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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齐妍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9

范成愉看看汪云昶,他一神色不变,好像对她的定位没有任何异议。不知为什么,失望的居然是她自己。

“进去吧!”汪云昶轻推她一下。

范成愉被眼前的热闹场景给彻底震憾了。

因为过年,亲戚间交往密切的汪家年年都十分热闹。今年,比往年更多人,一个庭院里摆了七、八张麻将桌,放眼望去全部是人。

大赌伤身小赌怡情,汪家过年,年年都少不了国粹助兴。

一见他们进来,有人喊道:“哎呀!小四回来了,还带了女朋友!”

麻将声听停,一大片目光就这么扫射过来。全场安静。

范成愉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被众人看得脚下一软,不自觉朝汪云昶靠去。

汪云昶侧了下身,避开她。她迎上他幽黑的目光,他微笑,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成愉,你忘记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所以,这几天你就在我家自生自诚吧。”

语毕,他望了望,没有介绍她的打算,朝自己的三个兄长走去。

范成愉楞楞地看着他。他……生气了?

“咦,妳是汪小四的女朋友噢?”从旁边冒出一个长得乖巧的女孩,朗声问道。

“呃……”好多双眼睛在盯着她,她怎么回答比较好?顿了下,她露出招牌博美笑容,“汪小四是?”明知故问,逃避无法回答的问题。

“欸,那不重要。来来来,”女孩显然也不太重视她回答什么,大概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一把拖过范成愉,“走,我们那桌三缺一,你会打麻将吧?”

范成愉被动地跟着走,“那个,其实我不会打。”

“没关系,很容易学的,我教你。”

范成愉被拖到角落那张桌边,两个长得甜美可爱的女生,大眼眨啊眨地看着她,一副鬼灵精的样子,“美女,我们等你好久了。”

吓!范成愉差点倒退三步。如果没记错,她之前不小心看过的一部恐怖片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台词。“那个……”

拖她过来的女孩赶快按她坐在位置上,“她不会打啦,我们要先教她,啊,对了,她是汪小四的女朋友,大家明白了吧?”

范成愉突地生出不好的预感,仿佛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大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千万别手下留情”,她忍不住朝站在人堆里的汪云昶看去。

他没看她,专心和自己的兄长在聊天,露出的愉快笑容也不是给她看的。

范成愉忽然有些郁闷烦躁,那种专用的东西被人分享的时候,感觉真的很糟。

她努力听那几个女孩解说麻将的游戏规则,然后正式奔赴战场。打了一圈下来,她成功地凑了一个清一色、一个大三元、一个大四喜、两个混一色。

不过,她也弄清楚了这三个女孩都是汪云昶的堂妹,而且她刚才没有误会,她们真的是要从她身上报平常被汪云昶欺负的老鼠冤。

这个人吶,就算过年记得给每个人买礼物,看来都不足以抵销各位兄弟姊妹对他的怨愤。听到他堂妹的抱怨,她忍不住想笑——

“没错,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其实十足是个小人。白板啦!”

“就是,我高二那年,他明明说帮我复习,结果呢?和蔚蓝姊不知鬼混到哪里,最神奇的是,好像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回家一样,他前脚刚进门,我妈后脚就到,然后把温书温到不小心睡着的我给逮个正着,你说是不是好过分?我打红中!”这话是问范成愉的。

不过,范成愉听到的重点是——和蔚蓝姊不知鬼混到哪里。她咬住唇,没有附和。继碰回白板之后,又碰了红中。

“少来啦你!你本来就是趁汪小四不在睡觉好不好?”接话的堂妹大概明白她在听什么,转移这个话题,继续爆汪云昶人神共愤的行径。“我最看不惯他在长辈和邻居面前装好人!发财!”

“而且装得很成功!”这点也可以被吐槽。

“就是!他们四个里面明明汪老大人最好,结果被人说狂躁;汪二哥最英俊,结果被人妖魔化;汪三哥最斯文,结果被人说木讷。就那个人面兽心、表里不一见色忘义……”最漂亮的堂妹才有将人妖魔化的嫌疑。

范成愉打断她的滔滔不绝,推倒牌,“对不起,请问这个是不是叫大三元?”

刷!六只眼睛同时看过来。

“大三元?!”

“自摸?”

“还带混一色?”

刷!六只眼睛里飙出恨意,看着她。

范成愉举起双手,满脸无辜,“请问,我可以和牌吗?”

呜!啃骰子咬麻将,三个小堂妹眼神幽怨。早该知道汪小四那么奸诈的人不会选蚌太笨的女朋友的!

不行,再来过!

“丢她一个人在那个小狼窝,不要紧吗?”

另一个角落里,矮几上摆着功夫茶具,汪家四兄弟盘腿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汪云昶懒懒地看了眼,回答三哥的问话,“不要紧。”

“小四在生气呢!”刚才就站在父母身后的汪家老二汪云桓自然听到那句“普通朋友”的宣言,俊美面孔上是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啧,真是想不到,几年来好不容易带个女孩子回家过年,却被人定义为普通朋友。”

“的确,面子有些挂不住。”汪云昶坦然自若地承认。

“面子问题事小,关键是她真的这么认为就不妙了。”老大汪云煦又冲出一壶茶,为三个弟弟逐一斟满,最后才倒自己的。

汪云昶不语。

“欸,她又输钱了?”汪云桓视力绝佳,“那三个小家伙看来真要把和你的帐往她头上算呢。”

那三个堂妹,其实不是因为拉不到人开桌而三缺一,纯粹是因为赌技太高,根本没有人愿意和她们玩。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个外来客,还是十分有价值的外来客,怎么可能放过痛下杀手的机会?

“放心吧。”汪云昶反过头来安慰二哥。成愉又岂是个傻子?若不是她平常懒得计较,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她手下讨到便宜,何况是那几个手下败将?

汪云桓摸摸鼻子,“我倒觉得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汪云煦却忽然问:“小四,弟妹叫什么名字?”

汪云昶看看范成愉,“大哥,你是在问我那个普通朋友吗?”晋级还真快呢,都弟妹了。

“就是你那个普通朋友。”汪云煦稳稳地重复他的话。

“范成愉,范仲淹的范,成功的成,愉快的愉。”他详尽解说。

汪云煦楞了下,“是吗?是姓范?”怎么,他记得不是呢?

“怎么,你认识她?”汪云昶举起小小的功夫茶杯,先凑到鼻前深吸气,再微笑饮尽。

“没有,或许我记错了。”汪云煦犹疑地回答。不过,弟妹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眼熟。

四兄弟聊起别的,时间打发得也快。

不过因为那个“普通朋友”的定位,范成愉被汪云昶彻头彻尾地忽略了。晚上围炉,她总算见识到一个亲戚繁多的大家庭是怎么过年的。

六张方形大桌被并在一起,火锅里热气蒸腾而出,四周摆满教人眼花撩乱的鸡鸭鱼肉,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范成愉被迫和几个小堂妹凑在一起。

“明天我们再来过。”输得不甘心的堂妹嚷嚷。如果不是成愉姊还诈和了一次,她根本要怀疑她是国粹高手。“一定是新手运气太好。”

范成愉露出一贯的微笑,眼角余光却瞧着站在隔壁桌的汪云昶。他真的生气不理她了?

看到他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来,她又连忙别开脸。

“成愉!”过了一会儿,乔美淑走过来,“你可不可以帮我端一下菜?我们忙不过来了。”

“噢!好。”她连忙放下碗站起来,跟着汪母到厨房。里面还有三四个长辈在帮忙。

“哎呀,小四的女朋友也来帮忙啦!美淑啊,人家第一次上门就叫人家帮忙,怎么好意思!”

显然,就算她宣称是“普通朋友”,这一票亲戚大概都没听进去。毕竟,谁会大过年带普通朋友回家围炉。

“没关系的!”范成愉连忙说。

乔美淑笑着拍拍她的手,“是啊,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人嘛。”

这是小四特别交代的,她一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儿子坚持,她也只好厚着老脸来扮演这个恶婆婆角色,好在成愉没有露出任何不开心或者介意的神情,让她稍微安了心。

那句“自己人”让范成愉的心里霎时暖暖的,差点后悔起自己进门时说的那句话。

怕把范成愉美美的衣服弄脏,乔美淑特别借了套年轻时的旧衣服给她,范成愉穿上后,顿时像个从七0年代电影走出来的人一样,带着浓浓的复古风。之后她的表现更是让汪家所有的婆婆妈妈都满意,看起来是个娇滴滴的小姐,但是对于厨房事务的利落流畅,一点都不逊色在厨房里战斗了好多年的她们。

汪母又为她介绍汪家的四个孩子——

汪家老大汪云煦,据说是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因为向来不看商业杂志,所以汪大哥身价多少她不清楚,不过下午从小堂妹的话里听说,他的严肃、不易亲近和脾气暴躁都是被诬蔑的。所以和汪大哥打招呼时,她没有被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吓倒,尽避汪大哥只是朝她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汪家老二汪云桓,据说专精于电脑方面,一张美丽又妖艳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可惜气质却是一只脱线冷孔雀。大概自视甚高,所以也不怎么将别人放在眼里。和她打招呼,也是简洁的“你好”两个字,不过却是从鼻孔高傲的喷出来的。

汪家老三汪云睿,则是典型的金牛男。做为医生而言,被他治病的病人一定无法感觉到亲切。长年一张扑克脸,寡言内敛。但是听汪妈妈的暗示,桃花最旺的就是他。

“差好多是吧?”乔美淑很和善地笑着,“他们的个性就是这样,四个小孩里只有云昶比较正常一点。我以前还怀疑过自己抱错小孩呢,不过他们都很顾家,如果认定是家人,他们以后都会特别照顾的。”

家人,多么美丽温馨的字眼。范成愉点头微笑。

而汪妈妈的话也很快得到印证。

因为亲戚太多,就算介绍了一轮下来,也不过是走马看花,她一个都记不住,汪家大哥总是适时又不着痕迹地提醒她,现在和她说话的亲戚是哪一位,而如果那些同辈的亲戚要恶整她,端着酒杯在她面前晃,很能喝酒的汪二哥和汪三哥则会出面帮她挡酒。

想着,她窝心地笑出来。认定是家人,果然会得到特别的照顾。只是她这个“普通朋友”实在受之有愧。

怎么办?她恐怕只有这么几天和他们做“家人”,但心里已经在期望这种关系能够永远地保持下去。

“美淑啊,叫小四赶快娶人家过门!这么贤慧的小姐,一定可以帮你照顾好儿子的,我包大红包!”

热闹结束后,还有个婶婆在出门前抓着乔美淑的手催促。

乔美淑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一旁的范成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婶婆喝了酒就是话多,让你看笑话了。”

范成愉只是微笑。

乔美淑拉过她朝家里走,“不过我倒希望她说的能成真呢。”看到范成愉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她连忙说:“来,先到房间里把衣服换回来吧。”

范成愉闪身进了客房,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被安排住在这里。她环视了下,房里摆了张老式的木床和梳妆台,还有个两门衣橱放在角落,灯光明亮温暖,空气中有熏衣草的味道,让人觉得舒适。

她坐在床沿,垂眸微笑。这一整天,她的精神都很兴奋,一点都不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的人。

只除了没有机会和汪云昶说上一句话。他总是站得好远,远得她不知怎么开口。

平常她也没有尝试主动找他,所以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搭话,忽然就陌生起来。

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埋怨自己,胸怀不够敞开。

虽然,汪云昶也有保留的地方,但她明白,他保留起来的那部分,是为了保护她,但她却不是,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将她和汪云昶对感情的付出放到天秤上,高低立现,她实在应该感到羞愧。

突然间,她很想见他。

范成愉顾不上换衣服,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走到院里,却只看到汪家老二。

汪云桓坐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到她,只是指了指大门方向,“小四刚才出去了。”

“噢,谢谢!”他怎么知道她在找汪云昶?她愕然,但转念一想,也是,不找汪云昶,这么晚了,难道她还找汪妈妈不成?

“对了,”汪云桓又懒懒地补上一句,“你知道我们家小四其实脾气很好,不怎么生气的吧?”

他是说……范成愉眼里透着疑惑。

“他今天生气了。”汪云桓像在提醒她,然后挥挥手,“你快去找他吧。”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大门走出去。

汪云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用不很真诚的口气祈祷:小四,你可千万别被弟妹看到你和前女友之间出现不该出现的画面啊!

范成愉自然没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她冲出去时,正巧看到汪云昶的背影。

“云昶!”她想都没想就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她一身七0年代的衣装,心里忍不住莞尔。不过面子上受的伤还没有复原,他只是点点头,“你怎么出来了?”

那两件衣服根本就不能御寒。

“云昶,就是她吗?”许蔚蓝站在他旁边,好奇的问。

小镇不大,早有好事者跑来特别说给她听,毕竟他们曾是男女朋友。许蔚蓝可以想象,去年她带男友回来时,汪云昶八成也拿到第一手资料。

汪云昶瞥了范成愉一眼,咬牙对许蔚蓝低声说:“她跟我妈说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许蔚蓝“扑哧”笑出来。“真厉害,我很久没听到你这种语气了。”

“很怀念是吧?许小姐,从抛弃本人开始,你就没机会了。”汪云昶没好气,

看了站在大门前脸色尴尬的范成愉一眼,“你先回去,我等一下去找你。”

“欸,等等!”许蔚蓝走过去,忽然认出她是谁,“毓希?!你是毓希?”

“啊!我!”范成愉抵着门,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好大一跳。“您是……”

“学妹,你不认识我了?我们以前一起搞社团活动的!”怪不得那时候学妹总有意无意地探听云昶的事,不过学校里喜欢云昶的人太多,就算知道他有女朋友也照样前仆后继,所以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范成愉松口气,“噢,你是毓希的学姊啊?”

汪云昶连忙抓回快要变身八爪章鱼的前女友,“你少这么热情了!人家根本不认识你。”

许蔚蓝转头,“胡说,这明明就是……”

“她不是!”汪云昶肯定地朝前女友表示,拖她到一段距离外才低声说:“她们是双胞胎姊妹,所以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别再提那个名字,你说的那个学妹,也就是她妹妹,两年前已经死了。”

“什么?”许蔚蓝诧异地看着他,“那……”

“哪来这么多这啊那的,你赶快回家,回头有机会我们再找时间一起吃饭。”

汪云昶赶她回家。

打发了前女友,他才转头看着范成愉,她脸色有些苍白,楞楞看着他。

原本是有些气她的,看到她现在的模样,还是很没出息地感到心疼。他走过去,拖她进门,螃切道:“外面这么冷,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再出来。”

“云昶,”范成愉抓住他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央求,“你可不可以陪我走走?”

她好怕!怕他一送她回到房间就不再理会她,放她一个人在那里自生自戚。十分钟前她可以,但是,发生了刚才那个插曲之后就不行了。

汪云昶看着她,她手指发颤地用力抓着他,好像溺水的人抓住啊木一般。

她在害怕。有了这层认知,他的心变得怜惜而柔软。

“好,不过要先进去加件衣服。”他点头应允。

她绽出笑,第一次主动贴近他的手臂挽着他,“好。”

开始学习依赖他吗?汪云昶温柔地笑看着她的侧脸。这个感觉还不赖嘛。

“云昶,”范成愉穿着厚外套,挽着他的手臂,在路灯下走了一段路后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没有。”她不讲,他也没什么兴趣间。

好像有些冷。她不自觉地贴紧他一些,索取温暖,“我爸妈在我和妹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而妹妹跟着爸爸。从小我们就分隔两地,感情说起来,其实并不深。

“十八岁的时候,爸妈竟在同一年相继过世,我和她都成了孤儿,靠父母的保险理赔金读完大学,这之后才比较有在联络,偶尔我去看她,她有空也会来看我,也许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微妙,明明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但却从来没有想过住在一起,各自继续着原本的生活。”

她讲一两句就会停一下,似乎是因为很久不去想,很多细节都模糊掉了。

“两年多前,我存了一笔积蓄,突发奇想要到世界各地一个人旅行,出发之前,我决定给毓希一分惊喜,毓希就是我妹妹的名字,我没跟她讲一声,就跑去找她,却得到她摔死的恶耗。”

范成愉声起眉,脸色有些苍白地回想当时的情况。

汪云昶看她那么辛苦的模样,找了个地方坐下,侧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如果不开心,你可以不必回想,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她吸吸鼻子,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在他怀里露出一抹笑,“我想让你知道。”

他不语,她接着说:“她死在一个风景区的饭店,因为这样,才惊动了警方,也上了电视,她的死因……”

她声音低下去,半晌后才咬牙说出来,“是因为纵欲过度和嗑药,那个时候,她全身赤裸地死在床上,我怎么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从来就不是愤世嫉俗的人,她甚至比任何人都用心和努力在生活!”

汪云昶拍拍她的背,“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她情绪低落,“接到消息之后,我以她唯一亲人的身分料理她身后事,不过因为时间仓卒,只来得及参加葬礼。”

“那谁帮她举行葬礼?”汪云昶忽然问。

范成愉停顿了下,“警方。”

他沉默。她埋首在他怀里,一时不语。

“成愉?”他唤她。

“嗯?”他的怀抱好温暖,她舍不得离开片刻。

他吻吻她的发心,抱紧她,“没什么,如果你想哭,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嗯,我……不想哭,她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现在我更不会哭,我从小就不喜欢哭,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没哭,他们过世我也没哭,现在她都死了两年多,我再哭不是太矫情了?何况又不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感情不是很深的,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没有那种想哭的情绪,呵呵……”她连珠炮似的说完,仍旧将头埋在他怀里。

汪云昶叹息。这个瞥扭的家伙,他要不要提醒她,他都能够感觉毛衣传来的湿意了?

等了好久,感觉到她的情绪大致平复下来,他才轻声唤道:“成愉?”

没有回应。他淡淡地笑,“傻丫头,说是怀抱为你敞开,你还真利用得彻底,不过,成愉,我很高兴你这么利用我。”

他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她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他亲吻她的嘴唇一下,尝到咸味。

“傻成愉,”他温柔地在她唇边低语,“不知道现在说爱你,你是会有个好梦还是恶梦?”

抱着她,他稳步朝家走去。

早晨,是被远远传来的爆竹声吵醒的。

范成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瞧自己枕着的那条手臂的主人,他正含笑看着她,她才不要给他机会取笑自己呢。

唉,睡在一张床上,这个普通朋友的定义还真淫乱呢,尤其发生在来他家过年的第一个晚上。

两颊热辣辣的,不知道是因为自掌嘴巴,还是不好意思所致。

“成愉!”汪云昶慢悠悠地开口,“你昨天还真热情呢。”

范成愉咬唇。这个家伙!她本来就没期望他会在口头上放过她,但想不到他居然真的一点幻想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清清嗓子,“明明是你趁人之危。”

“成偷,这你就冤枉我了,我昨天很想回自己房间睡觉,但是你太热情拉着我不放,我一松手,你就醒来,可怜兮兮地说:‘云昶,别走,我会睡不着!’这样的情况下,我只好委屈自己了。”他慢条斯理地陈述昨晚发生的事,不过也没抱期望她会记得——上次他已经领教过她的忘功,不论事发时她多么柔情万千,醒来后都会自动忘记得一干二净。

范成愉压根不信他说的,不过自己昨晚意外睡着却是事实。

“何况,”汪云昶继续道:“我根本不屑趁人之危,就算是做坏事,我也喜欢光明正大。”

“你还真敢说。”范成愉轻哼。

他单手捧住她的脸颊,让她抬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坏坏的笑意,“我还敢做。”

低头,不客气地撷取她的芬芳。

清早的成愉,总是特别的可口。汪云昶极尽缠绵地吻她,她先是抗拒的,但他太过强势,她慢慢有了回应。

棉被下的体温越升越高。

忽然传来敲门声,乔美淑在门外叫道:“成愉,你起来了吗?”

他恼恨地停止,唇滑到她耳边,微喘着说:“起来吧,我们今天去庙里祈福。”

“噢,我起来了,马上就出来。”范成愉先应了门外一声。

乔美淑交代她赶快出来吃早餐后就离开了,范成愉将头埋在棉被里羞愤难当。

欸,被逮了个正着。“你……你先出去,啊,不,我先出去,你再找个机会出来。”

总之,就是别给他家人知道就是了。

汪云昶点头,“好啊,你先换衣服,然后去我房间帮我拿套衣服来。”

呃,那不被他全部看去?范成愉为难地揪着他,脸红红的。

汪云昶打个哈欠,“老实说,我昨晚根本没睡好,现在恐怕也没力气爬回自己的房间。你自己看着办吧,或者,”他状似考虑了下,“我让我妈去拿衣服也可以,她比较清楚我衣服放哪里。”

他立刻坐起身,范成愉连忙压下他。

他眨眨眼,“成愉,我刚才已经给了你很热情的一个吻,你现在终于心动准备要饿虎扑羊了吗?”

“我……我去替你拿衣服。”她咬牙道,脸仍旧很红,这次是给气的。

要说耍贱,女人什么时候都不是男人的对手。

范成愉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下床,顺便很不好意思地在他肚子处滑了一下,压得汪云昶脸色一变,她连忙道歉,汪云昶摸摸肚子,知她报复,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再度激怒她——

“成愉,你如果再往下滑倒两吋,你的终身幸福就堪虞了。”

这讨厌的家伙!难怪每年买那么多礼物回来收买人心,还会被堂妹在后面狠狠骂。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拿被子盖住他的头,才找来衣服背对着他换。

汪云昶在后面评价,“成愉,原来你今天打算穿粉红色内衣啊!我比较喜欢你刚才脱下来那件黑色的……”男人被丢来的枕头砸中。

“你给我闭嘴啦!”范成愉终于恼羞成怒。

听到枕头下传来压抑得低低的笑声,她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没出息地肉麻当有趣,浅浅笑了起来。

出了门,范成愉盯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再次被普通朋友四个字打败。

平安镇虽说不大,但是新年来庙里烧香祈福的人也络绎不绝。汪云昶牵着她,在人潮中从容走进庙,遇到熟人,还能坦然自若地和对方打招呼哈啦两句,显得彬彬有礼。

范成愉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新年,一直用新奇的眼光看着四周。

“想试试吗?”汪云昶看她一直盯着跪在佛前祈愿叩首的人,于是问她。

她抬头看着他,“可以吗?”

汪云昶抚了抚下巴,“如果你的心愿里有我的话,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范成愉瞪他一眼,他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发心,“好啦,随便妳!逗你玩玩还这么认真。”他转身,认命地去买香来拜。

两个人一起跪在蒲团上,范成愉闭上双眼,诚心许愿,然后虔诚地俯拜三叩首。

师父在旁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又有香的味道撩绕鼻端,身旁人来往如织,她睁开眼,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转头,恰恰看到汪云昶静静看着她,眸光温柔,她霎时心醉,漾出璀灿若星辰的笑。

汪云昶朝她伸出手,拉她起身,让位给后面祈愿的人。

“许了什么愿?”他在她耳边轻声间。

她眸光娇俏流转,“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愿会实现的,放心。”汪云昶朝她暧昧地眨眨眼,“成愉,你不觉得我们刚才一起在神明前许愿的三叩首很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吗?”

“什么仪式?”她想起的是葬礼。大过年的,真不吉利不是吗?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咦,成愉,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脸红了?”他颇为困惑地看着她,“哎呀,你该不是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了吧?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明明是他有心误导她,还敢说!她干脆重重踩他一脚,阻止他继续说。“你看那边是不是可以求签?”

她快速拖着他往围了一圈人的地方走。汪云昶在后面懒懒地说:“成愉,你应该拖着我往人少的地方走才是,这样方便你随时扑倒我,尽快实现你的心愿。”

“你闭嘴!你再乱说话,我就回去找东西毒哑你!”范成愉忍不住出口威胁。

他摆摆手,“过年说这种话就让人灰心了,虽然我明白你最终的目的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扑倒我,不过如果我被你毒哑,扑倒我之后,你就会少了很多乐趣了。”

“闭嘴啦!”她快拿他没辙了。

挤进人群里,中央是个师父坐在桌后帮人解签。

汪云昶指了指大殿旁,“成愉,那边才是求签的地方。欸……你走那么快,真要去求啊?”

“嗯。”没玩过嘛。她兴匆匆地走过去,学别人,跪拜后摇签桶,抽出一支签在掷筊问神,是否是这支签。“你要不要试试?”

“有何不可?”他挑眉,也学她的样子求得一支签。

领到签诗,汪云昶抽过她手里的,“说什么?我看看。嗯,‘隐中显,显中微,个中有玄机,参得透了,直上仙梯’,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即是所问之事呈现胶着状态,仅凭蛛丝马迹分析,是否突破,就看能否参透玄机。”师父解签解得更加有玄机。

范成愉默默不语。

汪云昶瞅她一眼,递上自己的签,“还请师父帮我看看。”

师父接过,“签诗写着‘贵客相逢更可期,庭前枯木凤来仪,好将短事求长事,休听旁人说是非’,是上上签,今年会得贵人相助,并可得佳偶。恭喜、恭喜!”

佳偶?他笑瞬范成愉一眼,往师父身旁的功德箱里投入一些钱,道了谢后,牵着范成愉走出庙。

“成愉,我今年可得佳偶呢。”他看着她道。

“嗯,恭喜你了。”她心不在焉。

“成愉,你用这个口气听起来就有些酸吶,”汪云昶微笑着说:“恭喜应该是用很诚恳的口气讲的,来,”他托起她的下巴,“学着我的语气说,我爱你!”

“我爱你。”范成愉还在想那首签诗,冷不防掉入大野狼的圈套,讲完后才霍地反应过来,“你你你……”

汪云昶立刻拥她入怀,虽然是拐来的一句甜言蜜语,还是听得很感动。“成愉,我听到了,我就说你为什么说恭喜说得那么酸嘛!”

“我我我……”她被抱得死紧,透不过气来了。

“别动、别动,成愉,给点时间让我消化一下我的感动。”他还是不松手。

大力推开他,她的耐性和呼吸都快被他消磨殆尽!“感动个头啦!你这个……咦?”

她眨眨眼,看到汪云昶忽然转过身去,她疑惑地说:“呀!汪云昶,你在脸红?”

他一把牵过她的手,不看她,有些羞恼地说:“回家煮饭给我吃,我饿了!”

才几点他就饿了?范成愉万分新奇地看着他绯红的脸色,“喂,你不像那么害羞的人啊?”原来上次她没有眼花,他真的脸红!

他难得沉默,仍旧看也不看她,走得飞快。她在后面被扯得踉跄跟上他的脚步,像是发现什么很好笑的事,一路笑个不停。

汪云昶听得恼怒,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邪邪的看着她。虽然脸上潮色未褪尽,不过眼中已经没有刚才的羞愤。

又变成那个有点危险,喜欢嘴上占她便宜的家伙了。范成愉顿时反省自己刚才不该笑得那么过分,“呃……”眼睛四下乱瞄。

“成愉,”他大手一伸,扣住她的后脑勺,胁迫她的脸靠近他,“你刚才对我表白,为表示我的诚意,我们接个吻吧!”

“啥?”

还来不及反抗,他的唇就已经压上她的。

范成愉直觉闭上眼。直到听见周围传来倒抽声,她才记得要推开他,慌乱地睁眸,就看到他深深的目光里有着澎湃的情潮。

她愣住了。

然后,他莞尔一笑,眼中情意悉数收拾起来。“成愉,原来我们是普通朋友呢。”放开她,他从她的视线里撤离。

范成愉这才看到,汪家一票亲戚围在四周,每个人都张大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美淑啊,”婶婆的声音又响起,老调重弹的建议,“要不趁着过年的好日子把小四的婚礼办了吧,人家小姐美丽、温柔又贤淑,我看没错啦,我送大红包!”

噢!她羞愤欲死,现在她的脸绝对比刚才汪云昶的还要红!

一整天,范成愉都窝在汪家厨房里当驼鸟。

经过那一幕,汪妈妈完全把她当自己人,十分高兴地和她分享汪云昶小时候的糗事。

她这才发现,原来人模人样的汪云昶也和普通小孩一样长大——他三岁前也尿过床;五岁时被邻居家的恶犬追得爬到树上不敢下来;七岁时调皮打破汪爸爸最喜欢的鱼缸,踩死两条汪爸爸最宝贝的金鱼,结果被汪爸爸拿着扫帚满院子追杀;九岁时因为生病被二哥嘲笑而决定离家出走,一个小时不到就被抓回家;十岁时第一次失恋,因为隔壁的小女生说喜欢的是他三哥。

范成愉笑得差点流泪。拜托,才十岁而已,有没有人情窦初开那么早的?

“哈哈,不过那女孩后来真的变成他女朋友……”乔美淑一时嘴快,看到范成愉投来的目光,心虚地转开头。

“啊,你讲什么啦!”一个亲戚插嘴,安慰范成愉,“其实也没什么,反正他们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分手了。”

“是啊、是啊,不过,那几年云昶一直没再交女朋友,我还担心他怎么样了呢……”

两个在旁帮腔的亲戚越描越黑,另一个看到范成愉的眼光变得越来越奇怪,连忙补救,“总之都过去了,人都有过去的嘛,这也没什么,是吧?呵呵……”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几个亲戚点头干笑。

老实的乔美淑在心里哀叹,她根本没打算说这个的!

“那个,成愉,要吃饭了,我们端菜出去。”她连忙招呼。

范成愉垂眸笑笑,还真是欲盖弥彰呢。她知道她们说的是谁,许蔚蓝,汪云昶的前女友,曾经,她最羡慕的女孩。

捧着菜,她跟着乔美淑走出厨房。

院里照例摆了五、六桌,她帮忙将菜一一布置好,假装没看到那些亲戚投递过来的眼光。

“咦,你果然在这里!”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范成愉认出是昨天拉她玩国粹的小堂妹,“是妳啊。”她甩开盘旋脑海的纷乱思绪,露出笑容。

汪弄晴走到她面前,一脸遗憾的表情,大眼眨啊眨地看着她,“喂,早上的事情我听说了,想不到汪小四这么猛,竟敢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吻你!”

早知道就不那么贪睡,错过本年度最精彩的一幕大戏啊!就说嘛,汪小四那种个性,怎么可能带个普通朋友回家过年!差点被骗了。

她喳喳呼呼的声音引来其他人的注意,接触到那些带笑的眼光,范成愉顿时脸爆红。

乔美淑连忙过来解围,“好了,小睛,快去叫小四下来吃饭。”人都到齐了,就差他,一整天也不知跑哪去。

“三婶,汪小四在睡觉啦!”刚才去叫他,本来想打听一下早上的事,结果他睡得和死猪一样。汪弄晴挑了一桌坐下来,拉着范成愉,“成愉姊,你来,我们一起坐。”

范成愉看看这一桌,都是汪家年轻一辈的成员,汪家的三个儿子,昨天和她打麻将的另外两个堂妹也都在。而长辈们就坐在隔壁桌。

“他睡了一天了!”汪云煦蹙了下眉。

汪弄睛一边夹菜,一边大刺刺地说:“他说昨天晚上被某人利用得太彻底,所以今天要补眠。”

利用?大家都看向范成愉。如果小堂妹说这话时是纯洁无邪的口吻,那么现在大家的眼光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

“昨晚小四没有回房睡。”老二汪云桓懒懒地说,美目瞄了下范成愉。

“我有看到他很晚的时候去了楼下的客房。”老三汪云睿正经八百提到。

“楼下只有一间客房。”老大汪云煦再补一句。

只听到这句的乔美淑恰好端菜过来,“对啊,那间客房是成愉在住。”

全场安静,目光再度全集中在范成愉身上,大家的眼睛里都写着“了”这个字。

“汪小四!”婶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没结婚,你就敢占人家小姐便宜!忘记汪家的家训了吗?!”

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又道:“美淑啊!你一定要小四负责!我下午特别看过黄历,明天就是黄道吉日!跋快把喜事办一办,再这么下去,就要大肚子进礼堂了!你不用担心红包,我一定包最大的啦!”

范成愉再度羞愤欲死。

而汪云昶在楼上的Kingsize床铺上惧意地翻了个身。大家都知道了吧,他和范成愉,真的是“好普通”的朋友呢。

春节假期就在普通朋友的纠缠中结束。离开的前一晚,许蔚蓝当着众多亲戚包括范成愉的面约了汪云昶出去,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才回来。

这好像有点过分吧?婶婆很不赞同的谴责,倒是范成愉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了汪云昶一眼。不过,汪云昶回来看她的眼光更奇怪,明明蹙着眉,却又似笑非笑。

表情很算计吶。范成愉闷闷地想。

第二天一早,汪云昶载着她回台北。

“今年有很多好日子,想结婚打通电话回来就好,我给大红包。”临行前,婶婆还抓着范成愉的手不肯放,顺便瞪了汪云昶一眼。

那个嚷了好多天的红包还是没有成功送出去。

车里还是环绕着那首歌,“只要你轻轻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只有你的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

看着车后座堆得快放不下的礼物,汪云昶口气很不平衡,“成愉,你很厉害嘛,几天不到,就把我所有的亲戚都收服了。”

范成愉弯着眼笑得开心,很谦虚地说:“没什么啦,做人成功而已。”还很小心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她不过是某天和汪妈妈一起窝在厨房时顺手炒了几道菜,从此汪家亲戚全部倒戈,偏向她这边。

“得了便宜还卖乖。”汪云昶笑斥了声。他看看她,欲言又止。

范成愉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你去我家几天有没有被养胖。”他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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