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消耗你的人在一起。
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一个好的伴侣就像是不停升值的投资,可以让你精神和物质生活品质倍增,而一个失败的伴侣,只会不停地消耗你的感情和财产。她曾经是一个合格的职业女性,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生活投资人,而今后的生活,她要将这一切改写。当然,前提是她能尽快恢复健康并有改写的机会。
在何向薇病倒的第四天,一直沉寂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话筒里是陈柯宇沉稳的声音:“向薇,假期还愉快吗?”
如果可以掩饰,何向薇一定不会让他发现自己的窘境,可显然陈柯宇并不是一个容易欺瞒的人,得知何向薇的身体状况,他没有说什么,却在当晚找到了这座车库。
何向薇无比憔悴地穿着睡裙为他开门:“对不起,冰箱里的饮料喝完了。”
陈柯宇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放下手上的东西,伸手拨开她的额前的流海测了□温。
“已经不烧了。”何向薇虚弱地道,微微退后了一步。
陈柯宇的动作微微一滞,收回了手道:“吃饭了没有?”
事实上何向薇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冰箱里仅有的一点粥和水果也所剩无几。陈柯宇简单熟悉了一下情况,便熟练的将带来的袋子打开,将从超市新买的食物一一放进冰箱。
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不仅来自于成功的事业,有时候还来源于丰富的生活经验,对于何向薇来说,家务远比工作更难处理,可陈柯宇显然两样都很拿手。
何向薇靠在厨房的门前看着他熟练地处理蔬菜和水果,竟然没有突兀的感觉,于是这才想起,陈柯宇是结过婚的。虽然一次失败的婚姻并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可它带来的生活经验却是她所欠缺的。
“回去躺一会儿,然后吃点东西,嗯?”他走上前道。
“哦……好。”何向薇看着他微笑时眼角细小的纹路,还有卷上去的衬衫袖口,一时间居然有些伤感,多少年前,只有在父亲的身边才会这样的感触。
晚饭吃的很舒服,是何向薇近一个月来吃的最好的一次,算起来自从得知徐伟宏和姚琳琳的事之后,她似乎都没有像这样好好吃过饭。
“明天上午还是发烧的话就要去医院,”吃过饭后陈柯宇嘱咐道:“不要硬撑着。”
“知道了。”何向薇有些虚弱地道。生病让她原本白皙丰润的脸颊清瘦了很多,深褐色的卷发有一缕垂一下拂在嘴角,比起平时精明干练的模样,此时的她更具有女性的柔美。
“向薇……”陈柯宇看着她轻声道,可半晌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去洗碗吧。”何向薇蓦地站起来,拿起碗筷强忍着头晕走进了厨房。
哗哗的水声响起,何向薇却只是看着那碗出神,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片刻之后却只听陈柯宇的电话铃突然划破了寂静。
“怡园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只听陈柯宇低沉而冷漠地道:“谢兰欣,我们法院见!”
爱情与成本(二)
对于陈柯宇的婚姻何向薇知道的并不多,大多都是公司里的传闻。传说当年他们那场盛大的婚礼,几乎是公司里所有女人们完美的梦想。新娘谢兰欣曾是本市一个艺术团体的舞蹈演员,美貌与气质兼备,他们结婚那年她只有二十一岁。
可是婚姻这个东西永远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像何向薇交付了所有的青春与爱情却换不回徐伟宏的真心实意一样,陈柯宇和谢兰欣的生活显然也并不像众人眼中那般完美无缺。新婚不到一年,两个人便开始了分居的生活,一直到三年前终于分道扬镳。谢兰欣的家人多次到公司理论,陈柯宇却一概不予接待,直到最后两家人反目成仇,谢家终于派人砸了他的办公室。
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陈柯宇与何向薇都是婚姻和爱情生活里的失败者,可却都背负着各自的苦闷,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受过伤害的人永远比正常人更加难以向别人敞开心扉。
那晚一直到陈柯宇离开,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谢兰欣的电话,就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们都不再年轻,感情上同样的失败让两个人对生活多多少少都开始缺乏自信,哪怕是面对着熟悉又有好感的人,也无法完全坦诚相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坦诚是有代价的。
陈柯宇依旧每天来照顾着何向薇,而何向薇呢,也想不出拒绝他再来的理由。
“水果没有了,想吃什么?”陈柯宇打开冰箱看了看问。
何向薇正在对着手中的药片发呆,听他这样问便随口答道:“西瓜,不要沙瓤的。”可话一出口却又怔住,这样的对话简直就是她和徐伟宏生活的翻版,多少年来每到夏天她总是执着地喜欢一种水果,而徐伟宏呢,总是那个替她跑腿的人。
五年的恋情转瞬间变成了无尽的恨,可当一切都过去了再回头想想,那个男人就算再对不起她,也终究曾是她爱过的。错也好,恨也罢,那段人生最纯真的感情已经灰飞烟灭,永远不会回来了。
泪水悄悄地落下来,何向薇转身偷偷擦掉,吃掉了手中的药片,可放下水杯时却看见陈柯宇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药真难吃。”何向薇勉强笑了笑。
陈柯宇看了看桌上糖衣药片,没有作声。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不远处海鸥飞过时的鸣叫声。一滴泪落在暗色的餐桌上,然后又是一滴,何向薇低着头,用手拼命的想将它们抹去,可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泪水连成了串,把她的双手全都打湿。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她站起身向卧室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微微转过头,倔强地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陈柯宇站在原地任她经过,却在她将要走远时转过身,他的手拉住她的手腕,沾了一手的泪。
“你还在爱他?”他平静地问。
何向薇摇头,拼命地摇着,继而却无法抑制地低声地抽泣。
陈柯宇的目光温柔下来,缓缓地走到她身边,双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何向薇闭着眼睛,感觉他干燥而温暖的手指抹去她的泪,而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就像这双手一样抚平着她的心。
“没有爱,也没有恨,可是那段美好的感情却再也回不来了,”陈柯宇的声音带着沙哑在她的头顶响起:“第一次爱一个人的心动,还有满的都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才难过,是不是?”
没有什么比被说中心事更让人感动,或者何向薇曾经无数次想过如何拒绝眼前这个男人,可此刻却无论如何没有勇气再去推开他。
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地和初恋情人修成正果,她没有,他显然也没有。纵然心里有千万里的距离,可在这一点上他们的体会却没有不同,他爱她也好,又或者只想暧昧也罢,此刻陈柯宇的坦然与从容是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就这样,他陪了她大半个假期,直到这个夏天快过去,她的病才渐渐好转。
“如果可以我想提前上班。”何向薇倚在窗前看着海鸥飞过,夏末秋初的海在阳光下蓝的清透。
陈柯宇刚进门不久,听了这话将手中一束白色的蔷薇放下,微笑道:“要不要接受一份新工作?”
何向薇不解,陈柯宇却并不解释,只是示意她换衣服,然后带她来到了城郊。
这是靠近L大校区的一处山脚下,有一条河沿门前流过,河对岸是一片小小的二层建筑。
“这里的房子还是七十年代建的,”陈柯宇替何向薇打开车门有些感慨地道:“想不想来看看?”
夏末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并不炎热,何向薇扶着大大的帽沿看去,只见一片红色的小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十分眼熟,正是陈父生活的居所“恬园”,也是陈老先生生前一直居住的地方。何向薇还记得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参加陈老先生的葬礼,几年过去了,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青山如黛,溪水长流。
给他们开门的是李阿姨,也是陈先生晚年时期的伴侣,一直到陈老先生去世,都是她在关照他的生活,见到陈柯宇她显然得很高兴,忙将两个人让进房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墨香浮动,李阿姨沏了茶又忙着洗水果,陈柯宇却笑道:“过一会儿我去买菜,今晚和向薇留下来吃饭。”
“那赶情好。”李阿姨笑,可又不由得叹息道:“这房子好久没人来了,我都不会招待客人了。人一老了自己呆着就寂寞,前些日子那些人总来闹,我都不敢出门,把自己一个人锁在这房子里,人都傻了。”
听了这话何向薇微微有些惊讶,她看了看陈柯宇,只见他目光微沉,面色顿时严肃起来。
“过几天我把父亲的藏品清点一下移到别处,您还是搬到市内住吧。”陈柯宇站起身道:“向薇,跟我到楼上来。”
怡园二楼的一大半地方是陈先生的书房兼书画藏品库房,他生前积攒了大部分名画和古籍,都分门别类的存放在这里,何向薇顺着排架一一看去,不由得暗中惊叹,许多传说中的书画作品陈老居然都有收藏。
陈柯宇站在库房中央看着那一排排书架,目光似远似近,又似陷入了无限的回忆。
“这些都是父亲生前最珍爱的东西。”半晌他似是感叹地道:“近一生的心血。”
何向薇没有作声,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收藏目录。
李阿姨这时也走了上来,拿着一份文件道:“小宇,这是张律师送来的。”
陈柯宇沉默地接过来看了看,便放到了桌上。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先生走之前嘱咐我的话,现在能把一切都交给你,我也再没什么可挂心的了。”说到这儿李阿姨不由有些感慨:“他最放不下心来的就是你,你和兰欣分开也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陈柯宇看着满架的书籍微微苦笑了一下,这才叹道:“阿姨,您去休息吧,我和向薇把这里整理一下。”
将这些书籍字画分门别类的登记再收到箱子里一一封好,这就是陈柯宇交给何向薇的新工作。李阿姨见他不想再说也不便开口,于是便下楼准备晚饭了。
“月底前做完,我已经和博物馆的张馆长打了招呼,捐赠仪式定在下个月。”陈柯宇对她道。
“好的,没问题。”何向薇顿了顿这才道:“就这样全部无偿捐献给博物馆?”
陈柯宇看了看这满屋的书籍道:“父亲生前对我期望很高,可惜我让他很失望,现在他走了,大概只有这么做才对得起他这些年的收藏。”
显然陈柯宇和父亲的之间的关系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清的,而何向薇呢,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兴趣,见时间差不多了,陈柯宇便开车去买晚餐所需的东西。
何向薇仔细埋头整理着,直到李阿姨端着酸梅汤上来道:“来,先喝了这个再整理,大热天的,别热着。”
何向薇连忙接过来笑道:“谢谢阿姨。”
李阿姨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喝了几口这才道:“小宇一工作起来就特别认真,这大热天的,辛苦你了。”
“没关系,应该的。”何向薇笑道道:“您别管我了,一会儿弄完了我下去帮您做饭。”
李阿姨点了点头,却笑着不肯下楼,何向薇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听说……你是小宇公司的经理?”
“哦,”何向薇苦笑了一下道:“现在不是了,做错了事,被降职了。”
李阿姨听了这话不由叹道:“小宇这孩子就是太认真,又不懂情趣,所以就不讨女孩子喜欢,和他父亲一样的脾气。”
何向薇笑了:“真的啊?不过陈总平时还是挺平易近人的,是个好领导。”
“这就好。”李阿姨不由高兴地道:“听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会说笑又活泼的年轻人,像何小姐这样有眼光的姑娘少见了。”
何向薇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笑了笑。可李阿姨似乎并不想放弃这个话题,于是又问道:“何小姐多大年纪了,有男朋友没有?”
与年长的人相处,尤其是年长的女性相处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何向薇自认与父母相处的都不算和谐,更别说是陈柯宇的这位阿姨,在回答了她的一系列关于个人问题的追问后,李阿姨似乎并不满足,可看何向薇客气而平静的态度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有些失望地下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何向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这才端起放在桌上了酸梅汤。可手刚刚抬起,便看见陈柯宇放在桌上的文件,上面内容让何向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很显然这是份财产转赠证明,上面写着李淑珍将个人名下的所有书画和古籍按照陈老先生的遗嘱,于陈柯宇离婚之日起全部赠与陈柯宇。
也就是说这意味着陈老先生在世之时,便料到陈柯宇的婚姻存续不久,并从未打算将遗产让儿媳沾染半分。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谢兰欣在离婚几年之后还会大闹陈柯宇的办公室,甚至大打出手。因为她的婚姻从未得到陈老先生的认可,甚至为了怕她沾染遗产,就连陈柯宇都不是老先生遗产的真正继承人,而要等到离婚之后才将财产由李阿姨转赠统给他。
要有多么大的隔阂才会闹到这种地步?
何向薇不能想像。
傍晚时分楼下终于响起了停车和说话声,何向薇见手头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于是便也来到了楼下。
“想不到你居然跟踪我到这里,我想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陈柯宇平静而冷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这里的东西也有我的份,为什么我不能来?”一个不温不火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接道:“你应该收到我的律师函了。”
“谢兰欣,非要闹到这个地步不可吗?”陈柯宇的声音低沉而无奈:“这里是父亲多年的心血,遗嘱已经写明留给李阿姨。”
“陈柯宇你当我是傻瓜吗?遗嘱上分明写着离婚后全部转交给你。”谢兰欣的声音刻薄起来:“我跟了你一年多,这里的东西明明也有我的一半,你们瞒着我以为我就不知道吗?”
何向薇这时突然想起了楼上的那份文件,依法来说,陈柯宇离婚后所接受的任何遗产都与前妻无关,谢兰欣律师应该很早就告诉她了,可她依旧不肯放手,这又是为了什么?
透过敞开着的大门何向薇向外看去,就在陈柯宇面前不远处,谢兰欣穿着桃红色连衣裙袅袅婷婷地站着,虽然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华,只是在她没有被墨镜遮住的那部分脸上却写满了太多的哀怨。
痛苦、愤怒、还有浓重的怨恨,失败的感情不仅对男人是种失落,对女人来说更是沉重的伤害。
公司早有传言,陈柯宇离婚时几乎是净身出户,所有的不动产和现金加起来近千万,全部留给了前妻,而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希望早日离婚。
按陈柯宇的性情,若不是情非得已从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可能让一个从容稳重的男人做出这样的决定,要是怎样的绝决呢?
婚姻和爱情就像一个有着无限可能的黑洞,你永远拿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变化,何向薇深刻地体会到了它所带来的伤害,更担心自己的未来会继续陷入这样的伤害中。
那晚的晚餐吃的有些冷清,谢兰欣对着陈柯宇大闹了一通后便独自驾车离开了,可她的到来却无可否认的影响了三个人的情绪。
“向薇下周会再来整理,”吃过了饭临行前陈柯宇向李阿姨交待道:“这段时间我给您安排了几个学生,谢兰欣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李阿姨叹息着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何向薇和陈柯宇准备上车时,她才依依不舍地送出来。
“李阿姨一个人住在这里安全吗?”车行了一段时间何向薇不由得问。
“晚上会有几个学生来陪她,直到所有父亲的所有藏品都运走。”陈柯宇道。
何向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半晌,陈柯宇却淡淡地道:“向薇,没有问题想问吗?”
她应该有问题吗?何向薇在心里问自己,可想了半天,答案还是:没有。
何向薇曾问自己,二十八岁遭遇第一次背叛算不算太晚,那时她的心里还多多少少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顶多就是分手而已,将来总还会有幸福的机会。可事到如今,她却发现这段失改感情让她的人生面临着巨大的改变,以至于会影响自己整个后半生的安排。
事到如今,她依旧沉浸在上次感情的伤害中,而且并没有打算去走进陈柯宇的世界。虽然说他和她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感情就会一帆风顺。在很多人眼中一个像她这样的二十八岁女人,与人同居过,又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能遇到陈柯宇的青睐已经很幸运了。可是就像踩过一次棘荆的人会永远记得那份痛一样,她害怕了感情带来的伤害,不敢再去付出,而她相信陈柯宇也一样。离婚几年后,却依旧被前妻在财产问题上不停地纠缠,那段失败的婚姻带给他的伤害看上去也并不比她少。
就像两孤单又受过伤害的旅人,虽然在孤独的人生道路上遇见,且都希望找一个同行的,可是心中却又不停地问自己:他或者她真的会是那个陪自己走到最后的人吗?
夏天的夜晚又开始下雨,浠浠沥沥的,带着阴冷的潮气,回到家后何向薇抓起一条毛毯将自己裹起来,从窗户看着陈柯宇的车子孤独地穿行在雨中的公路上,渐行渐远。
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何向薇抓起来看了看号码,终于咬了咬牙接了起来:“爸,还没睡呢?”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何成放严厉地道:“你是不是想把我和你妈气死才甘心?!你和伟宏处的好好的为什么闹分手?还把你徐阿姨气的住了院!这几年你大了,在外头我管不着你了,我想着你自己有主意,也懂事了,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
何向薇靠在沙发上一直听父亲责骂完,这才平静地问:“这些事是谁告诉你们的?”
“你还想找人家算账?要不是别人告诉,我和你妈还被你蒙在鼓里。”
何向薇的朋友并不多,而知道她和徐伟宏分手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以向自己父母告状的人,便呼之欲出了。
“是姚琳琳对不对?”何向薇几乎马上就说出了她的名字:“爸,在你还没决定打死我之前,要不要听听我这个不孝女儿的解释?”
世上的儿女与父母,但凡是自小沟通良好的,就算是长大后相隔的再远,也会有一种信任与默契,更何况何成放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多年的公务员经历使他看问题经常要比一般人更深入,更明白。于是听了事情的真正经过和女儿的解释后,何成放的态度便温和了许多。
“小薇,爸爸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并不赞同你的做法,徐伟宏在生活作风上犯的错,应该由他一人承担,而你现在的行为却连累了别人,尤其是你徐阿姨。”
“是,我知道。”何向薇坦白地承认,对于徐母住院的事,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歉意的。
“知道就好。”何成放见女儿的态度有所转变,于是有些惋惜地道:“我一直以为小徐这孩子还是不错的,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小薇,你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毕竟你们两个都有错。”
对于徐伟宏为什么背叛,何向薇也仔细想过,经济和社会地位上的不平衡,她忙于工作疏于沟通的习惯,还有他们和徐母两代人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一切的一切积攒起来,总要有一个爆发点。
可事情既然过去了,再怎样检讨都于事无补,何成放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便不再多说,电话很快便被妈妈抢了过去,又追问了她很多生活上的事。
经历了这么多天的伤痛和颓废,此时再提起旧事却更能想得开了,于是何向薇并没有像父母估计的那样悲愤交加,心态反倒是比以前更平和了些,简单讲述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小薇,你堂哥过几天要去你那里开会,我嘱咐他去看你。”何母有些担心地道:“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回来,你表哥前几天还说想让你回去帮帮他,你一个女孩子,在家陪在我们身边总比在外头一个人强。”
何向薇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刚刚失恋心情不好,于是便笑道:“行,大不了我回去给他当秘书去。”
何母听了自然高兴,于是两母女又聊了许久,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何向薇从电话号码薄中翻出了堂哥的电话,想了想却没有拨出去。
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和某位美女共度良宵吧?何向薇不无嘲讽地想。
冤家聚头(一)
炎热的夏天渐渐过去,当初秋凉爽的风吹起时,何向薇终于结束了假期回到公司上班。一个月来积压的工作很多,着实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何况陈柯宇父亲遗物的捐赠工作也需要她来操心。在这期间谢兰欣又来闹了几次,如果陈柯宇在,她就闹得凶一些,有一次甚至还动手砸了很多东西,而如果陈柯宇不在,她仿佛也失去了目标,有时发一会呆,有时则开车匆匆而去。
何向薇开始时有些看不懂谢兰欣的意图,她和陈柯宇明明已经离婚,而且财产判决十分清楚,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地来找晦气?于是她将这些疑问在与李阿姨聊天时不经意问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闹……”李阿姨听了有些感慨地道:“无非还是心里放不下小宇,依我说啊,这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可能找到小宇这样的丈夫也不容易。那时候她年轻,人长得漂亮,心气儿又高,总以为小宇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于是闹的两个人离了婚,听说她后来也处了几个男朋友,不知为什么都没有结果,反倒是时不时地来找小宇,但凡小宇这边有点风吹草动,她都第一个跑来,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给小宇介绍好姑娘,可有谢兰欣在,这对象就谈不成。老先生在的时候看不惯她,教训了她几次,后来就反目成仇了,现在又盯着这些书稿不放,真是个躲不开的冤家……”
原来如此,何向薇沉默地核对着目录,心中却不由得暗自叹息。对一个女人来说,最美好的年华中遇到的男人会是她一生都抹不去的记忆。谢兰欣是幸运的,她遇到了陈柯宇,可她也是不幸的,过早地得到幸福让她养成了不懂得珍惜的习惯。而自己呢?何向薇苦笑,人们常说,有未来的男人和没有过去的女人才是最理想的伴侣,可与徐伟宏相遇之后的生活此时却都变成了她人生中抹不掉的痛苦记忆。
谁会喜欢一个有过去的女人呢?她无法想象。
恢复上班后的这些天,也曾有同事试着打探姚琳琳事件背后的真正原因,而何向薇却绝口不谈。于是人们纷纷议论和猜测着,甚至开始怀疑她和陈柯宇的关系,这让何向薇十分不快。
“小何,还没下班呢?”人力资源的刘部长路过何向薇的办公室笑道。
“还有几份文件,马上就看完了。”何向薇道:“您先回去吧。”
“哦,好。”刘部长答应着,可却仍站在门外。
“有事吗?”何向薇有些疑惑地问。
“哦,也没什么事,”听她这么问刘部长走进来道:“就是想问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这个刘部长名叫刘长君,六十多岁了,听说以前在政府部门负责人事工作,公司也是看他有经验又有人脉,才将已经到了退休年龄的他负责人力资源工作。何向薇的父母和亲属大部分都在政府部门任职,从小她就和这些圈子里的人打交道,熟知他们的行事作风,现在看刘部长如此行事,于是便知他是有话要说,于是便笑笑道:“刘部长坐,有话您只管说。”
刘长君见她这么说便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小何啊,听说你和男朋友分手了是不是?”
“没错。”何向薇笑笑:“公司里不是都传开了吗?”
刘长君点了点头:“姚琳琳走之前又来了一次,说了很多话,大伙也不知是真是假,都很好奇。”
姚琳琳是自己的手下,相处这么多年何向薇多少也了解几分之个女人的作派,在徐伟宏这件事上她算是吃了大亏,就算不捞回来也要让何向薇难堪一把才行,所以就算何向薇没有亲耳听到,也能想像得出这个女人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论理这些个人生活上的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刘部长缓缓地道:“不过我听说董事会对这件事很关注,陈总的聘用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能不能继续留任还没定下来。”说到这儿他又看了看何向薇:“你也希望陈总留下来,对不对?”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何向薇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笑了笑道:“谢谢刘部长,我知道了。”
“嗯。”刘长君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工作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年轻人,总得有点娱乐才行。”说完,这才走了出去。
房间内静极了,只有桌上的钟表滴滴哒哒地响着,夏日的夕阳已经开始西沉,留下一片模糊而黯淡的光芒。
何向薇站起身来到窗前,楼下停车场的车子已经走了大半,在VIP区里,陈柯宇的车子孤单地停在那里,他还没有离去。
窗台上的一盆吊兰已经没有了初夏时的嫩绿,渐起的秋风让它精神萎靡。也许它可以抗击夏日的暴风雨,可是却永远也无法与大自然的季节变化来抗衡。
何向薇转身来到办公桌前收起文件,拿起钥匙和背包来到电梯旁。铃声响起,电梯打开,柔和的灯光下,陈柯宇穿着浅色的衬衫站在电梯里。
“这么晚?”他问。
“是啊,”何向薇笑笑,“有点事。”
疏远的感觉不自觉地开始弥漫,沉默了一会,陈柯宇才道:“李阿姨今晚熬了粥。”
电梯下行着,何向薇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随着它一起沉了下去。
“对不起,我今晚还有事。”她看了他一眼,匆匆地道:“告诉李阿姨别等我了。”
陈柯宇没有说话,电梯终于到了一楼,何向薇先走了出去。
“什么事?”陈柯宇走出电梯站在原地。
何向薇回头,半晌,终于还是看着他道:“去相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亲”这种自封建社会沿袭下来的风俗渐渐走入了现代社会。当男男女女们在自己熟识的圈子里找不到爱人的时候,便会开始与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见面。
如果在几个月前,何向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会参与进来,可是现在她却认真地在考虑着这个问题。
与徐伟宏的感情彻底结束了,这不仅表示着她爱情的终结,更代表她在人生中的这个环节彻底的失败了。可生活却并没有到此结束,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她的未来还很长,仍需要寻找一个伴侣,这是摆在一个二十八岁女人面前的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陈柯宇,尤其是当她在电梯前告诉他自己要去相亲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的难以言喻。那一刻,她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愧疚的。虽然她从没希望在相亲中能找到合适的伴侣,可同时她也明白,纠缠在一段毫无希望的感情中,对现在的他和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二十八岁,身高165公分,大学学历,无房,现任公司行政经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介绍人清晰地报出这些条件时,何向薇仍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她勉强拿起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看了看对面的男士。
“二十八岁?”那男人似乎有些不屑:“何小姐为什么才开始考虑个人问题?”
介绍人有些尴尬,忙用目光示意何向薇掩饰一下事实。
“因为我以前有男朋友。”何向薇看了看介绍人,却没有理会她的暗示。
“谈了多久?”男人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
“五年。”何向薇老实承认。
“同居过?”男人继续问。
“是。”何向薇无力反驳,同时她看到介绍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相亲很快便结束了,男人十分不悦地离开了,直到他消失在咖啡厅的大门口,何向薇才想起来自己竟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有你这么相亲的吗?”婚介所的介绍人见男方走了劈头盖脸地向何向薇道:“有没有点常识?同居这种事哪个男人都会介意,你撒撒谎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早晚都会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介绍人更加不爽:“到时候你们感情也有了,他还能和你分手?”
“对不起,我做不到。”何向薇回绝道。
与陷入一场欺骗得来的感情相比,她宁愿做一个坦诚的人。与徐伟宏五年的感情虽然以失败告终,但那也是她生活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接受她就必须接受这段经历,他们是永远无法分开的整体。
“幼稚!”介绍人不屑,可最后还是道:“我回去再找找,有合适的再给你电话。”
然而第二次的相亲情况依旧没有改善。
“何小姐月薪多少?”这次的男士显然对她的过去没什么兴趣。
何向薇如实回答。
“有奖金吗?”男士又问。
“不一定。”
“存款呢?外面的车子是你的?”
何向薇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对方,男士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笑着解释道:“何小姐别误会,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经济状况能不能买得起房子。”
“车子是公司的,我住在车库里。”何向薇道。
男士理解地点了点头,又喝了点水,然后道:“何小姐,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介绍人站起身示意他应该先把账单付了,可这位男士却视而不见。
“不是说好了他付吗?”看着他的背影,介绍人埋怨。
“没关系,我来付好了。”何向薇微微叹气道。
“这都是什么人啊?”介绍人似乎也十分不满,于是道:“下次我肯定给你介绍个好的。”
何向薇笑:“辛苦你了。”
第三次的相亲安排在一家很气派的餐厅里,优雅的音乐和对面男士得体的衣装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是TMD公司的副总经理谭先生。”介绍人不无得意地道:“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掌管着几家分公司。”
“何小姐,幸会。”谭副总经理十分客气。
侍者拿来菜单,他做主为何向薇和介绍人点了套餐,然后将菜单交给侍者,这才道:“二位女士还满意吗?”
强势,且充满自信。
这样的人何向薇见过很多,于是聪明地不再提格外要求。
晚餐吃的十分和谐,谭先生并不像之前那两位,而是幽默且懂得讨好女性,看上去十分有修养,于是介绍人几次使眼色让何向薇主动些。
“听说何小姐的父母都在从政是吗?”谭经理笑着问道。
“谈不上从政,只是小公务员。”何向薇道。
“何小姐的父亲是D市交通局局长。”介绍人忙补充道。
谭经理的眼睛一亮,忙道:“真是太巧了,我们的公司正在计划做D市的高速公路工程。”
“不好意思,”何向薇抱歉地道:“父亲年初已经退休了。”
“哦,这样。”谭先生明显有些失望,开始低下头切盘里的东西。
何向薇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介绍人,后者的眼睛正在对她放出锐利的光芒。
本来和谐的晚餐开始走了味儿,谭先生心不在焉起来,似乎突然注意起来刚刚就在桌上震动不停的手机,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
正在何向薇犹豫着是不是做一个知趣的人提前离开的时候,餐厅的门突然打开。
“欢迎光临。”侍者的声音响起:“何先生,您的订的位子在这边。”
听到与自己同姓的人,何向薇不由看过去,灯光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修长身影印入眼帘,他正微笑着与身后的几个人交谈,风度儒雅从容,有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淡定与亲切。见到何向薇,他先是有些意外,紧接着却了然地笑了,走上前来微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道:“小薇薇,好久不见。”
坐在对面的谭经理显然有些意外,而揽着何向薇的这位男士却并不在意,只是微笑地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向薇的堂哥,何意轩。”
但凡在同一个省份做企业的人士,多多少少都听过何意轩的名字,就算实在没有听过,起码也听说过他的父亲何成效。尤其是这位年轻的企业领导人近年来业绩十分卓著,大举收购了许多家小公司,又开始拓展海外业务,发展势头锐不可挡。这位谭经理显然并不笨,连忙站起来握手,继而又看了看一旁的何向薇,表情有惊喜也有意外。
“原来何小姐是何总的妹妹,我眼拙了。”
关于这点,何向薇倒不意外,虽说何家的孩子长得都很漂亮,可如果说何意轩是那个最优秀的,何向薇就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于是从小到大,每次见到这个堂哥她都无法不自卑,更何况这个谭经理自从听说自己的父亲退休了之后便没看过来几眼,所以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何意轩看了看两个人,目光中便有几分了然,于是伸手揽过何向薇笑道:“我正愁今晚找不到女伴,小薇薇愿不愿陪我?”
此时与何意轩同来的几个人正站在不远处笑看过来,看那些人的身份显然是他工作上的同行,何向薇知道堂哥是在为自己解围,何意轩还会缺少女伴?真是天大的笑话。
“没问题,何小姐您尽管去。”没等何向薇回答,谭经理连忙恭敬地道。
何意轩笑笑向谭经理伸出手道:“多谢,那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见。”
“没关系没关系。”谭经理受宠若惊。
速战速决,何意轩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何向薇带离走,在离开的时候,何向薇似乎听到谭经理在向介绍人寻问自己的电话号码。
是自己太天真还是这世界太残酷?她不明白。可当婚姻与爱情也成为了可以交换金钱和地位的筹码时,人们剩下的幸福还能有多少?
站在餐厅外,何向薇听到堂哥在向同行人员交待着什么,继而才走了出来。
“想吃什么?”他笑道:“别告诉我刚刚那顿饭你吃的很开心。”
当然不开心,何向薇笑了笑。
何意轩却没有笑,而是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叹息道:“都过去了薇薇,有我在。”
遭遇男友与朋友的双重背叛,疲惫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与陌生男人相亲时一再被轻视,三个月内,何向薇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却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何意轩的怀抱里有着和父亲相似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坐在父亲怀里一般温暖,让她疲惫的身体得以喘息。
“我们去吃龙虾吧。”何向薇难得怪心眼地笑着:“好不好?”
何意轩笑了,替她拉开车门:“坏丫头。”
何向薇当然没心情吃什么龙虾,于是他们去吃了八宝粥和小馄饨。回家的路上车子里放着一道熟悉而轻快的曲子。
The way I am touching's always heavenly
and I love the way that you were loving me
You wrabbed me up in the colour of your love
You must be an angel high from above
In the game of the heart,
you know I know that you are mine
Let me show you the way
It's the game that we play
Or whether it did
So easy
……
Are you gonna be there when I need someone
And will I be always just the only one
I don't wanna have just another heartbreak
So tell me is your love true or a fake
In the game of the heart,
you know I know that you are mine
……
Let me show you the way
Or just say what you say
So easily
One kiss
One love
One word One vow and nothing more
One night One dream
Gonna save it save it for me
……
很好听,于是何向薇翻出了CD。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问。
“忘记了。”何意轩笑道:“以前的曲子。”
是以前的曲子没错,CD唱片已经有些磨花了。何向薇又将它放回去,好听的女声又响了起来。伴着车子的轮胎压着满地的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秋天的夜晚格外寂静,带着一点点的萧索。
最后一次听这首歌算来已经有好几年了,那时何意轩还没有和妻子夏冬离婚,如果没记错,这张CD还是夏冬留在他车子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