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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是许多单一孤立的词语,如《焦虑》的第二节:

作者:法-兰波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棕榈叶!金刚石!——爱情!力量!——高于欢乐与光荣!——无论什么方式,无论在何处,——魔鬼,神,——这么一个人的青春:我!)

人们发现从大单元向小单元下降的不连续性的作用如何在扩大:尽管互不连贯也无碍于每一节诗各有其所指;问题在于了解是否可能从全部文本的指称中找到那种统一性。在这里,不存在宣讲内容——这一类罗列性的、堆砌的词语或单位语符列——就不允许有任何结构构成,即使是局部的。因此句子之间不相连贯,有损于指称对象;单位语符列之间不相连续性又破坏了意义本身。因此,人们只能满足于理解各个词语,读者方面的一切设想、想象和致力于补充关节铰接空缺处这样的通道也就打通了。

指称作用因不确定性而被动摇;指称作用随着不连续性递增就越加成为问题;指称作用最后因彰明昭着的自相矛盾而被置之于死地。兰波特别喜欢修辞上的那种矛盾修饰法(oxymore)。古老火山口“咆哮,旋律优美”,还有“高潮急骤降落,与一定高度的平野相连接,已有神品的半人半马女兽在这里雪崩中自我炼化精进”(《城市Ⅰ》),严刑拷打“对着你笑,就在严刑拷打残酷叫嚣以至沉默无声中”(《焦虑》),天使是属于“火焰与冰的”(《沉醉的上午》),还有一种“时间的永恒的流变”(《战争》)和“百里香的沙漠”(《洪水之后》)。更富有特征的是,兰波有时提出两个完全相异的词语,就好像他不知道采用哪一个好,或认为这样做无关闳旨,无所谓的,如“只有一分钟,或延续整整几个月”(《滑稽表演》),“小车一辆遗弃在低矮的树林里,或沿着小路急驰而下”(《童年Ⅲ》),“泥泞是红红的,或是乌黑的”(《童年Ⅴ》),“在床上或草坪上”(《守夜Ⅰ》),“现代俱乐部大客厅或古代东方大厅堂”(《演剧》),“在这里,不论在什么地方”(《民主》)。

另一些诗作则是不加掩饰地建立在自相矛盾之上,《故事》一首便是如此。国王杀死了许多女人;那些女人依然活着并没有死。他把他四周的追随者一一处决;这些人却永远留在他身边竟没有消失。牲畜动物、宫阙殿宇和人他都一律摧毁杀灭,“可是人群,殿宇的金顶,美丽的禽兽,依然如故,仍然存在”。后来国王死了,却依旧活着未死。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个精灵,这个精灵正是他自己。《童年》中的情况也是一样:死去的童女依然活着,“已经死去的年轻母亲从大石阶上款款走下”,已不存在的弟弟依然还在。或者,人可以把生命全部献出,但日复一日,又总是重新开始生存(《沉醉的上午》)。如何建立这些词组表达内容的指称关系?叫嚣的沉默,植物的沙漠,一种不成其为死的死,一种在的不在,又是什么意思呢?

即使了解了词语的涵义,人们也不可能建立这些词语的指称关系:说出的是什么,了解了,但不知何所云。《彩画集》各篇作品遍布这一类像谜一样晦涩难解的词句表达:郊野上竟“有人分成几队吹奏旷古未闻的音乐”,但是一个吹奏旷古未闻的音乐的乐队又是什么呢?“未来的夜的华彩中的鬼魂”(《流落》),这又是什么?又,“建筑物主轴”[16],“大气氛围系列”,“地质偶发性”(《守夜Ⅱ》),是怎么一回事?“各种新发现和无可置疑的期限”(《大拍卖》)是指什么?“田野农作物锯齿形脊线”(《演剧》),是什么意思?还有“闷热窒息的气候”[17],“严肃认真的存在”(《历史的黄昏》),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前所述人们可以谈论这种不确定性,但总是有这样的感觉:事物确实并没有按其本来名目加以称谓。《彩画集》中明确的隐喻不多见,可以毫不犹豫地加以证实的(尽管对其所引出的对象大可怀疑)有:《洪水之后》中的“上帝的印记”,《历史的黄昏》中的“绿草地的羽管风琴”,《童年Ⅳ》中的“落日的金黄的洗过衣服的肥皂水”,以及其他等等。与此相反,人们接下来就感到要在其中看到某些换喻和提喻[18]。有不少语句令人想到“部分喻全体”型的提喻。对于对象,兰波仅取其与主体相关或与另一客体相关的可见的一面或局部,指明整体他在所不计。“我从这里走过,唤醒了呼吸律动,温热有力的喘息……有羽翼无声地飞去”(《黎明》):是谁的呼吸,谁的羽翼?在《野蛮》中看不到有任何人出现,但是“那里还有形式,汗水,长发,美目都在飘浮飞动”。(还有《花卉》中“眼睛和长发”的地毯)。还有《Being Beauteous》中的“美的存在”;“面如死灰,肩披鬃毛,水晶的两臂!”还有从这沥青的沙漠上“头盔、车轮、小艇、马匹”溃乱败退(《大都会》),但是所有这一切究竟属于什么性质?守护神,决不指出其本相真形,仅限于点出他的组成成分:他的气息,他无数的头颅,他的行程,他的肉身,他的视线,他的足迹……(《守护神》)

人们可能问在上述这些场合以及其他情况下是否有理由谈及提喻这样的问题。人体已经被分割成碎块,整体已被分解;但是确实有人问我们可否放下局部以求找到全部,像真正的提喻所期许的那样?我要说:《彩画集》的语言在本质上是按字面意义使用的,它并不要求,或者说,不接受按照转义方式加以置换。文本所指定的是一些局部,这些局部在那里并不是用来引喻全部的,宁可说是一些“没有全部的局部”。

对另一类提喻来说,情况也是一样,这类提喻在很多诗作文本中大量出现,即这一类提喻中的一种类型,换言之,就是以抽象和一般性的词语表示特殊的和具体的联想。作为诗人,传统上人们都对之设想为浸润于具体性和感性的,但是兰波有一种公开宣告致力于抽象化的倾向,从第一首诗的第一句开始这种倾向就以自炫的姿态表现出来:“关于洪水的观念一经淡薄……”[19]:不是洪水,而是关于洪水的观念淡薄下来了。《彩画集》自始至终兰波偏爱抽象名词甚于其他。他不说“妖怪”或“妖怪似的可怕的活动”,而说“任何畸形怪诞都有背于……残忍气度……”[20]。不说一个孩子在监护、守护,而说“在童年的监护下”;同一首诗还谈到“孤独”、“慵倦怠惰”、“机制”(作为名词的mécanique)、“动力”(作为名词的dynamique)、“卫生之道”、“灾难”、“道德”、“行为”、“情欲”……(《H》)。海不是由泪形成,而是由“属于灼热之泪的那种永恒”(《童年Ⅱ》)。人们是拿不出佳运的(这已经是很抽象的了),但还是要说“我们的佳运的实体”(《致某一种理》)。甚至用惊叹号给一个文本断句也常常是用独有的抽象名词:“优美,科学,暴力!”(《沉醉的上午》)。在《大拍卖》宣告公开大规模销售活动之中,抽象化占居支配地位:“不成问题的丰足富有”,“算术的应用和不曾耳闻的和声突变”,“迁移”和“变动”,“骚乱”和“无可限制的满足”,并且还要出卖“可诅咒的爱情和地狱中群众的正直所不知的”一切:在这里人们叹赏的是使我们与确指对象隔开的那种轮番历数的数量——如果有那样一个确指对象的话。“可诅咒的爱情”是一种人们不知其固有用语的迂回说法,“群众”是一个类属的用语,但也并不是群众对某种事物毫无所知,而是他们的正直之所不知。我们不要忘记,这种定性尽管已经是如此细微,却具有一种否定的功能:这就是人们所“不知”的那种东西。难道有谁能够设法表现出群众的正直所不知的那种东西吗?……

或者,我们不妨再看看《守护神》原文,从中可以看到他同样大量运用物质性的“提喻”手法。这里描述的那种无名的存在便是所谓“情爱与现时”:这是一种成问题的并列,而且非常抽象,这是无疑的。“他的特许……我们所有的人都对之感到惊恐惶怖”,这样一个句子与怎样一种行为发生关系,可以相互参照?兰波随心所欲增加中介性用语,这样一些用语把我们从一个词推向另一个词,如“形式与行为的完美,这种完美所有的那种可怕的速度”;人们准备想象行为的速度或形式的完美(兰波从来不说:行动是快速的,形式是完美的),但这“完美的速度”是什么意思呢?这首诗的全部词汇都保持在抽象化的这种高度上:情感、力气、灾祸、仁慈、暴力、无穷、富饶、罪恶、欢乐、资质、永恒、理、度量、爱……《战争》中有一个句子甚至以“各种现象”作为主语。

以非动词性表行为动作的名词取代动词呈系列出现的方式,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守护神》中不用动词取消(abolir),跪下(s'agenouiller),打碎(briser),排除(dégager),而是这样表示的:“绝妙的形蜕(dégagement)……美雅的碎裂毁灭(brisement)”,“古人的匍伏拜倒(agenouillages)”,“痛苦(的)废除(abolition)”。《通俗小夜曲》讲到“屋顶回旋乱转(pivotement)”和“卸马(dételage)”。鸽子并不是在飞翔,而是“殷红的鸽群环飞[21]在我思绪中轰轰有如雷鸣”。在《守夜Ⅱ》中,有“和谐的仰视线[22]相交在一起”这样一句。还有“时间的永恒的流变……把我……到处驱逐追赶”(《战争》)。

抽象词汇大量出现在兰波诗中并不导向某种形而上学主题,如同人们在阅读中对这一类词语一览表可能设想的那样。如果说兰波有着某种哲学,那么,经过一百年的考证诠释,那是可得而知的。但是,一般类属的或抽象的词语所产生的效果,和整体中的部分表现出来不具备可指称的整体,所取得的效果并无二致。因此,我们终究应该注意到问题并不在提喻的作用上,而应当认真如实地看待所涉及的那些局部或属性性质;总之,再现人们所讲到的事物是根本不可能的,人们只能理解向人们陈述出来的种种表语[23]。畸形怪诞,这又如何去表现?还有童年?实体?“现象”?或完美的速度,又如何去想象?

这就是久久以来向兰波的注释家们提出的许多重大问题之一:对于每一个别原作文本,即使是理解了组成文本的每个词句的意义,也仍然还是极难弄懂这些词句所描述的那个存在从准确性上说究竟是什么。《故事》中的国王是何许人,是魏尔伦,还是兰波[24]?《滑稽表演》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军人,教士,还是卖艺人?《古意》中的人物,是一个半人半马怪,一个人身羊足生角的牧神,还是一个生有羊角羊蹄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美的存在”(《Being Beauteous》),是什么?《致某一种理》中的那个理是柏拉图式的逻各斯,还是炼金术士的逻各斯?《沉醉的上午》讲的是吸大麻还是同性恋?《焦虑》中的“她”,是谁?是“女人”,“童贞女圣母”,“女巫”,吸血女鬼—基督教,还就是焦虑本身?《Fairy》中的海伦又是谁,是“女人”,“诗”,或者是兰波?《H》提出的隐谜,谜底是什么,是娼妓,手淫,还是鸡奸[25]?最后,守护神是谁?基督,新的社会之爱,兰波本人?至于安托万·阿达姆,他几乎处处进行考证得出的说是指某些亚洲的舞姬,这完全是由查阅书本枯燥乏味思想贫乏产生出来的奇思妙想[26]。

即或将埃维迈尔批评派的妄想暂时保留下来,如此大量的问题仍然是令人困惑不安的。人们可能提出承认问题存在是不是比急于寻求问题的解答更为重要。更何况在许多问题的细节之中甚至在整个文本之中兰波并不鼓励我们由表语转向本体。整体性在他是不存在的,企图不惜一切以求其全恐怕是错误的。像《滑稽表演》这样的作品以这样的句子收尾:“荒唐野蛮的表演,其中的诀窍,只有我知道”[27],人们实在没有必要非找出只有兰波掌握在手秘而不宣的那个意义加以确定不可,也没有必要肯定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对之加以实证足以使全文一下通明透彻。“其中的诀窍”也可能是指用以阅读文本的方法。一点也不错,不必追问他讲的是什么,因为并没有讲到有关的什么事情。有许多作品的标题,人们一直理解为表述指称—本体的名词,但也可以看作是限定修饰语调、风格、文本本身的性质的形容词:《野蛮》一篇不就是这样一个题目吗?不就是这类野蛮样式中的一种演习吗?《神秘》、《古意》、《大都会》、《Fairy》(即仙境之意)[28],不也同样是如此?

当不确定性,不连贯性,本体的分割和抽象化四个方面联结在一起的时候,造成的结果是对这许多词句人们只想说不知所云,不仅不知道它们讲的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企图讲什么。《青春Ⅱ》中的一个从句是“尽许出自发明与成功的双重结局,凭借不具形象的万物,作为友爱与审慎的人道,——仅仅只是一个季节”;《Fairy》中有一个句子说:“夏日的炎热赋予喑哑的飞鸟,慵倦怠惰需要凭借死去的爱情和芳香下沉的小海湾上航行的悲悼的小舟,这是无价之宝。”上述词句中的用词都是熟知的,这些单词组成的单位语符列取两列两列形式,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越出一步,就属于不确定性支配的范围了。几个词形成的一个个小孤岛其间确实互不联系,因为缺少明显的句法结构加以贯穿。当这样一个句子在文本结尾处出现,就仿佛一种追溯性的晦暗不明把文本前面部分投上了阴影,如“我们的欲念,缺少的是艰深精妙的音乐”(《故事》),又如给《虔敬之心》封口的那一句“但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这种印象在句法与法国语言句法相左或者干脆完全不同的时候尤为突出。“血肉狼藉滚上一滚”(《焦虑》),这是什么意思?或“色相在空气中处处遇合交会”(《出行》),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你们的财富,也是你们的危险”(《青春Ⅱ》),这一段话又如何解释?谁能对《城》的最后一句绘出句法组织的“图式”:“还有,我只见窗外不散的浓烟中鬼魂颠踬翻滚,——我们的森林的绿荫,我们的夏夜!——这里事事物物一模一样没有区分,所以我的小农舍,是我仅有的家园,是我心之所寄,就在屋前,只有新厄里倪厄斯麇集!——没有哭泣的‘死’,是我们热心的女儿和婢女,还有一位绝望的‘爱’和一位美丽的‘罪恶’,正在小巷泥泞中嘤嘤啼泣”[29]?人们一向企图想象兰波的文本之中存在有某类模式以求有可能或者通过句法转换或者通过词汇转换将文本纳入规范。为此人们就想加上种种逗号,或者,类似《Fairy》中一句从中略去几个单词:“樵女吟唱,樵女总是在树林遗迹下湍流喧声中,在畜群铃声谷中回应交响下,在草原上呼唤声传来,在这样的时刻吟唱之后。”[30]在《人生Ⅰ》中有一句是:“江河上白银似的时刻,阳光灿烂的时刻,田野(campagne)之手扶着我的肩,还有辛香气息吹拂的平原,我们伫立爱抚的情景,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不曾遗忘”,难道把“田野”读作“女伴”(compagne)诗句立即就不能明白可解?

对于指称的否定与对于意义的破坏,形式各有不同,彼此还可以互相转换,不过前者与后者两相分开的距离是很大的。有所指称显而易见,可是人们却说它并不存在,由此转移到一些不确定的对象上,这些不确定的对象彼此各自孤立竟至显得好像是非实有的;确指同时并列,因此变成了不可表示的了,由“他死了,他活着”或“他在,他又不在”这样的情形,这就导致这样一种分解和抽象,这种情形不允许我们与整体和统一的存在相联系,因此也就禁绝表现;一直到这些不合语法和隐谜一样的语句出现,对此人们将不仅是“在我们目前所能了解的程度上”而是从根本上就不可能知道其指称对象以及其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看来这些批评家徘徊于歧途的原因,尽管他们怀有良好愿望,以重建《彩画集》的意义为己任,用心可佳。如果可能将这些作品的文本归之于某种哲学性启示或某种内容或形式方面的特种形态,那么他们得到的反响也不可能比其他任何文本要多一些,甚至反而会更少。所以没有一部独特作品堪与《彩画集》相比更可以决定现代文学的历史。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现象,注释家一心向往建立这些文本的意义,偏偏又把意义从中剥夺——因为文本的意义,逆转的悖论,正在于绝无意义。兰波给文学法规树立了一些无所言的文本,人们不知它的意义——正是这一点给予这些文本一种极大的历史性的意义。期求发现这些文本之所欲言,那就是精心剥出它们的基本信息,也就是对于证实指称对象、理解意义的不可能性加以确认。那就是方法,而不是内容——或者不如说,内容形成的方法。兰波发现了这种存在于其自主性功能(反功能)中的语言,这种语言不受表现和描绘性的束缚,在这种语言中,入门要诀实际上就在不屈服于字词。他找到,也就是说他发明了一种言语,并且继荷尔德林之后,给二十世纪的诗遗留下一种神经分裂症式话语作为模式。

兰波的诗句,我用来作为本文的题辞,我就是这样理解的:在他的智慧之中,我们所看到的只有混沌。但是,诗人事先就可告慰的是:我们称作他的虚无的毕竟决不可以与困惑相提并论,他总归是要把我们,他的读者,投入这种困惑之中的。

[本文作者附记]我引用的A.Py编定本的文本(法国文学原作文本,日内瓦与巴黎,一九六九年)。苏珊·贝尔纳在她编定的兰波版本(巴黎,一九六〇年)中的注释是可珍视的材料来源。让-路易·博德里的研究之作《兰波原作文本》(《如实》一九六八年第三十五期与一九六九年第三十六期)所取观点部分地与我之所见相似。

* * *

[1] 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n Todorov,一九三九年生于索非亚),保加利亚裔法国结构主义理论家,着有《诗学》(1968)、《〈十日谈〉语法》(1969)、《散文的诗学》(1971)、《批评之批评》(1984)等。

[2] 自一八八〇年七月始,兰波在亚丁一家法国人经营的皮货与咖啡商行任职,同年十二月被商行派往埃塞俄比亚哈拉尔地方分行,并在埃塞俄比亚其他地方活动,直至一八九一年因病离开哈拉尔返回法国。

[3] 公元前四至前三世纪时古代希腊神话收集者埃维迈尔(Evhémère),着有散文体《神史》,可说是一部以神话与哲学为内容的小说,今已失传。《神史》试图将宗教神话重加合理修订,按照他的神谱分析,众神即是非凡人物,由此提出神话体系与宗教起源说,即认为神即神化的人,所谓凡人神化论。

[4] 安托万·阿达姆(Antoine Adam),巴黎索邦大学名誉教授,一九七二年七星丛书新版《兰波全集》编定、注释者。

[5] C.夏德威克(C.Chadwick),法国批评家,着有《兰波研究》等。

[6] 魏尔伦在他一封信中,曾提到“撒旦医师”是指他,故有此一说。

[7] 苏珊·贝尔纳(Suzahne Bernard),法国当代研究兰波的学者。

[8] 德拉阿伊(Delahaye),兰波在故乡夏尔维尔中学时的同学和好友,作家。

[9] 蒂博代(Thibaudet,1874—1936),法国文学批评家。

[10] 秘传(ésotérique)原指古代希腊某类口授秘传的哲学学说。此处所谓秘传式批评是指一种批评方法或原则。

[11] 范型批评,即根据语言中每一个词和一组可替换的词处于纵向聚合关系形成为纵向聚合关系语言项,以此为原则或方法进行文本分析。与此相对的是横向组合的单位语符列,即构成线性序列的语言成分之间的横向组合关系。

[12] 兰波一八七六年曾有爪哇之行。有一些研究兰波的批评家和注释家认为诗中许多奇异景象即出自此次东方之行,据此对诗作加以解释,因之有爪哇派之称。

[13] 原诗在这些名词之前均冠以定冠词以表示确指。

[14] 原文phrases,本义是语句、句子。

[15] 指一个单词或一个短语连续出现在几个句子或若干行文字的开头。

[16] 原文为l'arbre de b?tisse, arbre本义为“树”。

[17] 原文为étuve,本意是蒸汽浴室。

[18] 修辞上的换喻,或可称为借代。至于提喻,是指以部分喻全体,以材料喻成品,以单数喻复数,反之亦然。

[19] 《洪水之后》是《彩画集》的第一首诗,这是其开宗明义第一句。

[20] Monstre本意为妖怪,作为形容词为可怕的、畸形的等等,作为抽象名词monstruosité,可译为畸形怪诞、极端残酷可怕这种性状。

[21] 按:中文“环飞”在此作名词用。

[22] 仰视线,原文élévation还可作升举,上升等解释。

[23] 即种种有关的属性、标志、象征。

[24] 安托万·阿达姆认为国王是指兰波。

[25] 伊夫·德尼斯(Yve Denis)在一九六五年发表文章,即持此种看法,以上所提各问题均属注释家对有关诗作所作的解释。

[26] 按:安托万·阿达姆考证出《守护神》一诗与十九世纪光明派教义(illuminisme)政治、社会哲学有关,并查出米什莱《论女人》一书有关世界统一以爱为本的说法,将其中字句与兰波这首诗加以对照,以求证实其中涵义。

[27] 安托万·阿达姆即认为《滑稽表演》中有猥亵描写。

[28] 以上提到各篇标题,Fairy包括在内,在原文同时也是形容词。

[29] 中译文已按照某种理解对原作文本略加语法与逻辑的排列。

[30] 上引中译文断句、语法组织与原文略有出入难以避免。原文无动词(逗号有二)。托多罗夫此处所说加上逗号和略去某些单词系指安托万·阿达姆认为这一节诗不可解,在Après le moment(在……时刻之后)两个单词间加一逗号,略好一些,甚至删去上述两词亦未尝不可,但仍无助于理解。又下文,阿达姆从兰波手稿上按手写字体判定“女伴”应为“田野”,其中仅一个字母(a-o)之差,但在以前的版本中一般均读为“女伴”。

阿尔蒂尔·兰波年表

一八五四年 让-尼古拉-阿尔蒂尔·兰波(Jean-Nicolas-Arthur Rimbaud)一八五四年十月十日出生于法国东北部近比利时的小城夏尔维尔(阿登省)。

父亲:弗雷德里克·兰波(生于一八一四年),军人,常年服役军中。

母亲:维塔莉·居伊夫(生于一八二五年),阿登省武齐埃区一个小农家庭的女儿。

哥哥:弗雷德里克(生于一八五三年)。

妹妹:维塔莉(生于一八五八年)。

妹妹:伊莎贝尔(生于一八六〇年)。

一八六二—一八六三年 阿尔蒂尔·兰波入罗沙学校。

一八六五年 兰波入夏尔维尔市立中学。十岁时表现出早熟,即以写作卓越引人注目。

一八六八年 兰波曾秘密写过一封拉丁文诗体书简献给帝国王储,趁领圣体时机。

一八六九年 升入修辞班。这一年,兰波多篇拉丁文诗作在《中学导报》(le Moniteur de l'enseignement secondaire)上登出。

一八七〇年 修辞班由新来的教师乔治·伊藏巴尔任教,伊藏巴尔有进步观念。兰波写的拉丁文诗令老师大为惊奇。他与兰波建立深厚的友谊,兰波在思想上、文学上受到他的影响。一月,兰波十五岁写的法文诗《孤儿的新年礼物》在《大众》杂志上发表。五月二十四日,兰波把三首诗《感觉》、《莪菲丽娅》、《一致的信条》寄给诗人邦维尔希望在《当代巴纳斯》上发表。七月十九日,普法战争爆发。八月十三日,《三个吻》在《职责》(la charge)上发表。八月二十九日,兰波第一次出走,要去巴黎看看第二帝国的垮台,途经比利时的沙勒罗瓦抵巴黎,由于超程乘车,未买车票,被巴黎火车站扣留,关进马扎监狱。九月四日,巴黎爆发革命,第二帝国崩落,宣布成立共和国。兰波经伊藏巴尔解救,方得以出狱。九月二十六日,兰波与伊藏巴尔和德韦里埃尔一起返回夏尔维尔。十月七日,兰波第二次出走,步行途经布鲁塞尔,到达杜埃。他誊清了这一年的诗作二十二首,题名《杜埃手记》(Cahiers de Douai)。十一月初,返回夏尔维尔,学校已经关闭。兰波只能经常出入市立图书馆。

一八七一年 一月,普法战争,夏尔维尔—梅济埃尔被德军占领。二月二十五日兰波又一次出走去巴黎,三月十日返回夏尔维尔。三月十八日巴黎公社起义。四月十九日兰波身无分文去巴黎,正值巴黎公社街垒战。五月离开巴黎,五月十三日回到夏尔维尔。五月十三日、十五日,兰波写了两封《通灵者书信》分别寄给伊藏巴尔和友人德莫尼,陈述有关诗的新观念。五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巴黎“流血一周”。六月十日寄给德莫尼一封信,附有诗三首:《七岁的诗人》、《教堂里的穷人》、《小丑之心》,同时要求他的朋友烧毁他的《杜埃手记》二十二首诗。八月十五日,寄给邦维尔《与诗人谈花》。九月与魏尔伦通信,给他寄去几首新诗,其中有着名的十四行诗《母音》,魏尔伦读后大为欣赏。九月十日,魏尔伦召兰波去巴黎,住在魏尔伦的岳父莫泰家。兰波带去的杰作《醉舟》一诗,技艺精湛,意象新颖,得到魏尔伦和他圈子里的诗人们的赞赏。十月至十一月,在巴黎到处流浪,不时引起人们纷纷议论。十二月,一次偶然机会参加了一次“怪人每月聚餐会”。

一八七二年 一月,魏尔伦在康帕涅—普雷米埃尔街给兰波租了一间房间。两人的密切关系造成魏尔伦夫妻不和。二月末,兰波被迫返回夏尔维尔。五月兰波又来巴黎。这一个月兰波写了《泪》、《卡西斯河》、《焦渴的喜剧》、《晨思》、《五月的旗帜》、《高塔之歌》、《永恒》。六月,写了《金色年华》、《新婚夫妇》。七月七日,魏尔伦与兰波离开巴黎出走,到布鲁塞尔。七月兰波写了《鸡冠花花坛》、《她是舞女吗?》。八月,写了《饥饿的节日》。九月七日,魏尔伦与兰波去伦敦,自比利时奥斯坦德乘船去英国的多佛尔转。九月十四日,《文学与艺术》杂志发表了兰波的《群鸦》。十二月兰波返回夏尔维尔。

一八七三年 一月,魏尔伦患病,让兰波去伦敦。二月兰波又前往伦敦,与魏尔伦住在一起。三月二十五日兰波拿到了大英博物馆的阅览证。四月四日二人又动身回法国,从多佛尔乘船至奥斯坦德转,兰波又返回家乡邻近武齐埃的罗什。五月二十四日兰波与魏尔伦在比利时的布永相聚,再次穿越比利时去英国。五月二十七日到达伦敦,在伦敦以教授法文为生。他们二人时有争吵。五月里兰波在给德拉阿伊的信中说他正在写一部《异教之书》或《黑人之书》,是由一些“残酷的故事”组成的,在信中,他暗示了一些魏尔伦纠缠他的“散文片断”。七月三日,二人之间发生了一次争吵,魏尔伦一人乘船回布鲁塞尔。七月八日,兰波亦到布鲁塞尔与魏尔伦相会。七月十日二人发生争吵,魏尔伦用左轮手枪击伤兰波手腕,兰波住进布鲁塞尔圣约翰医院治疗。打了一场官司,搞出一场司法诉讼案件,后兰波撤回起诉。七月二十日兰波返回罗什。八月八日魏尔伦被判处两年监禁。这年夏天,兰波完成了散文诗集《地狱一季》。十月在布鲁塞尔自费出版《地狱一季》,共印成五百册,是兰波惟一一本自己手订的诗作。据说十一月兰波还曾在巴黎出现。据德拉阿伊说,一八七三年年底兰波与热尔曼·努沃相遇。

一八七四年 三月,与热尔曼·努沃一起去伦敦。七月兰波离开伦敦,去向不明。七月六日兰波母亲和妹妹维塔莉到伦敦。据说兰波一八七三年后在故乡夏尔维尔曾结识路易·莱特朗热,后者教他学钢琴。十一月七日、十一月九日,兰波让人在《时代》上登了几则启事。十二月二十九日,返回夏尔维尔。这一年(大约在三月至六月),兰波在热尔曼·努沃的帮助下重抄了(《彩画集》)部分散文诗。

一八七五年 二月至四月,兰波去德国斯图加特,后魏尔伦也到此,与兰波最后一次会面。五月兰波在意大利旅行,经瑞士、阿尔卑斯群山到意大利米兰,曾到意大利中部,后因患日射病,六月,里窝那法国领事馆将他遣送回马赛。七月在巴黎逗留,与母亲和两个妹妹重聚。十二月十八日,妹妹维塔莉去世。

一八七六年 四月,去维也纳,奥地利警方将他驱逐出境,兰波徒步从德国南方回到法国。五月去布鲁塞尔,荷兰外籍军团正在此招兵。六月随荷兰外籍军团乘船去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旧称),进入内地。八月十五日兰波开小差,上了一艘苏格兰船当水手。十二月抵达北爱尔兰上岸,回到巴黎再转夏尔维尔。

一八七七年 五月,去德国不来梅,曾向美国领事馆提出申请加入美国海军。六月曾去瑞典斯德哥尔摩。八月曾去丹麦哥本哈根。九月去马赛乘船往意大利契维塔韦基亚,罗马。

一八七八年 年初去汉堡,瑞士,也曾去巴黎。在罗什度夏。十月远行,经孚日山脉,越过瑞士圣哥达群山,卢加诺,在米兰乘火车抵热那亚。十一月自热那亚乘船去埃及亚历山大,不久转塞浦路斯。十二月在塞浦路斯被欧内斯特·让和小蒂阿尔合办的商行雇佣,在一个采石场任工头。

一八七九年 五月,因病回法国。在罗什过夏天。

一八八〇年 三月,又去塞浦路斯,在一处高山工地任工头。感觉体温不好。七月二十日兰波提出辞呈,动身去亚历山大,辗转去亚丁。八月七日到达亚丁,被玛泽朗、维阿内、巴尔代和西耶合办的经营皮货和咖啡的商行雇用。十一月二日被派到今埃塞俄比亚的哈拉尔分号工作。十二月十三日抵达哈拉尔。

一八八一年 十二月,兰波离开哈拉尔。

一八八二年 又返回哈拉尔。

一八八三年 曾在埃塞俄比亚的欧加登地区探险旅行。十二月十三日,投寄一份关于欧加登的调查报告给《地理学会》,后由《地理学会》发表。

一八八四年 玛泽朗商号倒闭,巴尔代将其收回,兰波签了新的合同。

一八八五年 十月,与巴尔代解除合同,签约与皮埃尔·拉巴蒂合伙,为绍阿(今埃塞俄比亚)国王曼涅里克组建一个沙漠商队,贩卖军火。

一八八六年 在吉布提塔朱腊受阻逗留,拉巴蒂病故,居·卡恩主编的杂志《时式》上发表了《彩画集》,后又由《时式》出版单行本,保罗·魏尔伦撰写了出版说明。可是兰波对此却全不与闻。

一八八七年 在不利条件下,兰波被迫出卖他的物资装备。在开罗逗留。

一八八八年 种种新的尝试失败之后,兰波不得不与军火商们断绝来往。返回哈拉尔,做一点进出口贸易。

一八八九—一八九〇年 受聘于亚丁蒂昂商行,经营哈拉尔代理商号的业务。

一八九一年 二月,兰波右膝肿痛异常。四月回亚丁。五月回马赛,入圣母无玷始胎医院,五月做手术,但为时已晚,锯去右腿。七月出院,乘火车回到罗什。八月由妹妹伊莎贝尔陪侍又去马赛医院,经诊断肿瘤扩散,已告不治。十月右臂已动不了了,左腿冰冷,后左臂也瘫痪不能动。延至十一月十日上午病逝。享年三十七岁。留下诗篇六十余首,散文诗专集《地狱一季》和《彩画集》两种,以及大量零散诗作、书信等。

一八九五年 瓦尼埃出版社出版《兰波诗歌全集》,保罗·魏尔伦作序。

一九三九年 法兰西水星出版社出版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评注本《兰波诗集》。

一九四一年 法兰西水星出版社出版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评注本《地狱一季》。

一九四六年 七星丛书版罗朗·德·勒内维尔与于勒·穆凯(Rolland de Renéville et Jules Mouquet)编定本《兰波全集》出版。

一九四九年 法兰西水星出版社出版布伊阿纳·德·拉科斯特评注本《彩画集》。

一九五七年 善本书社版保罗·哈特曼修订本《兰波文集》出版。

一九六七年 日内瓦德罗兹书店(Genève, Droz)出版A.Py编定本《彩画集》。

一九七二年 七星丛书版安托万·阿达姆编定本《兰波全集》出版。

一九七五年 日内瓦德罗兹书店出版《通灵者书信》(Lettres du Voyant)诠释本,热拉尔·舍费尔(Gérald Schaeffer)编注。

一九七八年 巴黎尼泽出版社(Paris,Nizet)出版马塞尔·吕弗编定本《兰波诗集》。

一九七九年 日内瓦斯拉特基纳书店(Genève,Slatkine)将《地狱一季》和《彩画集》按初版本编排再行出版。

一九八一年 巴黎加尼埃出版社(Paris,Garnier)出版苏珊·贝尔纳(Suzanne Bernard)编定本《兰波文集》。

我所认识的王道乾(代后记)

熊秉明

我和道乾的交往是有些奇怪的。简单地说,就是从熟悉接近到陌生而不解。最后他又有转变,似乎我又可以懂得他了,然而他已到了生命的尾声。我们没有再见面,也没有再通信。我究竟懂得他呢,不懂他呢?很难说。我们有五十年的交情,但是真正接触的日子只有两年。现在执笔忆往事,记故友,不得不留下许多空白。但是这两年间,从一九四七年后半到一九五〇年前半,无论从大历史说,从我们那一代人的个人历史说,都是发展的大转折点,我将把他的遗稿、旧信抄录若干,如此可以较客观地反映我们青年时代的面貌和转折的线索。我们的同代人在今天都属于老人了,读到这些旧信,也许能感到真切而有会心的微笑吧。同时大概也会感到深隐的痛楚。

我们相识是在一九四七年。

那一年夏天,战后全国在九大城市统考取录的三百名公费生即将出国,分别到欧美许多国家留学,行前在南京集训。学自然科学的、学社会科学的、哲学、文学、艺术、音乐的都有,大家有机会聚集在一起,纷纷作初步的接触和结识。有的是老友重逢,相互庆贺,显出激动和欢悦。大多数人的年纪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各具不同的器宇、才华、抱负、性格,一群所谓少壮菁英者,济济一堂,形成一片活泼撞击的高温气氛。

在赴法的四十名同学中,有一位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他的面貌像一幅油画肖像,画中色调低暗,氛围浓郁,两眼很黑,眼光和平而诚挚,静静地停滞在难测的遐思中,很接近草食动物的神情。头发眉睫也很黑、很浓、很密。动作缓慢,说话的声调有些低哑。笑的时候,无论从面肌的表情说,从声带的振荡说,都不是一种轻松爽朗的笑,似乎有些吃力,笑意来得很遥远。在扰扰攘攘中,他好像比别人慢半拍,低半音,居住在另一个坐标系统,他在画中,从画的那边看过来,似一个局外人。而外边的一切,摄入画内,好像受到细细反刍,滋味都被嚼出来,甜的更甜,苦涩的更苦涩。小提琴拉出来,带有大提琴的音色。

我被这奇异的另一坐标所吸引,不禁走过去和他攀谈。

“我学法国文学。”他缓慢而低沉地说。

我暗想果然不错,他那里有文学和诗的矿藏。奇怪的是他尚未到巴黎,却已染上世界艺术之都的情调,或者应该说他原有这情调,只合到巴黎这样的城市去。在科学家、工程师、法学家之间,他显然属于另一种类族。

第一次见面,几句交谈,我们就熟识了。他是王道乾。

我们同船从上海到香港,在香港登上“苏格兰皇后号”西行。这是一艘两万六千吨的邮船,在战争期间因为担任运输军队的工作,船身涂了隐蔽的灰漆,尚未改回来,看起来很不起眼。内部的布置则仍然豪华。从香港到利物浦航行了整整三十天,对我们说是一段相当长的假日。每天凭栏对着海天,或者坐在帏幔长垂的大厅里漫谈。船上有酒吧,可以购买酒类和糖点。道乾买了一大瓶威士忌,我买了一盒巧克力。两人都买了烟斗和烟丝,他很能饮,也很能抽烟。抽起来很沉醉,喷吐很浓的烟穿插于谈话的进行。

船过孟买时,英国驻军正从印度撤退,上船来一批官兵和他们的家属,家属中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丰采极其动人的少女。我曾鼓了勇气前去请为她画一幅素描。谈话后,知道她是爱尔兰人,父亲是上校。这事在我们的海上生活中引起一定的波动,成为后半海程的主要话题之一。

和道乾谈话不一定是顺畅的,他的特长不在理性的分析,而是一种诗人的直觉的独创性。听他讲话,往往抓不住清楚的思路,但是被他独特的见地、说法、描述、比喻所惊异,所吸引。例如他忽然冒出一句:“本来一点神话就够了。”这句话起的是中断对话的作用。在他的一边,这句话浓缩了许许多多思想;在听者的一边,不免一愣,只能在沉默中消化这句话的蕴含。

因此后来他在一封信里这样说:“你总以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怪异的人。你并非不愿不时接近我,但你一接近我,你就提醒自己:这是同一妖异散步。这种慎重与谦爱时常扰乱我,但经常又是一种友爱的妩媚。”

道乾给我读他的诗作,如今在旧纸中只能寻到一首,但很能代表他的诗风。他回国后的几十年中大概没有写过诗,至于出国前发表的是否还找得到,很成问题,那么这可能是他创作的惟一的残篇了。

我飞入清凉的原因里

并不引来结果;明澈的一条线

永不重复不修改,绝对精敏机智的线

在数目中在昨天昏乱的理性中升至无限;

惊扰我,你这秩序,伪秩序,

毒我,希望毒我,我的肉体,我的知识;

最后一朵花,最后一次试验;神秘的结婚。

淼茫古代,湮远的知,最初绝对的思想,

在我肉内动摇,

风在肉缝里吹,吹,吹,吹,吹,预知的风吹,

吹,吹,吹……

抄完这一段,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全首录下来。前面的一段是这样的:

深夜车子在街上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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