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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洛夫/莫洛夫 当前章节:10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也掺有三十载的尘与土,悲凉的月

好冷,母亲

你赶快侧过身来看我脸上的泪

唉,来不及了

已结成了冰柱

我是梦

没有肌肤毛发的梦

梦如何能抵抗寒气与饥渴

那年临别

你塞在我行囊中的一件毛衣

早已象我们的家

碎了,碎了

一个个窟窿,一个个疮疤

三十年前的一件棉袄

翻过来穿

便是三十年后的新袍

触手处一片冰凉

唯有你的呼唤

--或一声温婉的呵责

你那暖如一盆炭火的拥抱

才会使我深深感知

取暖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家

不论在梦里

在康乃馨的微笑中

或一支蜡烛的小小火焰里...

乡音未改,两鬓已衰

母亲

三十多个寒暑匆匆的催逼

我仍只是一只

追逐天涯的孤雁

日升月落

山高水长

我仍坚持最初展翅的方向

春天,我曾涉过多雨的江湖

夏天,我曾鼓翼掠过大地

盘旋峰顶如一制造风云的鹰隼

到了秋天

我困顿如一只纸鸢

断了线后才拥有全部的天空

入冬后

我惴惴然踏着薄冰

再一次展开河底激流的旅程

千年前屈原在汨罗的那种

冷冷的旅程

而我的离骚

则以亚热带的湿疹与孤寂写成

癣一般顽固

无边无际扩张的乡愁写成

是青青的芰荷而无根

是多手的荇藻而抓不到泥土

随着水面浮云的足迹

向滚滚而来的尘烟

向一座从云雾中升起的城堡

向一声声

激越清朗而听不懂的晚钟

踽踽独行

汗流东南,血洒西北

任时间

一刀一刀地

将我削得无鳞无鳍

全身只剩下一把多刺的梗骨

怕只怕,夕暮多风

风中多落叶

飒飒声中

又见到

秋,捧着霜枫血红的两颊而来

据说某月某日会圆

会吗?母亲

有人偏说今年秋天有雨

果然可恶

天际万里皆墨

在五楼的阳台上

人淡如菊

而登临之前

早就按捺不住阵阵的惊怯

迎风解衣

披襟而歌

余音中挟有呛呛的轻咳

唉,中秋岂可无月

无月叫我如何想象你早年的容颜

教我如何能感应

一夜的乡心

五处的悸动

母亲,你是一株苍松

伸展手臂等候鸟的归来,而

十年雷轰电掣

十年虫蛀霜袭

十年浑浑噩噩

你已枯成了秃枝败叶

风来再也不闻松涛哀哀无告亦如满上的夕阳

山岗沉寂

你额头上的星光,无声且盲

你也曾仰首问天

天空比你的双瞳更为茫然

你伸手向雪

雪片冷冷地给你一巴掌

没有诅咒,没有逃避

你安安静静地咀嚼着

别人分配给你的孤独和绝望

身旁子女们滚铁环的山坡

山坡上躺着大朵大朵的山茱萸

蒲公英随风远扬

再过去是一条浅溪

正在等待春水暴涨

为它带来一群鱼婴的嘻闹

这时,母亲

我仿佛听见

你俯身对着水中的自己轻呼:

“我的孩子们呢?

我的乳汁虽干

但被猛力吸吮的余痛犹在

你们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一夜的乡心

五处的悸动

悸动正因为我们与你的血同其浓度

泪,同其咸度

母亲,你可知道

在天涯之外的天涯

在每夜的碧海青天中

我是唯一在光年以外的太空中

燃烧自己的海王星

树欲静

而风不息

子欲养

而...母亲啊

你沿着哪条河流

归入哪个大海?

今夜好静,好长

在众星惊呼中月亮跃入海里之后

在腕表猝然停在午夜之后

在太阳花全部凋落之后

雨来之后

鼻子伤风之后

在冷得只想一头撞入

你那温暖的襁褓之后

我惊愕失声

竟如此难以释然于--

为何你我三十年前一别

一通三十秒钟的电话

即成永诀

母亲,你在哪里?

我曾觅你于汹涌的波涛

过尽千帆

竟没有一幅是你的脸

觅你于沉沉的沼泽

水边不见你走过的脚印

觅你于通衢长巷

只隐隐听到

全城的灯火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觅你于清晨的草原

于一朵初绽的纯白的水姜花中

于黄昏的峰定

于苍鹰扇起满天暮色的绝崖

南山烈烈,飙风发发

母亲,你在哪里?

这时我只看到

一颗落日越沉越深

越冷越美

母亲

夜,好静好静

我忍住不哭

独自藏身在书房中

安静地坐尽了一支烛火

又点亮一支

我再次摊开那封揉皱了的信

当读到

吾儿啊吾儿...

乍见烛光闪烁不定

是你来了?

或是一阵来意不明的风?

亡故

是一种纯粹的远行

是生命繁殖的另一过程

或许明年春天

我将再看到你扬着脸

在满山桃树灼灼的花瓣中

因为你是树枝,也是花粉

你是根,也是果

昨日你是河边的柳

今日你是柳中的烟

你是岩石,石中的火

你是层云,云中的电

你是沧海,海中的盐

你卑微如青苔

你庄严如晨曦

你柔如江南的水声

你坚如千年的寒玉

我举目,你是浩浩明月

我垂首,你是莽莽大地

我展翅,你送我以长风万里

我跨步,你引我以大路迢迢

母亲

你掘我为矿

炼我为钢

将我的肋骨铺成轨道

让我的子,我的孙

永远坚持我选择的走向

母亲

今夜好静,好长

我真的不曾哭泣

三十年前的那滴泪

早已在镜面上风干

你已成灰

成土

化为茫茫的时间

你是历史中的一滴血

我是你血的再版

千册万册

源远

流长.....

大冰河

一、

一句

苦寒 而

竖硬的话

无所表述

一种接近死亡的

或者辉煌

大冰河

一种无解的符咒

抵达之前

诸多重大而不洁的事件

都必须 在

一尾蓝鲸跃出水面那一顷刻

遗忘

让我们 专注地

向它移近,靠拢

或远离

我们确实见证到

它被磔轹为一淌水

为它唱的挽歌里

飘有血丝

二、

也是大冰河的最后一位访客

我来了

一声惊人的咳嗽

回响空洞

一阵大浪从我喉咙涌出

岛上猎枪与黑熊的梦

都给溅湿了

摊开航海图似的

我摊开自己

光靠一颗天狼星

他们决找不到

我那荒芜的私处

于是我在冰原上

插上一根锈了的脊椎骨

宣称这曾是毒藤,我的

全部遗产

一只患有严重忧郁症的

风信鸡

骨头里面

时有哭声传出

在那比肚脐眼

还要阴冷的年代

冰河,一夜之间

生出许多的脚。四出寻找

自己的家,没有名字的源头

有一次

误闯入一位唐朝诗人的句子里

     没有飞鸟的群山

     没有人迹的小径

   唯一的老者,用钓竿

   探测着寒江的体温

千年之后

一颗须眉皆白的头颅

突然从水中冒出,说:

其实,外面更冷

三、

阴郁的镜面

爱斯基摩人的雪橇滑了进去

便不再出来

众多事情急待发生

而冰河始终未醒

里面肯定有些事物

在蠢动

要求释放

当整座雪山

撤退到

海豹的欲望以下

我开始逼视这面大镜

看到那些冻结的风景渐渐融化

且清楚听到

阿拉斯加最内层的

无声的嘶吼

会不会有人出来?从镜子里

从内部的深处?

我从一只海鸟的鸣叫中,感到

飞的意念

在冰河的上空澈底消失

四、

冰河不可能是我们的墓地

我们决不会把 我们

最柔软的部份

埋在它最粗砺的肌肤里

把我们最热的,刚孵出来的梦

埋在它那最冷的

一向无人造访的骨胳里

如此光滑

谁也伸不进手去

谁也探测不出

其中的伤口有多深

它那胴体的

横蛮的

把我们青铜般的历史

折射成一个水泡

长久以来

我们只拥一床雪被而眠

我们抱着一大片的冷做梦

眼看到梦的残屑化为虫子

在冰层里

蠕蠕而动

门,不知在何方位

也许根本就没有出口

虫子们根本就不愿出来

冰河也曾伸出冷冷的手

邀请我们 进入

那空空的内里

然后把我们短短的一生

压缩成

孤寂的永恒

额头挨过去,贴近冰崖

多么神奇的触及

我们一生做过许多重大的抉择

只有这次才发现与柏拉图无关

多么惊心的触及

啊!那满身的璀灿,源自

一种使人悚栗的贞操

人人见到它便鞠躬致敬

然后匆匆离去

的贞操

据说冰河与贞操同一硬度

别问我能否出入自如

且看我

再一次从地平线上跃起

飞身而下

苍冥中,擦出一身火花

后记:

九月间,我们与老友叶维廉伉俪搭乘“爱之船”同游阿拉斯加,沿途风光宜人,秋兴正浓,而游览冰河湾国家公园(Glacier Bay National Park)尤其一次新奇而且震撼性的经验。船在其间缓缓航行,一路见到多处岛上峰顶的千年积雪,进入湾区后,船即向一巨大的冰河靠近,几乎伸手可及。这一带的冰河厚达四千公尺,宽二十公里,长一百余公里,据说占全世界所有冰河三分之二。

面对天地间如此古老而壮观的自然景象,一种肃然和神奇的宇宙情怀不禁油然而生,这里的事物决不只是现象,而是一种凝固的永恒。有时总觉得森森然的冰河中可能隐藏一些千年精灵和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按理冰河中不可能存有任何生物,但冰河专家发现,冻结的冰层中居然仍有一种虫子存活,其生存方式极为神秘,它只能活在酷寒中,冰河融化,温度升高,即告死亡。

初见冰河时,内心暗自激动不已,可是在酝酿这首诗时,毫无浪漫之情,竟因抓不住一句抒情的感性语言而久久难以下笔,胸中冰河的意象反而组合成为一组思考的符号,迥异于我以往的创作心理状态。诗完稿之后,才发现其中不但无理可循,而且一片茫然,就像我第一眼看到冰河的感觉。1997

初雪

一、

他刚来便又悄然离去

他占领了目光所及的天地以及

灵魂中最玄奥的部位

他静静地躺在众叶之间

躺在早已被人遗忘的水缸里

他降落时浑身颤抖

他蹲在屋脊上却从不以为高人一等

他一向哑默

从不追究为何肤色如此惨白

没有历史,没有轨迹和脚印

翻开去年的照相簿

冷,仍在那里裸着

河水喧哗

是他的笑声,也是挽歌

二、

墙外睡着昨夜的雪

桌上搁着一封未写完的信

我专注地望着

院子里大雪在为一只冻僵的知更鸟

举行葬礼……

我喝着热咖啡

双手奉着杯子搓着,揉着

一直转着

快速地转着

及至

玻璃窗上的积雪纷纷而落(时钟不停地在消灭自己)

三、

继续写信

非修辞的语调

有点覆雪下败叶的味道

茫然的白,其复杂性

正适于表述一条蛇多次蜕皮的苦心

而且我必须让你知道

从昨夜开始

雪自言自语而来,荒谬如我

虚无亦如

我(时钟不停地在消灭自己)

落雪了……

话未说完他便劈头盖脸地将我掩没

包括毛发、皮肤、指甲

去年拔掉的蛀牙,以及

情绪的蝎子

思想的蟑螂

久久藏于潜意识里的一截毒藤

(时钟,不停地

 在

 消灭自己)

四、

五十年来第一次我被镇住,被蛊惑被一双野性的手猛力拉过来又远远推开这是亘古的一声独白百年孤寂后面还有更多的孤寂我满怀热望而他却极度贪婪他拒绝了一束玫瑰却要去了我整座花园我顿时感到被塑成一个雪人的悲哀(时钟,不停地在消灭自己)当融化时将如何忍受冰水滑过脸部时的那种痒从史书中翻滚而下的那种绝望一再翻过来穿的一袭破衲的那种伤心一些洞洞瞪视着另一些洞洞

1997

猿之哀歌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的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 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气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断。                ————《世说新语》

那一声凄绝的哀啸

从左岸

传到了右岸

回声,溯江而上

绕过悬崖而泯入天际

泪水滚进了三峡,顿时

风狂涛惊

水的汹涌怎及得上血的汹涌

她苦苦奔行,只为

追赶那条入川的船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这一声

用刀子削出的呼喊

如千吨熊熊铁浆从喉管迸出

那种悲伤

那种蜡烛纵然成灰

而烛芯仍不停叫疼的悲伤

那种爱

缠肠绕肚,无休无止

春蚕死了千百次也吐不尽的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轻舟

已在万重山之外

滚滚的浊流,浊流的滚滚之外

那哀啸,一声声

穿透千山万水

最后自白帝城得峰顶直泻而下

跌落在江中甲板上的

那已是寸寸断裂的肝肠

一摊痴血,把江水染成了

冷冷的夕阳

雨中过辛亥隧道

入洞 出洞

这头曾是切肤的寒风

那头又遇彻骨的冷雨

而中间梗塞着

一小截尴尬的黑暗

辛亥那年

一排子弹穿胸而过的黑暗

轰轰

烈烈

车行五十秒

埋葬五十秒

我们未死

而先埋

又以光的速度复活

入洞,出洞

我们是一群鱼婴被逼出

时间的子宫

终站不是龙门

便是鼎镬

我们是千堆浪涛中

一海一湖一瓢一掬中的一小滴

随波,逐

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流

浮亦无奈

沉更无奈

倘若这是江南的运河该多好

可以从两岸

听到淘米洗衣刷马桶的水声

而我们却仓皇如风

竟不能

在此停船暂相问,因为

因为这是隧道

通往辛亥那一年的隧道

玻璃窗外,冷风如割

如革命党人怀中锋芒犹在的利刃

那一年

酒酣之后

留下一封绝命书之后

他们扬着脸走进历史

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一年

海棠从厚厚的覆雪中

挣扎出一匹带血的新叶

车过辛亥隧道

轰轰

烈烈

埋葬五十秒

也算是一种死法

烈士们先埋

而未死

也算是一种活法

入洞

仅仅五十秒

我们已穿过一小截黑色的永恒

留在身后的是

血水渗透最后一页战史的

滴答

出洞是六张犁的

切肤而又彻骨的风雨

而且左边是市立殡仪馆

右边是乱葬冈

再过去

就是清明节

1983年6月2日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出汗

望眼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 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也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 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巨石之变

灼热

铁器捶击而生警句

在我金属的体内

铿然而鸣,无人辨识的高音

越过绝壁

一颗惊人的星辰飞起

千年的冷与热

凝固成决不允许任何鹰类栖息的

前额。莽莽荒原上

我已吃掉一大片天空

如此肯定

火在底层继续燃烧,我乃火

而风在外部宣告:我的容貌

乃由冰雪组成

我之外

无人能促成水与火的婚媾

如此犹豫

当焦渴如一条草蛇从脚下窜起

你是否听到

我掌中沸腾的水声

我抚摸赤裸的自己

倾听内部的喧嚣与时间的尽头

且怔怔望着

碎裂的肌肤如何在风中片片扬起

晚上,月光唯一的操作是

射精

那满山滚动的巨石

是我吗?我手中高举的是一朵花吗?

久久未曾一动

一动便占有峰顶的全部方位

你们都来自我,我来自灰尘

也许太高了而且冷而无声

你们把梯子搁在我头上只欲证实

那边早就一无所有

除了伤痕

忽然,如眼睁开

我是火成岩,我焚自己取乐

所谓禁欲主义者往往如是

往往等凤凰乘烟而去

风化的脸才一层层剥落

你们说绝对

我选择了可能

你们说无疑

我选择了未知

你们争相批驳我

以一柄颤悸的凿子

这不就结了

你们有千种专横我有千种冷

果子会不会死于它的甘美?

花瓣兀自舒放,且作多种暧昧的微笑

鹰隼悬于崖顶

大风起于深泽

鹿追逐落日

群山隐入苍茫

我仍静坐

在为自己制造力量

闪电,乃伟大死亡的暗喻

爆炸中我开始苏醒,开始惊觉

竟无一事物使我满足

我必须重新溶入一切事物中

万古长空,我形而上地潜伏

一朝风月,我形而上地骚动

体内的火胎久以成形

我在血中苦待一种惨痛的蜕变

我伸出双臂

把空气抱成白色

毕竟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我迷于一切风暴,轰轰然的崩溃

我迷于神话中的那只手,被推上山顶然后滚下

被砸碎为最初的粉末

雪地秋千

我们飞扬

大地随之浮升

止于四十五度角

止干那种伸手便可触及

叫人想死的高度

我们降落

大地随之撤退

惊于三十里的时速

回首,乍见昨日秋千架上

冷白如雪的童年

迎面逼来

啊!雪白的肤香

秋千架上妹妹的肤香

如再荡高一些,势将心痛

势将看到院子里渐行渐远的

蓟草般的乡愁

而左手边

那条至今犹未全部解凉的小河

体温何时上升?

新罗的早雪

至今犹无衣裳 赤裸

且有提升为水之前的执拗

从四十五度角的危崖跃下

是否有如坠人深及千寻的寒潭

雪,摊开如一部近代史

我们愈读脸色愈白

且常在冷中骤然惊醒

我们飞扬

低头已不见地面上的脚印

警兆啊警兆,令人顿生

雪花落在颈子里的那种仓皇

阖起的双眼

想象灰飞烟灭的悲壮

荡成如此美好之秩序在如此高度

何等严肃的儿戏

如说是悲剧其韵律岂不稍嫌轻快

雪地的千秋

半悬的中年

我们上升,而且降落

我们摆荡,而且哀伤

在风中,自由而无依

在遍体冰凉的夕阳中

我们抓紧绳索的手

由红而青

——组诗《汉城诗抄》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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