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云桓再次转身,面对那大片的落地窗,久久无言。
这叫风水轮流转,对吧?
许蔚蓝靠在纽约麦迪逊大道的行道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一趟来纽约,主要是为了参加培训,想不到云桓也死皮赖脸地跟过来,硬和她挤同一个房间。
这个痞子,她唇角含着微笑,想着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时刻,天啊,她脸颊发烫,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回味他白T恤下的无限春光。
最近还真是容易头晕呢!
她捏了自己的脸一下,扮个鬼脸,让自己清醒些。
今天一早,睡过头的她手忙脚乱地赶往总部。他发来简讯,约她下班后在这里碰面。
因为是培训,下了课,她拒绝了同事的邀约,一个人从位于附近的总部大楼慢慢踱了过来,他却还没有到。
以往都是云桓等她多,今天终于换她等他了。
只是,想不到等他的滋味是这样——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心里又有几分期待和雀跃。
她打了个哈欠,看着周围的车来人往。几年前她曾到纽约出差过一次,她记得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在公司和酒店来回,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她哪里都没有去吗?
许蔚蓝敲敲头,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真奇怪。
她撇唇笑了笑,目光被街中心的一点给吸引住。
汪云桓来到时,远远就看到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忽而笑笑,又伸出手捏捏自己的双颊,几秒后,又扮个鬼脸咬咬嘴唇,好像有些无聊地原地踏步,打个哈欠,末了还敲了自己的头一记。
那可爱的样子,惹得他眼眶发热,心里发烫。
他的蔚蓝!他们竟那样深切地相爱过。
他心里充满对她的爱和感动,又不仅是爱,也不仅是感动,激荡得无法平静的心绪里,还漾满因为她的爱和勇敢而产生的心痛,以及让他鼓噪不安的骄傲。
想到这里,他心中柔软。
他的眸心写满爱,竭力缓和一路紧绷的表情,朝着她,一步步走去。
忽然间,他看到蔚蓝朝街中心奔去,不远处,一辆红色跑车朝着她奔驰而去,十公尺,五公尺……她一无所觉!
“不!”
汪云桓大步一跨,朝她冲去,他手臂一揽,将她狠狠抱在怀里,后退时因为站立不稳,一起跌坐在地。
跑车一溜烟从两人身边呼啸而去。
风扬起,吹乱两人的头发。许蔚蓝将头紧紧埋在汪云桓胸膛。
“妳……妳有没有怎样?”汪云桓连忙抬起她的手,脸色苍白,神色惊慌,心头乱跳,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将她全身审视了一遍。
许蔚蓝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害她的心跳得好厉害。
她回头看着街中心,那里还伏着一只小猫。她忍不住炳哈笑起来,“你看,我还想救那个小东西,结果牠自己倒挺聪明的,知道车来了赶快找个地方趴下。”
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怀抱着她的男人已经被吓到魂不附体。
她竟然还在笑!汪云桓心里又怒又急又痛,不顾人多,他狠狠扳过她的脸,低下头,对着她就是一记热吻。
“唔!你……你做什么……在街上……”
他不理,强势抱住她,恶狠狠地吻着,她又捶又打,也没办法让他松开手。
他好卑鄙,先是强悍地贴住她的唇,不给她一点发声的机会,那用力的吮吸让她无处躲藏,唇感觉又热又痛,几乎快要肿起来,然而又有种快意涌动在心间,让她心跳加速,像是心脏要跳出来一般。
就在她意识放松的瞬间,他的舌又趁机钻入,灵活地挑动她的,她以为他会浅尝时他却用力缠绕,就在她响应的时候,他又滑腻地游走,总是出乎她意料。
她心中着恼,忘记身在何处,专心一志地与他缠斗。
直到一声尖昂的口哨刺入耳膜,她才恍然回神,又惊又羞地推开他。她擦擦嘴,“你你你……”唇瓣抖了抖,脸色潮红,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竟然还有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家伙朝她竖起大拇指!
许蔚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汪云桓望着她,眼眸深邃得一如迷离夜空,泛着星子的光芒。他靠近她,气息紊乱,呼吸热辣,在她耳边,低声倾诉,“我爱妳。”
她愣了一愣,眼眶陡然冲上热浪。她咬着唇,瞪着眼,晶亮的液体在眼眶打转,最后,绽出一抹笑,捶了他一记。
“笨蛋!”
汪云桓低笑,大言不惭,“是天才!”
她不以为然的撇唇,刚想说什么,却看他大掌落下,握住她的手,牵她起身,“走吧!亲爱的,我们去游纽约。”
他拉着她,长腿迈开,在麦迪逊大道上奔跑起来。
那几天,一有闲暇,他就带她游纽约。
他们搭乘游轮参观自由女神像,行走享誉金融界的华尔街,他为她在到处是精品店的第五大道花大钱买了顶丑得让人很伤心的鸭舌帽,她勇敢地带着那顶鸭舌帽跟他去车水马龙的唐人街,在帝国大厦一百零二层楼的瞭望台上和他拥吻,傍晚时,他们背靠背坐在中央公园的草地上,洒满夕阳余晖,清风吹过,让人满足得叹息。
那好像被岁月偷去的四个月空白,在这次的出差里被汪云桓全数填满。
结果,从纽约回来后,许蔚蓝就一病不起。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感冒,她请了两天假,准备在家休息。谁知道汪云桓竟大惊小敝地押着她去医院看医生。
“只是感冒而已啦!”她觉得从纽约回来,男友就显得怪怪的。
他常常会盯着她看,眼神有些忧心,每当她回视的时候,他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别处,或随便找点话题和她闲聊,好像刚才他那样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这几天她生病了,他更是有些神经质地寸步不离,他甚至坚持要她做一个全身健康检查,连脑部断层扫描都要照。
“真的没问题?”
就在医生宣布她一切正常,只是感冒之后,他还不放心。
咦?难道要她有问题他才开心?可是看他那一脸担心,又不像作假,到底怎么了?
“二哥,人的表情不适合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千年老妖吧。”只有和自家兄弟讲话的时候,汪家老三汪云睿才会有点正常人的语调和幽默,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板着扑克脸。
汪云桓只是瞪他一眼。
迎着那凶狠的眼神,汪云睿不痛不痒,照例露出一贯的面无表情,继续他不怎么亲切的巡房工作。
是的,一个小小的感冒,汪云桓竟然还坚持让她住院观察!
“我没事啦,只是感冒而已。”别这么小题大做!许蔚蓝好无力地第一百零八遍呻吟。
“妳好好休息。”他听也不要听,那模样好像完全不死心,一定要挖掘出她得的是什么绝症一样。
许蔚蓝干脆拿被子蒙头,“不理你了!”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不让你的吻留着余味,忘了曾经爱过谁,慢慢习惯了寂寞相随……”
悲情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许蔚蓝从被里伸出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喂?妈!我知道,明天我会去的,妳放心!”
明天是母亲大婚之日,偏偏她还被汪小人困在医院里。她拉下被子,有些赌气道:“我今天要出院。”
汪云桓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谁打来的电话?”
“我妈!她明天结婚,我怎能不去?”她嚷嚷,因为感冒没好,还带点鼻音。
她妈?为什么要用这种来电铃声?汪云桓想起有次为了这个来电铃声困扰得一夜睡不好觉,如果她忘记他们曾爱过,是否她的伤还停留在和小四分手的时刻?
“蔚蓝,妳……”他欲言又止。
难道是他想太多,那首歌其实不是她对小四余情未了的心声?
“什么?”她不明就里地歪头问。
他停了停,“我去帮妳办理出院手续。”
许蔚蓝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他到底怎么了?真的很不对劲!
她蹙眉想着。
而在柜台办理手续的汪云桓,正巧遇到巡房归来的三弟。“云睿!”
汪云睿停下脚步,穿着白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三弟离开后,汪云桓一直坐在医院草坪的长椅上,接受阳光的照耀、暖风轻拂,他沉默地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思绪放空。一道轻唤,打碎他的沉思。
“喂,你怎么躲在这里?”穿着病服的许蔚蓝,踩着阳光走到他身边,一双明眸晶晶亮亮,笑容比阳光还耀眼。“害我在病房里等了好久!”她不满地嘟囔。
他抬头,深深望着她。
许蔚蓝微笑,朝他伸出手,“你发什么呆呢?手续办好没有?”
他一言不发,忽然起身拉住她,手一用力,她落入他怀抱。
他将头埋在她发间,想着她那时受过的苦,想着这几年她迷茫却无望的寻找,想着艰涩的过去,让人措手不及的现在和遥不可知的未来,胸腔左边有被拉扯的痛。
“蔚蓝……”他轻唤。
“嗯?”她偏着头,笑看他。
他微笑着抚上她的脸,“妳心情很好?”
她点头,“嗯,因为天气很好。”她伸手,悄悄怀抱他的腰身,娇软地说:“所以,你也要心情好一点。”
他望了她许久,漂亮的脸上漾起一抹宠溺的笑,“好!”他终于点头说出这个字。
她低头玩弄他的钮扣,“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我总觉得你这几天有心事。”
汪云桓笑了,“是,我在想作弊的事。”
“作弊?”她蹙眉看着他,“你要参加考试吗?”他每天都无所事事的样子,需要参加什么考试呢?
“是啊,”他拉她在长椅上坐下,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我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考试。”
“有多重要?”她把玩他的手指,这种闲聊的气氛,她实在衡量不出他说的考试有多重要。
“重要到连我都想依靠作弊来通过。”
她戳戳他的胸膛,“喂,你是天才呢,怎么可以做这么辱没你天才美名的事来?连产生这种念头,你都该觉得羞耻。”
他微笑着执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指一记,“不,天才这个称谓对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考试。”
“考什么呢?”她有些兴趣了。
“嗯……不知道,试题的内容还是绝对机密,我连方向都没有。”他诚实地说。
“嘿,你耍我是吧?”她才不信,哪有考试会这样?至少知道是考什么科目吧?不然,怎么作弊?
他摇头,在她脸颊上亲吻一记,“真的,不骗妳。我一定要考过,就算是透过作弊。”
她笑着朝旁边躲了一下,“你最近越来越大胆了,老是在公众场合这样,讨厌!”
他黑眸凝睇着她,哑声说:“出院手续我办好了,我们回家。”
“回家?”
“回家,没有别人,不是公众场合。”
他轻柔的嗓音里含着诱惑,听得她面色绯红。
如果那天在医院,许蔚蓝只是感觉男友有点不对劲,那么现在,他就是大大的不对劲。
他变了,变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许蔚蓝扠腰站在房门口,瞪着在收拾行李的他,“你在做什么?”从医院回来他就找出旅行箱开始收拾东西,这也就算了,他干嘛帮她把衣服全部打包?
“妳看不出来吗?”
就是看出来了,但又没有看明白才会问啊!许蔚蓝瞪着忙个不停的男友。
他动作极快地将她的衣物往旅行箱里放,欧买尬,那是她的内衣,他怎么可以……她连忙伸手抢过来,脸色涨红,“你你……你不要乱碰我的衣服啦!”
“没关系。”他笑得很坏,从她手里抢过来,眼神恶劣得好像要将那东西放到鼻子上嗅一下。
汪云桓当然不会这么做,不过也够过分就是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害她只能垂眸。欸,大家都这么熟了,竟然还觉得火辣辣的羞涩甜蜜一路从心里蔓延到脸上。
“我们回家。”他讲的完全和她的内衣不相干。
“回家?什么时候?”许蔚蓝有些错愕。她以为他收拾行李,是要带她去旅游。虽然,他们才刚从纽约回来。
再说回家,他们不是才到家吗?还是他说的是平安镇的那个家?
他笑了,轻吻她一下,“等明天参加完妳母亲的婚礼后。”
“你要去?”妈妈没有提到要请他。
“嗯。”他点头。
她学他坏笑,用食指轻刮他的脸皮,心里有些嫉妒。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好看的脸和这么细致的皮肤?这个小白脸!
“不害臊,我妈根本没有请你,你去干嘛?”
“去……”他停顿了下,才缓缓笑道:“去拜见一下未来的丈母娘,然后提亲。”
许蔚蓝不客气地笑起来,“提亲?你古人喔?现在谁还说……等等!”她眼睛瞪大,“你说提……”
“提亲,我和妳。”他好心帮她接下去,免得她卡在这个点上。黑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可是……”她呆住,回神后却说了句很灭自己威风的话,“你都没有求婚。”
那意思,好像是只要他求婚,她就会答应似的。
汪云桓笑了,“我求过了,妳答应了。”
她怪叫,“什么时候?!”她怎么可能这样便宜就把自己卖了?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眸光相当危险。她开始反省,用力反省,到底什么时候被求过婚,然后胡里胡涂地答应了他?
“没有!”从头到尾回想一遍,她不畏强权,很肯定地摇头。
汪云桓重重地哼了声,“妳交过多少任男朋友?”
许蔚蓝汗颜,很心虚的低声道:“十八任……噢,不,十九任……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结果不乐观,还是,嗯,别再讨论这个话题比较保险。
“据说是保险精算师的某位同学,妳的算术真的及格吗?”他不客气地取笑。
她扬眸,将他稍微推开一点点距离,自己则背抵墙壁,还好不是腹背受敌。“对对对,我数学很烂,你出去,我自己来收拾东西!”
回家就回家,谁怕谁?
汪云桓只是淡笑,黑眸锁在她脸上,要让她呼吸都不顺畅自然。
她则滑溜得像条鱼,从缝隙溜开,跳到旅行箱旁,动手开始收拾东西。他走上前,从后面环住她,感觉她忽然僵硬了下。
汪云桓笑起来。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的羞涩紧张。他忍不住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亲吻一下,怀里的她更加僵硬了。
“蔚蓝,妳忘记了,我是妳的第二十任男友。”
“嗯……”她忘记了,全都忘记了。她耍赖地闭上眼。
他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她觉得痒和不自在,连忙伸手要拍开,他顺势抓住,与她十指紧扣。
噢!许蔚蓝咬住唇,他的脸竟然还贴了上来,在她的脸上轻轻磨蹭,她全身汗毛几乎都要倒竖起来,这太超过了,她会爆血管而死的!
这人最近到底怎么了?怎会性情大变得比蜜糖还要甜、还要黏人?
“蔚蓝,是妳说要嫁给第二十任男友的,”他嗓音低了几度,像轻哄,更像咒语,带些温柔,又含着无奈,“我好辛苦才排到这个号码,妳想不认账吗?”
痞子!无赖!她就知道他想说这个。
“嗯,其实我刚才说错了,明明是妳求婚的,然后我勉为其难答应的不是吗?”
他竟敢这样说!竟然这样欺负她!许蔚蓝心里着恼,使劲想要拉开他的手,她是成功了,但汪云桓反应更快,几乎在她挣脱的那一瞬间抓住她,成功将她反转过来,牢牢锁在怀里。
“你!”她瞪大眼,带点不可置信,表情无辜又可爱。
汪云桓轻笑,俯首,深深吻上。
他的唇,炭火一般,灼热从她的舌尖开始焚烧,像被灌下最醇烈的美酒,一路向下蔓延,经过她的咽喉,穿越她的胃,温暖她的腹,连脚趾都要忍不住蜷曲起来。
她闭上眼,感觉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清风,脚下踩着的是绵软的云,她不知道自己是漂浮在空中还是海上,也许,也许是在天的那一端,那遥远的银河星系外,一点一点的星芒闪烁着。
这寂静的星空下,她忽然感受到寒意,微凉的时刻,有人轻轻呼唤她,彷佛从亘古的夜空传来。
“蔚蓝,蔚蓝,蔚蓝,蔚蓝……”一声声不停,将她的心弄得柔软得不可思议。
于是,夜幕突然被抽去,换上一片蓝天,她看到云,洁净而无瑕,大片大片的白云。
他为她挡去阳光的剌眼,又为她送来阳光的和煦温暖。她享受着这份呵护,满足得想要叹息。
她的大脑暂停运作,像被抽空般一片空白,她浑身轻颤着,连灵魂都跟着颤抖,空白处,却有道人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汪云桓!一直镌刻在她心底的那个人!
他聪明得让她自卑,好看到让她退缩,又像浮云一般来去匆匆,所以她把他一直藏一直藏,深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云桓,云桓……”
如今,他在她怀里!她眼角绽放泪花,唇角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蔚蓝!”
他响应,声音穿云而来。她睁开眼,看着他,看到那眼眸深处深深的怜惜和刻骨的温柔。
她温柔地笑,抬手为他抹去汗,眼眶湿润,低声倾诉,“我爱你。”
他微笑,将额抵上她的,“我知道,所以蔚蓝,好好保护自己,妳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他迭声说着。她怀疑他再这么说下去,会讲到天荒地老,于是仰起头,吻住他。
她伸出舌,描绘他的唇线,被他反衔住,又一番纠缠。
那么贪心地吻着,从一开始的浅尝到后来的深缠,像是吻不够一般,到最后,竟带着几分绝望——这太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美好得让人感觉随时会失去。
“你在害怕呢,云桓。”她退开来,掌心下他的心跳变得急促,一声声敲击着胸腔,“你在……怕什么?”
她眸中满是疑问。是错觉吧?
汪云桓望着她,迎着她的眼神,微笑道:“傻瓜,我能害怕什么?只要妳好好的,我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云淡风轻地带开这个话题,那可能会失去的恐惧,他没有让她知道。
“我当然会好好的。”
他微笑,抬手替她将湿发拨到耳后,“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好好保护自己,别让我担心。”
是了,她终于知道他哪里变奇怪,他这几天似乎很容易紧张,一个小小的感冒他都让她来住院,嘴里又不停地重复着“要好好保重”这类的话。
到底是谁,传递了这样的讯息给他?
“云桓……”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么用力,她所有的疑问化作怜惜,融化在他怀里。
知道他在乎她,很在乎她,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再多了。
李筠凤这次的婚礼,办得简单而低调,只有她和慕群光几个至亲好友前来参加。
许蔚蓝挽着汪云桓而来,她和母亲开心地拥抱,说了一番恭喜的话,然后很慎重地将汪云桓介绍给母亲。
尽避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李筠凤看着女儿,见她容光焕发,那张会发光的脸上写满无法掩饰的开心和幸福,再看着站在一旁的汪云桓,朝他一笑,汪云桓也颔首,带着淡淡的笑容。一个眼神交会,彼此都懂了。
后面有宾客来到,李筠凤催促女儿带汪云桓到里面先坐下。
许蔚蓝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身上那袭淡雅的旗袍,凑到她耳边道:“妈妈,其实,妳穿什么都好看。”
“废话,妳老娘我当然穿什么都好看。”李筠凤低声回道,毫不谦虚,旗袍衬托出的气质被破坏殆尽。
许蔚蓝只是望着她微笑,像是有话要说,却最终选择沉默。
李筠凤侧首看着她,眼中有疑惑,片刻后,那双洞悉世事的眼里是了然。
“傻瓜!”她亲吻女儿的脸颊一下,推她进去,“快进去,等会抢不到东西吃,别哭着找我!”
然后,她目送女儿牵着汪云桓的手走了进去。
望着那个背影,她犹记得生产那天,丈夫抱着那个小小的东西来到产床边,高兴地说着“阿凤,这是我们的女儿!”的情景,如今,岁月远去,她已长大成人。
爱情的结晶。蔚蓝百分之百是,却在她和丈夫爱情的光环里孤独地成长。她和丈夫的爱成全的仅是女儿的生命,却让她最初的生命里充满寂寞。甚至,在丈夫死后,她差点害死她。
她坚强而勇敢的女儿,对他们这对差劲的父母,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如今,女儿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想到一直寂寞的女儿终于不再寂寞,李筠凤忍不住眼眶湿润。
“怎么?”慕群光俯身问。
她扬起笑,挽着他的手臂,“没事。”
那些抱歉不必再说,只要女儿幸福,她已知足。在那一瞬间,她目光幽凝,在心中对死去的丈夫低语——常山,你好走,我们都幸福了。
“公证结婚?”许蔚蓝眼睛瞪得大大的。
参加完母亲婚礼的第二天一早,汪男友忽然提出这个要求,她惊讶得嘴张成O型。“怎么……怎么会突然……”
“怎么会突然?”他顺着她的话,语气不同,意思全然变调。她的是疑问,他的是反问。“我昨天告诉过妳了。”
“你、你只是提了一下,没有说今天!”她结巴了。
“不然妳还要嫁别人?”他脸色一变,眸光危险。
她退缩,有点没骨气,“也……也不是,就是太突然了……要不我们改天……”
“改天?妳知不知道我家所有的人现在都在法院等我们两个了?”
她方寸大乱,“可是……”
汪云桓脸变好快,立刻露出蛊惑人心的微笑,“愿意嫁给我吗?蔚蓝?”他又用那种好像咒语一样的低哄诱骗她。
她退退退,被他一直逼退到计程车里,然后车子一路开到法院,汪家一大帮亲戚全都在场,老实的汪爸爸甚至还很正式地穿上西装,打着领带,比汪云桓这个说要结婚却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新郎看起来要正式多了。
而旁边一字排开的,是汪妈妈领头的汪家军,汪大哥和怀里抱着小娃娃的汪大嫂,汪三哥牵着汪大哥的大儿子,汪小四旁边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
甚至自己的母亲和慕叔叔,还有语秋都在场。
“嫁给我!”汪云桓微笑着,忽然从身后变出一大束红玫瑰,缓缓递到她面前。
许蔚蓝捂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可是眼睛却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热发烫。她咬着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张完美得让人嫉妒的面孔,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可以属于她?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太突然了,这真的太突然了!
她甚至只穿着简单的上衣和牛仔裤,素着一张脸,还不如平常上班的样子,至少,也该提早通知她,就算没有白色婚纱,穿一套香奈儿的套装撑撑门面也好。
该不是作梦吧?
可是,周围站满属于他和她此生最亲密的人,他脸色这么慎重温柔,连手里的玫瑰都盛放得惹人怜爱,梦里,怎会有这样真实的场景?
“蔚蓝,嫁给我。”他仍旧微笑着,等待她的答复。
“我……我没有你好看!”
怎么办?她竟然慌乱得说不出一句象样的话。
他笑了,将花递到她怀中,连着她一起拥住,他看着她,“我娶的是妳。”
他抬手,抚过她的脸,从上到下,缓缓的,“妳的容貌、妳的身体、妳的思想、妳的心灵、妳的灵魂,一切都是我要娶的。在我眼里,没有好看不好看的妳,只有独一无二、唯一的那个妳。”
噢,天哪,他怎么能这样说?他练习了很久吗?竟然能说出这样的甜言蜜语来!许蔚蓝不知道该讲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百分之百真挚的情意。
他是真的爱她的吧?
是的,他是真的爱她!
汪家的男人向来洁身自好,别说婚姻,他们连恋爱都不会拿来开玩笑!所以,他是真的爱她,真心想要娶她。
许蔚蓝慢慢有了真实感,她眼中含着泪,朝他露出笑。“好!”
她点头,听到人群爆出一阵欢呼。而最近越来越大胆的他,竟然当着所有人面,给了她结结实实一记热吻。
从法院出来,两人交握的手,各自无名指上都多了一枚婚戒。那份开心明明白白写在眼底眉梢。
公证完毕,他向她母亲保证,“婚宴以后一定会补上。”
在法院门口,他朝她一挑眉,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打了一记响指。
这是什么意思?她用眼神无言问他。
时间恰恰好,就像《哈利波特》里的神奇魔法一样,一辆红色跑车倏地滑到两人面前,俊朗非凡的汪云昶跳下车,潇洒将车钥匙丢给他二哥。
汪云桓殷勤地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们去哪里?”
“回家。”
他朝她微笑。
车子停下来,他们下车,汪云桓从后车箱拎出前天就准备好的旅行箱,看来他真的是计划好的!
许蔚蓝环看一下四周,“咦,是这里?”
她记得这里,在咖啡馆附近,环境清幽,管理严谨,有回她和他散步经过,还曾笑说,将来干脆在这里买间房子居住。
“你……”她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更有种很莫名的熟悉感涌上。
汪云桓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前,深吸口气,微笑宣布,“我们回家!”
她望着他星子般闪亮的眼睛,心里藏着可能会发生什么的期待和忐忑,被动地跟随他的脚步上楼。
楼下的管理员竟然没有拦住他们,他们搭乘电梯,很顺利地来到十六楼。
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一样。许蔚蓝忍不住低头看了下手上的婚戒,戒指没有跑掉,钻石仍旧闪耀着光芒。
原来不是作梦。她松了口气。
汪云桓掏出钥匙开门。许蔚蓝又被那种熟悉感淹没,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紧张到快不能呼吸。
她脑海里模模糊糊涌现一幅画面——门打开,正对着光线充足的客厅,沙发是淡雅的绿色,沙发前摆着透明的玻璃茶几,旁边的矮桌上,有只细腰身的花瓶,插着三朵她最喜欢的红玫瑰,雪白的墙壁上原本计划要挂婚纱照的,因为来不及拍照,所以暂时先挂着一幅山水画。
来不及拍照?为什么会来不及?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给弄胡涂了。
门被汪云桓推开,极目望去,许蔚蓝目瞪口呆,竟然和她刚才所想的一模一样!
“这……”
他牵着她的手,“进来吧。”
从小四那里拿到钥匙,他曾来过一次,她临走前必定细心整理过,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是几年未曾住人,到处布满灰尘。趁她住院的那两天,他已找人清扫干净。
“云桓!”站在门口,她心跳得好急,到底为什么,这一切显得这么熟悉?好像曾经经历过一样。
他回头,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进来吧,蔚蓝,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她走了进去。他领着她逐一参观。不管是卧室、厨房,抑或者阳台、洗手间,都眼熟得让她心惊肉跳。
“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来过这里一样?”站在阳台上,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汪云桓从后面环抱着她,温柔地说:“那不正好?说明这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家。”
这个说法,只是一瞬间安抚了她的情绪。“你什么时候买下这里的?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不久前。”他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和她走入客厅,将行李箱递给她,“妳去把东西放好,我煮饭给妳吃。”
煮饭?“你煮的东西能吃吗?”
不知哪里来的印象,她就是认定他煮出来的东西会很难吃。他们是经常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通常都只是弄简单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如果不是在外面解决,就是叫外送。
她是因为懒,他……想必也是。
“那么?”他挑眉。
她笑咪咪地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你去放东西,我来煮饭。”
“确定吗?”他坏坏地笑,凑近她低语,“这箱子里,可还有妳的……”
“快去啦!”她连忙推开他,忍住脸红,却忍不住微笑。
他朗声笑着,“好,我期待妳的晚餐,老婆大人!”
他偷吻她一记,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遁逃去卧室。
捂着被偷亲的地方,许蔚蓝悄悄展露笑颜。他叫她老婆大人,他们真的结婚了!
结婚了,她恍惚了下,很快甩甩头,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摆放得满满的,她估量那些食材,思索着晚上的菜单。
那条鱼看起来还很新鲜,而且有西红柿,或许她可以考虑做西红柿鱼;还有一只鸡,可以用半只做一道三杯鸡;嗯,再炒盘青菜煮一锅汤就好了。
计划完毕,她洗米下锅,眼角余光看到刀架上那些刀,她展眉一笑。这里调味料齐全就算了,连刀都买了很多把。
她将食材摆放好,先从鱼开始下手。
掏出那把菜刀,她掂在手里,感觉很沉,切在鱼上也钝钝的,不是很锋利。她放回去,寻了一把看起来更锋利的出来。
那把刀好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熟悉的头晕再次袭上,许蔚蓝甩甩头,力图甩开这种感觉。
她努力切着鱼,脑子还在揣测汪云桓此刻在卧室里做什么,想到他的手会滑过她的内衣,她竟然脸红了。
“唔……”她放下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晕眩感又再次袭来,她握起刀时只觉手上无力。
匡啷一声,她手里的刀落在地板上,她来不及呼叫,就软绵绵地滑倒。
“蔚蓝!”
意识蒙眬间,她似乎听到他这样大喊一声。
汪云桓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想不到不过几天的工夫,他又回到这里。
“情况怎样了?”刚刚结束手术的汪云睿闻讯赶了过来。
汪云桓头靠在墙壁上,难掩自责,“暂时没事,医生说,她脑子里的血块压迫到视神经,必须尽快动手术,否则有失明的危险。现在她已经睡着了。”
“所以,你决定了?”
汪云桓深吸口气,重重地点头。“早就决定了。”
汪云睿只能拍拍他的肩,低声安慰,“纪医生是脑科最顶尖的医生,他会将伤害减到最低的。”
“我明白。”汪云桓回答,心绪沉重。
他没有告诉三弟,那位纪医生告诉他,手术成功的机率很高,但是留下后遗症的机率也很高,那就是——
蔚蓝很可能再度失去一部分记忆,也许,她有机会想起他们之前的那段感情,但更有可能,会把这许多事都全部忘记。
然而无论如何,蔚蓝必须进行这个手术,否则她随时有失明的可能,严重的话还会造成生命危险。
许蔚蓝被送入手术室的时候,还是清醒的。
她好像完全没有很快就要动手术的不安,反倒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安慰起脸色沉重的另一半,“没事,只是一个小手术,很快我就会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
汪云桓牵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微笑,抚摸了下她的头发,“嗯。”
她笑着吐吐舌,模样俏皮,“是啊,傻瓜,别不放心了!等我好了,我还要做西红柿鱼和三杯鸡给你吃呢!”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他偷偷转开脸,过一会转过来,恢复那张温柔的笑脸。
她点头,“当然喽!”她举着婚戒给他看,“我们结婚了嘛。”自己的脸竟然先红了。
汪云桓咬牙,感觉微笑越来越僵硬。病房的门被叩响,护士走了进来。
“抱歉,到时间了,汪太太,我们要先替妳做麻醉。”
汪太太?她立刻眉开眼笑,这个称谓大大取悦了她。
她朝护士点点头,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平安出来。”
“妳当然会平安出来!”汪云桓低声道,像在保证什么。
“你会跟我一起去吧?”许蔚蓝抓住他的手臂,不知怎的,心开始有点慌了。
她努力地维持着笑容,不想让他替她担心。
他微笑,“我会在外面等妳。”又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的。”
许蔚蓝笑了,“好吧,那你一定要在外面等我,我出来要是看不到你,就罚你……嗯,罚你睡三天地板好了。”
后面那句话,她是趴到他耳边小声说的,退开后,她笑得得意扬扬。
他无言地看着她。
“蔚蓝!”
在她被推进手术室前,汪云桓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忍了好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有滴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入她的发间。
即使早就下定决心,要保住她的性命,然而在她即将进入那扇门的时候,他却惶恐得想要抓住最后那一丝温暖。
主刀的纪医生说,快则三个小时,慢也不过四、五个小时。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也许……就会斩断他们前半生的纠缠。
他下意识地抱得更紧,“蔚蓝……”
“我很快就出来的。”她微微推开他,差点被他勒到断气,她大口吸气,对他微笑,“你放心!”
护士已经推开,汪云桓看到三弟站在手术室里,兄弟俩对视一眼,汪云桓神色狼狈,朝后退开一步。
许蔚蓝还在笑,对他扮个鬼脸,“喂,汪云桓,我们结婚了是不是?”
他看着她,深深地,一言不发。
她朝他调皮一笑,忽然倾身,给了他大大的一个拥抱,“我爱你,老公!”
然后在活动病床上躺好,对他摆手,“要在外面等我出来喔,很快的。”
门缓缓阖上。
汪云桓瞪着那扇门,很久之后,转身离开。
云睿说,她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那就好。汪云桓坐在属于两人的家,从接到那通电话一直到暮色昏沉,一动也不动。
她已经没事了。
但是,他呢?
他望着手里那枚属于她的钻石婚戒,这是决定让她动手术后,趁她熟睡时,他拔下来的。
它在她手上停留不到一天的时间,恰如他们之间那比流星划过天空还要短暂的缘分,或者,就是这一生没有缘分吧?
他向来不信缘分,但是此刻,相信对他而言会比较好一些。就算没有缘分,至少有一个人记得,记得他们曾经深深爱过,就足够了。
何况,他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再回到他身边。
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
忽然间,手机铃声响起,打破沉寂。那声音淡淡雅雅,是她自己唱的。
他从她忘记带走的提袋里翻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他的号码。
“喂?”
“二哥,你把手机遗留在医院了。”
是云睿。他挂了电话,犹豫自己要不要去一趟医院,也许,会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