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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如白驹过隙般的区区三分钟,却仿佛隔了经年的距离,章尺麟端着地图思忖良久,接着不动声色地放回到茶几上。

“成交”

他嗓音低沉,沉默半晌终于吐出那两个字。章尺麟始终低了头,他一定不会看到,此刻冯执眼里有些东西悄然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章老板,给点你颜色看看了谁叫你这么渣呢呢呢呢~~~~

☆、贰拾

听到那两个字,犹闻天籁般,悦耳动听极了。薛公了然似的边笑着边拾起被惯在地上的地图,“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可说得一点都不错啊。往后谁再要说你们夫妻没感情,我薛某都要跟他们急。”男人说着,冲着持枪的人点了点头,那洞冰冷的器械这才慢慢地从冯执的脑袋上挪走。章尺麟见冯执脱险,立马伸手拉过她一把护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比她还要冷,章尺麟用了很大力气,手指捉得她生疼,他的怀抱带着暖人的温度,紧紧地笼络着她,仿佛要揉进心里,好像只有那里才是危险无法靠近的地方。

冯执是第一次在章尺麟的身上体会到所谓温暖是为何物。在过去那么短暂却又漫长的岁月里,身侧这个吝啬的男人能够馈赠于她的大多都是冰冷,刻薄和恶毒。章尺麟始终都是一个薄情寡性的人,他把一颗心丢到天涯海角,接着理所应当的厚颜无耻,铁石心肠。章尺麟没良心惯了的,他本就是没有心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冯执所依偎的胸膛里,裹着温热与善良的胞衣,一下接着一下搏动着的,又是什么。

章尺麟在冯执额上深深印下一道吻,接着有些慌乱地把她周身打量一番,检查是否存有伤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轻声地呢喃了片刻,遂又紧紧把她裹进怀里。

“呐,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不是小事情,咱们总得防个万一吧。”说着,已经有人把一份协议书交送到章尺麟手上,白纸黑字,一旦签了名,那就明摆着是把章家一半的资产拱手送人。章尺麟没有过多犹豫,看过条款之后,便落了款。那是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倘若这些家产能够换她一条命,那即便她的心永远不属于他,只要冯执还在身边,那就够了的。他就是贱了,她再不待见他,他还是会舔着脸拴住她。况且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送死,这样的事情,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章老板果然是爽快的人,希望我们之后能有愉快的合作。”薛公伸出手来,虚伪地想表友善,章尺麟却一眼看穿他的做作,冷笑着,再也不愿多做回应。

他揽着冯执的肩,转身就朝前厅的大门走。

“章老板要走了,还不送客。”别墅的主人扬声吩咐了,便有下人引着两人往院子外头走,周围几十号人,得了薛公的吩咐,也都知趣地退出了前厅。然而,恰在此刻,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厅子里,她动作利索地从身边一个小弟的腰间拔出黑洞洞的手枪,不等众人反应,便冲着章尺麟方才离开的方向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

震耳的枪声就近在咫尺,冯执甚至觉得耳膜都发胀。开第一枪的时候,章尺麟便把她整个护在怀里,然而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枪便紧随其后,冯执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失措而狂乱地想从那紧箍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是抱着的人却依然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想走!哪里有这么容易!干爹不帮我,我还不会帮我自己吗?你就该死!我一枪毙了你!畜生就该下地狱!下地狱去吧!”发了疯一般的程以姗看着前厅外,刻薄地大声嚷嚷,她的笑声可怕得刺耳。

冯执终于睁开章尺麟的怀抱,然而下一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头上绵延着流淌下来,刺眼的猩红,带着令人绝望的艳泽。她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抱住他的头,黏热的液体沾了她一手。冯执浑身都在抖,泪水歇斯底里地涌出来,糊了她的眼,永远都止不住。

“章尺麟!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冯执声嘶力竭地呼喊,可是他听不到。章尺麟的世界顷刻安静了,他看着冯执面容几近扭曲的哭喊,她的眼泪洒到他脸上,还带着温热。章尺麟从没看过如此生动的冯执,那么炽烈的情感,如此真挚的哭诉。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嘴巴徒劳的张合,却发不出一个字。他想伸手去抹掉她绵延不断的泪串儿,可是他似乎太累太累了,累到失去抬手的力气。浓重的疲倦裹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冯执的脸被一点点侵蚀,章尺麟用力睁着眼,拼了命地想再多看她一眼。然而,最终却只能被暗涌灭顶。

##

冯执在手术室外边枯坐了一夜,在这漫长如一辈子的夜里,她似乎哭干了眼泪。瞳孔干涸,涩得让人生疼。

章豫和梁瑾很快就赶到了医院,梁瑾从未见识过如此的场面,一看到满手是血的冯执,两个女人一把抱在一起,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失声痛哭。章豫没敢让老太太来,老人家前些天去了阳生,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梁瑾看着失魂落魄面色惨然的冯执,心都疼了。她劝她回去休息,可冯执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她执意要陪着,最后还是章豫做了主,让她梳洗干净了就过来。然而就在冯执回去的那段时间里,医院连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子弹打在头部,所幸隔了有一段距离,对脑的损伤不是最坏的。然而单是这样,光取出子弹和碎骨,便足足耗费了一天一夜。如此漫长的等待,像极刑一般,啃食着人心。冯执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色木讷地盯着虚空发呆。此时此刻,她的心被一只手掌紧紧攥住,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揪心的疼。而她却又诧异于这样的疼。

倘若章尺麟死了,唯一能够得到解脱的人,便是冯执。这个禁锢她多年的魔鬼终于要死了,于此再也不能干涉她今后的人生。她不会参加他的葬礼,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章尺麟于她不过是每逢清明时分一点失神的念想。他给过她的这么一段,伤也好,痛也罢,冯执都会妥善收藏,永不示人。然而,即便这么想着,她依然没有一点因为即将解脱而带来的快慰。她的心依然疼,她依然会因为手术室里偶尔护士的进出而提心吊胆。在某种意义上,冯执甚至畏惧着他的死亡。

第二天傍晚,戴着氧气罩,面色惨白的章尺麟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他的头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双目紧闭,睫毛紧紧地覆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平添了几分秀气。冯执机械地跟着病床走,没有几步便被关在了ICU病房外边。

章豫已经和主治医生交涉过了,由于头部创伤,颅内淤血的清理和颅脑损伤的复原,都需要进行再次手术,目前来看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倘若能挺过去,那好说还是有救了。

由于尚未脱离危险期,家属只能等在在ICU病房外,透过玻璃窗观察病人情况。明亮的病房里,章尺麟毫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粗细各异的管子,呼吸机和体征仪就在身侧,心脏搏动的曲线每波动一次,心都会跟着莫名震颤一下。冯执不敢把眼睛从章尺麟身上挪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往常那样蓦地睁开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嘴角噙着坏笑,说的尽是些讽刺挖苦的风凉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病床上的人一动都不动,那个平日里恶毒刻薄,时时刻刻都不忘折磨着她的章尺麟没有一点生气地沉睡过去,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出状况的时候是凌晨三四点的光景,梁瑾和章豫回去换洗,王漾还在过来的路上,偌大的医院走廊上,这个点只有冯执孤零零的一个人。器械尖锐的鸣叫从病房里传出来,贯穿到整个走廊,裹着冬夜的风,冷得让人颤抖。医生和护士很快涌入病房,章尺麟的情况忽然恶化,透过ICU的玻璃窗,医生正在做心律复苏抢救。冰冷的除颤器覆上他的胸膛,接着毫无生气的病体被猛地吸起,然后又重重甩回床上。仿佛是断了线的木偶,手脚四散,任人撕扯。冯执就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窗面,接着又被寒冷一并吹去。她紧紧咬住嘴唇,没有让泪再度模糊自己的眼。

空气里仿佛充斥了流质,一呼一吸都滞涩得让人生疼,这样残酷而寒冷的冬夜,不禁让回忆倒退到很多年前。她是最后一个赶到病房的,走廊里围了很多人,熟悉的,陌生的,有邻居,有老师,还有素未蒙面的亲戚。冯执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即便是在姜瑜最初病着的那段时光里,都不曾来过这么多人。她被人领着穿过人们悲悯的目光和低声的啜泣,来到母亲身边。

白炽灯下,那个人紧紧得闭着眼睛,脸色灰败,没有一点点表情,不管是痛苦或是安详。她的手僵硬而冰凉,保持着一种不会再改变的姿态。冯执忽然觉得害怕,这个人一定不是姜瑜,不是爱着她,宠溺着她,无微不至呵护着她的姜瑜。她的母亲怎么会是这个丑样子,那个女人是即便生了病,都会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这样惨然而灰败的颜面,怎么好出现在她的身上。冯执不断地摇头,眼泪却在这个时候决堤地涌出来,她拼命地擦啊擦啊,就是擦不掉。那天的场景,宛如一场噩梦,怎么都醒不来。然后,于这样一个凛冽的夜晚,再度上演。

大口的呼,吸,呼,吸,所有的空气都要被抽走了,恰在医生从病房走出的那一刹那。

“病人如今暂时脱离了生病危险。”

冯执只听到了最开头的那句话,剩下的她再也无暇顾及,整个人仿佛漏掉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摔做在长椅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

一周之后

病人家属允许进入看护病房,自那开始,冯执便一步不离地陪在章尺麟身边。他依然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仿佛是睡美人,要等上千百年才会醒来。可他哪里是美人,下巴生出了胡子茬,头发也都剃光了,冯执是眼看着他瘦下来的,她也跟着一起瘦。眉骨突兀,面颊瘦削,连美人沟的下巴都瘦成尖了。那么看重体面,仪表讲究的一个人,要是醒来看见的是这样的自己,又该恼了。“所以别睡了,要成丑八怪了”很多时候,冯执都要对着他念叨。

那是午夜时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体征仪一下接着一下机械地发出鸣响,冯执就坐在章尺麟身边,她趴在床上睡着了。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的手抚上她的头顶。那么轻那么轻,仿佛一根发丝吹上面颊,只是有点痒。可冯执却还是醒了,她猛地起身望向病床上那个人。

面色疲倦的男人带着柔水般的目光,宁静而平和地凝视着她,他嘴唇开阖,氧气罩盖住大半张脸,冯执听不清于是又凑近他,章尺麟又说了一遍,对着嘴型,她终于看懂了。

原来他在说:“靠近一点,我想看看你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日更,存稿要弹尽粮绝了。求收藏~~~求撒花~~有什么建议意见撒欢儿地说,模仿扇子童鞋即可章老板只有死过一次才能回炉重造吧放心,中弹还只是一个开始。

☆、贰壹

病情稳定后的章尺麟从海州二院转到了市总院,老太太从阳生回来没多久就知道了事情经过。家族里的事情她已经很少插手了,可在这件事情上,她是铁了心的要给常舜会一点厉害瞧瞧。

在那之后,章尺麟又接受了二次手术,因为过程比较顺利,治疗效果也越发乐观了许多。冯执自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老太太刚从阳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着实吓了一跳。也不过是几天未见,冯执却瘦脱了形,原本还是丰润的鹅蛋脸,就像是眨眼的功夫,竟生生瘦尖了下巴。老太太自然心疼坏了,一直以来,章尺麟和冯执的分分合合不时传到她耳朵里。虽然一如既往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但多少还是替冯执觉得可惜的。可是那有什么办法,章尺麟是她的孙子,做长辈的没能力教育好小辈,才会让她受那些苦。老太太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整个章家都对不住冯执。

虽然请了护工来,可怎么好言相劝,很多事情冯执依旧亲力亲为。除了回去换洗,她几乎和病人同吃同睡。章尺麟很多时候都是睡着的,若是醒着,也不多话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冯执在病房里张罗。死里逃生后的人磨掉了满身戾气,就连那股子锋芒与傲气都收敛了不少。他不爱说话,但沉默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和。冯执闲下来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她话也不多,两个人俱是沉默又显别扭,于是便从家里拿了诗集来看,读到不错的句子就念给他听。

然而这样的安宁却不是多数,手术之后带来的并发症时时刻刻煎熬着章尺麟。伤口疼痛和后遗症没有让他睡过几个安稳觉。在无数个深夜里,冯执甚至不敢闭眼,她还记得那是他转院没多久的一个晚上,那天她太累了睡得有一点沉。到半夜时分,却被病房里的振动惊醒。那时候章尺麟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她刚要上前去扶他,手一触到背,便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章尺麟出了很多汗,因为剧烈地疼痛而佝偻了身子。冯执知道他是要去拿止疼药,手术之后他就一直很抵触吃那种东西,很多时候干脆就咬牙忍着。她从没见过这么倔的人,疼得都要晕过去,却还要拼命忍耐。章尺麟显然没打算吵醒她,可这却让冯执越发不是个滋味,在过去那么多个夜里,他究竟有多少次背着她偷偷吃止疼片,有多少次疼得辗转难眠却不克制着不发出一丁点声响,只为不吵醒她。冯执不敢深想,好像他的每个举动都会牵动她的心,她的神经。那样虚弱的章尺麟让她觉得可怜,那颗心冷硬了那么久,忽然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像冰块一样,一点点融了,暖了,化了。吃了药的人蜷缩在床上,冯执从未见过那样的他,脆弱,敏感,并且焦躁。一八几的大个子就这么佝偻成一团,时时喘息着,颤抖着。于是,她那天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所以才会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哄孩子入睡,她抱得那么紧,好像那样就能稍稍缓解掉他身上的痛。

除去并发症,章尺麟的情绪同样不稳定,脾气说不上暴躁,但却也不好伺候。他这个人平日里爱面子,也爱出风头,仗着自己长得周正为非作歹了很长时间,如今第一次看到镜子里脸颊深凹,面色枯黄的那副病容,一个赌气便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谁都不见。那时候冯执恰好回了霞山,结果刚到进山口,一个电话又喊了回去。护工和老妈子都被他关在了外头,要不是冯执及时赶到,都准备喊保卫科的人来开门。她在屋外边好说歹说,最后是连骗带哄地把他请出了浴室。再后来,但凡章尺麟上厕所,冯执都得留个心眼,就怕他又做些孩子气的事情。病情一不好,便会赌气不吃饭,不是冯执去哄,一天都会紧闭着嘴。她现在才明白过来,男人很多时候其实比女人更脆弱,即便是平日里狂妄自大如章尺麟,在这个时候,也如同被打回原形一般,冲动而稚气。他很依赖她,起初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都是她帮着擦洗身子,喂他吃饭,陪着他说话。在这种不知不觉的形影不离里,冯执的情绪渐渐被他牵引,病情渐好,她比谁都高兴,一旦停滞不前,便愁得连觉都睡不好。

四个月的时光,就在这样的百感交集和百转千回里,如同白驹过隙一般,眨眼而逝。章尺麟的伤病趋于平稳,家里人商量过后,决定接回霞山静养。

##

出院那天,王漾负责去办手续,刚从主治医生那回来的冯执在病房外边碰到了过来探望的沈毓贞。她自然不认识她,但也不是不好奇。章尺麟虽然平日里风风光光,屁股后头趋炎附势的马屁精跟了大堆,可真要碰上些性命攸关的事情,捧着颗真心来望一望他的,少得可怜。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也算是看的更清了。

沈毓贞并不愿意和冯执打照面,对着这样一个女人,她毕竟心存内疚。于是经过她身侧的时如同犯了错的孩子,心虚得脸埋得更低了,步伐也越发地快。冯执觉得蹊跷,回了病房才望见摆在桌上的保温罐,用洗白了的碎花布包裹着,样式老旧,是最寻常人家的东西。她记得小时候自己生病,姜瑜来医院的时候,便是提着这么一个保温罐,猪骨汤,瘦肉粥,变着花样提她的胃口。那时候,冯执甚至觉得,即便生病又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然而,很多年后的今天,再见到如此相似的东西,冯执的心情却是截然不同的。沈毓贞不同于过去章尺麟身边任何一个女人,虽然也漂亮,却不锋芒不招摇,是俗世里的女子,不太聪明但温柔贤惠,爱上一个人,便愿为他洗手作羹汤。没什么企图心,日子过得顺遂而平凡。那是与冯执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有人来过了?”她把章尺麟扶下床,他虽然勉强能下地走路,但大半个身子却还得倚着冯执。他个子很高,被瘦弱的她慢慢架着,一点点走。事故之后的章尺麟,话少了很多,脾气还是那么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啊,一个熟人。”说着眼神落到保温罐上,神色沉静,目光柔和。

回来的路上,两人俱是沉默,章尺麟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仿佛是在想心事,谁都打扰不得。冯执手边还带着那本诗集,过了很久,才听见章尺麟声音低沉,“我本以为你会离开的。”她抬起头看他,恰好碰上他冷淡却又炽热的眼,他的声音低沉而自制,“我一直以为不可能会见到你。”章尺麟又开口,他深深注视着冯执,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下巴都尖了,满面的倦色藏掖不住。他凝视了好久,内心有难以自抑的波澜,无论隐忍多久,都无以平复。终于,他只手捧过冯执的脸,倾身而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平和而浅淡,毫不夹杂私欲,只是蜻蜓点水般短暂地一瞬,接着便迅速逃开。冯执依然保持着被他亲吻的姿态,那样一个温柔的吻,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非分的念想,可究竟是为什么,在那一瞬她竟希望他能多停留几秒。

霞山的老宅早早就准备妥当,老太太特意从市总院调来几个老资历的护工给冯执打下手,向南的大屋子腾了出来,阳光亮透了大半个房间,床头还摆了几束百合。因为有护工帮忙,加之章尺麟的情况日渐好转,冯执自然也轻松了不少,于是陪着他的时间便越发多起来。天气晴好的午后,冯执便拉着章尺麟到外边散步。不知不觉已经是初春时节,院子里的花开得艳极了,春兰,海棠,蟹爪莲,君子兰。他们平日极少回来,偶尔小住也从未关心过院子里栽的是怎样的花,叫什么名字,颜色生的是不是艳丽,味道是醇厚还是甜腻。他们甚至从未如此肩并肩,手挽手,在如此明媚的阳光里相携而行。幸福被塑封在时间里,凝固着停滞不前,所谓岁月静好,或许便是这样一种诠释。

##

冯执在医院看的那本诗集终于在这样闲散而安逸的日子里读完了,这天她把书放回书架,恰好这时,诗集的内页忽然掉落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冯执刚要蹲□去拾,却不禁顿住了。有什么东西一针扎破了她这几日来的非分念想,有一点疼,并且那种细微的疼在不断地提醒着她那些一直刻意忽视的,有些残酷的现实。

“祖母他们不回来吃晚饭了,就我们”章尺麟终于在书房找到蹲在地上发了呆一般,一动都不动的冯执。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她手上的照片给打断了。章尺麟没敢才出声,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是冯粤的照片,是在伯明翰他替她照的,唯一一张照片。章尺麟轻声走近她身边,慢慢蹲了下来。

冯执一定太专注了,连他走近前都没有发觉。她吓了一跳,连忙慌乱地掩藏起不该有的表情,强颜欢笑地把照片夹回书里,“我……我让陈师傅做点吃的去。”她站起身来准备逃离,而章尺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冯执没有执意离开,她就这么被他抓着,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章尺麟稍稍用了用力,把她拖到自己怀里。他的嘴唇就贴在耳郭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对不起。”他轻声道歉,“无耻自私了大半辈子,还连累了你,对不起……为了成全自己,牺牲掉你,对不起……从来没珍惜过你甚至伤害你,对不起……”章尺麟不知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他的眼里带着如水的柔情,他接过冯执手里的照片,一寸接着一寸地撕了粉碎。

此刻,冯执的委屈被他的柔情点燃,硫磺的味道熏得她直掉眼泪。身体里仿佛哪一处的开关坏掉了,所有的水分都从眼里潺潺地涌出来,她怎么擦也擦不掉,只能任其流淌。

章尺麟终于碰过她的脸,他温柔地吻掉她的泪水,“所以老天一定是看不过去了,于是干脆让我去死。死有什么可怕的,我这样的人也是该死,可是,我怕……”

“怕什么?”冯执定定地看着他,声音颤抖地开口问他。

章尺麟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吻顺着泪水蜿蜒而下,最后封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关系良性化的转折呢还是进一步恶化的开端?以为这样就能和好如初么?呵呵呵呵,我忘了他们没有“好过”何来“如初”下榜啦,下周开始周更或隔日更。无存稿人伤不起觉得有点意思的妹纸,收藏即可。某线老骨头卖萌无能掉收什么,已经做好准备。

☆、贰贰

章尺麟一病就是大半年,在最初他入院的那段时间岳麟堂一时群龙无首,整个就陷入了管理瘫痪的状态,幸而章豫及时出面主持大局,这才让眼见日趋失控的事态得到了暂时的缓解。然而,这却依然不能避免岳麟堂一步步走入暗无天日的死胡同。公司现在究竟到了何种岌岌可危的地步,他们的市场份额被人抢去了多少,乘虚而入的尧和几乎能把他们嚼都不嚼地一口吞到肚子里。这些事情,王漾一个字都不敢跟章尺麟提。他接了老佛爷的指示,安排些人去处理常舜会的事情,可谁也想不到出事后没多久,常舜会就被人整个抄底。别说是那些地下赌场,夜总会之类,就是他们在海州的欧式小别墅都人去楼空。常舜会的大家长久居泰国,很多事情都是交代了薛公来办。这次帮会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却也不见有人出面主持大局。着实让人觉得蹊跷。

财经新闻上还在播着岳麟堂现今的局势,他们股价大幅跳水,公司工会在今天早晨举行了罢工活动,抗议岳麟堂在过去4个月内未给员工发放一分钱。几十号的示威者堵住了岳麟堂在闽粤市区的办公大楼入口,举着横幅的人冲着镜头高声喊叫,石子和砖头被人们一并拿起,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大楼的玻璃幕墙。等了好一会儿,章豫才在王漾和数十名保镖的护送下匆匆走出大楼。愤怒的人群见到始作俑者,一下子失控了,即便是有防暴警察维持秩序,却始终无法彻底控制局面。章豫寒着脸,故作镇定地低着头快速往车边走,拥挤的人群里,忽然便有人向他脸上投掷鸡蛋。淋漓的蛋清从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章豫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没做半点停留,只身快速地钻进车子里。

“看什么呢,心情这么好。”不知情的余暖暖走进屋子里,一屁股坐到骆定琛身边,看见电视新闻,才忽然像是有些明白过来。她没继续说下去,单从他猫玩耗子的那兴致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也苦了章豫,一把年纪还要替儿子收拾烂摊子。”余暖暖抱着胳膊,回想起方才章豫苍老而尴尬的脸不禁有些替他心酸,骆定琛却不买账,“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语气轻佻,“章尺麟被人打黑枪,脑子中弹没死就是万幸。捡回一条小命,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再说,他岳麟堂呼风唤雨那么多年,也该是让别人尝尝甜头的时候了。”骆定琛口气狠毒,叼着烟便起身,烟灰落了余暖暖一脸。

“打黑枪的事情……不会也是你做的吧?”余暖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口。

骆定琛吐了一口烟圈,凑近她的脸,“小姑娘就别纠结大老爷们的事儿了,晚上出去吃?东直街上新开了一家印度料理店,我喊阿诚定了位置。”他捏捏余暖暖的下巴,很聪明地把方才敏感的话题绕了过去。

余暖暖看了他良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骆定琛在这条路上,并不决定回头,他不折手段地置人于死地的冷酷和决绝甚至偶尔会让她害怕。

##

虽然静养了大半个月,但是头疼的后遗症却恢复得很慢。章尺麟很抵触吃止疼药,可偶尔还是有疼得受不住的时候。除去头疼,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渐趋平稳。原本因为病痛而瘦削的身体也在日后的复健里一点点壮实。剃光的头发一点点长了起来,他头发又黑又硬,才长出一点点寸头,短而密,碰着却扎手,到真成了不折不扣的刺儿头。章尺麟在家里闲不住,即便王漾不说,他也知道公司如今的状况。即使家里人把财经报统统收起来,他不看新闻都能猜到问题的严重性。

大病初愈的人,没有喘口气的功夫,下一秒就一头扎进公司的混乱不堪里。岳麟堂的状况每况愈下,毕竟章尺麟拱手让出了最大的东南亚市场。章豫在最初知道这件的事情时,便在老宅开了家庭会议。岳麟堂是章家最大的资产,虽然在转手由章尺麟经营后,公司的涉猎分布到医疗行业,几年来也卓有成效。然而,所有流动资金的源头说到底还是岳麟堂。如今,公司退出东南亚市场,这也就意味着章家有一半资产都要落到别人的口袋里。

章豫派人查过常舜会的底细,他们在前年因为资金亏空,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都被尧和买走,实际意义上,不过是尧和在闽粤的一个子公司,负责经营赌场和夜总会。如此一来,岳麟堂一半就都握在了尧和手里。其实早在章尺麟在海州二院的时候,公司的资金问题就初见端倪。好在那时章家还有一些家底,投了百来万进去本想暂时缓解燃眉之急,可谁料公司状况却似抱薪救火,没有得到半点遏制。章尺麟转入市总院之后,岳麟堂实际上已经发不出员工工资了。当然,这些事情有些章尺麟知道,有些他接手公司事务后才清楚。而唯一不可否认的是,岳麟堂现今的状况比他所能想象的要糟糕得太多太多了。

“太太,章先生说今天留在公司不回来了。”佣人刘妈刚刚接过王漾打来的电话,她虽然只是个下人,却也从他们平日私下的议论里多少知道了如今章家的状况。自从搬回闽东的小洋房之后,章尺麟比过去回来得更少了。当初小夫妻两人搬去了霞山,也就她一人被留了下来打理这边的事务。谁想这么一走就是大半年的光景,虽然都没见过章尺麟几面,可但从两人的交往里,刘妈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那种改变究竟是什么,她不好说,或许是因为春天的缘故,屋子里平和温暖了许多。

“哦,我晓得的。”冯执转眼看了看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又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对了,刘妈,让陈师傅准备一盅参汤,我等等要去公司一趟。”刘妈愣了半晌,才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当即便跑到后厨去。

章尺麟已经有好几天都吃睡在公司里,冯执也知道公司状况不好,起初还只是财经新闻大肆报道,后来因为罢工问题引发员工暴动,一度竟上了社会版头条。过去她从不关心他的事情,可这些日子,她竟有点担心章尺麟,他身体才刚康复,生病时候吃了多少苦,掉了多少肉,如今刚刚才有了些像样的气色,却又这么没日没夜地拼性命,他的头痛病有没有再犯,倔脾气地不肯带止痛药如果疼得受不来怎么办,冯执天天呆在家里,便是这般整日胡思乱想。她过去没操心过公司里的事情,如今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看着他疲于奔命,每每此刻,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便越发地深刻。

车子就停在岳麟堂大楼下边,夜有些深了,初春的晚上还有些尚未退去的寒意。外头漆黑一片,大楼里边却依然灯火通明。冯执端着保温杯,一出直达电梯,便和一张熟悉的脸孔撞了照面。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病房桌上的老旧古朴却有着家的味道的保温罐,低头经过她身侧的剪影,章尺麟平和无波的眼神。

沈毓贞见到冯执,着实有些意外,在章尺麟出事之前,她来过岳麟堂很多次,却没有一次碰到过冯执。虽然关于他们的传言很多,可夫妻不和却好像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沈毓贞看过关于他们的那个报道,虽然事后章尺麟表示要追究到底,但最终还是因为一些事情而不了了之。如果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的这段婚姻,对于彼此都是一种折磨。沈毓贞本能地对冯执近乎软弱的姿态嗤之以鼻。这世道谁离了谁不能活,既然大家都过不好,离婚就是了。何必苦哈哈地演这么一出。

“上次……来医院看他,谢谢你了。”冯执先开了口,她看到她手里的保温罐,用碎花布包着。

“章先生是我的恩人,那么做也是应该的。”

沈毓贞冲她笑了笑,却没有再开口,也不等她再开口,便径直进了电梯。

独留冯执若有所思地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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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后没多久,闽东的别墅里来了一位稀客。

冯执已经记不起该有多久没有见过余暖暖了,那个有着红润的苹果脸,总是叽叽喳喳闹腾得没完,却一点也不招人嫌的姑娘。当初冯执在杂志社工作的时候,和余暖暖的关系最好。她是靠着章家的关系进的社子,一些资历老的同行们不放她在眼里,年纪差不多显然又和她说不到一块儿。于是刚进公司那会儿,冯执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事情的转折是在一个早晨,冯执上下班是拒绝司机接送的,只有一次因为去霞山的缘故,老宅派了车子来接。结果第二天一早谣言就传开了,这种事情在这样的八卦杂志公司是最要命的,那时候同事们还不知道她是章尺麟的妻子,可年纪轻轻就有人差了司机开宾利来接她下班,肯定是绑了有钱的老板。上了年纪的女同事躲在茶水间里嚼着添油加醋的八卦,却恰恰好被余暖暖和一同过来的冯执听得一清二楚。余暖暖那时候是新人,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她快人快语,嘴巴伶俐得紧,在茶水间里稀里哗啦地数落一通,结果把全公司的女同胞都给得罪了。

于是余暖暖和冯执便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块儿。他们是冰火两重天的性格,一个热情而急躁,一个冷淡而沉稳。老编一定是慧眼识才的伯乐,才会心有灵犀地把她们俩安到一块儿做新闻。那一阵,倒还真让她们八出了几个独家。

看着昔日形影不离的朋友,如今就面对面坐着,满脸竟是形同陌路的神情,冯执多少还是觉得伤心。

“最近好吗?他住院那一阵,一定累坏了吧,我看你都瘦了。”忍不住先开口的还是余暖暖,她原本还是话唠,可对着冯执,却是一句一句滞涩地说。

冯执搓着手指,笑“还好了,最近好歹养回来一点了。”她的神情里有种淡淡的幸福,在春日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余暖暖看了她良久,仿佛思虑再三,“那个时候,为什么不选择离开他?”她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冯执愣了好久,那原本的柔光忽然便褪去了。她的神情冷淡下来,带着几分警觉和决绝,“这样的问题我们很早就谈过了”停了半晌,她忽然又开口,“其实暖暖,你也应该懂。不然,你不会陪在骆定琛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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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叁

天气渐暖的午后,章尺麟难得在家。虽不知道岳麟堂事态发展,但人回来了,那多少说明情况或许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他少有喘息的机会,可以和冯执这么肩并肩坐着。章尺麟也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小洋房的后院里种了好些,平日里都是他亲自打理,这一阵子忙的晕头转向,还不忘叮嘱刘妈时时照看。正是阳春三月,庭子里的花都开了,垂丝海棠,波斯菊,君子兰,虞美人,艳红的,浅粉的,鹅黄的,热闹了满院子。午后阳光正浓,裹着清风洋洋洒洒地披上人身,连着心都是暖融融的一片。章尺麟就坐在她身边,他昨天很晚才回来,脱了西服到头就睡。他的头发长长了,下巴有一些青色的胡茬,领带被扯得松散,衬衣扣子解了几颗,整个人甚是沧桑而落魄。刚出院那会儿好容易养厚实的身板又一点点清瘦下来,披在背上的西服都像是大出了一号儿。

冯执一点都帮不上忙,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除了像这样的午后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不能做。落在枝头的喜鹊驻留片刻,又振翅飞了出去。章尺麟靠坐在藤椅上,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陈师傅做完这个月就回乡下去了,现在刘妈和我轮着做菜,可不许说难吃。”章尺麟勉强从袭人的睡意里跳脱出来,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你会做菜吗?四年里,唯一记得的一次是鸡蛋方便面。”

“那次是你太笨手笨脚好不好?有谁打个鸡蛋面里都是壳儿的。”冯执不满他的牢骚,斜睨了一眼,嗔怪道。

章尺麟依然是微笑的样子,他握住了冯执的手像快温润的玉,放在掌心来来回回地把玩。满心都是爱惜。所谓岁月静好,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如果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干脆停在这个点,该有多好啊。过去他太奢侈,摆着大把的时间尽做混账。他没好好珍惜她,他变着法子折磨她。四年,章尺麟用四年的时间和一颗深入脑颅的子弹换来了他的良心。他要用比四年长得多的时间来弥补她,他要一直这么陪在她的身边,看细水长流,直到彼此白头。可是,也只有章尺麟知道,这个愿想该是多大的奢望。

昨天回闽中别墅的之前,霞山打来电话,一家子人背着冯执把他招回了老宅。

这一个月来,章尺麟全身心都扑在岳麟堂的危机上,然而所得到的成效却并不乐观。他的病容还未来得及消退,便被疲惫再次覆盖。老太太一看到章尺麟那样,就不觉心疼,方才她执意反对的事情,也就渐渐开始动摇。

“这个时候叫我回来,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吧。”章尺麟看着厅子里三个人,梁瑾没敢和他对视,遣了下人去沏壶茶来,“快过来坐,看看才一个月的时间,人倒是又瘦了。”做母亲的到底心疼,没顾着丈夫的脸色,不禁心疼道。

章尺麟盯着章豫看了半晌,男人阴郁而严肃的脸让他想起当初他决定让他去日本处理帮会问题时的那个样子。他谨慎地坐到老太太身边,空气里飘着沉重的因子,章尺麟隐隐预感到他们在他尚未到来的时候,便已做出了什么严重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必定和冯执脱不了干系。

“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老太太蠕动了下嘴皮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还是一旁的梁瑾,循循善诱道:“你看,前一阵儿我把王婶和你们那儿的陈师傅都给辞了。你也应该知道,他们都是在章家干了好些年的老人了……咱们家如今可是大不如过去,用不起那么多的下人了。往后我也得下厨洗手作羹汤了。”梁瑾说话间,悄悄打量了下章尺麟的脸色,他始终都是淡淡的,到了这个年纪,梁瑾是再也看不透这个儿子的心。她停顿了半晌,接着道,“公司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工会闹得很凶,上过好几次社会版头条。公司声誉都跌倒谷底去了,要再这么下去,咱们整个章家都要去喝西北风。我和你爸还不要紧,可祖母都八十好几了,可怎么好让老人家吃这种苦头。”

“我身体可倍儿结实着呢,还怕喝西北风不成?”老太太小声嘀咕了一句,一旁的章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老人家全然不看在眼里。

章尺麟知道梁瑾话里有话,“这个我清楚,我在尽力做补救措施。可能要点时间,不会太长的。给我一点时间。”他反复强调了,却终究觉得词穷。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岳麟堂要能再回到过去的那副模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章豫终于开口了,“时间?你还要多少时间?再一个月?还是半年?你不是不清楚公司现在的形式。尧和抢了我们大半个市场,当初因为洗白得罪的大佬现在都在给他们撑腰。咱们公司欠了多少钱?哪个银行敢借?哪个帮会乐意借?他们一个个都乐呵看着我们怎么破产倒闭。虎落平阳被犬欺懂不懂?”他的话把章尺麟所有不愿面对的,不想面对的,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统统甩到他脸上。仿佛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得人生疼。

厅子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很多,章尺麟沉默了半晌,冷冷开口,“那你们想怎样?”

“你爸爸也是托了好些人,才终于有了点眉目。”梁瑾忙着替剑拔弩张的父子两人打圆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傅叔?”

章尺麟沉默地看着他们,脑海里迟迟找不到任何关于傅叔的记忆。

“傅叔是你远房阿姨的小舅舅,年纪跟我相当,四五岁的时候带你去过净穗一次。他是那里的地产商,家产很大,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话说到此,聪明如章尺麟也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手急急打断了章豫,“爸,商业联姻这种事情,我不会做的。我结过婚,我有妻子。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说罢,他起身便要走,却是一旁的老太太急急拉住了他的衣袖,“尺麟,再好好想想,这件事还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奶奶,家里数你最疼她,现在怎么连你也忍心让我把她轰出章家?”章尺麟用力拧着眉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和无边无尽的心痛之情。

“当初靠着自己那么点混账手段,把个没感情的女人骗进门,一过就是四年,你考虑过冯丫头的心情没有?你耽误了人家四年,你还想耽误她一辈子不成?”章豫血压一高,嗓门就大起来。

可章尺麟不吃那套,他是认定她的,如果说事故之前,他还尚存疑虑,那么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他越发地坚定了要和她继续生活下去的想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用下半辈子来弥补她。我欠冯执太多,我不能就这么放她走的。绝对不可能。”章尺麟倔脾气也上来了,完全对着干。

“弥补?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就靠着你章尺麟,还想给她幸福?笑话!你是记性不好啊?要不是因为你,人家会绑了冯丫头?弥补?你拿什么来弥补?你他妈吃了花生米瘫床上,还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着你!你章尺麟给过她什么?以前你还能给钱,你现在屁都不是,还有一屁股的烂债。你不放她走,你就是害她!”章豫扯着嗓门吼红了脸,他句句都是往痛处说,他不说不痛快,如果骂能骂醒这个混账儿子,那费点口舌也就罢了。

“不可能!我不会放她走。”章尺麟依旧固执地摇头,不愿做半分让步。“最困难的时候,她都陪在身边,死都熬过来了,我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跟她离婚!绝对不行。”

章豫怒极,还不等众人反应,站起身来,提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可是拼劲力道,章尺麟的嘴角瞬时便沁出了血。“我看你是病得不清。你要是真爱她,就放她走,她在你身边,永远不幸福。”

章豫的话就像一个诅咒,一遍接着一遍,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响,不停地回响,回响。

“喂,发什么呆呢,抓着我的手松都松不开。”冯执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把沉重的思绪带回到眼前静好的现实里。

章尺麟侧过头,看了冯执半晌,接着问了一个很傻很傻的问题,“冯执,你幸福吗?”

她从没见过章尺麟傻,就这么眼神直直地瞪着她,眨巴着眼睛,也没有不耐烦,就是好脾气地等着她开口。

冯执没忍住,被他那副难得的憨样儿逗得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比你幸福。”末了,她终于心情大好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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