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毓贞背对着她站着,头发散乱,身形瘦弱。事发后没多久,她就被警察带走,在候审阶段,因为意外导致流产,从医院出来后,整个人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些事情,都是梁征夷告诉她的,显然沈毓贞并没有因为伤害章尺麟而得到一丝快慰。她毁掉的是三个人的生活。
因为故意杀人罪,沈毓贞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整个审判过程,她始终低头保持着怪异的沉默。散场的时候,冯执在出口处看到王漾。
他被章尺麟遣散之后,冯执有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他。比起过去跟着章尺麟的时候那副痞痞地,不带正经样儿,现在的王漾要顺眼的多,眉眼里也没了过去的戾气。离开章尺麟后,他过得并不顺遂。人没有过去壮实,也黑了很多。他等在原地,看着冯执走近。
"冯小姐瘦了很多。照顾先生一定很辛苦吧。"是王漾率先开口。冯执和他并肩走着,并没有接他的话。
王漾沉默了很久,又说道,"阿贞的事情……虽然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请求你原谅她。但是还是"
"王漾"他的话说到一半,被冯执忽然打断。"你是不是一直都爱着沈毓贞?"
他没有说话,冯执便当是默认,"如果我也让她像尺麟那样躺在病床上,你又可不可能原谅我?"
王漾默默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先生现在这样,我们都不好受。照顾先生是很辛苦,但是看在过去阿贞"
"不要和我谈过去,王漾。沈毓贞那六年,不是我馈赠给她的。我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不要教我去怎么原谅。这不是演戏,我从来学不会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气度。何况,我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她。"冯执一口气说了很多,她并不打断再做久留,径直要离开。
"你就打算抱着仇恨过一辈子?"王漾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冯执暮然回首,"没错,如果仇恨让人痛苦,那就让我痛苦一辈子好了。生活已经那么糟了,何况再糟一点呢?"
"还有王漾,如果我没有猜错,沈毓贞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你的吧。要说痛苦,你也未见得比我轻啊。你知道吗?王漾你还真是胆小鬼,至少在爱情这道选择题上,你还不如沈毓贞。"
冯执很快便捕捉到了王漾脸上一闪即逝的失落神情,她没有觉得更加高兴或者欣慰。只想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辗转这么多年,懦弱笨拙如冯执也终于学会为了避免伤害,所以率先伤害全世界。
##
回到病房已经是傍晚,冯执从高院出来,还回了趟霞山老宅。
显然,两位老人已经默默接纳了冯执的存在。章尺麟在老宅还有好些东西,这天梁瑾整理书柜,发现一本有些翻旧的诗集,里边还有张照片。于是便喊了冯执来。
照片夹在一本薄薄的现代诗集里。米白色的硬纸封面,那是冯执很喜欢的一个诗人。有一阵子,章尺麟在医院的时候,她就整天读诗给他听。而照片就夹在她最喜欢的那首诗里。
那是他们在科隆教堂前的合影。冯执不知道章尺麟哪里来的底片,又去冲印了一张。照片里的章尺麟面带微笑看着镜头,目光似水,不像冯执,似是满心的不情愿。连看着镜头的脸都带着委屈跟不平。冯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终夹带在诗集里,被她一起带走。
"你看,这是老宅书房里找出来的照片。你是偷偷背着我去冲印的吧。"
"你看你,笑得好傻。鼻子都冻红了,还咧着嘴哈热气。"
冯执把照片毫无意义地在章尺麟面前摇晃了半晌,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可病床上的人却始终毫无生气的紧闭着双眼,她笑着笑着情绪又低落下去,最终还是沮丧地把照片放回桌边。
"给你读诗吧,就跟以前在院子里一样。"
"读首我最喜欢的。"
冯执把从老宅带来的诗集翻开,就放在他手边,寻到之前翻到的那一页。慢慢读起来。
"那时我正躺在云朵上做梦
是你在生活中喊我,喊我尘世的名字
于是我踢掉鞋袜,顾不上踩云
像两个渴慕已久的音符
你我在阳光的五线谱间执手相遇
我不知道如何爱你,我看着你
我前后左右都跟着你
以自己的才华和智慧我投身于你
不够,就以信念,再不够
就以身以命一生相许
竟如此不易,你和我
彼此在不如意的生活中
遇上一个如意的人,所以我爱你
就连同你的缺点你的道路
以及你是非难辨的过去
从此我们手拉手
向着同一个方向走,直到天黑"
读到此,冯执忽然停顿下来,她说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呐呐自语。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那时候在日本咱们没遇见,或许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情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却又说道
"可我从没后悔遇见你,我从不后悔能遇到章尺麟。"
她深深呼吸,默默低下头去。
就在此刻,冯执一定没有发觉,那个在过去一年零五个月里始终眉眼紧闭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有泪从眼角沁出,晶莹的一滴,就像一颗流星,从脸颊边一划而过,悄然落进鬓发里。
——【正文完】——
番外一生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本来想重开一章写后记的。可是后来想想,心急的妹纸们,或许未必有兴趣耐心读完。那么好吧,我写在作者有话说里吧。故事本身不想说什么了,矫情也好,渣男也好,为虐而虐也好,情节拖沓也好。看完了,那就好。从920,我胡生日开坑,写到如今。真是磨叽得让人抓狂吧。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能看到最后的各位亲。有的妹纸,等更无聊,甚至把我过去写过的冷文也都看了。挺感动。写故事,对于我来说,是有一点孤独的事情。我也说过,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写文,没有任何的建议,提醒。没有鲜花掌声,也没有口水砖头。所以,很磨人心志的。很多作者,毕业季都会停更至少一年,可是我没有。论文截稿前三天,我还在写章冯的虐恋情深。面试前一天,我还在写章尺麟吃了花生米躺床上半身不遂。一边网投简历,一边回复各位的留言。从城北的实习单位坐两个小时的公车穿越整个城市回来,累得想死,可看到你们的留言,我就很满足。原谅我是一个写了很久冷文的老透明作者。我矫情地说这么多,就是两句话,第一:谢谢你们,第二:我会继续写下去。这个故事就到这里,好坏不细究了,看完就翻页吧。当然有妹纸想说点什么,尽管留言便是,我会一条一条回复的。好了,看番外吧。新坑不出意外,920开。再次谢谢你们,能听我讲故事。
☆、番外 一生何求
那是大婚的前一晚,按照闽粤的婚俗,这一晚新人们是要分开的。于是余暖暖便陪着冯执,呆在闽东的别墅里。
"你们这一对啊,熬到今天是真的不容易。"余暖暖刚把小小骆安顿好。看着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喝着苦咖啡的冯执,不禁要感慨。
冯执却笑了,把咖啡杯放到桌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那样,什么都顺水推舟?"她就爱取笑余暖暖。隔了一会儿,却又开口,"不过我也真是羡慕你们。以前和他能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偏要是经历了这么多,才又能重新开始生活。人啊,有时候真的是贱。"她想想都觉得可笑,低着头拨弄手指。
余暖暖倒是听不过了,"你这是什么话呀。你们要不经历这么多,也不知道对方在自个儿心里是个什么位置。就好比我跟骆定琛,别看老是小吵小闹,我们那也是共担当过的。想当初,他家里人那是对我十万个不满意,那个黑社会老爹什么气都撒他身上。净穗不能待了,就逃到国外去。他信用卡都停了,最苦的时候,二十四小时轮轴转地干苦力。我看了都心疼。"余暖暖说着,都被自己感动坏了,眼见着要抹泪,却又开口,"不过,我们这些,跟你比起来,真是不算什么。"
"阿执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哪天,章尺麟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可怎么办?"
余暖暖的问题,也是她过去最最害怕面对的问题。在每个守护在章尺麟身边的日子里,这样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结果,仿佛一片阴影,时刻笼罩着她。没有章尺麟的日子,冯执要如何继续。有时候,她在露台抽一整夜的烟,喝掉一整瓶红酒,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那样险恶的前路,要她一个人走,是一件太残忍的事情。她不相信,章尺麟是那样残忍的人,为了她,为了他们曾经描摹好的未来,他总要醒来。
冯执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这辈子就搭在他身上了。要是他不醒,我就等他醒。你说,这算不算也是在一起一辈子?"分明是苦涩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却总有苦中作乐的无奈。
冯执还清楚地记得章尺麟醒过来是两年之后的一个下午,她那天特别累,趴在他床边小憩了一会儿。模模糊糊间,觉得有人在抚她的头。那时候,冯执只当是做了个梦。转过一个身,却忽然发现头顶的那方温暖竟然没有离她而去。那么微弱的温热,像是潺潺的泉水,从她的发心浇灌到她的内心。几乎是下一秒就从座椅上跳起来。
那时候,章尺麟脸上还带着氧气罩,就留了一双眼睛。整天都是输营养液,人瘦得也就只有一对眼睛了。前一阵子,冯执还给他剔了个头,脑门都是光溜溜的,露着泛青的头皮。他把手伸向冯执,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冯执就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眼泪就下来了。她猛地伸手回握住他一直举在虚空的手,用尽力气地攥住他的手。眼泪就是怎么样都停不住,连他的脸都在泪眼婆娑里变得模糊不清。可冯执就是舍不得眨眼,她怕这是一个梦,一个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梦。她怕一个眨眼,章尺麟又变成原来的模样,双目紧闭,理都不理她。眼泪就这样毫无声息地湿了她一脸。病床上的人沉默地盯着她看,他的手想够得再远一点,能够凑近她的脸。他想替她擦眼泪。到这个时候,冯执才想起来,甩开他的手,疯子一样往医生那里奔。
"医生,他醒了!章尺麟,他醒了!他醒了!"病区的走廊里,都是冯执欣喜若狂的叫喊,这一刻,所有情感都无法自抑。
因为脊椎中枪的缘故,章尺麟虽然苏醒了,但是依然面临着□瘫痪的现实。他的语言功能和大脑意识要在后天的复健中一点点恢复,而恢复的情况还是不得而知的。然而,虽然医生泼了很多冷水,却依然浇不透冯执的一颗心。前路再难又怎样,她会陪着他一起走,他们能够陪伴在一起,那么刀山火海,走一遭又如何。
复健的日子比起之前来,其实轻松不到哪里去,章尺麟的语言功能在长时间的昏迷里几乎丧失殆尽,他只能蹦出简单的词汇,他的眼里有很多的话语,可是对着冯执支支吾吾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而下肢的瘫痪又是另一层面的打击。在漫长的康复治疗里,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发脾气,有时候过了,还会不小心伤到冯执。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寸步不离。这一辈子,她真的就认定他了。
缓慢而冗长的复健日子,即便是如今冯执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个漫长得仿佛永远都不会醒的梦。苦涩却充满了希望。如此循环往复,又是一年的时间。在这样看似无尽的循环里,章尺麟终于开始渐渐回到最先前的样子。从简单的词汇,到结构简单的句子。从最基本的问答对话,到渐渐有了自身的意识和思考。冯执知道,他会好的,那个说好一定会回来的章尺麟,真的就可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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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个梦,一个做了很久很久,差点就以为不会醒过来的梦。"冯执把最后一口苦咖啡饮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发酵,竟然到最后就有了淡淡的甜味。
余暖暖抚着冯执的胳膊,也是欣慰地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对你这么不好,你却还向着他。你说,过去两人有好好过日子的机会,却从来不知道珍惜。"
"后来,我像是有点明白了。你跟章尺麟,纠葛了十多年。或许,彼此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可能最开始,你们相看两相厌,可是有的人看着看着,就会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厌。你们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早就成了对方的一部分了。章尺麟是你的一块肉,割都割不掉了。"
"嗤,什么歪理邪说。真肉麻。"冯执其实觉得余暖暖有理,就是受不了她矫情,一脸嫌弃地推开她。
"哎哟哎哟,我们新娘子还害羞了呢。"余暖暖的八卦体质又被激发了,满脸恶趣味地瞅着冯执,哪儿羞她盯哪儿看,看得冯执就想钻地洞去。
这个时候,一个肉团胖嘟嘟地滚到楼梯口,奶声奶气地喊:"暖暖,我噩梦。怕……抱抱。"那是余暖暖两岁还不到的儿子,虎头虎脑地蹲坐在楼梯口,一只小肉手攥着跳跳虎的尾巴,撑着一截短胖的手臂,嘟了小嘴看着余暖暖。
"哎哟,骆先生又要召见我了。先摆平他去。"余暖暖有些无奈地瞥了她胖儿子一眼,从沙发上一溜烟地往楼上走。
"我们小小骆做了什么噩梦呀,说出来让妈妈高兴高兴。"
冯执没好气地白了那不正紧的当妈的一眼,碰巧手边的电话响起来。
是章尺麟。
"这么晚还不睡,兴奋的睡不着?"冯执笑着打趣。电话那头也是一串爽朗的笑声,"还真让你说中了。咱们这场婚礼,可是等了十多年。都沧海桑田了,我能睡得着嘛。"
自从章尺麟说话利索了,贫嘴的劲道较之过去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冯执还是傻傻地咧着嘴,却是嗔怪,"少臭贫了。咱们这都是二婚了,还学人家新婚夫妻,别扭个什么劲儿。"
章尺麟倒是不以为然,"我们这是比人家新婚还意义非凡。过去那种不正不经的婚姻,都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九死一生了两次,也死里逃生了两次。阿执,真的,别怪我肉麻矫情。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死了。"
冯执还是笑着的,可听他的话,眼睛却不自觉又湿润了。
"我昏迷了两年零一个月,那时候就像是在做梦。梦里就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没有一个人,周围又黑又冷,什么都看不清。天是血红血红的,却没有太阳的影子。脚下像是有四脚爬虫,急促地从脚趾缝里钻到脚底心。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像一个傻子,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走。有时候,墙上会有狰狞的鬼脸,有时候走着走着又到了满是落叶的空旷地,风很大很大,漫天都是黑红的烟,熏得人眼睛疼。又有时候,会发现自己竟然在火海里,周围的房子都着了,又热又亮。那火依旧是血红血红的。"
"我很害怕,阿执。我怕极了,无论我怎么逃,怎么叫喊,整个世界就我一个人。我好像被困在什么地方了,我拼了命地要出去,可我根本就找不到出口。很绝望,很绝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呆在这里。但是真谢天谢地,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你的声音。"
这些话,冯执从没听章尺麟说过,过去因为做复健,有很多话他一直都在心里,却没能力开口,如今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他要告诉她,有那么多他还来不及说的话,在今后的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一定都要娓娓道来。
"是啊,我天天都在你枕边说话。我知道你一定能听得到。"冯执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没能忍住,她拉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擦。
章尺麟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然而此时此刻沉默却已足够。
"你是不是又哭了?我不好,老提伤心事。"他像是长了眼睛,眼见着冯执悄悄抹泪的样子。她鼻子早就嗡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真的。"
隔了好久,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章尺麟,谢谢你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也是等了好久他才开口,"谢谢你等我回来。"
"哎哟,这两人明天都要见面了还在矫情什么呀。快掐断了,早点睡觉。回头新娘子可就要成国宝了。"摆平了乖儿子,余暖暖兴冲冲地下楼,见着冯执又感动得稀里哗啦,也不免大喇喇地破坏了他俩温热的气氛。
章尺麟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不禁笑起来,"行了,我真不矫情了。明天轮椅老王子就来接我们青春美少女回家。"
冯执前一秒还抹泪,下一秒便被他逗得破涕而笑,"老不正经的,我可挂了啊。"
"冯执,好好等我。"
"嗯"
她郑重地点点头,尽管他并不看得见。
【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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