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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2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冯执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得没有一点气息的男人,忽然开始困惑。什么是父亲,这个陌生又极度避讳的词在她过去的生活与岁月里,扮演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姜瑜从不向她提及,她便也始终闭口不问。那些普通人都能拥有,而只有她恰恰得不到的感情,那份自始至终都无法弥补的残缺在经年累月的时间长河里疯狂蚕食着她。

“我跟姜瑜离婚以后一直没有回来过,想不到她一直没跟你提我的事情。”冯易远随便挑了一张空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他脱了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妈妈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他口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杯白水,索然无味。

冯执依然伫立在原地,默默注视着眼前人,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细细打量那个躯壳里真实的内心。

冯易远抬起头,从头到尾地扫了她一边,接着又是默默地叹气。

“跟着母亲日子过得一定很苦是不是,粤粤跟你年纪相仿,个子却要高出很多。”他说着忽然又想想起什么来,“哦,知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同岁的亲姐姐。她一直知道有你这个妹妹的,还成天吵着要见见你。”

冯易远说话有些不着重点,冯执耐性有限,她还要赶明早的飞机,她的心情忽然很差很差,“有什么事情吗?”安静的客厅里,声音不大,却总是有些别扭和刺耳。

冯易远的笑没有挂得住,随即便有些无趣地摸了摸鼻子。他犹犹豫豫,唯唯诺诺了好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那只牛皮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袋子。

“我们家里积蓄也不多,粤粤在国外读书需要很大一笔费用,以后常运还要出国,家里真的拿不出很多的钱。爸爸不能帮上什么忙,这是我和你阿姨的一点心意。”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到桌子上,薄薄的一沓,零零落落的几张。

冯执拿着信封袋子,有那么一秒,她的确想鼓起勇气把那几张破钞票丢到这个混账父亲的脸上。过去那么多年的委屈在那个瞬间辗转成彻骨的痛恨。可是痛恨不能下饭吃,甚至不能喂饱她的肚子。冯易远是最狡猾的,他明白她最需要的是什么,比起迟到二十年的父爱,金钱或许来的实惠得多。

客厅的沉默之持续了半分钟,冯执便毫不客气地收下那笔钱,她依然态度冷淡,“钱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冯易远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一颗爱女儿不变的初衷,“小执,我……”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正要继续说下去。冯执却忍耐到了极限,她一个箭步走到门边,利索地拉开大门,声音几近失控却还想努力克制,“说完了吗?完了就出去!”她见冯易远坐在椅子上没有来得及反应,便索性蛮狠地上前揪住他的大衣袖子死命往外面拖。

“这辈子,咱都别见了,再也别见!”大门合上的那一霎那,冯执对着门外的冯易远如此冰冷如此痛恨。

##

没有了工作的冯执再次沦落和空落落的房子互相作伴的悲惨境地里。

这天是中秋节前,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已入秋好些时候了,日头却依旧火辣辣的灼人眼。金亮金亮的光铺天盖地地撒了一片,暖融融地撒进人心里。冯执性子沉静,不爱出去凑热闹,搬了张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应酬交际应接不暇的章尺麟在这样的日子里也懒了性子,一个人在后院里摆弄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他们很少能有机会和这样的闲情逸致同处于一个空间里,没有言语的攻击,即便是冰冷淡漠都在这样暖融的日头里渐渐化开了。前几日那个场不太愉快的谈话,最终也不过不了了事的收了场。

冯执端了本书,坐在藤椅上渐渐有了睡意,恰巧这个时候,章尺麟的声音却忽然近在咫尺,“回屋里睡吧,别着凉。”

冯执猛地睁开眼睛,男人大半个身子恰好挡住了光,大片的阴影洒在她身上,冯执有些困顿地抬头去看他。章尺麟没戴眼镜,金灿灿的光从头顶铺洒下来,他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赭色的光,耳朵边有一圈淡淡的绒毛,和他有些冷然的脸孔形成一种滑稽的反差。他穿得随便,踩着一双拖鞋,全然没有财经新闻里那股子衣冠楚楚格格不入的腐败味道。却是亲和儒雅多了。冯执就这么定定地打量着他,倒是章尺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听不懂话?回头要生病了,又得花手脚。我没那闲工夫。”他不冷不热地丢下这么一句,便径直走开,刺眼的阳光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戳进她眼里,刺得眼泪都要流下来。空落的院子里又只剩下冯执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了无生趣。

过了没多会儿,刘妈便进到院子来,伏在昏昏欲睡的冯执耳边悄然说道,“小姐,有客人找您。”

冯执迟疑了半秒,便有些昏沉地起身随着刘妈往厅子里走。在那之前,她还有些纳闷,但凡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跟章尺麟有些交集,她朋友少,亲戚更少,而唯一有些交集的余暖暖也不过是工作上的伙伴罢了。所以,冯执带着一点好奇跟隐隐的疑虑进到客厅里。

章尺麟已经坐在沙发一侧,两杯茶沏得好好地,放在茶几上,袅袅地冒着烟气。因为出身富贵人家,教养自然也好,虽然平日里对着冯执不是咬牙切齿,就是爱理不理,可是正要做起场面上的功夫来,却也一点看不出破绽。他远远就见着冯执走过来,便连忙招呼,“还不快来招呼,让岳父大人亲自上门拜访,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真不应该。”

他的那句岳父大人让冯执生生顿住了脚步,冯易远背对着她来时的走道,佝偻着背,有些怯懦地端起茶杯,鬓角的白头发在偷偷溜进厅子的午后的阳光里,特别刺眼。他抿了一口茶,开口“不不不,这是哪里的话,小执结婚这么久我都没有来看她,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责。”

停住脚步的冯执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下一秒就要转身往回走,倒是章尺麟眼疾手快,连忙起身一个箭步,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都走到这里了,扭扭捏捏什么,还不快些跟岳父大人打个招呼。”他笑吟吟地看着冯执,却听到那边有些冷淡地压低嗓音回他,“你少给我多管闲事。”

章尺麟却只是噙着笑意,一句话都不理会。

于是冯执便这样半推半就地坐到冯易远面前。而章尺麟却更是自说自话地坐到她身边,那亲昵的姿态不觉让冯执觉得有些恶心。她态度不好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有个视频会议吗?不去不要紧吗?”逐客令再明显不过,这时候却是一旁的冯易远连忙开口,“阿执,是我让小章留下来的。”

冯执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了冯易远一眼。

这个男人的境遇一落千丈,他的生活充斥了令人郁结般的不如意,冯粤去世了,他退休了,他的妻子在生活的琐碎里磨光了好脾气,待他恶劣,男人老得很快,不再有当初的风华。在岁月如同硫酸一般地剥蚀里,渐渐丑陋,面目全非。

可是他的不幸无法另冯执动容,她是硬了心肠的。当初她冷脸把他赶走的时候,冯易远,她的父亲,就已经赶出冯执的世界,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重重地关上心门,这辈子都不要再打开来。

冯执僵着脸,语气淡漠地问道。“找我有事?”

她不愿与冯易远对视,低着头摆弄手指,明显的不耐烦。

沙发那头沉默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阿执,爸爸知道,这些年我一直亏欠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义务。所以我一直耿耿于怀。但是不管你怎么恨我,我们都是父女对不对。你始终还是我的孩子,我们之间的这些纠葛已经有那么多年了,你没有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可以好好坐下来敞开心扉,我们一起来解开这些结好不好?”

冯易远说的特别中肯,他停顿了半晌,见冯执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说道,“你看,就要中秋节了。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爸爸只有你一个亲人,我只有你冯执一个女儿了,所以我们不应该坐在一起,就简简单单吃顿饭也好,行不行?和小章一起。”他坦诚地看着冯执,那眼里的久违的温情一汩汩地流窜出来,妄图再次叩开冯执的心房。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的赶脚~刚刚看到有妹纸提到的文章BUG,特此更正下冯粤跟冯执应该是孪生姐妹,没有大一岁之说。某线的常识出走了,意识空白~拂好意思啊话说,我们亲爱的章老板终于要犯贱了~天冷,各位注意健康。

☆、玖

镜子里的女人神情淡漠,目光冷然,皮肤欠了些血色,却穿了一件绣了大片红牡丹的宝蓝色雕花旗袍。异常强烈的对比色衬得人越发苍白。冯执挽了头发,对着镜子一下接着一下地画眉。她很少细细致致地打扮自己。

“时候差不多了,我让周叔开车出来。”章尺麟就插着口袋站在门口,依然是从前那副衣冠禽兽的打扮,温文尔雅不失体面。他并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化妆镜前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章尺麟对于这次的饭局一边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一边却和冯执一样有着近乎抵触的情绪。他即将面对的这个男人,曾经是冯粤的父亲,他所要面对的家庭曾经因为他的霸道任性而风雨飘摇支离破碎过。有些事情过去了很久才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有了过错。章尺麟作为一个祸首,如今却舔着颜面,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远远地这么悠然自得的注视着。任谁看都是过分了。

“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来?是看好戏吗?”车子里空气有点静滞,冯执突如其来的问题直白得有一点让人尴尬。

章尺麟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边发呆,听到了冯执的声音,头也不抬一个,瘟声瘟气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显然今天这个男人没什么战斗力,对着她连讽刺挖苦斗嘴的兴致都没了。冯执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车子里又陷入了一种异常沉默的氛围里。

冯执一次都没有来过南都苑,这个坐落在闽粤市东郊的中档小区,在过去半个世纪里都是生活富足的象征。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和经济的不断发展,闽粤的经济中心渐渐南移,紧接着便是人口大流动。到近几年,南都苑乃至闽粤东郊都渐渐没落,成为外来者的栖息地,本地人眼里的贫民窟。

林肯房车缓慢地停在了南都苑的小区门口,最近恰是老小区改造,工程车占了满满地半条道路,私家车根本开不进去。老周满是歉意地下车替章尺麟他们开门,从车子里静谧的空间里一出来,工地上特有的聒噪和喧嚣便呼啸着挤进耳朵里。冯易远早早就侯在小区门口了,初秋的天里,他只随便套了一件铁灰的外套,人瘦得很,站在瑟瑟的风里有些狼狈不堪。他插着口袋,一见着章尺麟远远地过来,便小跑着迎上前去。

“最近小区改造,脏了一点。”他见着章尺麟和冯执两人都穿得干净得体,再看看身后隆隆地渣土车和脚手架,心里莫名有了些酸涩的滋味。

章尺麟却也不挑剔,他噙着笑意,连连挥手,“没事儿,我们早该来看您了。”出了车子的人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嘴边生生抹了蜜一般甜得让人发腻。

一老一少自顾自地便迈开大步子往小区里走,跟在身后的冯执却着实有些吃力,她穿了细高跟,走在石子路上自然不轻松,几步下来,便落下他们一大截。修身而亮眼的旗袍在尘灰漫天里显得异常怪异且格格不入。冯执走得慢,她穿的少,皮肤大片地落在脏兮兮的空气里,忽然就变得狼狈了。

她低头着头走,直到撞到男人的胸口上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来。

章尺麟面色坦然地看着她,二话不说便把西服解了披在她肩上,接着不等反应一揽身将冯执横抱在怀里。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她不得不紧紧抱住男人的脖子。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发间,带着暧昧的温热。

“这么磨叽,饭菜都该凉了。”他随口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跟着冯易远往楼里走。

##

八菜一汤,色泽艳丽地摆在四方桌上。围坐着的人都有些拘束地没有去动筷子。

“阿执,小章,快别愣着,动手吃起来啊。”坐在冯易远边上的人,便是冯执从未见过的后妈,王芳菲。已过半百的女人发福得有些厉害,头发花白,身体倒算是健康,面色肥圆而红润。她是利索惯了的,举手投足见都透着这个年纪女人特有的市侩与精明。

“小章是做中药材生意的吧,说起来我这个当妈的也真是不负责任。当初你们结婚,我恰巧是病了,怎么也没赶得上。”王芳菲说的挺像回事儿,满脸的懊恼不像是编出来的。

章尺麟是见惯了世面的,场面上的那套子话自然说的圆溜。“阿姨,您这是哪里的话,这么些年,我跟阿执一直抽不出空来看你们,这才是做小辈的失职。今天可得好好地给您们赔个不是呢。”这么说着,章尺麟拎起手边的国窖1537二话不说便咕咚几下把冯易远和王芳菲的杯子都倒了个满。男人说话办事都利落得紧,对着二老一番美言之后,便一仰脖子,先干为敬。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氛围自然松快了些。大多都是王芳菲掌主动权,一来二去倒是把章尺麟的身家背景摸得细细致致清清楚楚。

“看看,多跟你姐夫学学,人家这才叫做生意,才叫是大事业。”女人夹了一糖醋排骨丢到身边儿子的碗里。

坐在冯执身边的便是冯易远的继子,王芳菲的亲生儿子戴常运。男人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人却着实老成许多。他才从国外回来,异国他乡这些年的经历让戴常运的性格变得有些阴郁而晦涩。他缩着肩膀,领受着母亲的数落却不发一言,甚至连章尺麟的脸都不敢多看一眼。这个男人有些懦弱,有时卑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行了你也少说几句吧,阿执他们难得过来,别尽说些不好听的。”席间沉默良久的冯易远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可王芳菲却有些不依不挠,“哎,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尽做恶人似的。”她不满意地白了老头一眼,遂又笑着问冯执,“阿执啊,平时都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吧。老公在外边打拼,家里都有老妈子伺候着,不要太开心啊。哎,所以就是说啊,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呢。”王芳菲聒噪的声音让冯执觉得头有点疼,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敷衍不出一个笑意来。女人见她不说话,便越发嚣张来,“哎?小章,像你们这样的一年最起码也能有百来万入账吧。哦哟,这日子。”

章尺麟这回便也不多说,只是咧着嘴浅浅笑了笑,一边的冯易远和戴常运都默不作声了,只看女人一个唱独角戏。

“所以我说小章啊,像你们这样的大富大贵人家,什么时候能接济一点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啊,那老天爷都要感动的哭了。”王芳菲其实挺世俗的,好听的话说到后头便也只剩下露骨的直白,丑陋得不得了。冯执早早就没了食欲,面子上那点敷衍也消得一干二净。

愣是傻子也都能听出王芳菲这话里的意思,章尺麟自然聪明不过,眯着眼睛索性笑着直问,“阿姨,您要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得上忙的自然不怠慢。”

王芳菲一听这话,人便越发得不知分寸了,“哎呀,有小章你这句话,我就吃了颗定心丸了。”说着,她手肘子捅了捅坐在一边闷声不响的戴常运,“小章你有这份心意,阿姨就高兴得不得了了。这次喊你来,还真是有些要你出手给一把力的。”

这时,一旁的戴常运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厚厚的一叠文件全部交到章尺麟手里。

“前一阵子,我们常运啊接了一个工程,就是西马街那块地。”

章尺麟粗略地翻了翻工程图跟草案,一听到西马街的名字,心下便有了个大概。他随手把资料放到桌上,左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冯执太熟悉他这个动作了,章尺麟这个男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他虽然不小气,但轻轻松松要从自己手里拿钱,却也并非易事。

“呃,现在就是手头上有些紧张。”王芳菲见章尺麟不说话,心里忽然没了底,于是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章尺麟撅了撅嘴,若有所思地问道,“需要多少?”

女人是急性子,不觉伸手捅了捅冯易远的胳膊。像闷油瓶一般木讷寡言的老男人终于禁不住妻子的撺掇,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附和

“其实……其实也不多”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

“不是……”

“五百万?”

还没等冯易远点头默认,坐在一旁的冯执终于没有忍得住,面色冷得冒出了寒意。她脾气向来烈,起先也只是默不作声地从旁听着,可这听着听着,才终于是品出了这鸿门宴里的门道儿来。这回怕是动了真性子,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要走人。倒是一旁的章尺麟急急拉住了她,还不等两人开口,一旁的王芳菲也冒了火。

“哎,我们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止五百万啊,还勤勤恳恳地伺候你们章家那么几年。”市侩的女人性子一急撒起泼来,话都是往难听里说。她还勉勉强强腆着脸,嘴上虽不中听,但面子上还没来得及撕破。

冯执几经挣扎,却终究脱不开章尺麟的手,“我冯执活到26岁,跟你们家半分钱关系都没有。你王芳菲是谁?你冯易远又是谁?”她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颤抖,语气激烈,面色冷然。

王芳菲是真恼了,嗓门尖利起来,“呀哈,我这个后妈你不认也就是算了。亲生老子都不认,你也忒没良心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往家里来看看。他是你亲爹啊,冯执你良心都是被狗吃了不成。当年要是粤粤在,还轮得到在这里看你脸色。我们早就过好日子了,你冯执才是个什么东西!”女人一提到冯粤,整个人越发得歇斯底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都来了。

章尺麟在听到冯粤的名字时一不小心失了神,他手上一个疏忽,冯执便利索地挣脱开来,随手拿了手边的水杯,一杯橙汁二话不说直接泼在了王芳菲脸上。

“行啊,要觉得死人好,就去死啊。没人死乞白赖地让你”冯执话还未说话,便啪得一声被冯易远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老人用了很大的劲,她脸上的五指印渐渐肿高,她的唇角顷刻便渗出血来,殷红又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考级,求过的某人~点击收藏都停了,看来故事进入瓶颈期了。如果周五上都市榜编推,一周会3更到4更。目测解释会元气大伤。所以各位,祝福我吧……T^T

☆、拾

回来的路上又是沉默。章尺麟依然是来时的模样,只手撑着下巴倚在车窗边,闷声不响地盯着窗外也不知是在看着什么。外头有些黑漆,除了时而飞闪过的霓虹,墨色的夜景里只倒映出身侧冯执的半个侧影。

女人的头发懒散地披到肩上,黑而长,有着浅色的光泽。她背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作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章尺麟并没有看客的半点悠闲自在。冯执的家里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这么多年他没心没肺过惯了,心肠硬了,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不做,但是眼见着是火坑还巴巴捧着钞票往里跳这种二不拉几的事情任凭他再怎么古道热肠宅心仁厚,都是决计不会做的。冯执向来不待见他,他章尺麟又何必要凑着自己的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各怀心思的两人回了公寓便各自洗漱了要休息,冯执用冰毛巾敷了敷自己肿起的半边脸,如今再回想起晚上席间自己的那番话,或许的确也有大大的冒犯之处。她跟父亲一家没有感情,所以即便是当初听到冯粤过世的消息,对于她的触动也是不大的。这些年来的际遇馈赠给她的怕也就是一颗冷漠的心了。冯执看着脸上渐渐消下五指印,放弃了胡思乱想,最终选择得过且过。

二层楼的欧式小别墅,入夜了便出奇的安静,于是这个时候冒冒失失响起来的电话铃声几乎可以把整屋子的人都给叫唤醒。

接电话的是刘妈,没多一会儿便火急火燎地敲开了冯执的主卧门。

“小……小姐,冯老先生,”刘妈犹犹豫豫地开不了口,冯执睡得浅,被她这阵势一叨扰,整个人都醒了。

她急急起身,“刘妈,什么事情,慢慢说。”

这个时候,被动静惊醒的章尺麟也跟着进到屋子来。他只披了件长身的丝绸睡袍,夜凉如水,他抱着胳膊眉头微皱地等着刘妈开口。

“刚刚王太太打电话来,说冯老先生脑溢血,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冯执一听,二话不说没了半点犹豫,随便披了件风衣便往外边赶,章尺麟自然也利索地收拾了妥当,他直接下车库取了车出来。两个人在有些寒意的秋夜里匆匆地赶往医院。

深夜的马路空阔而寂静,亮如白昼的霓虹把水泥路浇得发白,街上空极了,偶尔有车飞驰而过,带着深秋的萧索和凉意。这个城市将要睡去,白日里的喧嚣繁杂渐渐归于沉寂,徒留霓虹回应着此刻他们心里难以平复的焦虑和躁动。冯执抱着胳膊紧紧地贴着车窗,有些不痛快的回忆应着此情此景被统统叫嚣出来。她想起了姜瑜去世的那个晚上,也是如出一辙的深夜,她从另一个城市里急急忙忙地往回赶。时间已经很夜了,根本叫不到车子,于是硬是在高速入口处拦下过路大巴。车子在望不到尽头的高速上疯狂地奔驰,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是归家的速度再快,依然无法赶上另一个人的离开。

秋夜带着那样浓墨重彩的黑,仿佛无论如何深呼吸都难以缓解心头如窒息般沉重的压抑。冯执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胳膊,她有些僵硬地紧贴着椅背,人渐渐有些瑟缩。

“冷?”章尺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开口问着,与此同时把车里的空调又拨高几度。

冯执没有回应他,她一动不动地侧头看着窗外,直到章尺麟忽然伸过来的手毫无预料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男人默不作声地打着方向盘,手上的力道分分加重。面色却依然淡泊而沉静。

冯执这次才回首看他,此刻恰好遇上章尺麟的眼,两个人俱是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

##

深夜的医院里裹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儿,白炽灯惨白地照着水泥地,从透亮的白色墙砖上折射出同样惨然的光来。有特属于病区的阴冷,高跟鞋踩在空荡的走廊上,有令人颤抖的回响。章尺麟就在冯执身侧,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她有所察觉。女人依然是要强的,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依然僵硬的挺直了脊梁,用力绷紧了最后一根线,绝不让自己崩溃。

王芳菲和戴常运就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长椅上,女人几近崩溃地缩着肩膀靠着身后的墙,脸上还残着泪痕,哭得似乎没了力气。一旁的戴常运则整张脸都埋进手掌里,他头发凌乱得很,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落拓劲。

听见响动的母子两人同时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过来。王芳菲眼里的迷茫只停留了半秒,下一刻便转化成歇斯底里的痛恨。原本平静的脸孔在看到冯执的那一刻又狰狞地扭曲到一起,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的女人不知从那里来了劲道,一个挺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冯执面前,她动作利索,带着一股子狠劲,不等周围人反应,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都是因为你,老冯才落得现在这个下场。老头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女人歇斯底里起来就是疯婆子一样不可理喻,她索性要扑到冯执身上像最原始的动物一样发狠地扑打撕咬。幸亏是被章尺麟挡在了一步之遥。

王芳菲的力气出奇地大,章尺麟死死扳住她的肩,用身子挡住她张牙舞爪的两条胳膊。情况一时混乱得紧,女人拼足了一身狠劲最后干脆把气都撒在了章尺麟身上。男人的脖子和脸上被抓出了几条红印子。衣服也揪皱了。可任凭王芳菲怎么撒泼,他依旧不让她靠近身后女人半步。

一阵无理取闹之后,王芳菲终于再没有力气,死心一般坐到一角,再不理会冯执他们。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戴常运这才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阿执姐走了没多久,冯叔就犯了老毛病。粤粤姐去世以后,他心脏一直不好。”戴常运话不多,而此刻冯执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么些年,她从未尽到一个子女应尽的孝道。亲情淡漠惯了,以为自己从来都是孤家寡人的命。可只有到了这样生死关头,她才忽然开始意识到,冯易远是她的父亲,她冯执唯一的亲人了。

百感交集却无从说起,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等待。

时间在这个时候像一滴墨融进绵长的河里,缓慢而淡漠。一点一滴地潺潺淌过,却滤不走百爪挠心的焦躁,填不平苍白惨然的空洞。冯执抱着胳膊坐在长椅的另一侧,外头起了风,寒意从破了一角的窗玻璃上溜进来,又悄悄溜进人的心里去。

手术室的灯一直刺眼的亮着,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那扇紧紧闭着的门终于敞了开来。穿白卦的医生边摘口罩边对着一拥而上的病人家属神色疲惫的说道:“还算送来及时,命是保住了。不过以后生活没什么保障,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一颗悬了的心终于放下来,冯执看着从手术室里缓缓推出的父亲苍白的脸孔,第一次有了深切的歉意。

##

冯易远一病倒,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到戴常运肩上。他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当初父母不知从哪里七零八凑地攒了钱送他去国外念书。可戴常运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异国求学的日子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结束了四年的留学生活以后,他一无所成,两手空空地回到闽粤市。

所幸王芳菲从来都不是愿赌服输的女人,她强势的性格甚至不允许自己在儿子身上的投入到头来毫无产出。亏了她人脉广个性强,很快便给戴常运谋来一笔大生意。

企划书,规划方案,施工明细皆一应俱全,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所欠的不过是一笔数目不菲的投资金额。王芳菲相信,如果这个工程干好了,最后利滚利,钞票几十倍地翻长,区区五百万也不是问题。

然而千方百计,甚至摆了宴席舔着脸皮低三下四地去求章尺麟,到头来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一次,连到戴常运都存了满腹的不甘心。

工程款久久不能落实,所有事情只能箭在弦上,等死了都没有转机。戴常运心情差透了,他有些丧气地站在打水池旁,一个失神滚烫的热水便慢慢地溢出来。幸好此刻有人及时关了阀。

“在想什么呢?这么不专心。”章尺麟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医院里,着实让戴常运吃惊不小。

“姐,姐夫。”他有些生疏地打了招呼,便没有下文。

章尺麟虽然难得来医院,但道义上的事情却一件不落办的妥实,冯易远出事之后第二天他便唤人转到了特级病房,还请了专家组和护工。他在情理上做得仁至义尽,丝毫不让冯执难堪。王芳菲在那之后对于章尺麟的态度也因此有了很大的改变。

“我最近比较忙,一直没时间过来,今天终于抽了空,恰好你也在,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章尺麟拎过戴常运手里的暖水瓶,两人一路说着,便往病房里走。

“上次谈到的西马街那块地,我碰巧遇到个熟人对你这件案子挺有兴趣。找个时间,彼此见个面怎么样?”男人说的云淡风轻,戴常运却惊得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

他不觉顿住脚步,“真……是真的吗?”

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觉让章尺麟有些发笑,他忍住了笑意,默默点点头,复又开口,“这件事情呢,是咱们俩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千万别让你姐姐知道了听到没?不然可得泡汤。”章尺麟勾着戴常运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哄骗着,像在教唆一个孩子做坏事般,带着点邪气。

戴常运很信任地看了章尺麟一眼,接着没有多想,用力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也挺心疼冯执的。不过还好,章老板虽然刻薄,但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拾壹

冯执这几天一直在医院伺候着冯易远,虽然章尺麟请了特级护理师,可是她却还是放不下心。冯执如今是抱着赎罪的心态尽着她过去一直欠着的孝道。照顾人的事情,她是很拿手的,擦洗身子,更换衣物。这一类的事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微妙地触动到她记忆里某个死角。那种刻意要丢掉的东西,就像赌气似的全都跑出来了。在日本与骆定琛相处的那段时光,像道痂,一不小心就剥开了。

“哎,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常运今后工作忙了,不会常来,我这边会多过来看看。”正发愣的当口,王芳菲拿着保温罐风风火火地进到病房里来。不过半月不见,她却是真真瘦了,不过气色倒还是从前的样子,隐隐间褪去了些市侩气。

“小章来接你吗?”王芳菲心情似乎很不错,面色也是难得的和悦了些,这会儿竟主动跟冯执搭起话来。

她连忙摇摇手,“呃,他晚些时候还有应酬,我自己回去就是。”

王芳菲一边利索地把浓香的鸡汤一点点盛到碗里,一边应着,“平日里对小章也好一点。这次的事情,他可是帮了大忙的。人家这么好的孩子,嫁了他就是你的福气。”

女人的话似乎也说到冯执心里去了,这一次章尺麟确确实实是给足了她面子,事情方方面面办的妥妥帖帖。没有一点点让人诟病的地方。这个男人太会伪装,演戏逼真的时候她根本看不出真假。于是面对章尺麟,她只能靠冷漠做最后的伪装。

“阿姨的意思,我会转达给他的。”冯执沉默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啧,你这么不冷不淡的,就我看了心里也不舒服。”女人发下手里的汤碗,压低嗓音问,“巴拉在小章周围的女人不少吧?”

王芳菲斜睨了默不作声的冯执一眼,忽然有些八卦而市侩地蹲□子,凑近她耳边,“这种事情啊,呐,在床上把他喂饱了,男人就跟忠犬一样围着你脚转悠。信不信?”

冯执一听便皱了眉,“你别看他嘴上不说,人家心里可也惦记着呢。”王芳菲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最后还不忘猥琐一笑,这下着实让冯执倒了胃口。她粗糙地应付了便草草走人。

到门口那当口,王芳菲才不轻不重地说道:“不要觉得不开心,欠章家的人情多着呢,你一个女人,没有别点用场的。不卖身,还能卖什么?”

冯执一步都没停留,可王芳菲的话竟让她不知滋味。

##

到了宅子,吃过晚饭也不见章尺麟回来。

冯执今天难得有兴致坐在厅子里看书,过去两个人,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很多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房子大而空荡,客厅便更显得寥落。天有些冷了,冯执穿了件暗红的毛衣,宽松的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盘腿靠着沙发。手里的书看了很久,夜色也渐渐深了。刘妈看着女主人很少有地坐在厅子里,不觉隐隐猜到了什么,“小姐,刚刚王特助打电话回来了,先生今天不回来睡了。”

仿佛早已猜到一般,冯执不禁低头浅笑了下,随即便招手“刘妈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我还再待会儿。”

刘妈看着冯执忽然便有些心疼,她女儿研究生刚毕业,和小男朋友闹了别扭便要冲她撒委屈,没事便爱撒撒娇,耍耍小无赖。二十六岁的女孩子,家庭,爱情,生活,说远不远,苦涩与辛酸多少有些,却大都还有父母分担着,即便是身在外,心里多少都是有牵挂且被人牵挂着的。可眼前的孩子,不过和女儿一般的年纪,眉眼里却早早的有了让人心疼的风霜与淡漠。刘妈替冯执觉得委屈,可她没有别的办法,除了加倍地对她好。

于是只拿了羊绒毯来,轻轻披到冯执身上,接着默默地进了房间。

客厅一下子又冷下来,冯执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怪异。连她都不知道,如今像傻子一般呆坐在厅子里究竟是为什么?她竟然是在等章尺麟吗?四年里,她一次都没有为这个男人留过灯,可这一次,她是为了什么而等他至深夜。冯执低头暗暗笑了笑,接着便随意搁下手里的书,关了灯上楼去。

是到凌晨的时候,被楼下的动静声吵醒。

冯执睡得浅,很快便披了衣匆匆下楼。厅子里这会儿亮堂得如白昼,佣人几个都醒了,稍一定睛打量,便看到章尺麟被王漾架着,有些踉跄地摔到沙发上。

男人手长脚长,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个沙发,他这次是真的喝高了,连平时衣冠楚楚的模样都丢到九霄云外去,整个人狼狈得不像章尺麟。

“怎么回事?喝成这样。”冯执一边接过刘妈手里的热毛巾,一边问着王漾。

“呃,先生跟几个发小叙旧,没想一个高兴,人就喝高了。”王漾说的顺溜,一点不打顿儿。冯执看了便觉不靠谱,章尺麟这种死要面子的人就算让他去死,都不会如此狼狈地让人看笑话。她知道王漾跟他串通了一气,便也懒得解释,挥挥手打发了下人。

厅子随即便又静了来,冯执默默盯着躺在沙发上的八爪鱼看了半晌,这才扛了他的手脚,连拖带拉地往书房里运。

##

冯执个子不高,力气也小,搬运一个一八几的大男人,着实为难她了。待到把章尺麟扔到床上,她整个人也都累瘫得躺倒在他身旁。章尺麟酒疯还没醒,扒拉着还要从床上爬起来,手肘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冯执的脸颊。

“哎哟”她暗暗叫了声,醉得像滩臭泥巴一样的男人终于睁开醉眼,有些迷离地看了冯执一眼。

愣了很久,好像根本不认识,又好像是认识了很久。那张熏红的脸颊上,透着变幻莫测的神色。章尺麟没有戴眼镜,平日里的那点斯文劲儿一股脑儿得烟消云散了。目光凌厉得很,带着一点湿气一动不动地盯着冯执看,他凑得太近了,浓郁的眉,高挺的鼻,呼吸间浓重的酒气,全部都紧紧地凑到冯执面前。章尺麟歪着脑袋仿佛百思不得其解般地看了很久,忽然便毫无预料地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空气里有一点点危险的气息,冯执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眼前的男人一点点靠近她,像极具危险性的兽类,令她觉得有一点害怕。章尺麟不出所料地去吻了她的唇,在浓重的酒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一寸一寸吻进她的心里。男人的舌头湿漉漉地钻进她的嘴里,这一次冯执竟然没有抵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钻了空子,章尺麟轻巧地抵开她的齿,柔软的舌徜徉到最深处,狠狠地和她纠缠在一起,风卷残云犹似攻城略地,冯执只觉呼吸滞重,她甚至有些跟不上男人的节奏,他的呼吸蓬勃在她的耳侧,渐渐地便有了灼人的炽热,空气里爱意泛滥,床第间的那套男人太轻车熟路了,他扳开她身体里隐秘的关卡,循循善诱,耐心引导。他们之间少有肌肤之亲,即便是偶尔,也多半带着些不愉快的成分。像今天这样绵长的前戏,在记忆里甚至还是第一次。

仿佛被带上一条不归路,被章尺麟引领着,推到望不见低的悬崖边。他褪了她的衣,他的吻像野火一般在她光洁的身上蓬勃\起燎原之姿。他扳过她的身,将她狠狠揉进自己怀里。如同站在高耸的悬崖边,惊慌失措却又兴奋得难以自抑。章尺麟从身后搂住他,男人宽厚的胸膛带着灼痛的温度摩挲着她光洁的背,仿佛有千万的蚂蚁涌进她的身体里,奇痒难忍,有着让人叫嚣的,疯狂的,最为原始的渴望。冯执终于反客为主反手勾住男人的颈,她半仰了身子,回首去吻他。章尺麟太满意女人的表现了,他轻笑着托住女人娇滴滴的小下巴,勾勾手指轻挠,像逗猫一般,唇齿间缠绵出浅浅的笑意,男人终于花光耐性了,狠狠用力,一把抵进她的身子里。欢愉的驰骋,毫无顾忌地奔腾到顶端。

“这辈子,我怎么可能放掉你。”在迷离间,章尺麟的声音从她耳边送进来,绵延千里,有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冯执却只是紧紧抱着男人的肩,没有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话。

到头来,她竟还是用了最不齿的方式回馈男人的恩情。王芳菲说得不错,她能做的也只有卖肉了。她是章尺麟的妻子,她这辈子都欠他。

##

隔天两个人都起晚了,原本章尺麟还有一个例行会议,也被临时取消了。两个人静静地躺在一起,俱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天花板看。镜面吊顶上映出彼此的样子。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根一根毫无规则地投在黒木地板上,折出亮金金的光。?

“吃过饭,去看看你爸,我们一起。”章尺麟忽然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沉地提议。冯执温和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男人那张周正的脸,默默点了点头。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章尺麟他们的车子开进大门口没多久,便被潮水般的人群止住的去路。老周踉踉跄跄地去问缘由,这才得知医院里竟是有人要跳楼。章尺麟向来不爱管闲事,车子走不了了,索性自己走去特护病区。今天他心情难得亮堂,更是不爱被这种乌糟糟的事情给晦气了。

可谁料人走出车子没几步路,便看见王芳菲疯子一样从特护楼里跑出来,像泼妇一般头发散乱面色涨红。她野蛮凶狠地扒开人群,一看见冯执他们,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他们面前。“小章,救救常运吧。他要寻死了,我劝都劝不住。”

冯执一听这话急了,连忙问,“那人呢,常运人呢?”

王芳菲抽噎着指了指30层的特护楼顶。

在高耸着的,融进刺眼阳光里的楼房顶上,有一个太不起眼的身影缩在天台的一角,仿佛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啊,久违的,滚床单,天冷了,滚滚更健康~

☆、拾贰

隔壁病房里开着电视,是市台的即时新闻报道。现场记者找着兴奋点了,连珠炮一样不间断发射,主持人三次想打断,都未有得逞。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轻生男子戴某因百万工程款不翼而飞,走投无路而选择轻生。”

“值得关注的是,在谈判专家到达现场之前,已有一男一女两名亲属上天台与该男子进行交涉。据传戴某与岳麟堂老总实有亲属关系,记者推测天台男女极有可能便是岳麟堂老板章尺麟极其妻子冯某。后记者的这一推测也得到了现场目击者和相关知情人士的证实。”

“戴某在天台一度情绪激动,在警方到达之后,更是面临失控边缘,在天台便徘徊3个小时后,戴某想要纵身跃下,幸而被章尺麟及时拉住。”

“据现场目击者透露,轻生者戴某手持水果刀,曾一度胡乱挥舞致使章尺麟手臂多处划伤,血流不止,现场一度混乱失控。”

“在警方和家属的合力营救下,戴某最终被带离天台。闽粤西区警方表示,将对戴某进行治安拘留。”

冯执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神色木讷,两手有些失措地揪在一起。戴常运被警察带走的同时,章尺麟也被及时赶到的专家组众星拱月般地送进了特护病房。他肋下有一条浅浅的刀伤,手臂上则比较严重,有好几处深的能看见骨头。主治医生尉迟院长跟章豫是多年的世交,这样事情出在他医院里,面子上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他正踌躇着怎么跟那一大家子交代的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了,章老太太正被人扶着,前呼后拥地进到病房里来。一见着自己宝贝孙子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臂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拄着的拐杖都恼得在地上狠狠捶了好几下子。要换做平日里,老太太早要数落开了,是什么人,胆子肥得敢在章家头上动土。章尺麟是什么人?那是他们章家的独子独孙,是南方最大中药堂的接班人。他能有闪失?他有了闪失谁能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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