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在窗户玻璃上看到她的身影,是在什么时候?年代久远到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喂,你有没有听我讲话?”被对面的人打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目光定在她脸上,很干脆地回答,“没有,妳刚才说什么?”
听听,一副施舍的口气。许蔚蓝懒得和他计较,反正从她有记忆起,汪云桓就是这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我说,我刚解除婚约那个男友,是第十八个!”
他点头,“嗯,很可观。”
就这点感想?她蹙眉,一脸懊恼,“算上汪小四,是第十九个了。”
原来小四排除在这些后来者之外。汪云桓神色不动。
“这个数字对妳有意义吗?”服务生开始上菜,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问。
许蔚蓝切牛小排的手忍不住下重力,“当然有,我发誓要嫁给我第二十个男友!”
“好宏伟的心愿。”他嗤笑。
她白他一眼,“你别笑,反正我下定决心这回要谨慎挑选对象!”
意思是,以前她并不谨慎?汪云桓似笑非笑。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总之,谈恋爱的美好,不是你这种女人绝缘体可以体会的。”
他懒懒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蔚蓝被看得头皮发麻,“干嘛?”
他唇角漾出蛊惑人心的笑容,忽地凑近她,擒住她小巧的下巴,长指在她唇下一点,眼神深幽,像要一直望进她心里。
许蔚蓝的呼吸,剎那间被他全数夺去,一颗心也跟着怦怦乱跳。
“你……”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这个字,尾音还在发颤。
“我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情人。”他淡笑着,用轻柔的嗓音诱惑她。
“什……什么?”耳朵自动失聪,竟然完全听不到他说什么。
“只要被我爱过的人,永远都忘不了。”他温柔而优雅地抛出咒语。
永远都忘不了?他他他……变态呀?要是他不爱了,也要别人忘也忘不了吗?许蔚蓝头发晕,眼发热,心乱跳,一直不停地诅咒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现在在乱放电的男人。
“蓝蓝,想要试试吗?”
这一声蓝蓝,将她游离的神智全数拉回来。她用力拍打开他的手,猛地朝后退开,大口大口吸气。“你发什么神经!都说不要叫我蓝蓝了!”
试个鬼!嫌她被十几个男人抛弃还不够悲惨吗?还要找一个一看就没有安全感,桃花泛滥的男人来试?她头壳又没有坏掉。
他眸中光芒一黯,“我记得,妳以前不排斥别人叫妳蓝蓝的。”
她假笑,“人都会变的,我现在觉得这个称呼很恶心!”
他看着她,试图寻找让她反应强烈的端倪。突然一抹暗影罩上两人。
他们同时侧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桌边,他看着许蔚蓝,露出亲切的笑。“蔚蓝?”
许蔚蓝愣了下,“叔叔?”
“和朋友一起?”他转向汪云桓发出疑问。
许蔚蓝立刻礼貌地为两人介绍,因为她没有说明眼前人的身分,汪云桓也就维持一贯既不热情也不失礼的态度。
“妳妈妈好吗?”
听到他这么问,汪云桓大概明白这男人的身分了。等到男人走开,他挑眉看着许蔚蓝,“妳妈妈的前夫?”
“是某一任前夫!”许蔚蓝咬牙,瞄男人的背影一眼,“我都忘记他姓什么了,姓穆?还是……”老天,母亲改嫁那么多次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再想下去只会联想到自己,许蔚蓝不爽地一招手叫来服务生,“给我开瓶最好的红酒。”
她要借酒浇愁!
她心里嘶吼,脸上却露出一抹甜笑,对着汪云桓说:“你带够钱的,对吧?”
结果,一个小时后,汪云桓扶着个醉鬼走出法国餐厅,搭车离开。
待下了计程车,他无奈地看着扶着电线杆在吐的人,“都叫妳少喝点了。”
“呵呵!”她只会傻笑。
“起来。”他拖她起身。
她脚步踉跄地走在他旁边,醉眼迷蒙地看着他,“你……你先走。”
“我先走?”汪云桓蹙眉。
她推开他,靠着电线杆歪歪斜斜站起,朝他摆手,“叫你先走啦!”她声音软软的,“我一会就跟上去。”
汪云桓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看她坚持,只好自己向前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到她弯下身,“蔚蓝?”
“先走!”她迅速直起身,朝他费力扯出笑,摆摆手。“嗯,走十五步才可以回头!”
十五步?她在玩什么花样?
好吧,十五步不算远,如果她有什么问题他总还是赶得及过来。他依言朝前走着,才走到第十步,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他刚想回头,忽然一股大力冲上他的背,他脚下用力稳住,许蔚蓝两手朝他脖子上一搭,顺势爬上,很快占山为王。
他眼前甚至还悬着她那双银光闪闪的高跟鞋。
“哈哈哈!”她在他背上笑得好不高兴,高声嚷着,“上当了上当了!背我背我!”
这家伙!汪云桓好气又好笑,拿下她手里的鞋,伸手勾住她悬空的两条腿,无奈地摇头,“走吧!”
好在也不是很远。
晚上十一点,月光正媚,白亮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旖旎胶着的身影,如优雅交颈的天鹅。
“汪云桓,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许蔚蓝靠着他宽厚的背,声音慵懒。
“没有。”前十年忙得要断气,后五年闲得要发霉,从一开始的没时间,到后来的没心思,怎会有机会呢?
何况……
她吃吃笑起来,“那你乱讲什么被你爱过的人都忘不了!”根本是口说无凭。“你是因为没有找到比你好看的人,还是因为你们家的家训?”
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喂!”她不满地戳他的背一记,“回答啊!”
“没有答案。”问什么就要答什么,她也太霸道了吧?
她嘿嘿笑,“那是不是因为你暗恋人家,一直不敢开口表白?”
“没有。”他丢出两个字。
“真的没有爱过任何人?”她很执着地要个答案。
“没有。”还是两个字。
她嘴里嘀咕着,汪云桓没有听清楚,也没有追问。所以,一直到被他抛到床上,许蔚蓝还是没要到答案。
“睡觉吧!”汪云桓帮她拉上被子,看她因为疲倦和酒醉而阖上眼掉入梦乡,这才转身走出去。
“讨厌!”就在他关门时,被里传出低低又闷闷的声音。
他停在门边,以为许蔚蓝讲梦话,笑笑替她带上门。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不让你的吻留着余味,忘了曾经爱过谁,慢慢习惯了寂寞相随……”
悲情的手机铃声在汪云桓踏出许蔚蓝房门那一刻忽然响起,他走过去,从许蔚蓝的包包里拿出她的手机,来电显示“汪小四”。
都六年了,还是无法忘记吗?汪云桓的眸色倏地深沉,毫不客气地替她切断他小弟,也是她的初恋男友打来的电话。
像是想到什么,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许蔚蓝的号码,手机铃声响起,他凝神细听。那声音淡淡雅雅,很像她自己唱的,可是,显然她录音时没有准备好,唱得完全走音。
他勉强听清楚她反复唱的那些歌词——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这里的拿铁不像水,这里的夜景很有感觉。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是在说平安镇吗?
差别待遇真明显不是吗?
汪云桓握着两支手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沉沉思索着。
早上才张开眼,一杯温茶就送到面前。
许蔚蓝头痛欲裂,看着玻璃杯口缓缓冒出热气,她的目光顺着热气一路向上,牛仔裤、白T恤、属于男性象征的喉结、弧度优美的下巴、形状漂亮的唇、挺直的鼻,然后对上一双深邃幽远的眼眸。
就算不笑,这副冷淡的表情,还是能桃花朵朵开。
汪云桓。
“把它喝了,妳会好受点。”
看她还呆呆的,似乎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汪云桓将茶放到一旁的柜上,转身走出去,“给妳十分钟,出来吃早餐。”
早餐?“你会做?”
他回身望着她,“我说过,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情人。”这位小姐记性很不好。
“嗯?”许蔚蓝的头忽然更痛了。他在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
“所以,做早餐这种事,当然难不倒我。”他点头,转身走出她的房间。
切,还以为他……许蔚蓝撇嘴,忽略因为他的解释而涌起的不舒服感。她起身,忽然——
“啊!汪云桓!我的衣服……”
她昨天明明穿的是香奈儿套装,怎么今早起来就变成睡衣?
汪云桓的头从她的房门口探出,她连忙紧紧抓住衣服领口,试图要掩饰什么。
真可笑,她现在身上那套卡通睡衣保守到可以借给古人穿!何况,如果他替她换了睡衣,该看不该看的他早就都看过了。
她甚至可以感觉,自己没有穿内衣!
汪云桓挑眉,“我说过了,我会是最完美的情人。”
“重点呢?”她要爆炸了啦!
他耸耸肩,“所以,帮人换睡衣这种事,当然也难不倒我。”
“包括脱掉我的内衣吗?”噢,天哪!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不是想问这个。
他笑了,“当然,这是一个完美情人一定要会做的事!”
“我不是你的试验品!”她气得脸色涨红。
汪云桓嘴角笑弧加深,“妳当然不是。”然后,缩回头,消失在她房门口。
许蔚蓝呆站在房里,甚至听到他愉悦的口哨声。
他到底什么意思?
管他什么意思,结论是,她的头要炸开了啦!而且,脸色也不好。
这一天,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撑着走入办公室。
同事兼好友骆语秋仔细打量她后,下了评论,“是很不好。”
许蔚蓝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宿醉,再加上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胡里胡涂被人剥光一次,妳的脸色还能好得起来,我愿意叫妳神仙。”
“那不叫神仙,那叫神经大条。”骆语秋坐她对面的位子,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说:“可是,我倒愿意往更积极的方面去想。”
“怎么想?”她的所有前男友都没有机会看到过她的身体,结果这个便宜却被一个没有那种关系的人给占去了。
“尽避喝醉但是有个人在身边照顾,尽避吐了一身但是有人帮妳换衣服,尽避头痛但是一早就能喝上一杯热茶,而且,还有人把早餐做好给妳吃。”骆语秋微笑看着她。
许蔚蓝别开脸,相当不买账,冷哼道:“说得简单,被人看光的又不是妳。”
虽然嘴硬,她不得不承认语秋说得很……得她的心,而且语秋忘记说一点,那个人还是宇宙霹雳无敌大帅哥。
真不知自己是赚到还是赔了。
“所以妳和何远尊还是分手了?”骆语秋顿了顿又问。
许蔚蓝瞪眼,“都亲眼看到了,不分的话,难道要我大度地说‘老公,要保重身体,别肾亏了’这种话吗?”
她刻意装出很嗲的声音,骆语秋忍俊不禁。
“拜托!”
“本来就是。”她又没有说错。
骆语秋正了神色,“既然知道,下次记得眼睛睁大点,谨慎挑选交往对象。”
“我哪里没有谨慎了?”许蔚蓝咬着果汁吸管,眼睛专注在眼前的资料上。哈啦了好一会,要开始努力工作了。
哪里谨慎了?
从大学时代就是死党的两人,毕业进入同一家公司,除去蔚蓝被派到纽约总部去学习的那四个月不提,她可以说是蔚蓝这一路坎坷情史的见证人。
有时,她甚至怀疑蔚蓝根本对交往对象刻意筛选饼,专挑那种一看就知道不会忠诚专一的人,一旦发现对方有任何出轨的蛛丝马迹,她便毫不犹豫地说分手。
她是故意的吧?这样的对象,因为不专一,交往起来也不必背负太多情感的包袱,不需要投入太多感情,不需要花很多心思精力,说分手也不会太难过。
可是,在本质上,对感情的要求却又那么纯粹干净。那种要求,严苛得需要在童话里寻找,她不以为按照蔚蓝的想法,能在现实中找到符合她标准的爱情。
“偶尔,也看看那个站在妳身后的人吧。”骆语秋语带暗示说。
那个人三不五时跑台北,每次都借住在蔚蓝她家,而且都那么刚好,都是在蔚蓝失恋时出现,住上一段时间,直到蔚蓝再度找到新男友,他又回去。
巧合吗?真的太巧了。
许蔚蓝吓一跳地回头,后面是文件柜,她拍拍胸口,“我背后哪里有人?”
“蔚蓝,妳还是忘不掉汪云昶吧?”她不知道蔚蓝是不是装傻,但蔚蓝这样的反应,只能让她做这样的推测。
汪云昶,汪小四,她的初恋男友。
听到这话,许蔚蓝仍旧咬着吸管,头也没抬地嗤笑一声,“拜托,都六年了,怎么可能忘不掉?何况,我和他的感情属于自然灭亡,所以现在才能做好友。”
她解释那么多遍,怎么就没人相信呢?许蔚蓝摇头,懒得抬头去看好友带着怀疑的眼神。
“有的伤痕是在心底,妳以为自己忘掉了,但却偏偏忘不掉。”
这回许蔚蓝抬头了,她瞠眸看着好友,“语秋,妳该不是兼职写罗曼史小说吧?”
骆语秋一脸完全被她打败的表情,起身收拾东西,“我去开会了。”
许蔚蓝摆摆手,“慢走,不送。”
虽然隶属于同个部门,但是她们负责不同的保险产品设计,所以有时不必一起开会。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不让你的吻留着余味,忘了曾经爱过谁,慢慢习惯了寂寞相随……”
悲情的手机铃声又响起,许蔚蓝发誓,一结束这通电话就要把这个铃声换掉,然后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喂?”
“是我!”那端的男人声音带着笑意。
“云昶?”许蔚蓝惊讶了下。这家伙已经好一阵子没跟她联络了。
“嗯哼,很高兴妳还听得出我的声音,昨晚有打过电话给妳,但是妳没接。”
许蔚蓝蹙了下眉,“那时候我可能喝醉了。”
“一个人?自己还是小心些。”汪云昶嘱咐道,“对了,见到过我二哥吗?”
“你二哥?”许蔚蓝心虚地重复了遍,想起那个自认为“完美情人”的家伙,她不敢说他现在住在她家。
从汪云桓第一次借住她家开始,两人就很有默契地没有对其他人讲过,尤其是汪家人,不为别的,若让汪爸爸汪妈妈知道,大概会拿菜刀逼汪云桓娶她。
这事她只告诉过语秋。
“你二哥的事干嘛要问我?”她回道。
汪云昶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许蔚蓝甚至可以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比狐狸还狡猾。“我打过电话回家,妈说他来台北了,但他没有找大哥、三哥,也没有找我,他的手机又打不通,我想,或许妳会知道他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她立刻撇得一干二净。
汪云昶只是笑了声,“好吧,如果妳巧遇到他,请帮我转告他,我有急事在找他。”
他强调“巧遇”两个字。
“我想不会那么巧!”
她没好气回了句,挂掉电话后却止不住心虚。她就是能感觉到汪小四知道汪云桓住在她那里,毕竟,那个家伙从小就比狐狸还精。
不想了,又不是第一次借公寓给汪云桓住,她在担心什么?何况,如果天真要塌下来,就让汪云桓这个身高比较高的人去顶好了。
真奇怪,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个问题?
肯定是被汪云桓那句“完美情人”给扰乱的,还有,他昨天替她换了睡衣!
她顿感头疼地将头趴在办公桌上,还没过两秒,那个悲情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来。
“大少爷,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的!”不用这样一直打电话来提醒她啦!
“女儿?”
许蔚蓝觉得眼前发黑。天,她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的来电铃声都设成这首悲情到不行的歌?
“女儿,这边这边!”
才走入餐厅,许蔚蓝就看到坐在窗边的母亲朝她猛挥手。
走过大半辈子的李筠凤属于人老心不老那一类型,总是不断寻找春天不说,衣着也鲜艳无比,远远看去,像一幅五彩缤纷的油彩画。
自从搬离平安镇后,因为母亲常常改嫁,她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母女俩就没有住一起了。
汪云桓现在居住的房间,以前就是属于她母亲的。那么她母亲现在住在哪里?
许蔚蓝不雅地翻个白眼。天晓得,她都懒得问了。
“妈!”
因为下班就赶过来,她仍旧穿着贴身合宜的套装,脖子上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飞舞着,高跟鞋发出频率规律的敲击声,许蔚蓝踩着稳健优雅的步伐朝母亲走去。
工作时间,她是具有专业形象的保险精算师。
不过一坐下来,专业面具以坍方的速度瓦解。她肩膀顿时垮下来,无奈地看着母亲,“怎么挑这里啦!这里的不好吃!”
“是他挑的。”李筠凤看了下身边的男人。
他?谁啊?许蔚蓝这才看清对面坐着的,竟然是昨晚在法国餐厅见过的中年男人。“穆叔叔?你怎么……”
母亲说要介绍再婚的对象给她认识,没想到居然是穆叔叔?昨天他不是还问过她“妳妈妈好吗”这样的问题?怎么今天两人突然就……
“巧遇而已。”李筠凤看他一眼,抢着回答,然后推推他,“去帮我们拿点吃的。”
穆叔叔立刻知趣地起身,“想吃什么?”
“都行。”
得到这样的答复,他风度翩翩地去为女士服务了。
巧遇?她忽然想到下午初恋男友刻意的强调?唔,她肯定自己不喜欢这两个字。
许蔚蓝的目光转回母亲脸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敢打赌妳上次打电话给我说的结婚对象不是穆叔叔。”
李筠凤一脸有被感动到的样子,“在妈妈心里,妳永远都是小孩子!”
许蔚蓝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妈,讲重点。”
“重点就是我要和他结婚了。”李琦凤笑得好不得意。
许蔚蓝叹气,“是再婚。”为什么又是穆叔叔?“妈,妳能不能别把爱情当儿戏?”
讲这句话时,她的心里还是有点惭愧的。
果然,李筠凤叉起一片火腿往嘴里送,一脸坦荡荡,“把爱情当儿戏的是妳吧?我只是把婚姻当儿戏。”
“……”这有差吗?她好恨那句话——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们母女的人生轨迹,相似得教人抓狂。
“可是,为什么临时又变成穆叔叔?”她气短地问。
李筠凤想了想,这回终于稍微正经了点,“嗯,可能历经过这么多以后,还是觉得他最好吧。”
“是吗?”许蔚蓝狐疑地看着在餐台边拿取食物的中年男人,“为什么?”
“他自从我们离婚后一直在等我。”李筠凤脸红红,瞄了心上人一眼,“妳知道吗?从妳爸爸过世后,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分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放弃,我想,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所以……”
“所以,妳就临时决定变更结婚对象吗?”这也太草率了吧?
“只要觉得是对的,那就应该去做啊!”李筠凤理所当然地说。
“如果错了呢?”许蔚蓝忍不住抱着头。有这么个价值观混乱的母亲,她还能茁壮成长,真佩服自己的生存能力啊。
李筠凤无所谓的耸耸肩,“错了改过来不就好了。妳瞧,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因为妳做错事苛责过妳?是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还满口大道理。
许蔚蓝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也没有机会再聊下去,穆叔叔端了两盘满满的东西回来,看样子是手里实在拿不了更多才不得不回来。
吃饭的时候,许蔚蓝不时看向对面的中年甜蜜二人组,本来就不可口的东西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她和母亲,看似玩的游戏相同,但是心所订的游戏规则却是完全不同的。
“蔚蓝?蔚蓝?妳怎么了?”
被穆叔叔一唤,她才从思绪中回神。“啊,没什么。”
“妳脸色很苍白,是不舒服吗?”经穆叔叔这么一说,果然看到母亲关切的眼光扫过来。
“怎么?最近工作很忙?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赚那么多钱没用的!又带不进棺材。”
许蔚蓝点头,“知道了。”前面那句话还教她挺感动的,后面的……她自动当没有听到。
其实,她一直想问母亲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她强拉着母亲一起去洗手间时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离婚?不会,我累了。”
李筠凤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看着自己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她兴致勃勃地问女儿,“怎么样?妳妈现在看起来还很年轻吧?”
许蔚蓝将头靠到她的肩膀上,微笑看着镜里相似的两张脸,她的年轻而饱满,母亲的脸庞虽然看起来不显老态,但鬓边初生的头发,因为来不及染黑,根部泛着白。
目光变得略带感伤,母亲的青春,在经过长长的岁月之后,悉数转移到她这个女儿的脸上。
“当然,妳是全天下最美的妈妈!走出去,别人一定说妳是我姊姊。”
李筠凤眉开眼笑,得意地说:“我还要当这个世界最美丽的中年新娘!”
许蔚蓝噗哧一笑。“是是是!”点头承认就好,虽然中年新娘这个头衔并不怎么值得争取。
“妈,妳喜欢穆叔叔吗?”她柔声问道。
李筠凤笑了,“喜欢,只是很遗憾,隔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许蔚蓝垂下眸,握住母亲的手,在手腕凹凸不平的地方小心摩挲着,轻轻说道:“妈,妳一定要幸福。”
李筠凤抽回手,瞪着镜里的女儿,“妳老娘我当然会幸福。”又拍拍女儿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倒是妳,年纪不小了,赶紧定下来吧。”
“要不,也学妳吃回头草?”许蔚蓝取笑她。
李筠凤打她一下,端出长辈的威严,“我是妳妈!”然后又叹气,“回头草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妳喜欢。历经了一些事才会知道当时没有看清楚,错过对的那个人。”
许蔚蓝受教地点头,“是是,就怕妳自己都忘记人家是第几任前夫了。”
“第二任!”李筠凤很肯定地回答。
许蔚蓝愣了下,“妳怎么这么肯定?”
李筠凤一脸奇怪地看她一眼,“本来就是啊,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任妳都记得很清楚?”许蔚蓝疑惑地问。
李筠凤继续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怎么可能,因为是第二任才记得比较清楚,原因嘛,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第一次再婚。”
她偏头认真想,结论是——“原来不仅是第一次才会被人记住啊!”好伟大的结论!她又被自己的聪明感动到。
她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妳还记得妳的第二个男朋友是谁吗?”
结果,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许蔚蓝一个晚上。
“无论如何,”她记得自己当时扬起骄傲的眉眼,从镜里看着母亲,道:“我一定会记得我的第二十任男朋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她垮下肩,坐在计程车上还一直不停地回想,没道理聪明美丽都胜过母亲的她在这一点上败下阵来,太不甘心了!
是那个差点把她变成第三者的家伙?还是那个男女通吃?还是那个包养了三个情妇的?或者是那个……
天,这样一回想,她才知道自己过去的五年过得多么混乱和荒谬!还有母女俩相似得可怕的人生轨迹。
如今,母亲开始吃回头草,这是不是意谓着她也会重复同样的路?
如果真是那样,她的未来会很悲哀吧?
许蔚蓝好无力,一遍遍地回想,到底她的第二个男友是谁?
“你真的很逊。”
视讯画面上,是一张俊朗的男人面孔,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人畜无害的脸上镶嵌着一对光芒内敛的眼眸。
不会叫的狗才咬人。汪云桓每次看到这张脸,脑中都会浮现这句他常常用来形容自己三弟的评语。
当然,搭档的性格和老三是完全不同的,不过都一样欠扁。
汪云桓放任自己瘫在沙发上,虽然很不想看到搭档,不过如果要他在电话和视讯之间选择,他还是选择后者——他精准的大脑常会为他自动过滤,选择最轻松的模式适应生活。
“我哪里逊了?”汪云桓挑眉,讶异搭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如果他没记错,三天前对方要的东西他已经在期限内提供出来了。
这是他的原则,如果每件事有时间限制,他会在适当时机完成,不会滞后,但也绝对不超前太多。
不是因为无法完成,只是不想太累。
他很懒,懂他的人都知道。
搭档仍旧微笑,“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请别为难我的天才脑袋,它在放假。”汪云桓长腿在沙发上伸直,交迭放置着,笔记本电脑就安放在左侧,而右侧,是他刚刚洗切好的水果。
“如果我没记错,它已经放假五年,都快生锈了。”搭档提醒他。
汪云桓淡笑,“兄弟,容我友善提醒,那个才给你的保密系统,正是我生锈的脑袋完成的。”就算最高明的黑客要破解,都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够他将这个系统升级一百次不止。
搭档勉强承认,但这并不能说明汪云桓不逊。“对了,最近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嗯?”他懒洋洋,兴趣缺缺的样子。
“你好像没兴趣?”搭档试探地笑问。
“你要听实话?”
“算了,实话都比较伤人,我当你没有兴趣好了。”所以呢,他也就不必鸡婆地告诉云桓,有人在调查他,而调查出来的结果,很有趣。
另外调查他的人,也很有趣!
“你的脸上写着阴谋两个字。”汪云桓陈述事实。
搭档耸耸肩,“反正你也不想知道,何况,你这么天才,还怕别人算计你吗?”
嗯哼,听这意思,搭档的确在算计他?“赞美要真心。”他顿了顿,“我充其量只是长得帅一点,身材好一点,头脑聪明一点,你实在没必要太嫉妒。”
还真敢说!“我想,你应该加一条,性格也比别人变态一点。”
“那叫懒,不叫变态。”他对自己认识得很透彻。
“懒得连女人不愿意自己动手追?”搭档微笑道。
“这世界上有好看过我的女人吗?”大言不惭回呛。
视讯那边的人笑容加深,但很快又收起,眼光变得深思,“老实说,我很好奇你会为家人牺牲到什么地步。”
“没牺牲过,不知道。”汪云桓淡淡地说。
“是吗?”搭档再度展颜,“好吧,但是那位小姐的事怎么说?”
“哪位?”
“据说叫做青梅竹马,但是现在看来,某人暗恋她好些年……”
“门铃声响了,再见。”汪云桓毫不迟疑地结束通讯,不再听这些废话。
门铃声自然没响,但是门已经打开,许蔚蓝苍白着脸站在门外。
“妳又喝酒了?”汪云桓起身朝她移动。
“没有!”她只是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所以脸色比较差而已。她换上拖鞋,包包丢到沙发上,自己整个人也扑上去。“太恐怖了!”
“遇到变态了?”汪云桓替她倒了杯水。
她握着杯子,两眼无神,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你记得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个叔叔吗?”
“妳妈的某任前夫?他骚扰妳吗?”他眸中饶有趣味。那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得很吶。
“是第二任。”许蔚蓝瞪他一眼,为他后面那句话。接着又说:“我妈决定和他再婚。天,嫁了十七、八次后决定要和第二任前夫再婚!”
他诚实地给出结论,“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那是对我妈而言。许蔚蓝在心里说,垮下脸,她无奈地开口,“你知道的,我和我妈的命运很诡异地重迭在一起,她现在决定和第二任前夫再婚,而我,是不是也会嫁给我的第二任男友?”
噢,天!这太悲惨了。
“嗯,”汪云桓微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晦涩的脸色。“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终于想起我的第二任男友是谁。”她握着水杯,手还在发抖。
“怎么?他是个色情狂?虐待狂?还是杀人犯?”直接往最差劲的方向推测。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都不是,他是个好人,而且我们到现在还是朋友,是除了汪小四以外,唯一和我做成朋友的前男友。”
“那不是很好?”他背光而立,表情隐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是很好,以她过往的情史而言,难得听到她曾经交了这样一个正常的男朋友。
“是很好,”她吸吸鼻子,“但那是五年前。”
“那他现在?”他在心里推断,破产?残废?得不治之症?还是干脆死亡?
“他……”许蔚蓝很配合气氛地流出两滴泪,“他去做了变性手术。”
沉默。
十分钟后,许蔚蓝瞪着那个已经笑瘫在地板上的男人,“娱乐效果很好是吧?”从认识他到现在从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过,混蛋,他甚至笑到飙泪。
“你好过分!”她的指责软趴趴的显得好无力。不理那具已经瘫倒在地的“尸体”,她准备起身去洗澡。
要彻底抹掉这个阴影啊!
“吓!”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拖住,许蔚蓝站立不稳,撞入他胸膛。
爬起身的速度还真快。她回头,“干嘛?”眉眼无精打采,十分沮丧的样子。
“蔚蓝,妳在害怕吗?”他柔声问。
她瞪着他,“当然害怕,如果老天真这么耍我,你说我到底是嫁给了男人还是女人?”
情绪调整得很快嘛,刚才笑到直不起腰,现在就这么一本正经。
“你干嘛?想落井下石啊?”
“我有个提议。”他露出笑容,笑得许蔚蓝蹙起眉,那种笑容好像响尾蛇锁定猎物。
“什么?”她不自觉退一步。
汪云桓跟着上前一步,几乎将她整个纳入自己的怀里,“为了不让那种悲剧发生,妳第二十任男友的位置,给我吧。”
讨厌,呼吸不过来了,鼻腔里灌入的都是他的味道,他刚才洗澡了?不然为什么香味那么浓?噢,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退后一步将距离拉开,低眉敛目,“可是,我第二十任男友的位置是要给我老公的。”
“那就以结婚为前提。”他不给她退后的机会,一双大掌暧昧地扶到她的腰上。
“以结婚为前提?”她诧异地抬头,神色仓皇,“你别开玩笑,我长得没有你好看。”这很吃亏。而且也不符合他的择偶条件。
她的眼恰好对上他的。他来不及躲避,被她看到藏了很多年的心意。“汪云桓,你……”
他深吸口气,转开头,再转回来时,又藏好不小心流露的情绪,“到底同不同意?”有些不耐烦了。
“好。”她露出甜笑。
得到这么爽快的答复,他愣了三秒,“妳说什么?”
她伸手拍拍他的脸,笑得更甜,“亲爱的,我说好。你以后要好好照顾我喔,因为,你是最完美的情人嘛!”
她一脸轻松地推开他,脱离他的怀抱,“呼~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我要去洗澡了。”
啊,真的好开心好开心,不用重蹈母亲的覆辙,跳入之前那些男友的火坑。
汪云桓果然是天才,很上道嘛!
什么?汪云桓怔了下,看到她捧着衣物愉快地走入浴室,他抚额,忽然爆出一声轻笑。
好啊,原来姜太公不是他?
那么,他就打蛇随棍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对不起,”她调整好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天我是开玩笑的,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我不认为咖啡杯会回答妳的问题。”
“吓!”
许蔚蓝被吓到跳起来,差点打翻咖啡杯,转头,却看到好友站在茶水间门口。“是妳啊!”她拍拍胸口,心中大石落地。
骆语秋走进来,一边冲泡咖啡,一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位小姐说也不说一声地就跑去度假半个月,回来又一副奇怪的样子对着咖啡杯喃喃自语,肯定有鬼。
“啊?嗯,噢!”许蔚蓝明显心不在焉。定定神,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休假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我?”
骆语秋回想,“公事外的?”
许蔚蓝点头。
骆语秋耸肩,“似乎没有。”
这样……她眼神又开始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骆语秋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足足一分钟,许蔚蓝才一把拍开她的手,“干嘛?”
症状很严重啊!“许小蓝,妳在害相思吗?”
“什……什么害相思?胡说八道!”许蔚蓝瞪她一眼,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噢,原来如此。骆语秋了然,“找到第二十任男朋友了?”看样子还很认真嘛。
许蔚蓝靠在墙上,手捧着咖啡杯,有些无奈地看着好友。十多年的交情,不是说说而已,语秋了解她,实在太了解。
“是啊,”她苦笑,“一时贪玩拐来的,现在在苦恼怎么和他说清楚呢。”
骆语秋微笑耸耸肩,“这我可帮不上忙了。”她泡好咖啡,转头看着好友,“老实说,我从来不觉得妳会因为一时贪玩而做出这种事。”
许蔚蓝再度瞪着她。
“蔚蓝,这些年,虽然我不清楚妳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知道,妳很清楚。”拿着咖啡杯轻轻地碰了好友的,骆语秋语重心长道:“诚实一点面对自己的心吧,蔚蓝。”
她丢下这句话,走出茶水间,就在许蔚蓝还在怔忡间,忽然又折身返回,“对了,蔚蓝,如果妳真的很烦恼妳那位二十号男友,我有个解决办法,妳要不要试?”
许蔚蓝愣住了。
但是,三个小时后,她只想拆了好友的骨头。
她竟然被语秋设计来相亲?!而那个女人,将她丢在这里后就落跑了!
当然,这个相亲对象是很优没错。
轮廓深刻,极具东方味的男性面孔上揉合了斯文与狂野,穿着考究,风度极佳,最难得的是,他的温暖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没有一丝做作的成分。
许蔚蓝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骆慎阳大概习惯这样的注视,并不以为意,“听说许小姐五年前就已经通过北美的保险精算师考试?”
“嗯。”她点头。“我考了三年才通过全部的科目。”其实也不是那么厉害。
“真厉害!”他露出赞赏的微笑,“语秋堂妹似乎还在为这个考试头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