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执尺》作者:下加一线【完结 番外】 > 执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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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戴常运向来都是懦弱的,是一只皮球虫,就算被人玩弄于股掌,也只有瑟缩成一团的本事。可所有事情,一旦加上冯执这样一个特殊的标签,那么他不坚强也会故作坚强,他无能也要尽己所能。戴常运丝毫不做任何理会,他的沉默惹恼了原本就有怒气的王芳菲,她大步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警告,"我告诉你,今天我这么做,就是跟她撕破了脸。你现在把她送出门,那你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她。"

那这辈子该有多长啊,见不到冯执的日子。

戴常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然而犹豫只是一瞬的事,迷离过后他越发显得果决,"那我情愿!"他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他的人生有一半都被王芳菲掌控着,送他出国,为他安排工作。他生性贫弱,并不好纷争。只要不是过分的事情,他都愿意听母亲的话。温和的性子在日积月累的傀儡生活下,变得木讷而怯懦。戴常运想,这辈子他就这样了,他喜欢冯执,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可他也知道不可能,所以一直拼命忍耐,他不敢有非分之想。能够远远地这么看着就好了,他都不求留在她身边。那是多么卑微的念想,可就是如此脆弱的情感,最终也在王芳菲的精算里,彻底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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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常运背着冯执好容易才打到的士。

他不知道王芳菲究竟给她下了什么药,一路上身子像是着了火,烫的吓人。她仿佛就是喝醉了酒,可却比醉酒的人更多了诱人的风韵。此时的冯执仿佛鬼上身般,剥离了过去的客套与疏远,就像一只撒娇求宠的猫,哪儿热乎就往哪里钻。她特别黏人,浑身带着温柔的体香和浅浅的酒气。她的身子软极了,像棉花糖一样团住他。许是车里太热,没过一会儿,她便脱了薄薄的酒红色线衫,里边儿只穿了一件吊带裙,香软的酥胸呼之欲出。

戴常运只觉得渴,脑门上沁出了豆大的汗。他反复催促司机开的快点再快点,

那么漫长的煎熬,车子终于停到冯执住的小区楼下。戴常运憋着一股子劲儿,咬牙忍着,把晕头转向却还不老实的冯执掖在怀里。她的衣服半敞着,胸口白花花的肉若隐若现。戴常运不断地咽口水,喉结来回滚动,却只觉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热……真的热。"冯执嘴里还带念叨。

钥匙就在包里,戴常运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她包里捣鼓。冯执的脸就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芬芳透顶。戴常运心痒极了,他定定看了她半秒,红润而潮湿的嘴唇,白瓷般的皮肤,简直就是件绝妙的艺术品,安然却又躁动地摆放在眼前,等着他狠狠毁坏,胡乱糟蹋。

犹豫只是片刻,理智便顷刻颠覆。戴常运呼吸陡然急促,一下丢了冯执的包,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就是毫无章法地啃食。冯执的反抗软弱无力,犹如蚊吟。戴常运彻底埋没了理智,任由欲望肆意驱使。就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狠狠抱住怀里人,手肆意在胸前的温软里游走,用力捏揉,迫使冯执不禁小声呻,吟。那似有若无的声音恰似一剂猛药,他下边已经硬的不行,犹如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他有些颤抖却又激烈地开始要扒开冯执的裙子。

"在干什么?"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低沉的男声从他背后响起来,犹如兜头冷水,浇得他浑身冰凉。戴常运的动作瞬时僵持,他机械地回首,橙黄的路灯下,章尺麟插着口袋,冷酷地看他。

他比戴常运要高出很多,也结实很多。站在一起的时候,戴常运甚至要微微仰头。在气势上便已经吃了败仗。

"我问你在干什么?"这一次,章尺麟放慢了语速。与此同时,不由分说,一把便从戴常运手里拽过意识不清的冯执。她的状态让他不禁微微皱眉,接着仿佛是了然,脸色瞬间冷到结冰。

"你给她吃这种东西?"他单手搂着冯执,眼里有了愠怒,而此刻杀意尤甚。

戴常运耻辱又丑陋的恶行被人抓了现行。他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眼见着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简直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此时此刻,过往的怯懦,长久的压抑,可望又不可及的疯想混合到一起,不断发酵,催生暴怒,逼近失控。

"是又怎么样!我喜欢她!我要她!我窝囊了一辈子!就兴你玩弄她,不兴我爱她!我比起你来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就要她!还给我!"说着,失控的戴常运就要嘶吼着上前来争抢。

章尺麟早有防备,还不等他靠近,黑洞洞的枪口便已经抵上脑门。带着冰冷的温度,一下子便唬住了嚷嚷着要扑过来的人。章尺麟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眼里的杀意很浓,仿佛是法官,带着不容宽恕的审判。他冷笑,枪口又用力顶了顶他的印堂。"两个选择,要么滚,要么死。"

空气里有了火药味,戴常运不甘心,可是除了愠怒,却没有了更多举动。章尺麟耐性不好拉了枪栓,眼见着就要爆他的头。僵持片刻,戴常运最终败下阵来。他冷哼一声,全然是不服气,"章尺麟,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说罢,便心不甘气不服地离开。

章尺麟搂着冯执,一手握着冰冷的枪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漆的夜里冷酷地盯着戴常运远去的背影,那一刻的杀心曾经一度催促他开动扳机,枪爆他的脑袋。可章尺麟还是忍住了,他的无名火有些走了火候,就这么游走在差一点点失控的边缘。

##

夜已经深了,靠着车,点了根烟抽,风有些大,火星明明灭灭点了很久才着。章尺麟用力吸了一口,刚呼出的烟气瞬时便被风吹走。他回身去看昏睡在车里的女人,衣衫有些凌乱,他硬着头皮给她穿了好一会儿,觉得性命都要丢掉。章尺麟意识得到这个时候不能跟冯执在一个空间里,她会胡搅蛮缠,她会无理取闹,她像猫一样拱着他,黏着他,百般讨好撒娇求宠。章尺麟绝对吃不消,他不打算原谅她,他还想找机会刁难她。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对手会让他心软,放松警惕甚至丢盔弃甲。他怕自己重蹈覆辙,于是便冷冷把她甩在一边,离得远远地,好像一件危险品,一旦接近就会误了性命。

老太太知道冯执被章尺麟赶走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时候人还病在床上,结果硬是急得仰起身子,挥舞着手就要甩他一巴掌。老人是倔脾气,本来身体就不好,如今心情不顺了,干脆滴水不进,一句话都不说,就是跟章尺麟闹脾气。他在长辈面前乖顺得像条宠物,可不管他如何取悦,刻意讨欢,老人就不吃这一套。

原本家里还为他恢复记忆的事情觉得高兴,可老太太这么一闹别扭,大家也都没了兴致。章尺麟就是孙子,日日舔着脸侯在她跟前,好说歹说什么法子都使出来了,却俨然就是对牛弹琴。整日净做无用功。眼见着老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吃不喝自然不成体统。纠结了半个月,愣是性子再倔的章尺麟也只得败下阵来。

他是从公司直接开车走跨海湾大桥过来的。原本还是想去公司,却不想晚到了一步。于是便寻着容屿给的地址在净穗市区兜兜转转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她住的那个小区。

章尺麟那时候还没吃饭,他也没这个心情。坐在车里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烟屁股一地。他是做好了被冯执冷嘲热讽无理取闹的准备了。当初赶她走的人是他,如今还是要他来赔礼道歉。自然,章尺麟全是看在老人的面子上,他跟冯执的恩怨纠葛在此之前都可以暂且不谈。他拉下面子,并不代表他能宽容她过去六年鬼上身一般的不辞而别。

等了很久很久,从昏黄的天一直到漆黑的夜。路灯亮起来了,就在不远的地方。章尺麟的车就歇在暗处,熄了灯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就等在黑暗里,像一个猎者伺机而动。

终于,一辆出租车开近了,掠过他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停下来。接着一对男女从里边出来。他看的清楚,一个是戴常运,一个是冯执。她似乎喝得有些多,但却全然不是醉酒的姿态。举止里有肆意挑逗的嫌疑,仿佛换了个人,带着满满的令人别扭的风情万种。章尺麟不禁眯了眼,他深深呼吸,耐着性子想再等一等。却不想纠缠的两个人眼见着就要到擦枪走火的边缘。他再也看不过,蓬勃的怒气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不可思议,可章尺麟没有多想,他只看重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怒极了,只觉得血涌大脑,他甚至是想都不想就从座驾上提了枪。

如果可以,他会要了戴常运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好大的胆子,连小舅子的脑袋都敢拿枪指不过到如今为止这一章里的章尺麟我最喜欢所以,委屈你了小戴,到你亲妈怀里哭一会儿不,不是我,是王大妈另外,虽然文案大纲什么都没有写但还想预告一下,新文和容屿有关因为没谱,就暂且不细讲了——以上

☆、肆柒

  冯执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林肯车开得很快,正在过海湾大桥。当初这座曾经拿过吉尼斯纪录的净粤大桥在当初竣工之际,章尺麟曾作为投资方之一参加过竣工庆典。那之后投资方们作为第一批净粤大桥的客人,被允许驾车试行。那时候要比现在热闹得多,他很难得地带着冯执一道出来,开得还是敞篷小跑,天很晴,阳光很好,海面苍茫辽阔,风有一点大,却丝毫不觉得冷。章尺麟车子开得很快,像是要飞出来,马达的轰鸣裹在肆意徜徉的风里,仿佛是药剂,一下子暖了情绪。那天两个人心情都不错,章尺麟从没见过冯执会那样笑,眼睛像是两瓣月牙,带着一点淘气,眉眼都舒展开了,看着他的时候心都忍不住荡漾。他没跟任何人讲,那天他花了多大力气才稳住方向盘,大桥很长,有好几次他都怕自己连人带车送海里去。

依然是老路,却全然是不同的境遇了。

章尺麟车子开得不快,外边的天灰蒙蒙的,还裹着晨雾。头还是觉得胀,隐隐作痛。昨天晚上的事情,于冯执是个不小的耻辱。过去她做人消极,对人不热情,不信任,不亲近。可也亏得这样,她才能麻木了心,隔绝任何可能的伤害。很多年过去了,冯执觉得总有事情是要改变,她爱上她恨过的人,她又让爱上她的人再来恨她。看,世界多奇妙,谁又是万年不变的呢?所以她摆低姿态,选择和唯一称得上是亲人却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的王芳菲母子冰释前嫌,互相取暖。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有多愚蠢。

"醒了?"一路疲劳驾驶的章尺麟眼神无光地盯着反光镜里的冯执,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不带丝毫情感色彩。

冯执头重脚轻地从车后椅上坐起来,声音干哑,"这是哪里?"

"去闽粤,祖母状况不乐观。"

听到这样的话,冯执也沉默了。隔了很久才又说道:"昨天的事情,谢谢你。"

那是她第一次对着章尺麟这么一个男人郑重道谢。她一说出口,彼此都是一愣。过去的冯执但凡遭遇章尺麟,能说出的难听话,能做出的难堪事,能摆出的臭脸色,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简直命里相克,生活在一起,最多的是纷争。然后在漫长的纷争里竟然催生出爱情,接着又在新的纷争里毁灭了爱情。

命运把他们推到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彼此保持客套,却也都看透客套下最为真实的彼此。

章尺麟显然受不惯她这一套,脸色也沉了沉,他专心开车,并不接她的话。隔了有好些时候,才解释,"你别误会,这么做都是为了祖母。"章尺麟故意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摆出一副全然是局外人的姿态。"祖母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自然,从老人的角度考虑,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陪她。毕竟……也是最后的一点念想了。"说到后头,章尺麟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冯执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不用多想,势必也是落寞的。

听到那是老人最后的一点念想的时候,她的心忽然触动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刹那,却也是在这个渺小的瞬间里终于做了决定。

"上一次在霞山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我向你道歉。现在老人家很需要你,我们之间的纠葛就暂且先放一边吧。"停顿了半秒见冯执还不开口,他又给她台阶,"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老太太愿意见我是因为她心心念念地要我们和好,你不是不明白的。可是,木已成舟。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冯执思索了很长时间,她是愿意回霞山的,看在老人的面子上,看在那是她这么漫长一辈子里,最后一个念想上。她会留下来的,然而他们都不是孩子了,留下来便意味着要抛开很多顾虑。冯执知道章尺麟恨她,恨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离开,恨她的感情如此不坚定,被人从中撺掇就丢盔弃甲,恨她懦弱,恨她心硬。他们无法重回原点,他们也无法走到未来。

"对,是根本不可能。我们不需要和好,大家都有彼此的生活,这样不值得。只要你留在老人身边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没有要求,随你性子就可以。"章尺麟已经做了最大让步,话都说道这份儿上了,冯执也不再多说,她想到沈毓贞了,可犹豫了半宿都没有说说出口。那毕竟还是他的私事。

##

车子开到霞山快要接近中午,刘妈一看到黑色林肯便早早侯在门口。章尺麟看她面色就知道老人情况不好,二话不说歇了车子就拉着冯执直接进屋。

梁瑾和章豫也在宅子里,两个人俱是六神无主地等在房间外,医生还在里边做急救。当初为了老太太的养病,章尺麟特地腾出一间足够宽敞的空屋,所有ICU的医用设施一个不差照搬到屋里。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病房。老太太住不惯医院,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总想着要回家养病。家里人拗不过她,最后只得接回来,然而虽然房间里设施齐全,却终究还是比不上医院的条件。出了紧急状况,就是最棘手的事情了。

梁瑾看到冯执,迟疑片刻终于走上前,她伸手轻抚着她的手臂,满是感激,"阿执,谢谢你能过来。这辈子……我们章家都亏欠你。"话说到此,梁瑾又止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一旁的章豫看不过,揽过妻子的肩温柔轻拍,话却是对冯执说的。

"冯丫头,我知道你来不容易,心里肯定也有坎,特别是这段日子要你住在这里。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总免不了会想起过去的事情。难为你了。"章豫说到一半,被冯执打断,"伯父伯母,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老太太。"老夫妻俩也没有更多话,沉默着点头。

这时候,医生终于出了房间,显然问题比较棘手,他也花了不少时间,前额的刘海湿了大片,用袖子胡乱擦着。边解释道:

"病人再这样下去,身体消耗会更快。她原本胃就生着毛病,绝食这种事简直就是拿生命开玩笑。"医生对老人如今的状态很不满意,"我理解你们家属的心情,但是按现在这样的状况下去,如果再有意外,最好还是回医院接受治疗。"

医生只是这么建议,一家人后来又商量下来,最终还是决定再等情况稳定。

冯执有半个多月没有来看老太太了。进屋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面上是氧气罩,身旁的摆着各异地医疗仪器,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瞬时逼仄了很多。她走得慢而轻,章尺麟就站在她身侧,她走一步他便跟着也走一步。

老人比起她离开的时候,瘦得多了。原本就是枯瘦,如今甚至成了枯槁。眼窝深陷,面色苍黄,呼吸罩在脸上都觉得大。被子薄薄地覆在身上,仿佛就是一张纸,看不到丝毫褶皱。冯执觉得心酸,她不过就离开了一会儿,老太太便成了这副模样。归到底那就是她的错,她不应该和章尺麟一般见识的,她不该上了他言语挑衅的当,她应该留下来而不是一走了之。然而,此刻心疼比心酸来得更甚。

冯执还记得她刚进章家的时候,老人也是不待见。那会儿章尺麟自作主张,丝毫不跟家里人商量半分,便把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姑娘娶进门里。老人和孙子闹了很长时间的脾气,最后火气还迁怒到她身上。那时候,冯执的日子过得很不惬意,老太太和章尺麟一样,都是难伺候的主,脾气性子阴晴不定惯了,说风就是雨,说晴瞬时便阴了。章尺麟她可以不理不睬,权当活死人看,可老太太不行,她是长辈,场面上的那套要敷衍还是得敷衍。而这么一个苛刻的老人,总要她暗暗叫苦。

冯执跟章尺麟关系不好,他不招她待见,几次放低身段却处处碰壁。彻底灰心丧气后出去风流便越发没了节制。花边新闻接二连三层出不穷,冯执还记得每次他们回去,老太太总是报纸卷成棍,见着面就是当头一棒,接着便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每逢这个时候,老人总是和冯执站在一条线上。她过去是女强人,看不得女人受委屈。见到章尺麟太不像话,总要情不自禁地替冯执撑腰。一来二去,便渐渐处圆融了。老人比起孙子,越发待见这个孙媳妇儿了。她喜欢冯执的隐忍,把她的漠不关心当做是一种识大体的表现。

老人的宠爱或许只是爱屋及乌,但在当时处于水深火热的冯执来看,不可谓是一种灰暗人生里的暖融。她外婆去世早,大学没毕业母亲也离开她。身边没有过至亲的人,故此从未体会过所谓家人之爱,是怎样的感受,所谓亲情是否又会比爱情更加炽热与执着。而在章家的这几年,却意外地稍许触碰到这种至亲之情。她觉得烫手,却不自觉地依恋着。

冯执在床边站了多久,章尺麟便陪着她站了多久。时间过得慢而长,可以听到秒针咯吱咯吱跳走的声音,加湿器里有蓬勃的蒸汽喷涌而出,那细小的嘶声好像都能听得见。老人的呼吸轻浅,被身旁的呼吸机不断放大,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冯执蹲在床边,捉着老人的手,很凉,是那种会渗进骨头里的凉。她轻轻捏着,不断地搓啊,揉啊,枯瘦苍老的手却依旧颓然。冯执搓着搓着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下来了,"都是我的错,没有来看你。是我不好……我不好。"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都是说给老人听的,可又怕吵醒她。她说的小心翼翼。

"你就是爱操心,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却还惦念我。"

"走了六年了,就你一直说要找我。"

"你老念叨我们的事情,你说结一次婚就是一辈子。"

"你怪他做事鲁莽把我娶进门,可对我最好的也是你。"

"天凉叮嘱我添衣,受了委屈第一个替我撑腰"

"我亲人少,你就算是我最亲的人了"

冯执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的话,到最后却哭得更厉害。她一直抓着老人的手,轻轻印在额头上。那么多琐碎的事情,章尺麟一件都不知道,可也不知为何,听着听着竟也没出息地红了眼。还好他性子沉,眼泪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冯执身侧,没有温柔的安慰,没有体贴的拥抱,就只是站在她身边,好像颠覆了世界他都不离半步。

☆、肆捌

老人第三天才苏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冯执和章尺麟都陪在床边。她觉得不可思议,盯着俩人的脸看了好些时候,眉眼里终于沁出了笑意来。

"祖母,阿执回来了,她不走了。"章尺麟轻轻拉着冯执的手,在老人面前示意。

冯执连忙帮腔,"对,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着你。"她回握住章尺麟,天虽然很暖,彼此的手却都是冰凉。

老人带着笑意看着两人,似乎心情瞬时明朗很多,虽然话还说不出来,但还是憋足力道重重点了点头。

因为老人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于是冯执在章家的大段时间也都留在了老人呆的那间屋里。她过去有过护理经验,伺候病人这方面虽然比不上特级护工,但也是体贴周到,悉心照料。老人有冯执陪着,精神状态好了不少,病情虽然没有很明显的好转,但饮食恰到而规律,作息健康,情况没有再进一步地恶化趋势。她的身体状况在趋于稳定,甚至一点点向好的方向发展。

"冯丫头,那会儿在病床前,你跟尺麟都信誓旦旦跟我说你们俩和好了,是真话假话呀?这阵子,也不见你们交流。要是纯粹为了我,那可不值得。"

这天宅子里只有老太太跟冯执两个人,老人似乎觉出了蹊跷,忽然开口问她。冯执是和章尺麟约定好的,彼此都不会说出实话,他们不过是演场戏,观众只有老人一个。他们认认真真地完成,不给她遗憾,也给彼此纠葛不断的过去一个善终。

冯执几乎没有迟疑,"祖母你这说得哪里的话,我们和好还能有假呀?尺……尺麟最近是在忙。今天过后就好了。"

"那你工作怎么办?"老人还是不放心。

"社长和尺麟是熟识,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冯执在这件事情上也只能如此稀里糊涂地解释。

在她来霞山之后,章尺麟还载着她回过净穗几次。她并不知道章尺麟和容老师究竟是什么关系,至少在他出面的情况下,容老师几乎很爽快地就放了人,并且还是带薪的长假。冯执觉得不可思议,可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让章尺麟办到了。

冯执行李并不多,章家腾出了一楼那间朝南的大屋子给她住。过去章尺麟受了枪伤回来养病就是住在这间,房里的摆设还是她当初在时的模样。冯执东西少,空空落落的房间仿佛就是没人住。床那么大,她一个人睡总是习惯缩在一侧,虽然白天阳光热烈,可一觉醒来,却还是手脚冰凉。冯执知道,六年前那次事故对她的身体多少还是有影响的,体质差了很多,怕冷体抗力也差。这些事情,她从不跟任何人说,冯执深知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她的苦痛无人关心。说出来,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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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尺麟和冯执在表面热烈实则冷淡的状态里,生活了快要一个星期。两人保持着事先做好的约定与承诺,彼此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最大限度地留足私人空间。章尺麟虽然是挑剔的人,但是对于冯执能住进章家,在他看来已经是太难得的事情。他不再是过去那个欲求无度的混账。见好就收是这六年多来他学会的一条处世准则之一。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提了一个稍显无理的要求。他希望每周末的晚餐能够由冯执亲自准备。菜品菜样均不做任何要求,只要她做就可以。章尺麟虽然一周里不是每天都回来吃晚饭,但是周五的那一餐却从不落下。其实冯执也知道他的用意。过去她在章家下过厨做过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家常小菜,却深得老人的喜欢。如果撇开感情来谈冯执单纯作为妻子,总体来说是可称作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周末的晚餐都是一家团聚围坐桌前,连平日里只吃些面食稀粥汤汤水水的老太太也端坐到饭桌前。是偌大的圆桌,抬首便能看见彼此的脸,老人坐正中,章尺麟和冯执相伴左右,就和过去很多时候一样,其乐融融。因为身体的缘故,老人吃的并不多却总是催促冯执多吃点。有时还会撺掇章尺麟剥些虾蟹喂冯执吃。她特别爱看两人亲密的样子,晚餐结束之后会吩咐章尺麟去帮着冯执一同收拾还特意叮嘱闲杂人等早早散了,好给两人独处的时间。老人家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冯执和章尺麟便也只能顺水推舟。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章尺麟平日里就很忙,应酬特别多。因为老人生病的缘故,手头上的这桩生意做完了,便准备放长假。谈判规划都已到了尾声,人便越发忙得晕头转向。于是,即便是和冯执独处的时候,因为太疲惫,话都是很少。

这天还是周末,章尺麟回得比平日要早了很多,因为还没到吃饭的点,他是自己开了车子回来。似乎是不动声色轻手轻脚地进屋,倒并没有惊动宅子里的人。章尺麟很少白天回霞山,这不过是老宅一个寻常日子里最平常的模样。刘妈带着老太太出去散步了,梁瑾又去了哪个要好的夫人家里喝下午茶。章豫和老朋友去池湖钓鱼。偌大的房子里有一些安静,杜鹃鸟和喜鹊争相逗趣热闹,客厅的窗户大敞着,春风徐徐,裹着桂花香,好闻极了。厨房在厅子尽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章尺麟步履轻巧,仿佛是猫,不动声色地站在走廊这头,冷静,淡漠,却是长久凝望着厨房那头。

玻璃厨门是虚掩着的,有浅淡的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一出来。冯执围着鹅黄的围裙,拿着勺子站在锅边。她的头发全都挽起来,因为不很长,只是松散地束着,有几绺不小心落下来,垂在光洁瓷白的颈边。鹅黄的颜色特别衬她,皮肤越发白里透红,像是件粉颈瓷器,连触碰都是小心。冯执心情似乎很好,轻轻哼着歌,虽然断断续续不成调,却像是蚊吟让章尺麟莫名觉得痒,连着痒到心根里去。她握着勺,浅浅舀了,凑近嘴边细细尝了一口。眉头微皱,啧了啧嘴,又微微笑。

章尺麟就这么不远不近,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他眼神如水,带着莫测的神情,仿佛在揣测一颗心,又像是品鉴一盏玉器。那么专注,仿佛要抛开自己融进她的世界里。他的眉头在不知觉里微皱,他的心里有了隐秘的不安。回忆来回穿梭,带着芬芳又血腥的过往。章尺麟尽了很大努力,保持隐忍不发的姿态。他刻意远离着她,客气得好似陌生人。命运牵扯着他们回到了原点,可谁都没了重头再来的勇气和执着。

看了有多久,连章尺麟自己都不知道,他如暗里的一只黑猫,眯着眼睛,连气息都恨不得隐去。他的眼神从淡漠升温,却又从炽热跌至冷漠。他深深呼吸,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嘴觉得很干,连着喉咙都瑟得疼。空气里有灼热的分子,像是要刺痛每一寸□的肌肤,刺激每一粒骚动的细胞。章尺麟抿着嘴,隐忍多时最终冷面转身。刚出客厅,撞上从院子里进屋来的刘妈。

"少爷今天回来得可真早,老太太在院子里觉得凉,我进来拿件披肩。"刘妈并没多心,见着章尺麟回来,还甚是高兴。

他却还是那副冷然的面孔,听了刘妈的话,默默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吩咐,"对了,我今天不在家吃饭。回头转告老夫人。"章尺麟丢下这句话。便再也没回头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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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这一顿,显然吃的有些寡淡,冯执今天又准备了好多菜。大多是为老人家准备的,可有一道菜她却是存了私心的。这些天章尺麟因为谈判项目接近尾声,公司里忙得□法术。人也因为疲乏,不觉憔悴了好些。于是特地做了他爱吃的菜,是要花些手脚的东西,她熬顿了一个下午,刚端上桌,便被告知章尺麟不回来吃饭了。菜品的口味因为寡淡怪异,只对章尺麟的口味,如今爱吃的人没在,最后也免不了被倒掉。冯执自然觉得蹊跷,章尺麟每周末的晚餐从未缺席过即便是再重要的应酬都会推掉,可是今天显然很多事情都不在状态上。

老太太不高兴了,吃得也并不多,好些菜虽都是遵了医嘱却因为烧得极清淡,滋味也显得寡淡。因为都是合着病人的口味来,平常人自然吃不惯,原本章尺麟在家的时候,饭菜都是他解决的最多,如今他不回来,便剩下好些菜。老人一不开心,厅子的氛围自然也降到了冰点。所有的菜,老人最多不过浅尝辄止,最后还是让厨子熬了些小米粥来。一家人草草结束晚餐,碗筷也丢给了下人收拾。

虽是周末,老人兴致却也不高,和冯执小聊了没多会儿便觉得疲乏了休息去。老太太一旦安顿下,冯执这一天的任务也算大致完成了。梁瑾与章豫总是和她保持着客套而疏远的距离,他们并没有活在过去,他们始终冷静清醒,莫名沉醉,迟迟不醒的,只有冯执一个罢了。

还是习惯晚睡,洗完澡已是快要凌晨,冯执合着湿漉漉的头发就这么躺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窗子半敞着,狡黠的月光从斜顶上透进来,像是霜密密地洒了一地。夜很寂静,偶有凉风习习,裹着院子里淡淡的桂花香,若有似无地从窗子里飘进来。冯执睁着眼,全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枝叶的倒影摇曳着投进洁白的墙上,仿佛印染。

像是在等待一个夜归人,她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姿态,静静躺着,直到一束光缓慢地从侧墙边位移而过,那是车子的远光灯。她听见马达作响声,车轮碾压水泥路时,石子飞溅声,最后是车子轻巧停稳时微不可闻的刹车声。接着,车门开阖,章尺麟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四十六章的时候,很明显感到一个瓶颈期所以那个高,潮过了后面这两章会显得有些平淡没办法,因为事情实在太多了,文章要是粗糙也请见谅啦按两万字的榜单,今天这一章已经到要求不过,还是决定明天最后再加更一章夸我吧~

☆、肆玖

厅子里似乎一下便喧嚣得多。

人一定是喝醉了,隐约能听到章尺麟的无理取闹,磕磕碰碰撞得茶几叮当作响。他很少这么晚回来了,自从老太太回来养病后,他推掉了部分工作,应酬更是极少参与。虽然目前为止,申莫手头还有一个项目已经进入洽谈尾声,可章尺麟即便是不亲力亲为,最后的结果也是可以预见的。跟完这个项目,他便放掉手头全部工作,安心回来陪老人养病。然而,谁都看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又像是重蹈覆辙般,把过去做过的错事,走过的错路,再原原本本重头到尾温习一遍。

冯执缩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一个身。头发还是半干半湿的样子,黏黏地让人难受。过去她很少为章尺麟留过灯。那时候他们彼此相看两相厌,因为年轻气盛不肯轻易低头,谁都不买谁的账。她还记得那次是因为冯易远住院,他帮了不少忙,晚上她等了他很久。最后也是像今天这般喝得酩酊大醉了才回来。冯执知道章尺麟是酒量极好的人,在彼此接触的这些年里,他的醉态甚至屈指可数。她有时候不明白,究竟是有多少事,要让一个千杯不醉的人宁可醉生梦死,也不愿清醒过活。

能听到梁瑾的声音,似乎也是被吵醒的,带着小声的责备。她低声吩咐下人把他扛回房间里,可章尺麟似乎并不轻易买账。他一定是醉大了,喧嚣只是停顿片刻,便被瓷器尖锐的碎裂声打破。章尺麟就像是耍脾气的无赖,在偌大的客厅里发起酒疯来。任何人都靠不近,任何人都劝不听。最后还是梁瑾觉得无奈,敲开了冯执的门。

客厅的声音瞬时清晰了很多,嘈嘈切切地冲进灰暗而静谧的房间里。

"叫她出来!我要跟她说个清楚。"

那是章尺麟的醉话,带着极端的挑衅,全然不是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作风。

梁瑾有些尴尬地杵在门口,有些解嘲般似笑非笑,"去看看吧,谁都劝不住。"

冯执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随着梁瑾来到客厅里。瞬时变量的光线让她一时适应不过来,隔了好些时候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碎瓷片凌乱了一地,茶叶和水渍把羊绒地毯淋得一塌糊涂。刘妈和几个下人几近焦灼地站在一旁,进退两难。梁瑾把冯执领出来后便挥挥手让下人都散去。偌大的客厅里,章尺麟宛如困兽。眼睛因为醉酒而有些血红,领带随意丢在沙发上,衬衫领口剥开了好几颗扣子,风衣大敞和昔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是真的喝多了,甚至不能保持平稳,脚下有些踉跄,摇摇摆摆又跌跌撞撞。他早看见冯执了,痴狂的人不再暴躁,像是忽然安静,一动都不动地看着她。宛如假象一般,那个日夜思念的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突如其来,让人难以招架。

冯执淡漠地上前来,在触到章尺麟的手臂时,被他有些粗鲁地打开。

"你走开!失踪六年,你倒也舍得回来。"他的幅度很大,一不小心指甲便刮到她的面颊,冯执躲避不及,脸上瞬时便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然而,她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冷静地开口,"阿姨,这里没事了。你先去睡吧。"

干站在一旁的梁瑾也颇有些手足无措,进退两难间,停顿了好些时候,"真的没事,放心。"冯执再次开口,她便也不再多留,不放心地看着彼此僵持着的两人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上楼去。空落落的客厅里终于只有他们两个。

冯执并未多做犹豫,还想上前去扶他的胳膊,却再次被章尺麟凶狠地拍开,"你离我远一点。"他恶声恶气,像是换了个人,可一撒开冯执的手瞬时便没了平衡,摇摇晃晃一个劲地往茶几的尖角上撞。他醉得迷糊,脾气还大。被撞疼了,更加恼火,踉踉跄跄地蹲□,眼见着就要把茶几也掀翻了。可他头重脚轻得厉害,人一蹲下去,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那么大一个人,就像是孩子,笨手笨脚却还要闹脾气。冯执觉得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把他连拖带拉地从地上揪起来。男人很重,被她扶着才走了几步又要甩开她的手,冯执实在无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一路护送着,往房间里走。

章尺麟喝高了,就是原形毕露。过去那些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并都抛到脑后。平日里,对着冯执总是隐忍而内敛的,永远保持着客套和疏离。可也就冯执知道,他心里是有多恨她。

"你死了心的要走,怎么留都留不住。"

"冯执,你有没有心啊?你他妈压根就没心是吧!"

"在我面前装得跟孙子似的,背里肯定笑我傻。"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走,一百万一千万我都给得起!"

"这六年谁都知道就把我蒙在鼓里,都看我笑话呢吧!"

章尺麟话很多,每一句都很难听,却必然是他内心真实所想。冯执始终保持着沉默,连拖带拉地把他丢进床里。

"冯执我告诉你……我还真恨你了。"

"我可……不打算……原谅你,我见都不要……不要见你!"

"可是……可是"

男人说得有些累了,口齿渐渐模糊,变成喃喃低语。

冯执不动声色地脱掉他的鞋子,翻转他的肩背,褪去他的外套。整个过程里,章尺麟都变得老实起来,像听话的孩子,牵了线的木偶,被她来回迂挪,嘴里还是听不清的呓语。

绞了热水毛巾替他擦好脸,所有能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好了。冯执还穿着睡衣,却因为这番动作,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她替章尺麟盖好被子,便准备离开,可这个时候,一直沉沉睡着的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冯执吓了一跳,以为他还要闹别扭,用力甩了两下,却像是带上一副手铐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章尺麟分明是睡着的,可他的手却紧紧抓住她的,就像不久之前在医院那次一样。

冯执踟蹰了很久,最终做了妥协。

那是很大的一张床,房间依旧是他们当初的婚房。冯执小心翼翼地钻进薄薄的蚕丝被里,她离得他很远,紧贴着床沿。而身边的男人早已经昏睡过去,只是那只手依然死死扣住着她,哪里都不能去。

##

章尺麟醒来的时候还是凌晨,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屋里是青蒙蒙的。露台的移门没有关好,有风带着清晨的寒气和湿气从外边一丝丝地涌进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冷,翻过一个身刚要把被子裹紧一点,却瞥见身旁一枕漆黑的发。他不禁一怔,这才意识到他还紧抓着某人的手。

章尺麟吓了一大跳,他的头还因为宿醉而疼得厉害,昨晚的事情,有好些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四瓶伏特加是真的喝过头了。

从老宅出来便知道自己情绪不正常,他觉得自己又是要犯贱了。自从找回记忆,章尺麟不止一次告诫自己,要彻底离开冯执,远离任何她所能带来的伤害。他怨恨她,怨恨当初的不坚定,怨恨他们吹弹可破的情感,怨恨她一走就是六年毫无留恋的决绝。章尺麟觉得冯执没良心,可就是这样没良心的女人,他却至此不忘。于是,他又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章尺麟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失败的人,六年的时间可以摧毁一个人,消磨他的心性,模糊他最要呵护的回忆,改变他最终无力改变的一切,时间如此强大却无法动摇他依然爱着她这样一个事实。恍如噩耗,他的心无动于衷地于他判下这样的酷刑。

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那些细小的动作都会吵醒身侧熟睡的人。她还是离得他远远的,瘦小的一个,缩在床边,像是委屈极了忍不住惹人怜惜。他不知道他又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说了哪些中伤她的言语,他害怕自己那么一时的不理智,最终拉开彼此的距离。

章尺麟从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神里转过身来。放眼打量这个被他一不小心就尘封了六年的房间。

那还是他们的婚房,章尺麟出事之后便一直锁着,后来冯执搬进来,屋子才被重新打扫过。陈设都还是当初的样子,紫檀木的梳妆台,床头柜上的水仙,老旧的摆钟,还有书桌边他们的合影。衣柜里有冯执当时留下来的衣服,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挂了一溜。柜子一角还有她绣过一半的十字绣和织得歪斜的长条围巾。

冯执过来之后,章尺麟就住在这间房间里,这里所有的东西,他一件都不敢碰。当初车祸痊愈后从医院出来,他甚至有过要把她所有东西统统丢掉的冲动。然而,真正取了钥匙来,竟是像傻子一样把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一件一件细细地打量一遍。那盆水仙是他从西茸带回来的,因为从下人那里听说过冯执喜欢。那条围巾是他中枪养伤时候,她抽得闲时胡乱织的。他还记得她说,以后要帮他把三件套都聚齐。可说那话没多久,他们就分开了。还有那个老旧摆钟,与她在日本家里那只一模一样。章尺麟花了很多功夫,原本是想搏她一笑,可她到此为止,都没有多看过一眼。

爱一个人,隐晦,孤独而苦涩,宛如酷刑。

章尺麟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悄悄靠近了冯执一些,接着,几乎是屏了呼吸,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手臂环进她的腰里。

六年了,她比过去还要瘦了,脖颈后都露出了突兀的脊椎骨,腰肢纤细地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断掉。他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嶙峋的蝴蝶骨膈得他有些生疼。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笼进怀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却又不敢用太多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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