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顿监狱早餐啊，”我说。
“是啊，不过咱们可是自由的。”
这真是一语中的。他在草地上睡了一会儿，我只是安静地坐着，一点也不害怕。他醒了以后，我们四处寻觅，总算找到了一块没长草的地方。他用一根小棍画了一幅天体图，给我讲了人在宇宙中的位置，然后又讲了人体内的小宇宙。
“听明白了吗？”
“这是常识啦。”我说。
他笑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过着这种默契的日常生活。到了晚上我们就各奔东西。我会目送他溜达着走远。他经常光着脚走，把一双凉鞋搭在肩膀上。令我赞叹的是：怎么会有人，哪怕是在夏天，能有这样的勇气无声地在城市里赤足徜徉。
我们会各自寻找地方睡觉，也从来不说自己睡在哪。早上，我会在公园里找到他，我们四处去跑，像他所说的，“获得生命所需”。我们能吃到填馅面包和芹菜。第三天，我在公园的草地上发现了两枚嵌在土里的两毛五硬币。我们到韦弗利餐厅(79)喝了咖啡，吃了抹果酱的烤面包片，还分享了一个鸡蛋。五毛钱在一九六七年还真值钱呢。
这天下午，他又花很长时间给我重述了一遍关于人和宇宙的事情。尽管他看上去不如平时专注，却似乎很满足有我这样的一个学生。金星，他告诉我，远不止一颗星那么简单。“我在等着回家，”他说。
真是美好的一天，我们坐在草地上。我猜我是打了瞌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地上留着一截他在人行道上画画用的红色粉笔。我把它装进兜里，自己走了。第二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等他回来，他再没有露面，而我继续前进所需的东西，他都已经给了我。
我没有难过，因为每当想到他，我都会微笑。我想象他跳上了一节货车车厢，驶向他所信仰的那个星球，以爱之女神来命名的星球。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我猜，是因为我俩都在七月天里穿着长大衣，出于波希米亚兄弟情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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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找到工作，我变得更加不顾一切了，开始对精品店和百货公司进行新一轮的搜索。我很快明白，我的穿着不适合找这个路子的工作，就连专营古典舞服装的“Capezio”都不要我，哪怕我举止文雅，看起来还是颇具“垮掉的一代”芭蕾范儿。我游说了第六十街和列克星敦大道(80)，作为最后的一搏，还在亚历山大公司(81)留了求职申请，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到那工作。然后我开始往市中心走，一门心思地想着出路。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我始料不及地遭遇了一个时代的悲痛。约翰·柯川，那个给过我们《至高无上的爱》(82)的男人，离开了人世。大量的人流聚集到圣彼得大教堂(83)想与他道别。几个小时过去了，在阿尔伯特·艾勒(84)那爱的哭喊中，人群黯然啜泣。死去的就像是一位圣者，他奉献给我们能够疗伤的音乐，自己却没能获得治愈。我和众多的陌生人一起，经历了痛失一个人的刻骨铭心，我并不真的认识他，却从他的音乐里得到了救赎。
后来我上了第二大道，那是弗兰克·奥哈拉(85)的领地。粉色的灯光洗刷着成排的板材建筑。那是纽约的灯光，是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们的灯光，我想弗兰克应该也爱过这黄昏的颜色。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已经为约翰·柯川写了挽诗，就像他曾为比莉·哈乐黛(86)写的那样。
我整晚都在圣马克广场(87)找着、逛着。留长发的小伙子们穿着条纹喇叭裤和旧军品夹克，乱作一堆地喊着，左右的姑娘们套着扎染的衣服。满街散发的传单宣告着保罗·巴特菲尔德(88)和“康特里·乔与鱼”(89)的到来。“电动马戏团”(90)敞开的大门里钻出响亮而刺耳的《白兔》(91)。变幻莫测的药物、蘑菇和印度大麻的土腥味将空气变得浓稠。蜡烛燃烧着，大颗的蜡油溢到人行道上。
我不能说我适合这儿，但我感到安全。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来去自由。这里有一支漂泊的青年团体，他们在公园里睡临时帐篷，是涌入东村的新移民。我跟这些人非亲非故，而那种自由独立的氛围，使我得以徜徉其中。我有信心。在这座城市里，我感觉不到危险，也从没遭遇过危险。我身上没有什么可偷的，也不怕那些悄然潜行的男人。谁对我都没有兴趣，在七月初我游手好闲的几个星期里，这对我倒是挺有利的，白天我尽情探索，晚上逮哪睡哪。我睡过门房、地铁车厢甚至是墓地。我在都市的天空下或在陌生人的推搡中惊醒。该腾地方了，该腾地方了。
日子实在太难的时候，我会回到普拉特艺术学院去，偶尔撞见一个认识的人，我就能洗个澡，睡一宿。要不然，我就会睡在一个熟悉的人家旁边的门厅里。那可不怎么好玩，不过我有我的咒语：“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即使几天过后，我的咒语变成了“我饿了，我饿了”，我也不着急，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并不打算放弃。我拖着我的格子呢旅行箱，从这个门廊到下个门廊，努力地争取不被轰走。
这是柯川离开的夏天，是《水晶船》(92)的夏天。手无寸铁的花童举起了双臂，中国试爆了氢弹，吉米·亨德里克斯在蒙特雷(93)烧了他的吉他，调幅电台播放了《比利·乔颂歌》(94)，纽瓦克、密尔沃基和底特律(95)都发生了暴乱。这是《埃尔薇拉·马迪根》(96)的夏天，爱的夏天。在这种辗转变幻的荒凉氛围里，一次偶然的遭遇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
这是我遇到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的夏天。
(1) Humboldt Park。
(2) 帕蒂·史密斯生于1946年12月30日。
(3) Logan Square。
(4) Germantown。
(5) John Foxe（1517～1587），英国历史学家及殉教史学者。Foxe's Book of Martyrs。
(6) Mother Goose，一位典型的乡村妇女，被认为可能是“鹅妈妈”故事及童谣的原作者。至今尚无任何特定的作家被认定为“鹅妈妈”。
(7) Dr.Seuss（1904～1991），美国儿童文学作家。
(8) The Shoes of the Fisherman。The Red Shoes。
(9) Albert Schweitzer，德国神学家、音乐家、哲学家及医生。
(10) Davy Crockett（1786～1836），美国19世纪民间英雄、西部拓荒者、军人及政治家。
(11) 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苏格兰小说家、诗人、旅游作家，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之一。A Child's Garden of Verses。
(12) 橙色代表新教，绿色代表天主教。
(13) Superman。Little Lulu。Classic Comics。House of Mystery。
(14) Simón Bolívar（1783～1830），拉丁美洲革命家和军事家，由于他的努力，委内瑞拉、秘鲁、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玻利维亚和巴拿马六个拉丁美洲国家从西班牙殖民统治中解放出来，获得了独立。
(15) Peter Pan，苏格兰小说家及剧作家詹姆斯·马修·巴利（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最为著名的剧作《彼得·潘：不会长大的男孩》（Peter Pan： The Boy Who Wouldn't Grow Up）中的人物，一个会飞的拒绝长大的顽皮男孩。
(16) Louisa May Alcott（1832～1888），19世纪美国小说家，《小妇人》（Little women）是其最著名的作品。
(17)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意大利表现主义画家及雕塑家。
(18) John Singer Sargent（1856～1925），美国肖像画代表画家之一。
(19) Thomas Eakins（1844～1916），美国现实主义画家、摄影家、雕塑家及艺术教育家，被誉为美国绘画之父。
(20) Salvador Dalí（1904～1989），西班牙著名超现实主义画家。
(21) Jennifer Jones。The Song of Bernadette。
(22) 173厘米，45公斤左右。
(23) James Brown（1933～2006），美国歌手、歌曲作者、舞者及乐队领袖，有“灵魂乐教父”之称。
(24) The Shirelles，20世纪60年代初期的一支四人女声乐团，是《公告牌热曲100》（Billboard Hot 100）的第一个单曲冠军。
(25) Hank Ballard and the Midnighters，20世纪50年代的一支节奏与布鲁斯乐队，由汉克·巴拉德领衔。
(26) Sherwin-Williams。
(27) Jean Dubuffet（1901～1985），法国画家及雕塑家。
(28) Fra Angelico（1395～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
(29) Albert Ryder（1847～1917），美国画家。
(30) The Fabulous Life of Diego Rivera。迭哥·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1957），墨西哥画家、活跃的共产主义者。
(31) Frida Kahlo（1907～1954），墨西哥女画家。
(32) Robert Michael Mapplethorpe（1946～1989），美国摄影师，本书中的主人公。
(33) Floral Park。
(34) 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象征主义诗歌先驱，以诗集《恶之花》等作品留名后世。
(35) 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国诗人，早期象征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
(36) Glassboro State Teachers College。
(37) Illuminations，阿尔蒂尔·兰波的诗集。
(38) Janet Hamill。
(39) The Beatles，英国摇滚乐队，1960年成立于利物浦，1970年解散。流行乐历史上影响最深远、商业上最成功的乐队之一。
(40) The Rolling Stones，英国摇滚乐队，1962年成立于伦敦，流行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乐队之一。
(41) Blonde on Blonde，鲍勃·迪伦（Bob Dylan）的第七张录音室专辑。
(42) Sam Goody。
(43) Light My Fire，美国乐队“大门”（The Doors）的名曲之一。
(44) Vanessa Redgrave。Blow-Up，意大利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的第一部 英语片。
(45) Oscar Wilde（1854～1900），爱尔兰剧作家、小说家及诗人。
(46) Strawberry Fields。
(47) John Lennon（1940～1980），英国音乐家及歌曲作者，“披头士”乐队的主唱之一。
(48) Dracula's daughter，意为吸血鬼之女。
(49) Guernica，西班牙小城，1937年4月26日遭德国空军轰炸。毕加索于同年创作了名作《格尔尼卡》。
(50) Memorial Day，原为5月30日，1971年以后美国许多州将它改在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人们在这一天祭奠所有的战争死难者。
(51) Brooklyn，纽约市的五大区之一，为纽约市人口最多的一区。
(52) negative space，实体周围的空间。
(53) Myrtle Avenue。
(54) Pratt Institute。
(55) Columbia Records。
(56) Campbell Soup。
(57) Woodbury。
(58) Walt Whitman Hotel。
(59) Nedick's。
(60) Nina Simone（1933～2003），美国歌手、作曲家及钢琴家。
(61) Filbert Street。
(62) Love on the Left Bank，荷兰摄影师及导演埃德·凡·德·埃尔斯肯（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的摄影画册。
(63) Vali Myers（1930～2003），澳大利亚艺术家。
(64) Clark Kent，虚构英雄人物“超人”在其日常生活中的名字。
(65) Port Authority。Jay Street。Borough Hall。Hoyt-Schermerhorn。DeKalb Avenue。
(66) Clinton Avenue。
(67) Independence Day，每年的7月4日，以纪念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在费城正式通过《独立宣言》。
(68) Mad Hatter。
(69) Paris Theatre。Plaza Hotel。
(70) Metropolitan Opera。
(71) Grant's Raw Bar。
(72) Washington Square。
(73) Henry James（1843～1916），美国作家。
(74) Coney Island，位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半岛，是美国知名的休闲娱乐区。
(75) Houston Street。
(76) Cherokee，北美印第安人中的一族。
(77) Jimi Hendrix（1942～1970），美国吉他手、歌手及歌曲作者。
(78) MacDougal Street。
(79) Waverly Diner。
(80) Lexington Avenue。
(81) Alexander's，一家不动产信托投资公司。
(82) John Coltrane（1926～1967），美国爵士萨克斯风演奏家、作曲家。A Love Supreme。
(83) St.Peter's Church。
(84) Albert Ayler（1936～1970），美国先锋爵士萨克斯风演奏家、歌手及作曲家。
(85) Frank O'Hara（1926～1966），美国纽约派重要诗人。
(86) Billie Holiday（1915～1959），美国爵士女歌手及歌曲作者。
(87) St.Mark's Place。
(88) Paul Butterfield（1942～1987），美国布鲁斯歌手及口琴演奏家。
(89) Country Joe and the Fish，一支活跃于1966至1971年的摇滚乐队，以反对越南战争而闻名，被认为对迷幻摇滚产生了重大影响。
(90) Electric Circus，位于纽约曼哈顿东村的夜店，经营于1967年至1971年。
(91) White Rabbit，美国迷幻摇滚乐队“杰弗逊飞机”（Jefferson Airplane）1967年的专辑《超现实主义枕头》（Surrealistic Pillow）中的歌曲。
(92) Crystal Ship，“大门”乐队1967年的同名专辑中的歌曲。
(93) Monterey。
(94) Ode to Billie Joe。
(95) Newark。Milwaukee。Detroit。
(96) Elvira Madigan，1967年由瑞典导演波·维德伯格（Bo Widerberg，1930～1997）导演的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