意指小瓶(容量为普通酒瓶的一半)葡萄酒。

[3] 《圣母痛苦经》拉丁经文,意曰:痛苦的母亲伫立在侧,眼见她儿子被吊死(此处所引与原文有出入)。

[4] 关于客观的诗,参见下文:“我是一个他人。”诗人在这里将客观的诗与主观的诗相对比。

[5] 指巴黎公社起义工人群众。兰波一八七〇年两度出走不成,返回故乡(是时正当普法战争,故乡此时已处在普鲁士的炮火之下),曾在夏尔维尔市图书馆大量阅读蒲鲁东、圣西门、巴贝夫的社会主义着作,十八世纪小说,有关神秘主义书籍等,同时开拓诗的新领域,写有许多诗作。一八七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兰波第三次在巴黎公社街垒战时期出走巴黎。他在巴黎街头,忍饥挨饿,无所投奔,有半月之久,曾一度参加巴黎公社起义军,后又离开巴黎,步行返回夏尔维尔。回来以后,曾起草一份《共产主义政体计划》(Projet de constitution communiste),此件今已不存,当时曾给他的朋友德拉阿伊读过。再后,便写出此处所附的致伊藏巴尔、德莫尼的两封着名书信,史称“通灵者书信”。

[6] 通灵者(Voyant),次一级的先知。

[7] 不可知(l'inconnu):也是波德莱尔诗中一个重要观念。

[8] 兰波写到这里收笔。有关这一段所述见两天之后另一封致保罗·德莫尼信。

[9] 《被处决的心》(Le c?ur supplicié)。写于一八七一年五月,七星丛书一九四六年版全集本收有此诗,题为《被掏去的心》(Le c?ur volé)。每行十音步,每节八行,全诗三节共二十四行,abaaabab韵。

[10] 德韦里埃尔是兰波的小学教师。

兰波致保罗·德莫尼[1]

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五日,夏尔维尔

我决定给您上一小时的新文学课。我从一首有现时性的诗篇开始:

巴黎战歌[2]

春天已举目可见,因……

……

阿·兰波

——以下是论述诗之未来的散文之作:

古代的诗发展到希腊诗已告完成,即和谐生活的时代。——从希腊发展到浪漫主义运动,——中世纪,——内有文人之作,也有蹩脚诗家的作品。从恩尼乌斯[3]到泰罗尔图斯[4],从泰罗尔图斯到卡齐米尔·德拉维涅[5],他们的诗作无非是押韵的散文,一种文字游戏,是许多世代以来蠢材萎靡不振的表现及其应得的荣誉:其中拉辛可是完美的,强有力的,伟大的[6]。——据说有人曾对他的诗韵提出建议,对他诗句中间停顿处理作过修改,这位神圣的蠢货直至今日仍然不知其事,就像最早的《起源》的作者[7]一样。——拉辛之后,这种文字游戏已无人过问。这种文字游戏整整延续了两千年。

这决不是戏言,也不是反论。理性使我更为确信,法国青年一代对这一问题从来不曾有过激愤不满。其实对于新人来说厌弃古人完全是自由的:因为人们生活在自己的国家,时间总是有的,充裕的。

对于浪漫主义,一直没有作出应有的评价。谁来评价?批评家!!由浪漫派吗?浪漫派已经证明歌往往算不上是作品,这就是说,那仅仅是歌者唱出自己理解的思想而已。

因为,“我”是他人,另一个人[8]。如果铜发觉自身是铜管号,它一点也没有错。我看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参与我的思想的诞生展现:我看到它,我听到它:我举起琴弓触动琴弦:和音交响于是在各不同深度上形成它的震颤,或一跃而展现于外。

如果那批老混蛋在“自我”之上所见无他,只是虚假的意义,我们也无需去扫除那亿万具骷髅朽骨,自无限久远的时间以来,他们盲目的智力产品不知累积有多少,同时还不停地在为作者鸣冤叫屈!

我说过,在希腊,诗与竖琴调节动作[9],给动作以节奏。后来,音乐和韵律成为消遣游戏的方式。考察过去的情况,常引起人们发生新奇感,于是许多人对恢复古代种种作法引以为乐事:——这当然是就他们而言[10]。具有普遍性的智慧在正常情况下一向是将它的思想向四外发散的;人将一部分头脑的产物收集起来;依此行事,循例写出书来:事物的进展无不是如此,人是不肯费心思索的,因为他还没有觉醒,或者说,没有达到伟大梦想的全盛时期。只有一些官吏、职员,作家:作者,创造者,诗人,这样的人,从来就不存在!

一个人立意要做一个诗人,首先必须研究关于他自己的全面知识;他应该探索他的灵魂,审视它,考验它,引导它。他一经了解他的灵魂,就应该加以培育。要在头脑里完成一种自然的发展,这看来似乎很简单;有多少利己主义者自称是作者;有不少属于另一品类的人又将他们的智力进步归功于他们自己!——但是,问题在于如何使心灵发挥到极致,甚至使它变得可怕:孔普拉希科[11]之类就是榜样,事情就是这样!请设想那样一个人,他把许多疣移植到脸上并加以培植。

我说:必须成为通灵者,必须使自己成为通灵者[12]。

诗人[13]通过长期、广泛和经过推理思考过程,打乱所有的感觉意识,使自己成为通灵者。包括一切形式的爱、痛苦、疯狂;他亲自去寻找自身,他在他自身排尽一切毒素,以求保留精髓。在不可言喻的痛苦的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为一切人之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无比崇高的博学的科学家!——因为他要深入到不可知!他培育他的心灵,使之丰满富足,比任何人都要丰满富足!他进入不可知境界,这时,他在迷狂状态下,失去对他所见景象的理解力,真正有所见,真正看到他的幻象!就让他在这些闻所未闻、无可言状的事物中翻腾跳踉以至死去:另一类可怕的工人将要到来;他们将从这个人沉陷消亡的地平线上开始起步!

——停六分钟后再继续——

这里,我在正文之外插入第二诗篇:且请听取,——人人都会喜欢的。——我提起琴弓,开始:

我的情人[14]

从珠泪提炼来的香露洗涤……

……

阿·兰

就是这样一首诗。请注意,如果我不怕让您破费六十个铜钱,——我这个担惊受怕的穷人,七个月以来,一文不名!——我还可以拿出我的一百余行六音步诗《巴黎情人》,先生,我还有两百行六音步诗《巴黎之死》![15]——

我继续往下说:

所以,诗人,确实是窃火者。

他背负着全人类,甚至包括动物;他必须让人感觉到、触摸到、听到他的创造;如果那是他从彼岸带回来的,有形式,就赋予形式;如果是不定形的,就出以不定形。还要找到一种语言;

——而且,正因为语言就是观念,所以使用一种普遍语言的时间必将到来!把一部语言辞典编得完善,不论是什么语言,就必须有那样一位学院院士——与其说他是僵死的化石,不如说是死人。某些次等人物于是去思考字母表上第一个字母,这批人可能很快便陷入癫狂!——

这种语言,综合了芳香、音响、色彩,概括一切,可以把思想与思想连结起来,又引出思想,这种语言将使心灵与心灵呼应相通。诗人对于不可知显现于普遍心灵适时地给以定量:诗人一定可以提供更多的东西——超越于他的思想模式,超过他走向进步的评价性的记录!不正常状态转而成为正常状态,人人都可适应并纳于其中,他必是文明进步的乘数!

您看:这样的未来肯定是唯物主义的[16]。这种诗永远充满着“数”与“和谐”,这些诗写出来就是为了传之于后世。——实质上,这仍然有些近于希腊“诗”。

永恒的艺术原有其自身的功能,正如诗人都是公民一样。“诗”在将来不再规范行动,诗将领先走在前面。

诗人必是如此!女人无止期的被奴役状态一旦粉碎,一经生存自为自立,男人,——至今还是这样可恶,——给她以解脱,女人也将是诗人![17]女人必将找到那不可知!她的观念世界是不是与我们的观念世界有所不同?——她将发现奇异的、不可测度的、再生的、美妙的事物;我们将接受这一切,我们也将理解这一切。

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向诗人要求“新”,——观念和形式的新。所有的能手自以为很快就能满足这样的要求。——远非如此!

最早出现的浪漫派是不自觉的通灵者:他们心灵得到教养系出自偶然:尚未熄灭已废弃的火车头也可在轨道上开动一时。——拉马丁有时也可算作通灵者,但他被旧的形式扼杀了。——雨果,极为顽强,他最近几部作品并没有什么新意:《悲惨世界》是一首真正的诗。我手边还有他的《惩罚集》;《斯泰拉》[18]大致可以显示出雨果的视野。过多的贝尔蒙泰、过多的拉莫内、耶和华和圆柱,陈腐不堪的荒谬可笑充斥其间。

对于我们饱尝痛苦、抱有理想的几代人来说,缪塞更是百倍地可厌,——他那种天使般的懒散更是令人反感!啊!他的故事和小喜剧,不堪卒读,味同嚼蜡!什么《夜歌》!《罗拉》,《纳穆娜》,《酒杯》!完全是法国式的,也就是说,可憎到了极点的货色;是法国式的,但不是巴黎的!不外是按照启发过拉伯雷、伏尔泰、泰纳评述的让·拉封丹那种资质写出的作品!缪塞那种青春期气质!那种看似动人的爱情!色彩艳丽的画面,铺排过甚的诗句,如此而已!人们品味这种法国式的诗很久很久了,而且是在法国。一个杂货店伙计也能解出一个罗拉式的呼语;一个神学院修道士在小记事簿中秘密藏有五百条诗韵。这种感情冲动可以促使十五岁的青年春情发动;十六岁的青年人就以“心”中默诵这类韵文得到自我满足;到了十八岁,以及十七岁,所有中学生都能搞出罗拉的那一套,还可以写出一首《罗拉》来!有的中学生也许为此而丧生。缪塞什么也写不出来:视野仅限于在纱窗帘后面窥视:他是闭上两眼什么也不看的。法国人,软弱无能、意志薄弱,从小咖啡馆被拖到中学课桌上,不过是一个好看的死人,好看的死人也死了,今后大可不必为让我们感到厌恶再费力让他复活!

第二代浪漫派是通灵者:泰奥菲尔·戈蒂耶,勒贡特·德·利尔,泰奥多尔·德·邦维尔。但是明察那不可见和谛听那不可闻,与复现已死去的事物的精神完全不同,据此波德莱尔是第一位通灵者,诗人之王,一位真正的上帝。不过,他曾经生活在过于艺术化的环境之中;所以,他采取的形式为世人所赞扬,但那种形式也不免褊狭平庸。表现不可知需要创造力,这种创造力要求有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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