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执尺》作者:下加一线【完结 番外】 > 执尺.txt

第 10 页

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章家让你们修理你们就修理,你们警察吃什么饭当什么心啊。他们让去拿人性命,你们也跟哈巴狗似的巴巴着过去?”冯执的怒气越烧越旺,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扑在那年轻人身上。此情此景恰恰好被让人引着进到屋里来的章尺麟看的一清二楚。

“哟哟,这算个什么事情,你这叫袭警。我们可以抓你的。”领头的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一看到同事吃了亏,心里不服气,嘴上立马便不饶人。

冯执不吃这套,“这就叫袭警,那人被打成这样,该算是蓄意谋杀了是吧?”

那人是老江湖,对着冯执这样的小姑娘,自然是有一套的,“哎,你这女人,不要出口伤人随便乱说,谋杀也不是我们的事儿,喏,酒店里押过来的时候就这付样子了。要兴师问罪,去东洲。要保人呢,先得问问人家章先生愿不愿意私了。”

听他这么说,冯执才看到早不动声色站在一旁的章尺麟。他目光深沉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仿佛要看透她。冯执忽然就意识到了眼下的情况。她有些心虚地不愿和他对视,却听到他开口,“刘警官,我和她想单独谈一谈。”此话一出,两位警察立马接了领旨。满脸俱是迎奉拍马的谄媚之姿,一路点头哈腰着退出了审讯室。

空荡而闷热的空间里,章尺麟,冯执,戴常运,没有一个率先开口。室内的光线有一点阴暗,持重的知了声从不大的方格小窗里透进来,那是这个近乎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章尺麟拉了张塑料凳,有些疲惫地一屁股坐下来。他交握着手指,轻仰着头,看冯执,“不是说要回科隆么?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沉闷,冯执不知道订婚宴结束之后,他是瞒着一大家子,马不停蹄地从霞山开过来。祁连诚的酒后胡言,戴常运激愤时的怒骂,都是他耿耿于怀的原因。他放心不下,他不相信任何人,即便沈毓贞在事后不止一次地和他解释过戴常运口中所谓的姐姐不过是过去他一时糊涂招惹的小姐,柳叶眉,月牙眼也仅仅是和某个明星长相相似。

然而,这样的说辞,远远无法满足章尺麟对于真相的诉求,他多疑惯了,不是自己亲历,那么所有解释都是掩饰,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放了一百颗心地去相信。章尺麟有些烦躁地搓着手指,却等不到冯执的回答,于是他又问,“你是从小在科隆长大的吗?还是说,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终于说出内心真实所想,直视着她的眼睛,直逼她的内心。

冯执终于抬首与他对视,话却是对一旁的戴常运说的,“常运,我们接下来的谈话,是我和章先生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说着,她回头眼光示意了他。末了,才转首看他,“沈小姐是怎么解释的,她说的,就是你想问的。何必来找我。”她想迂回婉转,并且铁了心的不准备将过去那些合盘说出。那都是别人碰都不准碰的伤疤,她怎么会蠢到亲手剥开痂,生生再疼一次。

章尺麟显然不买她的账,歪着脑袋觉得可笑,“我现在是在问你。”

“问我也是一样,她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你现在是干什么?审问我吗?对不起,我无话可说。”冯执耐性尽失,一心想要快一点结束这样不愉快的谈话。

她不合作的态度惹恼了章尺麟,他猛一深呼吸,伸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便把她拉得凑到自己面前,“冯执,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然而,即便这样,冯执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不准备再说一句话。她的态度比章尺麟更加强硬,她的决心比他更加坚决。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连,一丁点的瓜葛都不允许。冯执是有新生活的,那个未来里,章尺麟是永久列入黑名单的。

两个人仿佛是对峙,无声地互相对视了长久,最终章尺麟一把松开了手,“阿贞说,你是我过去一时糊涂碰过的小姐。后来因为我生病,就丢了我自己走了。”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无声地望着窗外很久,“冯执,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讲,你是不是这种人。”他一直保持着背对的姿势,背部线条有一点僵硬。

又是静默,墙上的钟声和蝉鸣混合到一起,聒噪得有些让人觉得头疼,冯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挑个不停。屋子里很安静,她似乎能听得到自己有些粗重的鼻息和因为某种莫名的原因而不断失衡的心跳。过了半晌,她终于开口。

“对,我就是那样的人。”

“阿执姐!”戴常运终于没忍得住,有些痛心地喊了一声,即将脱口的话却被冯执随即而来的眼风给生生咽下去。

“你动手术前,岳麟堂就已经大不如前了,你们家里的底子我清清楚楚。你过去很宠我,不吝啬钱,大手大脚的日子过惯了我,要是你们公司倒了,跟着你过那种穷酸的苦日子,我不行的。况且那时候你手术风险那么大,就算痊愈了,也不过半残不废的,我可没这个闲心来伺候你。索性走为上策。”她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

章尺麟早就没忍得住,回头就是皱着眉看她,他不马上说话,仿佛一字一句地揣测她话里的真假。可琢磨了半天,愣是再怎么不愿相信,连本人都亲口承认,那多半都是不真的事实了。没有人,是会如此污蔑和抹黑自己的。他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她很久,最终,眼里那隐约的光泽忽然便黯淡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是觉得累了,那种久违的沉重与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觉得心口有一点疼,那道横亘在心脏外侧的疤痕又开始疼起来。他越失望,那分疼痛便附加一分。

“冯执,我一直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他还想做垂死挣扎。

而冯执能做的,就是将这最后的一丁点希望都扼杀在摇篮里。“如你所见,我就是那样的人。”她的眼光很冷,即便是在夏日的傍晚,即便是在闷热的审讯室,章尺麟都觉得冷,仿佛兜头凉水,淋了一身。

他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蓦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领了人就离开,别再让我看见你。”章尺麟没有回头,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门重重地关上,断掉了彼此间短暂回温的念想。

##

一转眼,就是入秋的时节了。

章尺麟一个夏天都是闷闷不乐,虽然嘴上绝口不提,可沈毓贞猜都猜得到,这多半是和冯执有关系。她后来又托了王漾去查冯执的近况。订婚礼第二天,她便搭最早的航班回了科隆。之后的一个月里,住在南都苑的王芳菲母子被骆氏的人送到了赤城,重新安居。并为戴常运安排了稳定的工作。两人的生活较之过去也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

沈毓贞倒是蛮感激冯执,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接领旨,是个知趣的人。她把皮球踢给她,她倒也愿意不惜在章尺麟面前毁了自己清白,演这么一出苦肉计。只可惜,这样依然远远不能让她满意。章尺麟沉郁了那么久,她就怨了冯执那么久。这个女人,如同阴魂一样,即便人不在,影子依然恋恋不舍地留着,那是她与章尺麟之间的阴影,挥不去,也说不破。

好在入秋后就要开始张罗着为老太太过生了。沈毓贞又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恼人的事情,单纯地忙活一段,只为讨得老太太的欢心。

一大家子在霞山忙忙碌碌准备着的当口,老太太却还在净穗疗养。

这天,她难得来了兴致,随手翻看放桌上的财经杂志。中间彩页,有很大篇幅都是关于章尺麟的专访报道。老太太很少有地耐着性子把专访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不禁心里纳闷,总觉得这次的记者倒是跟平日的不一样,可究竟哪里的不同,她却实在说不清楚。于是,翻到前页去看采访记者。

那两个字特别小,老太太老眼昏花得厉害,还特地喊了刘妈把那副刚配好的老花镜拿出来。

接着她颤巍巍地带了眼镜,把书慢悠悠地凑到跟前。那小又模糊的两个字,她是终于看清了。

“冯执……冯执!”

☆、叁陆

于辰有些拘束地站在大宅的厅子里,两手老实地背在后头。他刚从警局下班,便接到刘妈的电话。于是一身制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马不停蹄地就赶到霞山来。

于辰原来是跟在王漾后头做事的小卒子,后来机缘巧合里,救了老太太的性命。老人家看他为人正直,跟在王漾后头,这辈子都是成不了气候的,于是便从上头打通了关系,先送他进警校,之后就在闽粤那边的警局做刑警。老人家原本是留了个心眼,那时候,章家还有涉黑的生意,本想在警局里设枚棋子做内应,谁想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岳麟堂重组后,彻底洗白,闽粤的两大黑色势力如今也只剩下尧和。改组后的申莫集团做的都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于辰的任务也名存实亡,索性就留在局子里,一做就是七年的时间。当初的毛小孩子,一眨眼已蜕变成俊朗的年轻人。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老太婆老眼昏花,都要认不出了。”老太太被吴妈推着从后院里进来,于辰一见,立马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她。

老太太倒是客气得多,笑着摆了摆手,她把于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这小伙子,一身制服,俊气得紧呐。”她伸手拉了拉于辰的袖子,满眼都是赞赏,看的小伙子都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托老太太您的福。”他还有些拘谨,依然保持着那幅恭恭敬敬的模样。

老太太听了摇头,“哪里的话,这是你自己的造化。”她说着示意于辰坐到身边,刘妈端了茶水来,顺手便把老太太要求的文件袋一并放到了桌上。

是职业习惯,于辰本能地猜到了,这次她叫他来,跟文件袋里的东西多半脱不了干系。老太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东西发呆,便也不绕弯子,敞开天窗说亮话。

“这次我喊你来,自然是有事情了。当初把你送进警校,后来又进了局子,本是想替着章家做些事情的,没想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于辰是聪明人,话已至此,便顺梯子爬,“我于辰有今日,多亏了老太太的福,如今自是听您差遣。”

那么好,老太太也不再迂回婉转,把茶几上的文件袋递给他。

“你来章家没几年,跟在王漾后头的时间也不长,可能对先生的事情不是很了解。照片上这人是先生过去的太太,她的资料全都在里面。人现在在德国科隆,具体是哪里,替我查清楚,然后把联系方式和她近况汇报到这里。对了,记得避人耳目。”老太太垂着眼帘缓慢地吩咐。

于辰打开文件袋,一抽出资料,冯执的照片便映入他的眼帘。是和章尺麟的合影。好像是冬天的样子,两个人鼻子都冻红了。冯执表情有些漠然,眼神湿漉地盯着镜头,她的肩膀被章尺麟紧紧搂着,身后是高耸的教堂。于辰在脑子里苦苦搜寻,终于在一个不愉快地角落里,找到了冯执的身影。那天,她的话犹在耳边,被茶渍侵染的白衬衫还挂在阳台上,领口灰色的茶渍最后怎么都没有洗得掉。原来是她。

##

拿着文件袋匆匆离开霞山的于辰,下山路上和王漾的车擦肩而过。他公车私用,还要再回警局一趟,王漾是人精,一见是警车开下山,就觉得蹊跷,于是便多留了个心眼记下了车牌号儿。车里坐的是年轻人,一身制服,眉目俊秀,看着却有一点眼熟。

老太太的生日是十月中旬,自从章尺麟和沈毓贞订了婚,梁瑾就很少管事了,大多事情都丢给沈毓贞去解决。况且,过去老太太因为冯执的事情迁怒于她,处处鸡蛋里头挑骨头,就是要跟她作对。沈毓贞这样做小辈的,自然不能跟老人家顶撞,这几年里都是暗暗吃闷亏,再难听的话都是咬着牙忍了听。她气性好,即便是这么不招待见,还是想着法子要讨老人家欢心。这次的寿宴,亦是花了好些心血。

沈毓贞到霞山的时候,王漾在厅子里等了好些时间。晚上章尺麟有应酬,索性遣了他把在公司的一些文件带回老宅。坐在厅子里的人一见沈毓贞回来了,便站起身来打招呼,“夫人回来了。”他微微欠了欠身,忽然又问道,“哦,宅子里是出了不安分的事情吗?我上山的时候,见着有警车下来。”

“他们专门过来汇报一下上次订婚宴的处理结果。人都给放了,还有什么说的。”两人的谈话被中途从花园里进来的老太太打断了。她看了沈毓贞一眼,也不声响,皱着眉吩咐,“刘妈,还是推我回访休息吧,添堵。”她顺势斜睨了王漾一眼,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再也不愿意提气说话。

待到老人家进了屋子,沈毓贞立马遣散了下人,把王漾拉到后院里。

“怎么回事?”

“是辆公车,也的的确确是闽南二所的。我牌子记下了。”王漾想了想,又接了一句,“那警察看着有点眼熟,倒像是哪里见过。”

王漾的话自然是引起沈毓贞的怀疑,“老太太是明显说了谎,我刚从二局回来。调查的事情是直接报给尺麟的,怎么可能巴巴着来霞山。”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在老太太房里发现的财经杂志,那一期的杂志她是再三叮嘱了刘妈不准许在老太太眼前出现。可这没脑子的下人,却偏是给老太太瞅见了。沈毓贞柳眉紧锁,越想越恼。她沈毓贞热脸贴了她冷屁股整整六年,这老东西不觉着感动也就算了,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好的了,可她偏要折腾,她偏偏像是鬼着迷了似的,就是惦念那个旧媳妇儿。冯执是谁,是被章尺麟忘在角落里的一件东西,是蒙了灰与其丢掉都懒得擦一擦的,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

既然丢掉了,那就干脆丢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像死掉一样,再也不要让人找到。沈毓贞思忖良久,吩咐给王漾,“冯执那边,继续盯着。另一边去查车牌,我得知道老婆子到底在动什么歪脑筋。事情抓紧点做,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

一眨眼的时间,从闽粤回到科隆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冯执的生活依然平淡如水,她和章尺麟之间,似乎打上了一个至死都解不开的解,他试图去解,而她却仿佛挥舞着剪子,不仅伤了他,也伤了自己。他们之间的解没有解开,只是被冯执剪断了,于是彼此唯一的牵连,就这样生生断开。此生就不会再有交集。

发呆的时候被林虑山打断,“喂,愣着干什么,总编在召唤你。”他把素材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喘了口气。

冯执没有应声,仿佛抽了魂似的,轻飘飘地浮进总编办公室。

林虑山看着她常年沮丧的背影,莫名好奇。他跟冯执是在国立图书馆认识的。那时候,他来科隆时间还不长,德语说的不是很好。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是借了一本关于欧仁阿特热的书,在管理员那里出了岔子。那时候,他后边排了长长的队伍,管理员和他有障碍交涉了五分钟,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林虑山是急的死去活来,好在那时候冯执过来帮他。于是,才这样互相认识。

在林虑山看来,冯执这个人其实冷漠大于热情,善良却大于冷漠。她不好相处,有时候他们坐在一起看书,她似乎可以一天都不说话。下雪的天气,她比往常更沉默。走在一起的时候,只觉得有白茫茫的热气从唇鼻里冒出来,除却踩雪声和彼此有些深重的呼吸声,世界静默得让他觉得别扭。林虑山是学摄影的,从这个女人的瞳孔里,他似乎可以闻见一种哀莫大过心死的情绪。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冯执,那么,一定是阵雨前飘着厚重积雨云的,铅色的天空。她让人变得沉重,并且开始不自觉地回首痛苦过往。

当然,这样形容一个认识了五年的女人,是有些不道德并且有失偏颇的。和冯执相识第三年,林虑山才开始隐约地了解了一点她的生活。她喜欢凌晨五点的鸽子广场,喜欢傍晚的莱茵河,喜欢冬日晴好里的大教堂,喜欢走在看不到头的玲珑小巷,喜欢巴洛特式的尖顶和五彩琉璃的格子窗,她喜欢过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她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一个不留神的小差,竟没有发觉冯执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她面色铁青,桌上放着一个空纸箱子,她站在位子上,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纸箱里。

“哎哎,你这是做什么?”他连忙上前拉她胳膊,却被冯执有些恼火地一并甩开。她默不作声,继续刚才尚未完成的事情。

林虑山方才发呆有些太过专注,他隐约觉得,冯执在总编办公室待了很长时间,却想不到人一出来,事态却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一时有些接受不来,“你说话啊,你干什么啊?”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冯执还不开腔,这下可是真恼了,一把攥住她手腕,连人拉开桌子好几米。“你耳朵聋了是吧,堵什么气呢?来来,说清楚。”

冯执显然被他弄疼了,她性子倔,到这份儿上,还不忘死命地在林虑山手里挣扎。“你放手!”在无用功之后,她终于开口。

“不成,你得跟我讲,你这是干啥?”林虑山还扯着冯执的胳膊,他才不管有没有弄疼她,小细腕子被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扭得红肿。他努努嘴,不依不挠。

冯执终于放弃无谓挣扎,她静默了半秒,又接着叹了口气,“你眼瞎吗?看不到我在卷铺盖走人吗?”

☆、叁柒

和林虑山两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公寓,已经到了吃完饭的点。

“哎,你得请我吃饭,庆祝你恢复自由工种。”四仰八叉躺倒在皮沙发上人,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着面色木然的冯执扯了嗓子发号施令。

女人自然不理这一套,她进厨房,末了端出两杯苏打水,递到林虑山面前,语气淡漠,“我没钱,喝完不送。”

“喂,要不要那么客气!”林虑山这么说着,却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杯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润了润嗓,“今后是个怎么打算?”

他这一问,是真问到冯执心坎里了。她来科隆六年了,如果在此久居,那必然会对这个城市有感情。她那么寡淡的人,很少再会对身边的人和事付诸情感,即便是林虑山,都是接触了好些年,才渐渐隔离了疏远。其实,在老编把她叫道办公室的时候,她似乎就已经有了一些预感。冯执并不是精明机灵的人,并不适合记者这一行。她做事有一点死心眼,不会见风使舵,更不会随机应变。说木讷温吞倒也不至于,但是她凡事缺少热情,早没了年轻时的那份冲劲与恨劲。她的力道全在那个人身上花光了,所以什么都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却是,这些自身致命的弱点恰恰不是她理当卷铺盖走人的最为主要的原因。从主编含糊其辞的推脱里,她终于明白了,也终于心冷了。到头来,就算境遇如何变迁,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是章尺麟,他想刁难的人,那么逃到天涯海角,他都可以刁难得到。申莫那里是挑明了要辞了冯执的,因为不满意专刊上的说辞,那边的老总发了很大的火。语气都是强硬,主编护短不成,只得奉命行事,抄了她。

“不知道,可能回国吧。我有家人在净穗,不放心他们。”冯执思忖良久,才开口。

林虑山听她如此一说,却是想起了什么,“哎,你说净穗,我倒想起个人,没准能帮到你。”说着他随手拿过桌上的纸笔,草草写起来。

“呐,去了净穗,找这个人。打他电话就成,就说大山的朋友。这哥们是我们那儿的大学老师,业余功夫自己跑到净穗开了个旅游杂志社,常出外景,事儿要能成,也是美差一桩了。”他不容分说地把纸条塞进冯执手里。

皱巴巴的纸条上,是一串长长的电话号码,还有人的名字。

##

回到净穗的时候,正值年前,杂志社忙着年度总结,琐碎的事情太多。冯执在社长办公室里等了好久。

社子在净穗小有名气,因为是特别针对学生和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所以介绍的景点路线都比较实惠并且颇有人气。他们的攻略在各大都市论坛和高校社交网站上里争相转载,杂志越来越红,销量常年都稳居前五。当然,年轻人们都买账的另外一个缘由,是这个杂志社的社长,也就是冯执现在站到腿肚酸,还没等来的人。

“实在对不起,航班晚点很久。”随着沉稳悦耳的男声,有人推门而入,打破了一室平静。

面前的男人比林虑山要沉稳许多,带着一点书卷气,温文尔雅。浓眉毛,单眼皮,眼下的卧蚕很明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脸颊边有酒窝。

冯执觉得,他是个好人。

“在西茸的时候就接到大山的电话。碰巧我们这里也缺人。”他边说着,边把围巾和长款深色风衣挂到桌后的衣架上。

是典型的教书先生打扮,V领的深宝蓝色毛衣和扣得严实拘谨的淡色衬衫。那份儒雅的书卷气又重了几分。冯执想,还好他不戴眼镜,否则就有些儒雅过头了。

他没有助理秘书之类,不爱端架子,泡茶的事情也是亲历亲为。“我们社子不大,也不做长线游,出境游。消费群体不一样,国内就足够。”

“我看冯小姐是闽粤出身,想必对南边这一带会比较熟。碰巧这一阵子要做四岛游,不如这次外景就交给你。”他思维灵活,说话语速快而不失调理。所有事情,都按他的安排走,却始终没有征求冯执的意见。直到最后,他才象征性地询问,“冯小姐,你看如何?”

冯执自然没有意见,事情他都安排妥当,省去她不少头绪,于是只点点头,“一切都按容老师的意思来办,我没意见。”

如此,冯执便在净穗安顿下来。当初戴常运在闽粤犯了事儿,冯执便托人让一家子人都搬去了净穗重头生活,如今她在科隆六年,手头还有一笔不小的积蓄,于是便在离王芳菲不远的另外一个小区里购置了一套商品房。七八十平,一个人住恰好。住处离公司并不远,早晚地铁上下班,每个月会出一次外景。因为四岛游的案子比较紧迫,冯执争取在年前做掉两个岛。

所谓四岛其实是在净穗,闽粤周边的四座大小不等的岛屿。其中,阑海和墨兆是较大的两座岛,游客量也多。白节岛和东极岛相对较小。四岛大多因其岛上的古建筑和寺庙群而吸引游客。阑海开发的相对较晚,还保有当地的风土人情,墨兆开发得比较早,沿海外岛都是浓重的商业气息。而岛中因为交通不便,游客相对较少,风情味更甚。

冯执是小年夜前一天从阑海赶回来,白节岛和阑海隔得相对较近,她花了一周的时间,把两座岛屿的游记和攻略进行了系统整理。如此一来,年前就可以把四岛游的案子完成一半。

回公司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然而,社子里边却灯火通明,几个小丫头分外紧张地聚在一起,不是窃窃私语。冯执觉得好奇,这个点换做平时社子里早是人去楼空。容老师不允许员工加班,他为人苛刻且严格,所有工作他都有一个时限,员工如果接手这份活儿,那么必定要在时限内完成,完不成的,就要辞职。上班八个小时,就必须是高质高效的八小时。该完成的要完成,不该完成的,也必须完成。

“怎么了?不下班回家吗?”冯执难得好奇,问身边一个小姑娘。

“哪里还有心情下班啊,刚刚申莫的人过来找容老师,那阵势,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哎呀,刚刚吴越进去送份资料,听说,是要让他炒掉一名员工。”另一个姑娘插嘴。

这时候吴越从一旁冒出头,“肯定是谁得罪了申莫的人,你看看人家在闽粤好好的,怎么跑到我们社子里来要人。”他胖头胖脑,说话倒是有板有眼,“我看这事情麻烦了,申莫以前可是混黑道的。真不知谁倒了这种血霉。”

也有小姑娘不服,“哪里的话,申莫来又怎样,容老师这人咱们大家都知道,别看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听一个实验叫温水煮青蛙吗?他那好脾气都是利器。”

“哎,那倒是,容老师这人还是蛮护短的。”周围有人小声赞同。

冯执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置可否。恰在这时,社长室的门终于开了,冯执一眼就看到了王漾。他面色铁青地闷头出了办公室,身后跟了一溜的黑衣人,跟当初那德性一模一样。似乎是谈判未果,他脾气有一点躁,一脚踢飞了飘落在地上的档案纸。那显然就是流氓做派,社子里一众人鸦雀无声地目送那伙不良分子离开。还没回过神,便听到容老师招呼,“冯执,进来。”他就站在门口,面色柔和,单手叉腰,冲她招了招手。

这下,那帮年轻人们,几乎是心有灵犀地刷地一下目光都扫向她。冯执沉了沉脸,顶着杀死人的低气压进到社长办公室。

“别愣着,坐。”他关了门,柔声招呼。冯执心知他用意何在,她一听是申莫,心下便早已了然。只是她想不到章尺麟会逼到这一步。他处处追,她处处躲。她从科隆辗转到净穗,冯执拼命放低姿态,可章尺麟不领情,他要把她踩到脚底下。

“四岛游那个方案做的怎么样了?”他喝了口茶,悠悠地靠着椅背。

“白节和阑海年前能做好,墨兆和东极要留到年后做。应该能在正月十五前出样稿。”她做事没什么热情,胜在效率高,容老师听了,抿着嘴,波澜不惊。“嗯,我知道了。墨兆的先做,白节岛年初6会有火把节,到时候再去也不迟。”

他弯弯绕绕,却始终不说重点,倒是冯执心急,“容老师,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不用和我绕弯子。”她不禁脱口。

“什么?”他靠着椅子,有些不明所以。

“要我辞职也可以的,我不想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公司的发展。”

容老师不动声色地听她说完,似乎是了然,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哦,如果是申莫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我能解决。你只要安心做事就可以。”他看了看表,似乎还有事,“那先这样吧,我得先走。”他说罢,便起身。冯执不禁有些失措,那些原本心下打好的所有草稿和说辞竟没一丝用武之地。她原本早早做好了卷铺盖走人的打算,申莫用同样的手法让她滚蛋过一回,那她就该做好滚第二回的准备。她知道老板会跟自己说什么,怎么样的开场,怎样有些难堪地把话挑明,怎样摆明自己的立场。不过是重演一回罢了。可惜,这个老板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咖,他毫不在意,并且轻松化解,让人刮目相看。

##

沈毓贞很快就接到了王漾的电话,那头的口气有些气急败坏,她一听便知道谈判破裂。这倒是小小出乎了沈毓贞的意料,当初Otto都被她轻轻松松摆平了,而净穗这儿,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小杂志社的老板,反倒不吃她这套。沈毓贞觉得纳闷,好胜心一下子就勾起来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过年后我不想看见那家社子。”她发话了,心狠手辣地。

王漾却为了难,“这次怕是不行。”

“不行?有什么不行?”她拉高了声反问。

“因为他们社长要算起来,该是先生的小表叔。是我一时糊涂,没有打听好这一点。”

沈毓贞这下倒有些愣傻,一时半会儿都没缓过劲儿。

“小……小表叔?”她禁不住再三问。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奇忙,存稿到48章,突遇瓶颈写完执尺会停一阵或者写短篇就这样

☆、叁捌

年后恰是旅游旺季,因为人多,去墨兆比起上一次来要费力得多。还好这次冯执想做的是沿老城区的石板路往岛中延伸的那条线,所以好歹也算是避开人群。岛中没有客栈和民宿,所有上岛游客的住处都在沿海外岛上。比起六年前,墨兆在景区管理上进步了很多,并且为了保住岛中的风土人情,墨兆当地政府限制了每日进入岛中的人次。

冯执上岛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早过了一天中岛上最热闹的时候。出了船大厅,天就飘起了雨。过完年后,天气一点点转暖,沉闷的雨里带着浓重的湿气,有一点温热,很快便濡湿了她的头发。海岛上一下雨便起雾气,烟雨蒙蒙得一片,心和回忆都会湿润。冯执驻足在码头,仰面用力地深呼吸,空气里有泥味和海水的咸腥。仿佛是微分子从浑身的毛孔里钻进去,刺激着身体的每个器官不得不去回想过去。那种清浅的痛楚与热切的渴望仿佛伺机而动,长久地蛰伏在她心底,等待着一个倾巢而出的时机。冯执生怕情不自禁,甚至不敢再多做停留,当即便沿着外岛找寻落脚处。

因为是旺季,她走得急没有来得及预定客房,一连询问了好几家,俱是客满。一时投宿无门,实在无果只得掉头去近码头的道林格雷酒店。上次来他们住的也是道林,六年里道林从高端酒店转型为中档商务酒店之后东山再起,重新涉足高端酒店领域。当初的三星级快捷酒店,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蜕变成五星商务酒店。

冯执如今算不上手头宽裕,过去存的那些积蓄,一股脑地都用在了房产上,手头的这些钱是经不起大灾大病的。她是十足的谨小慎微的人,买房以后花钱便都是陪着小心,处处算计。对于出差住这样奢侈的酒店,容老师未必会一个心软替她报销。一想到住上一晚就是千元的花销,冯执站在酒店门口犹豫了好久,起先门童以为她要进去,早早地替她开了门。可等了好些时候,却不见她有所动作,不觉纳闷,当即又准备关门,好在冯执及时反应过来,她也不再多想,径直便去前台办入房手续。

是离电梯三四步的时候看到了章尺麟。

冯执有恍如隔世的错觉。那三步开外的人就是章尺麟,高挑的身段,肩背挺阔,穿了一件深色及脚的长风衣,他双手插在风衣袋里,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傻傻地发着呆。身后是一个小型的旅游团,导游在解说明天的行程安排,游客们相互间窃窃私语,显得有些聒噪。

然后电梯门终于开了,一众人纷纷涌进梯厢,冯执尾随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静等电梯的章尺麟。显然他出神得太过认真,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存在。冯执小小舒了口气,然而她最后一个步入电梯与此同时,警铃也随之响起来。一梯厢的人都停止聒噪,默不作声地盯着冯执看了半晌,她知道电梯超载了,可是她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子,梯厢里是尴尬而静默的僵持与对峙,到最后终于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哎,那位姑娘,你就先下吧。我们奔波一天了,想早点回房休息。你就行个方便吧”说着,身旁的电梯员想起什么,忽然冲着对面喊,“那位先生,稍等片刻。能带一下这位小姐吗?”

那一边,章尺麟的电梯门恰要关上,听到这话,门缝即将合拢的一刹那,又轰然打开来。章尺麟站在梯厢中央,四周都是透亮的镜子,头顶的亮橙色灯光照了他一身。他依然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眼神深邃却略带冷漠,仿佛是陌生人。

“不走吗?”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被这么一催促,冯执无奈,只能小跑着进到他这边的梯厢里。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部梯里竟然没有电梯员,在这种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冯执站在章尺麟前面,僵直着身子始终都不敢回头,透过镜面的电梯门,她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梯厢里安静极了,章尺麟似乎也没有要和她搭话的意思。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空气里有些尴尬和凝重。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数字依然在不断地跳动,接着在跳往二十三的当口,却生生顿住。仿佛是忽然停电,所有运转都被终止。梯厢里亮堂的灯光也转为暗红色。

冯执心下大喊不好,如此狗血的情节竟然就在自己身上毫不客气的轮上一回,心想着接下来他们不得不困在如此逼仄且滞重的梯厢里,冯执就显得焦躁。她当下去拍梯门。接着徒劳一般用力扒拉几下子门缝。结果自然是没有丝毫动静。她掏出手机想打维修电话,很显然手机信号是空格,在梯厢里即便是全球通也有到不了的地方。冯执因为慌张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又用力地拍电梯门,“喂,有没有人?电梯停了。”小而逼仄的梯厢里,她的声音有一点嗡,仿佛蒙进了水里,怎么都透不到外边。

“别做无用功了,酒店里有监控,电梯出故障维修方三十分钟内会赶过来。你安心等着就好。”一直闷声不响的章尺麟终于开口了。他抱着胳膊,仿佛看戏,气定神闲地盯着她。他靠着梯厢,把大衣随手脱下来丢在地上,接着毫无顾忌地席地而坐。

“你站着不累吗?”

章尺麟眼神无辜,仿佛初次见面般,比起冯执来少了些拘谨和狂躁。冯执回首冷冷盯着他不置一词。

“Otto这次派你到墨兆是采访石蟠松?”章尺麟见冯执不回话,似乎是习惯,自顾自继续问着。

冯执冷笑了看他,“章老板,你还有必要这么做吗?你的那些事是不是脑子不好,都忘得干净了?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心里应该很开心啊。现在是装什么无辜。”她的话带着尖酸刻薄劲儿,章尺麟听了就觉得刺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做的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冷冷盯着她,如实坦言。

冯执压根就不信,眼前这个男人,最会装无辜,扮好人。把儒雅绅士演得淋漓尽致,也就她知道,这衣冠楚楚的面皮之下,是何等不堪又龌龊的嘴脸。

“嗤,阴狠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做过,何必百般掩饰。”还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发狠了要刺痛他。

“我做了什么事情?”他怒极,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她生疼。

章尺麟把她逼入一个死角,一如过去,丝毫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神里有探求,无辜还夹杂着微浅的愠意。

“真不错啊?你每次都能触动我的底线。”他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发心,拂过她的脸颊。

“我到底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情?嗯?”章尺麟好奇极了,挑眉问她。当初在警局里的不愉快似乎又被挑唆起来,他比冯执高出很多,于是仿佛挑衅似的微微弯了腰,任凭冯执如何挣扎,他就是把她的手腕扣在镜面墙上。章尺麟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调情本事来对付冯执的。很多事情,他后来回想总会吓一跳。外表上他是温文儒雅得多,即便是回到霞山他还是本分而自制,表现得像真正的绅士。然而面对冯执,不管是在怎样的场合,不管是遇到怎样的心情,看到她,他心底总会有不安分的因素隐隐作祟,并且不断冒泡,不断发酵,然后不由自主地被那种因素控制着,占据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他用身子来钳制着她同样躁动的身子。章尺麟又一次成功地挑衅了她,他大手大脚,毫无顾忌地靠上她。身体温热,却越发让冯执暴躁。

“你是有多恨我,才会装作不认识我。嗯?”冯执挣扎得厉害,章尺麟发了狠,两手俱是用力,把她狠狠撞在墙上。梯厢因为剧烈的震动,而轻微摇晃。冯执只觉得头晕目眩,她的手腕被他捉的有些红肿,她的蝴蝶谷撞在镜面墙上,冰冷而疼痛。这样的章尺麟就是她最初相识的样子,带着凶狠,眼睛血红。如同一头吃人的豹子,满嘴都是腥臭,满身都是戾气。

冯执觉得有些害怕,然而哀莫大过心死的悲哀却是此刻最生动的情绪。冯执停止了挣扎,暗红的光里,彼此的面容都有着血一般的狰狞。她淡然了,是认命一般轻轻仰起头,他们靠得是如此近,仿佛咫尺,甚至比咫尺还近。她的鼻尖险些就要擦到他的嘴唇。她的气息和他融汇到一起,紧紧糅合。

“是,我就是恨你。我们的事情六年前就结束了。我压根就不想认识你,所以章尺麟,行行好,别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好吧?”她一口气冷冰冰地说出来,到他那儿却融汇成更加炽热的情绪。

她的眼神,她的神情,她湿润的视线,她身上浅浅的体香。她的一切都带着令人眷恋的味道,仿佛是海洛因,让他生瘾。和冯执的每一次接触,都仿佛是一次酣畅淋漓约会。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莫名牵扯着他。他的心口还是疼,他还会做彻夜的梦,关于墨兆,关于那个杏树下的女孩子,还有那栋老旧的华侨别墅。

章尺麟思忖了很久,他私下托人去调查,他瞒着一大家子,他在找过去的自己。然后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座海岛。他找了当地一个知名的退休老导游做向导,两人在外岛转悠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所获。索性老天待他不薄,章尺麟一直觉得,在墨兆都能遇到冯执,那么她在他过去里,必定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绝不会仅仅如沈毓贞告诉的那样,只是雇主和情人的关系。

章尺麟沉默了半晌,他的面色要缓和很多,却还是紧抓着她不愿放。隔了好久,他有些沉闷地开口,“这里告诉我,不能放了你。”

她不明所以,手就这么被他抓着,一点一点按在了心口。

那里温暖而柔软,他的心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着她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排版做了调整,各位看的是否觉得比以前舒服了?待业在家女青年,最近脾气暴躁……

☆、叁玖

章尺麟的甜言蜜语,即便是真的在冯执这里依然不受用。

她的手有些迟疑地在他的心口停留了半秒,便像是触电一般逃开了。接着毫无预料般地拼劲全力一把推开了眼前人。章尺麟防不慎防,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撞在了梯厢的镜面玻璃墙上。他有些恼怒,正想发作,冯执却开口,“如果我没有记错,章老板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她冷着脸,那些话是在警醒他,也在提醒着一直试图犯,贱的自己。

还好,她的话对章尺麟是受用的,他低头失笑了很久,接着又坐回到原处。过了好片刻,才开口,“你说的事情,我会派人查清楚的。如果是我这里的问题,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恢复了方才淡漠的姿态,连炽热的眼神都一并冷淡下来。冯执看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恰好被赶来的酒店维修工人打断。

故障解除得很快,冯执就住在二十三楼,临出电梯前,她回头看他,而章尺麟却拒绝了眼神交流,他面色冷硬,似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丝毫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迅速按关了电梯门。孤零零的梯厢里,映衬出他有些愠怒的脸。章尺麟冷漠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狂热的眼神,被理智拼命压制。他又开始为方才在电梯里的举动而感到羞耻。那样一个凶狠,疯狂甚至带点偏执的人,连他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章尺麟应该是永远彬彬有礼,温柔而克制。这六年里,他改掉了很多坏毛病,脾气也学着努力收敛。他变得波澜不惊,喜形不露,甚至是有着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心境。所有的事情,他都拿捏得当,有条不紊。

这些年里,他的心太平稳了,就是一泓湖,偶有涟漪而很多时候都是古井无波。章尺麟觉得,他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如果不是那天在科隆的大教堂前偶遇冯执,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心口的那道疤也是会痛的,原来一粒石子投进湖里泛起的涟漪可以久久不能平息。之前被他完美定制的人生开始脱轨。在冯执面前,章尺麟永远是失态的,他有背叛感情之嫌,他处处挑衅,时刻都在躁动。他厌恶这样的自己,然而反思无用。看到她,那些被克制着的隐秘情感便不断外放,每每回首,都不堪回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