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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比我幸福,章尺麟低头沉思良久,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他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很多,有些犹豫了很久的决定,在得到这样一个明确的答复之后,便有了永不回头,义无反顾的勇气。

“陪我去墨兆吧,好不好?”他捉着她的手指,带哄地提议着。

冯执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章尺麟的状态有些让她腹诽。她曾经义正言辞地再次告诉过余暖暖,她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个男人,不管骆定琛使出多少手段,她只能依附于他,风再猛烈,浪再大,她都是海崖上的一株草,深深根植于他,拔都拔不掉。

“好,我陪你。”她稍稍用力地回握住章尺麟的手,眼神坚定,内心柔软。

原来,再冰冷的爱情终归有灼痛人心的一刻,仿佛带着燎原的蓬勃之姿,相携着私奔去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啊收藏,永远的痛傅叔的女儿是谁啊?伊和骆某某的番外在【悬殊】里欠着一直没写呢回头挑个吉日补齐。

☆、贰肆

去墨兆走水路即可。那是一块远离大陆的小岛,和净穗隔着一弯浅浅的海峡,孤立于大海之上。过去那里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小渔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生活简单而平实。章尺麟出国之前来过这里一次,一转眼十几年的时间,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被石家硬生生地开发成了旅游度假胜地。富商和华侨纷纷在此置办房产,墨兆的房价一夜间飙升了好几倍。小岛淳朴而平实的气息被日渐浓重的商业味道儿沾染,渗透,最后取代。挂着霓虹招牌的小客栈,路边纪念品商店,源源不断的旅游团,导游拉高的扩音喇叭,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打破了墨兆原本应有的沉静。

从闽粤做轮渡要2个小时的航程,船舱里有组团的大陆游客,一律带着红帽,声音嘈杂,在甲板和船舱里来回拍照。戴着扩音器的导游正在解说墨兆有名的别墅和寺庙。冯执是随着章尺麟来的,他们坐在客舱的最尾,恬淡地看着窗外一浪涌过一浪的海景,蓝天里裹着白云,和碧蓝的海水连到一起。冯执靠着章尺麟,在漫无边际的嘈杂声里渐渐呼吸均匀。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夹杂着咸腥的海风从船舱里穿堂而过,分明是很难闻的味道,可章尺麟觉得一定是自己有了幻觉,他竟然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很甜却一点也不腻,从她的呼吸间飘出来,让他觉得有一点馋。

上岛之后,章尺麟拉着冯执便熟门熟路地上了黄包车,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穿过世俗的嘈杂与喧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浓郁的商业气息,把大半个尘世统统丢到脑后。

一过岛中,墨兆真正的面目这才一点点显露出来。老式的平房,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逼仄的弄堂,黑瓦白墙,仿佛振翅飞出的檐角,黄包车骑得有点快,冯执探出头去,从窗户里耸出的竹竿,洗净的白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从他们上方快速地飞闪而过。章尺麟比平时都要沉默,那逼仄的弄堂仿佛就是记忆的产道,那么多关于过去的膨胀的念想犹如阵痛,抨击着他的心房。

断断续续的颠簸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寺院的后门。檐下的小匾上用早已褪色剥落的金漆写着“静慧寺”三个字。章尺麟牵了冯执下车,在檐下对着老旧的牌匾发了好一会儿呆。接着,他二话没说,一把撑到寺院低矮的后墙上,他身手利索,翻过一个身整个人便稳稳地坐到墙头上,他回身拉了把冯执,女人有些狼狈地手脚并用好容易坐落到他身边。

坐在墙头几乎能看清整个寺的全貌,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杏树,春风里扇形的叶子仿佛小手在暖阳里招摇,杏树的枝干很粗,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倚着树边有僧人们搭起的葡萄藤架,粗细不均歪歪扭扭的藤密密地布满了整个架子,有几束细小的光从藤叶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是硬币大小的光斑,洋洋洒洒地铺了好些。藤架下就是口古井,用了一半的铁皮水桶丢在一边,水早已经干了。

寺里安静极了,几乎看不到香客,露天的香台里袅袅地飘出几缕青烟,隐隐有木鱼声从庙堂里传出来。很远处的码头,轮渡起航的轰鸣若有若无。一阵风吹来,开得正艳的桃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墙外飘进来,落到他们的肩头。

“我第一次见到冯粤是在这个地方。那时候,静慧寺还不如现在这般冷清。”章尺麟轻声开口,有些事情他一直埋在心里,原本打算谁也不告诉,可有些人却偏偏不请自来地溜到他心里去。他在幽闭的自我空间里沉寂了那么久,终于决定要走出来。

那是冯执第一次从章尺麟嘴里听到冯粤这个名字,过去四年那是他们的禁忌,是章尺麟不容越过的雷池。

“别人都以为伯明翰那会儿我追她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可也就我知道,能再遇上她,那一定就是命里定好的。”章尺麟撑着墙头,轻轻晃着两条腿,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到地上,黑漆漆的一片。

他指着葡萄藤架,说道“她就站在那架子下边,背着手,风吹起来的时候,鬓角的发丝纷纷扬扬,特别漂亮。那时候我才16岁,她比我还小,穿着鹅黄的连衣裙,脸蛋绯红。我看的出神,一没小心就从墙上掉了下来。她就站那儿看我,一脸惊恐的模样,现在还记得。我那时候真傻,不过是看见了美女,结果连腿都跌折了。”章尺麟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停顿了一会儿,复又开口。

“后来伯明翰再遇见,天晓得我有多激动,我去看她每一场的演出,去舞蹈房看她排练,送她很多东西,挖空心思想讨她欢心。那时候太年轻,付出了些什么就马上想要得到回报。我等了很久,但是到头来却是无疾而终。”

冯执看着章尺麟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背着风点了好久才把烟点起来。他狠狠抽了一口,重重地叹息,风从巷口吹来,烟气四散。这样的章尺麟,拼劲了心思去怀念一个从未得到便已失去的女人,让冯执莫名妒忌。她从他指尖抽走了烟,送进嘴边学着他的样子用力的抽了一口。很奇怪,并没有被呛着,只是简单地吐了出来,他的叹息却无论如何都学不会。

冯执在还未过门的时候,就知道章尺麟看上她的原因。想来也是,那么一个一无是处别无长物的女人,又能凭借哪一点来博取一个家世显赫又冷酷自私的男人的心呢。章尺麟莫名其妙的垂怜在冯执看来,是惊喜过后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一梦就是四年。

“我做过很多不可饶恕的,伤害别人的事情。当时不会觉得难过,可时间过得越长,那种良心的折磨就越痛。我拍了她很多的照片,我把他们都放到相框里,满满得挂了一整个墙壁。我把那间屋子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只有你。”

那一次,章尺麟发了很大的脾气,他把房间里的相片全都砸了,满地都是冯粤的照片,彩照的,黑白的,大大小小凌乱了整个屋子。冯执吓得什么都没敢说,那天晚上,他便遣人把东西全都烧了。没过多久,就搬到了现在住的小洋房里。

“我曾经以为,只要把你绑在身边,那我多少还会好受点,你跟她长得像,我要个替身我也愿意。我心里肯定舒服。那时候真跟着了魔似的,我千千万万次跟自己说,冷静点,别做混事,冷静点。可我一看见你,我就冷静不了。我难受,冯执,你懂吗?我这儿特别难受。”他叼着烟的手用力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接着又死命抽了一口烟,火星亮的厉害,接着长长叹了口气,“结果就这么混账地把你抢过来了。我想好好过日子的,可从来没考虑你的感受。我本以为有你在身边,我心里会舒坦一点,可是我没有。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是冷言冷语,对的是错的,错的更是错的。你就是一副皮囊,没有感情,没有喜怒哀乐。不给予我任何回应。渐渐的,我开始害怕看到你的眼神,看着你就会看到冯粤,看着你眼里的我,无耻,狰狞又自私,那样的自己让我觉得害怕。于是,我开始远离你,刻意不去审视那样的自己,可我又不能放开你。冯执,你知道那种感受吗?”说了很多话,许是累了,他停顿了好久,却再没开口。

四周安静极了,庙堂里的木鱼声停了,有个小和尚从前堂出来,好奇地看了看墙头并坐的两人,慧黠地笑了一下,进了大殿。

“所以我始终都是替身对不对?”过了很久,冯执侧过脸来,她面带微笑,云淡风清的开口问他。

章尺麟低头抽烟,沉默不语。他有时候性子温吞得让人恼火,冯执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要的答案,于是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跃下墙头。她两手用力撑住墙头,刚往下用力一跃,恰好此刻听到男人不大不小的声音,“我怎么想得到自己会爱上替身啊。”

冯执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脚一滑,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

##

临海的房间,隔着落地窗,对面的净穗华灯初上,星星点点的霓虹似乎要蔓延到黑漆漆的海峡这头。冯执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绑着绷带的脚出神。虽然没有章尺麟当初摔断腿那么凄惨,可伤得也不轻,脚踝高高地隆起,即使是做了紧急处理,依然有一大片的淤血,看着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岛上没有出租车,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岛中那一带根本叫不到黄包车,于是章尺麟便只能这么背着冯执一路走了大半个墨兆。他的背宽阔,因为生病和劳累,远不如过去那么结实。她安然地紧紧靠着他,她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他温润的体温,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剂浅浅的芬芳。搂着他的臂膀忽然又加紧了几分。

沉溺在细小幸福里的冯执脸上还带着难得的傻笑,却不巧被忽然响起的电话铃给生生吵醒。

来电显示是王漾。

“小姐,少爷在吗?”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拘谨,迟疑地问道。

“啊,他在洗澡,要不回头让他”

“哎,不用了。”王漾很快打断了她,却没有随即挂断电话。

停顿片刻,他终于开口“其实,我是有事找冯小姐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过得想屎!!!吃屎一般的想屎!!!章老板甜蜜吗?开心吗?呵呵,可记得抓紧时间。不久某线要开始排泄负能量了。下次更新在周五。╮(╯_╰)╭另外,执尺的存稿已经写过一半某线要开始准备构思新文。有好意见,欢迎井喷

☆、贰伍

王漾对于冯执的态度总是多少敬畏的。他跟着章尺麟时间最长,从他们最初的相识,到冯执进章家,再到现在,他始终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们这一路走来的分分合合。王漾对冯执很客气,即便过去在他们关系平和的时候,他始终还是喊她冯小姐。不咸不淡,不近也不远,恰到好处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像现在,他和她隔着一张小圆台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冯执对于他避着章尺麟独自约自己出来,有着本能的抗拒和不好的预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禁又紧了几分。

“冯小姐的腿是扭伤了吗?”王漾扫了一眼被绷带裹得有些夸张的脚踝,若有所思地问道。

冯执本能地把脚往里缩了缩,“啊,不小心扭的,没什么大碍。”

王漾笑了笑,摸着下巴仿佛回忆“以前少爷来这儿的时候,摔断过腿。那时候才十五六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跟丢了魂似的。老太太觉得这地方邪门,后来也没再让他来过。想不到二十多年过去,我都快认不出了。”他颇有感慨,夜风从半敞着的门外边吹进来,带着些许咸腥,海浪拍打沙岸的声音像变调的知了声,一下接着一下。

“我从小跟着少爷,也算是陪着他一块儿长大的。少爷这个人其实很敏感,心思特别细,因为怕伤害,所以会先去伤害别人。粤小姐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一提到冯粤,冯执的神情有了一丝不自然,王漾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连忙又问,“不知冯小姐是否清楚少爷在伯明翰的事情?”

冯执犹豫了片刻,她猜不出王漾此行的用意,那种言语里别有洞天的味道渐渐浓郁,可她逃不开,就像明知谈话继续进行便会陷进一个深潭里,有些事情或许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有些人或许不再是她认识的样子,有些话说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有些事实一旦明了就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冯执犹豫了,可这犹豫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的时间,接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有所保留般,摇了摇头。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她捧近了一点,呼吸有一点紧。

王漾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浓咖,妄图缓和接下来谈话里的尴尬气氛。

“少爷被先生送出国是初中毕业后的事情,先是在奥地利,后来去了伯明翰当地的大学读书。接着便在那里结识了粤小姐。也就是你的姐姐。”

“少爷在粤小姐身上花了很多心思,至少在她之前,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孩子能这么招他待见。鲜花,珠宝,钻石,所有价值连城的东西,他都愿意送,甚至是自己的心。那时候,我就觉得,少爷对粤小姐的感情,远远不止一见钟情那么浅显。”

冯执端着咖啡杯,却没有喝一口,“是一见钟情,他们很早便见过的。”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然而王漾并没有听得到。

“粤小姐不是那种世俗的女孩,她虽然称不上有多漂亮,但清新自然且让人舒服,舞又跳得不错,身边不乏爱慕者,可任谁表爱意她都婉言拒绝。后来先生遣了人去调查,才知道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说着,王漾忽然笑了起来,“冯小姐也该知道少爷的脾气,但凡是自己看上的,哪里有到不了手的道理。粤小姐那里成不了事,不如就从这里下手。”他抬手搓了搓指头,语气轻蔑,“就这么点,这么一点点海洛因,他就上套了。让人成瘾对于做我们这行儿的并不是难事。少爷原本是想使点手段,让他们俩断了。可想不到粤小姐怎么都不干,结果到后头,把自己都搭进去了。那时候,少爷想救她都救不了。”

章尺麟的故事,冯执从来都没有听过,他的过去,他曾经爱过的人,仿佛尸体腐烂,带着令人恐惧的恶臭。王漾口中的那个章尺麟,比过去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陌生,都要冰冷并且让人绝望。她幻想过他与冯粤的上万种可能,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却独独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竟还是让她退缩了。

“王漾,你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冯执终于开始警觉,咖啡厅的门被关上了,把海风与涛声紧紧地隔到外边。

王漾始终洋溢着的笑意终于渐渐隐没了下去,他换了一个更正经的姿势,手边的咖啡冷了。“我知道,冯小姐是少爷拐来的。他是怎么看上冯小姐的,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少爷不过是要个替身,那个时候恰好遇上冯小姐你,虽说也是缘分。但你们也都懂,那是孽缘。”

话被他说得兜兜转转,但再笨的人都能听出这里边的意思,冯执知道,王漾向来待她客气,这样失礼的话,从一个做事人嘴里说出来,自然不过是传达着某人或者某些人的意思罢了。

“是太太要你来的,还是老太太?”冯执依然是单刀直入的风格,她厌倦透了迂回婉转,此刻她的心有一点乱。

王漾迟疑了下,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些话作为一个下人,是不该说的。可我只想提醒冯小姐,现在的章家,远不及你当初嫁进来的样子。少爷过去给不了你的,现在依然给不了。过去能给你的,现在也未必给得了。若是聪明人,该是知进退的时候了。”

他话已带到,再谈下去,气氛更不知要凉到什么程度,见冯执不语,便索性起身要走,刚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什么,“哦还有,少爷来阑海前和先生大吵了一架,也不知冯小姐知不知道,他正有放弃岳麟堂的打算。”

“什么意思?”冯执心惊

“先生要他跟傅家小姐结婚。”

这样的事情,章尺麟决口不提,其实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冯执就察觉到了,他嘴角有伤,脸还有一点肿。样子狼狈得她都不忍心开口。过去他什么事情都会瞒着她,因为不在乎,于是便没有了坦诚相对的必要。而如今,他依然选择隐瞒,公司困境,家庭矛盾。天大的事情,都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样的章尺麟又让冯执莫名心软。

她终于明白了王漾的来意。他是代表着那一大家子来,求她冯执,放章家一条生路,放章尺麟一条生路。

##

回到宾馆已经快要十一点,章尺麟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手里的遥控器被他一圈一圈转着把玩好几次突兀地掉到地板上,终于是等到冯执回来,这才开口“洗个澡出来就没人影了,你这是去哪里?”

冯执只顾低着头,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章尺麟打量了她半晌,忽然关了手边的电视,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他语气忽然严肃,面色再没有嬉笑的神情,拉着她的手终究不愿意再松开来。

冯执只是觉得疲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怎样一种姿态来面对章尺麟。他们的感情刚刚在浓墨重彩的黑暗过后遇见了一点点晨光熹微。她还要准备重新审视他,好好理解他,再度接纳他。可惜到头来,这一点点的晨光熹微都要像大风天里的一支蜡烛般,火苗飘摇几下,接着毫无征兆的,扑灭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过了很久才颇有些突兀地开口,“你能坦白地告诉我冯粤是怎么死的吗?”她抬头望向他,章尺麟却没有直视她的眼。她的瞳孔晶亮,仿佛能够一眼望穿,然而此刻却带着一种莫测的深意,死死地盯牢他,好像锋利的刀尖,直抵他的要害。

“都是以前的事了,何必再提。”他想迂回着躲避,而她却步步紧逼。

“告诉我”章尺麟的犹豫不决让她的心脏越发冷硬,也越发烦躁。

冯执态度坚决,软硬不吃,他被逼到一个死角,逃不开。

“是不想说吗?还是记性太好,忘得一干二净了。好啊,那要不要我来提醒你。”接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伤害,刺痛自己,也割伤别人。

“讨好她,千方百计试图是收买她,不领情就不折手段破坏他们的关系,甚至不惜用毒品来算计。你是不是连自己都想不到冯粤就是这样都不愿意跟着你?所以得不到就她把一并毁掉。”冯执语调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她用力地想要甩开章尺麟紧握着的手,可对方却像无法挣脱的手铐,牢牢地钳制住她。

外头是变天了,疏朗的星月被浓重的乌云遮挡住,海风骤起,涛声隆隆。咸腥而潮湿的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忽然觉得有一些冷。

章尺麟没有说话,默认了冯执所说的一切,他的过去简直恶名昭彰,即便过去这么多年,那令人作呕的恶臭都会穿越回来,涌进他的鼻腔里,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曾今犯下的过错。

沉默的人彻底恼怒了冯执,她的烦躁与暴躁完好地中和,仿佛硫磺遇火,整个人都爆裂。

“说句话吧,说那些不是真的。”她抱着最低最低的祈愿,近乎惶恐却又哀求地看着他。在无声的静默里,等他一个回答。

男人没有说话,他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溜走。指尖用了很大劲,抓得她生疼。凝重的空气里,她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没错”章尺麟声音很轻地打破沉默。也打破了她最后的,毫无希望的希望。

“过去我只觉得你心硬,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心。”冯执冰冷的眼神终像一把刀,刺进了他心里。血一汩汩涌出来,疼痛和咸腥夹杂在一起,还有一些黏腻。她甩不开他的手,于是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扳。很用力,弄痛他也一点都不在乎。那么决绝近乎冷酷。

冯执终于从他身边逃脱,她站起身来,冷漠而自制地把自己并不多的几件行李收拢。而章尺麟却自始至终都僵坐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嘴唇徒然地开阖却想不出任何能够挽留她的理由。冯执终于要从他身边离开了,一想到就痛。他害怕地拉住她的手腕,章尺麟的眼神里有一种万世破灭的恐惧,带着低到尘埃里的乞怜,声音低而暗哑,“别走。”他拉住她,就像揪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头很疼,过去一直没有发作的病痛,在这样一个凌冽而冷酷的夜晚重蹈覆辙,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佛有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来回挑拨戳刺,很痛很痛,犹如刻骨铭心。他紧紧咬着牙,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轻。而冯执甚至没有犹豫,她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连回首都是吝啬。章尺麟的力气并不大,她轻巧地便挣脱了。没有道别,甚至没有眷恋,拉开的门重重关上,她把他关在身后,关在永远都不能再回头的过去里,悄无声息滚落的泪滴,是对此唯一的见证。

作者有话要说:写关系破裂这章的时候很顺畅如今回头看,尚算满意,但无关内容(我是有后妈潜质吗?NONONO)虽然两人关系即将进入冰河期但是,分道扬镳都是为了破镜重圆(再次跪地呼吁,各位小主,请记得收藏,记得收藏,得收藏,收藏,藏,ang ng g……)

☆、贰陆

海上起了大雾,所有的轮渡都停航了。

码头上,扩音喇叭正在播放停航通知,滞留旅客把轮渡大厅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从凌晨开始下起的大雾,到早晨能见度降到了五十米内。苍茫的大海平稳得仿佛一方地,只有浪在风里时时涌动。浓得化不开的雾,把人裹进迷惘里,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前方是什么。就好像捉摸不定的未来,模糊了前进的方向。

冯执坐在轮渡大厅,她的斜前方便是一个老年旅游团,花白的头发笼在暗红的帽子里,就近坐着的一对是上了年纪的老夫妇。老太太让老伴拍照,两个人头挤头地凑在一起,看拍照效果,老先生是个高要求的人,总是觉着照得不好看,小声议论了一会儿,老太太便笑眯眯地把数码相机捧到冯执面前。

“姑娘,替我们照张像吧。”

老夫妇就这么相依坐着,年纪大了,不会有太多亲昵的举动,两人俱是恬淡而温和的神情。,老先生的胳膊被老伴轻轻地挽着,目色如水地看着镜头这边。小小的方框里,就只是两个人的世界,而彼此就是对方的全部。

冯执看着镜头这边,动作忽然就变得滞涩了。

回忆总是带着触景伤情的功效,像一剂毒药,跟血液混合,涌到全身。她和章尺麟唯一一次合影还是新婚蜜月那会儿。岳麟堂生意很忙,章尺麟难得抽出空闲,坐了私人飞机去了趟科隆。走到大教堂的时候,自然不能免俗。那时候是章尺麟自作主张,把相机往人堆里一个小姑娘手里一丢,便硬是搂着冯执的肩膀要在教堂门口拍照片。她还记得那是冬天,碰巧又是旅游淡季,大教堂外头的人并不多。冯执被章尺麟硬生生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天很冷,两个人鼻子都冻得通红。那天不知是什么日子,天空很蓝很高,尖尖的塔顶高耸着仿佛要戳进天里。教堂里有人唱着圣歌,风从头顶掠过,像是嘈嘈切切的私语。镜头就这样定格,世界都陷入一片沉寂。后来无意间上网瞥见旅游指南,才知道科隆竟然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聆听上帝的福音。冯执那会儿只觉得矫情,可回过头来想那一天的场景,紧紧贴着他胸膛的冯执,没有听到上帝的福音,耳边,身侧,都只是他心跳的声音。

回忆遮人眼目,冯执出神的厉害,于是连现实都看不清。要不是老先生好心提醒,她甚至连手机铃声都没有察觉。

一个陌生的号码孜孜不倦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她的手机。冯执盯着亮闪的屏幕很久,最后还是按了挂断键。

“跟男朋友吵架了?”好事的老太太接回她手里的相机,面带笑意。

“人啊年轻的时候,就爱争一口气。心气高,谁都不愿意低头。觉得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好好过下去?不过啊,老了回头再看,离开一个人,相当于一种损伤。虽不至于要了人命,却也留了疤,就算是死,都印在你身上,无法装作视而不见。”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小姑娘,想开一点。是一个人跨道坎儿容易,还是有个伴儿更好呢?”

冯执回味着老人的话,品出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

雾到快接近中午时分才悉数散去,渡口又开始通航了。游客跟着旅行团三三两两都走得差不多了。冯执混迹在人群最后,隔着有一段距离,她手边行李不多,跟着队伍缓慢地前行。就在她将手里的票送给验票员的时候,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

出人意料的,拦住她去路的人竟然是王漾。冯执有些不明就里,她望着他,一时连话都想不到要说什么。

“冯小姐……能不能先不走。”他明显是赶过来的,话里还带着喘,难得狼狈地乞求。

冯执挑眉,从验票员里接过船票,“我做了该做的。你们不能要求我再做妥协。何况,我决意已定,你拦不了我。”她冷漠地回看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往甲板上走。

王漾自知回天乏术,如果冯执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那么他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饱受一辈子的良心谴责。

“少爷……少爷他病又犯了。”

一听到他的话,冯执的脚步停顿了半秒,接着却走得更加疾。

“他不愿吃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愿意见,他发脾气弄伤自己可连医院都不愿意去。他只要见你,冯小姐,求求你。少爷要死了,只有你能救他。”王漾冲着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冯执大声地喊。

“求求你,救他吧。”他心情激动,干脆跪在地上。有保安跑过来揪他的衣服,轮渡发出一声冗长的轰鸣。船工已经开始松锁链,恰在此时,一个娇弱的身影奋力扒开人墙,一路小跑着跃下了轮渡。

“他在哪?”她跑到他跟前,弯着腰艰难地问。

冯执不会想到,章尺麟在墨兆也有房产。那是一栋华侨别墅,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欧式风格,有一些老旧,爬山虎笼了大半个房子,给这个老旧的宅子平添了几分落寞萧索的味道。别墅离静慧寺很近,是在岛中,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中午时分,有饭菜的香气裹着琐碎的方言从巷子里透出来,使得这座别墅显得又不是那么落寞。

“这栋房子,少爷是背着家里人买的。谁都不知道,他也是不常住。”

王漾领着冯执往二楼上走,房子是木质楼梯,踩上去还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刚上二楼,便有做事的端着碎玻璃渣子从屋里出来。一问才知,章尺麟头疼时候给摔了。话音还未落,屋子里又是一阵响。王漾连忙取了钥匙去开门。冯执是跟着他后头进去的,屋子里暗极了,虽然是中午时分,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的光。地上都是些被他摔得零零碎碎的东西。章尺麟就坐在地板上,靠坐着床沿,背对门口,看不到一丁点他此刻的神情。

“冯小姐回来了。”王漾低沉地告诉了这么一句,便知趣地推门离开。

空荡而黑漆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章尺麟一听到是冯执回来了,连忙回过头来看她,可光线太暗了,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脸。就好像他那次在ICU的时候,她就近在咫尺,一只手的距离,抬手就能触及的脸颊,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睁眼,都看不清她的面容。

冯执捡起脚边的相框,动作却不禁一滞。相框里的照片,是他们在科隆的合影。唯一一张合影。当初刚洗出来,送到冯执手里没多久,两人便又吵架。冯执气恼,三五下便把照片撕得粉碎。可想不到,他尽然还再印了出来,并且出人意料的妥帖保存着。

照片里的女人冷着一张脸,淡漠地看着镜头,仿佛开在云里的一朵花,看不上这低到尘埃里的沙。而身旁的男人,却是难得地笑了,虽然有一点痞气,却是目色温和而包容地,就仿佛他搂上肩头的手。

相框从男人的脸上开始裂开来,仿佛一朵花,毁了他的容颜。冯执拿着相框,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边。这个过程里,章尺麟像个乞待糖果的孩子,带着满心地希望,一眼不离地死死盯着她。

“你回来了。”他终于艰涩地开口,因为很久没有喝水,嗓子干哑,连声音都带着滞涩。

“你是不是不走了?不离开我了对不对?”他继续问道,语气变得热烈而急切,那干涸的眼里,忽然有些炽热的情感,仿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带着灼痛人的光。

冯执没有回答,她甚至连回应他眼神的勇气都没有。章尺麟不能死的,不能因为她冯执而死。他欠了她那么多,简简单单一个死怎么能抵消他这么多年来给她的伤害啊?如果她不能守在他身边,那么就狠狠地伤害他吧,赐他一身的伤痛,给他一道至死都不能忽视的疤,让他痛一辈子,怨她一辈子,记她一辈子。

冯执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慢条斯理地举到他面前,接着慢慢把它一撕为二。章尺麟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神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里希冀的光如同照片一样,零碎了一地。那种破灭之后的绝望,像匕首,快准地扎进她心脏里。

“你是在做梦吗?章尺麟。该醒醒了。”她把粉粉碎的照片丢到他脸上。

“还巴望着我回到你身边,你幼稚不幼稚啊?怎么,还想寻死腻活?”她抓过他被刀割得血淋的手,嫌弃而鄙夷的神情,像是真的一样。接着,又狠狠地甩到地上,“想死就彻底一点啊,拖累别人干什么?”

“像你这样的,多死几次都不为过。”冯执语气讥讽,隔了好久,章尺麟才问,“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嗤,我就是为了看你现在的狼狈样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快吗?冯粤要是在,可真该看看。你那么多好妹妹看了,该多高兴啊。”

“冯执,别演了,你不像。”章尺麟还在坚持,他不相信一个和他生活了四年的女人,会一夜之间变成这个样子。冯执不是这样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

冯执沉默了半晌,语气终于淡漠下来,她长长叹了口气,“章尺麟,放手吧。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了。王漾都告诉我了。”

章尺麟默默注视着她,语气里有难掩的痛楚,“过去四年,再难你都没说过走。为什么”

“因为我图安逸”冯执很快打断他,“过去二十多年,我穷日子过怕了,因为遇到你,因为你给过我安逸的生活,所以我觉得做个替身也没什么不好。”她宿命而哀怨地看向他,“可是,现在你什么都给不了了。对,我就是这么势利的女人,你都一无所有了,所以,让我走吧。”她站起身来,那番话,是用了最最温柔的语调。可每一句话,都足足要了章尺麟的命。

“好好待自己,为了我你不值得。”她抚了抚他的头发,接着下定决心般要离开。

然而,章尺麟却妄图做最后的挣扎,他一把抓起一柄尖刀一般的碎玻璃片,对准自己的心脏,“冯执,告诉我,你爱过我没有。”他的眼神里有决绝,冷酷地与她对视。

冯执淡漠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忍住了差一点点就要留下的泪水,扑哧一下笑出来“我怎么可能爱过你。”她轻蔑的神情,残酷的话终于成功的伤透了他、

就在她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瞬,他绝望而决绝地把玻璃片扎进了心窝里。

血脉割裂的疼痛,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世界微尘里》,四个字自愧不如于是,虐虐章老板吧,我跟你现在其实是一样的感受一如既往,留言收藏什么的,不要矜持羞射了,也别嫌我啰嗦真的,天冷动动手指好的下次更新,周五,12:34

☆、贰柒

冯执这是第二次在医院的长椅上过夜。

几个月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焦躁,担心,痛苦,恐惧如此庞杂的情感像一根粗糙的麻绳,把她紧紧地捆起来。冯执觉得累了,她靠坐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盯着惨然的白炽灯出神。那时候,她有一种害怕失去他的冲动和恐惧。死亡这样近,带着残酷而冰冷的气息,让她不寒而栗。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她又坐在同样的地方,死亡依然如影随形,可她却失去了那样生动的情感。这一次,她是彻底地要失去他了。所以,仿佛早早判下极刑,再也没有回头的希望。

章豫刚和主治医生交涉过,章尺麟的枪伤并没有彻底痊愈,这次旧伤复发,才发现脑内又出现了淤血,必须再次进行开颅手术。由于出血部位比较敏感,医生也表示,手术后遗症的可能性很大。务必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从诊疗室出来的章豫面色灰败,这一阵子,他没怎么睡过安稳觉。公司每况愈下,不给他一刻安宁。和傅家联姻的事情,因为章尺麟的执意反对而不得不被搁置。他想破脑袋,始终都捉摸不出一个万全之策。章豫是恼极了的,在这样的当口,章尺麟竟会丢下公司,带着冯执跑到那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又受了那样的伤。

一出走廊,便看见冯执,有些呆若木鸡地坐在长椅上。不再是几个月前,没有了哭泣,没有了生动的感情,好像抽掉引线的木偶,失去了灵魂。

梁瑾就坐在她身边,却也是沉默。如今的场景,是尴尬的。想必在此之前,王漾已经把他们的意思全部带到。这个家庭,需要她的牺牲,才能得以成全。冯执不是骄傲的女人,她没有自尊,却还是有自知之明。

“阿执,你来章家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我想你是最清楚的。尺麟那孩子脾气倔,性格也不好,对着你总也不是一门心思。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在伯明翰做的那些混事。”梁瑾终于还是打破沉默,她并不敢直视冯执的眼睛,生怕那点心虚,在她空洞的瞳孔里无处遁形。

冯执还是一动不动地对着虚空发呆,她的声音轻极了,好像跋涉千里,剩下的都是疲惫。幸福来的太快太热闹,于是乐极生悲,不幸来得更快。她和章尺麟,花了四年的时间互相对峙,互相伤害,她没有一天不想着快些离开他,只要章尺麟厌烦了,嫌弃她了,她总有逃脱的机会。然而待到命运的红线把他们越缠越紧,当再多的纠葛都演变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当她一心要走的执念在时光的软磨硬泡里渐渐走形,当她试着去回握他的手,去感受他的感受。恰恰是这样一个时候,老天开玩笑地没收了他的仁慈。

“他犯过那么混账的事情,我一定是要跟他离婚的。”冯执终于扭过头,看着梁瑾,“妈,你尽管放心。”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梁瑾知道横竖都是对不住冯执,心肠索性冷硬下来。她拉过她的手,“阿执,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公司再这么下去,早晚都要倒的。我们不能这么看着章家的祖业毁在自己手上啊。离婚的事,跟尺麟没有关系的,他死活都不同意,你……别恨他。”

冯执冷淡地笑了笑,把手从梁瑾的手里抽了出来,语气淡漠,“我怎么会恨他,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总还是要有我解决的。妈,我不恨他。”她停顿了小片刻,“情况稳定了,我就走。”

##

心脏上的那一刀子所幸扎得不深,尚未危及到生命。章尺麟在ICU躺了两个晚上,便转入了加护病房。开颅手术定在了两周以后。

从病床上醒来的章尺麟,第一个要见的便是冯执。那时候他还戴着氧气罩,手术过后的疲惫裹着浓重的睡意无时不刻地侵蚀着他。可章尺麟却无论如何都不愿闭眼,章豫知道他在找谁,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斜倚着墙沉沉睡去的冯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挥手,让护理员把人推走。

之后的两周时间,章尺麟一次都没有见到冯执。他自然不会知道,冯执永远都只会挑他熟睡的时候悄悄过来。梁瑾和王漾再加上刘妈,三个人轮着照顾章尺麟,每天只有在梁瑾刚走,而王漾还在路上,那短短的一小段空挡里,冯执才抽得出一点机会来见他。伤病的人总是嗜睡的,她每次来看他,他都睡得很沉。眉头皱的紧紧的,两条很深的沟壑,像永远抹不平的伤疤,带着点落寂的味道。有时候,她会情不自禁,总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可手一伸出来,便是犹豫。

章尺麟的状态总是让梁瑾跟章豫心惊胆战,他们连说话都是尽量绕着弯子讲,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及到了那根敏感的神经。关于冯执,能避免就尽量避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便绝不含糊地囫囵过去。可到头来,怕什么就来什么。

章尺麟住院的这段时间,冯执还是待在闽中的小洋房里,离婚协议已经让律师办好,只等章尺麟的一个签字,一切便都江湖两相忘,他们之间再不会有瓜葛。冯执收拾出了行李,章尺麟一进手术室,她便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个捆绑了她四年的地方。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冯执便再也不是他的妻子,他们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过去总总妥帖保存,或者彻底丢弃。她东西不多,零零落落地堆在客厅一角。冯执最近总是出神,不知是受了风寒,还是奔波劳累,身体总是不如以前舒爽。嘴巴也挑剔起来,胃口不好的时候,连平日里爱吃的都吃不进去。有些东西,吃过一次就腻歪了。她总觉得,四年的贵太太生活,把自己养太矜贵了。要换做过去那个粗粗糙糙的小妮子,连馒头稀粥都有滋味。

又让刘妈煮了小米粥喝,空落落的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是一个有些阴郁的午后,闽粤连着好些天都没出太阳,冯执靠着沙发,这些天胃不好,早上吃的些都吐得干干净净。她身子有些虚,才靠着沙发眯了没多会儿,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汽车喇叭响。人刚坐起来,王漾便扶着章尺麟一步一步艰难地进到屋子里。

他脸色还是那么差,下巴满是胡子茬,头发又被剃光了,带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子,失了精气神。开司米大衣空空落落地照着他的身子,因为生病,体格瘦了一圈。那件开司米大衣还是冯执替他买的。她难得贴心,结婚四年,不过周年,不过生日,这衣服还是为了回去应付老太太,随手挑的。章尺麟人挑剔,老是嫌好嫌坏,那衣服也就穿过一回便丢柜子里。她以为早丢了,却没想竟然还留着。

就算是病着的人,依然敏感而猜忌。厅子一隅的行李,他一进屋便看见了,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淡然的神情。下人们都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早早都识趣地避着了。

“王漾,我没事,你先回车里去吧。”章尺麟低声吩咐了一声,见王漾还不放心,遂又解释,“放心,我有分寸的。”

王漾看了冯执一眼,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屋子。

两个人相对坐着,阴郁的午后,厅子里有一点冷。院里的桃花被风吹得落了一地。

“要走?”还是章尺麟先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干涩并且沙哑。

冯执抱着膝盖,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便把放在桌上的文件袋往前边挪了挪,“这是协议书,你看一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

章尺麟冷冰冰地扫了一眼牛皮纸袋,并没有要细看的意思。“去哪里?”他继续问道。

“跟你没有关系。”抵触的回答并没有触怒他,章尺麟笑了笑,“冯执,咱都别闹了好不好。我知道你走不了。”他有些艰难地挪步坐到冯执身边,伸手把她的手放到掌心里,因为伤口还没有痊愈,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牵扯了神经,疼得他满头都是细密的汗。冯执看着这样的章尺麟,被握住的手怎么样都挣脱不开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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