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执尺》作者:下加一线【完结 番外】 > 执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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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加一线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过去我就是混蛋不如,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承认。那时候太年轻,伤害了别人都不会觉得愧疚。我对不起冯粤,我也对不起你。她我是弥补不了了,可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能拿一辈子来弥补的。”他恳切地看着她,却始终看不到回转的希望。

仿佛哄骗孩子,低声下气且柔肠百转。“等我做了手术,等我好得差不多了,等岳麟堂情况稳定些,我把这里的事情都交给别人。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多么令人垂涎的诱惑,虚构出的幸福在他生动的语言里,被勾勒得活灵活现。仿佛漫天灿烂的烟火,盛大,绚丽,美不胜收,叹为观止。然而,烟花的寿命却又如此短暂,眨眼即逝,触手都不可得。

冯执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吗?”她冷酷地看着他,手从他掌心用力地抽走,没有丝毫犹豫。

“章尺麟,别天真了。我们没有将来,我也不会等你。”冯执再也不愿在他那儿浪费时间,她的胃又不舒服了,她的心很难受,连着胃一起难受。痛苦融汇在翻江倒海的胃液里,此起彼伏。她站起身,面色苍白,刚要离开,章尺麟却再抓住她的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听不出任何情感。

“医生说这次的手术风险很大,就算成功,后遗症也很严重。”一直低着头的人,忽然仰起脸,他的眼睛通红,却是模糊而晶亮的。章尺麟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指尖都发了白,“如果……如果……”

冯执没有等他说完,便用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没有如果,她知道他的如果,她知道如果开口,他会说什么,她本能地恐惧着那个“如果”,她怕自己情不自禁,她怕自己后悔,于是宁可逃避也绝不能让他说出口。

“够了”她克制着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冯执难受极了,“没有如果。”再也不做更多的停留。狠心得丢他一个人,看着她背影,再次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忘记的,心会记得我在努力屯文,争取二月写完。不要心急,执尺写完之后会加快更新速度预告一下新文,有关师生恋男主姓容,地点:西茸下次更新在周二,有榜则随榜。

☆、贰捌

从闽中回来之后,章尺麟的情况似乎就更加糟糕了。脾气非常暴躁,病房里连一件像样的玻璃制品都不敢放。饭没有好好吃,很抵触吃药。除却几个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来看他的人并不多。很多时候,章尺麟都是一个人静静对着窗外边发呆,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住院的那阵子,沈毓贞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竟也倒医院看过他。她是有心人,对着章尺麟还存着份要报恩的心。她隔三差五得就过来,还是那个保温罐,变着法子煲汤给他喝。虽然很多时候,章尺麟都是不领情的,可是只要昨天碰都不愿碰,今天多少喝了一口,那沈毓贞就高兴。她人好说话,也容易满足。只要章家人不赶她走,能这么稍稍照顾着一点章尺麟,她也是心甘情愿。

时间眨眼便过去,动手术的前一晚,章尺麟终于把王漾叫到病房里。

那个牛皮纸袋就放在床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字都签好了。若是手术成功,一切就按程序走,若是……那就算了。”

“少爷,别说这么丧气的话。你一定会好的。”王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再想不出安慰人的话来。他平日里也是伶俐的人,可见着他这样,却变得笨拙起来。

章尺麟暗哑地笑了,过了好久,他才摇摇头,若有所思的念叨着,“不会好了,再也好不了了。”

##

骆定琛刚回到办公室,一堆七七八八的文件夹便撒气似的一把惯了满地都是。这还不解气,他随手抄起茶晶的烟灰缸,扭头就甩墙上去。秘书可是吓坏了,都不敢往里收拾。颤颤巍巍地站门口愣了半晌,却被骆定琛碰得一声关到了门外。

十九层的人其实都知道了,今天早上兄弟两人在骆定如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这在尧和人看来,是顶稀奇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虽然骆定琛性格脾气火爆惯了,但骆定如却一点都不像他。为人儒雅温婉,在公司里也颇有口碑。他掌尧和这么多年,总是斯斯文文的样子,从没和人红过脸。像今天这样,还真是头一回。

骆定琛一屁股坐到皮椅上,一肚子的火没半点消停。

他就知道,骆定如在岳麟堂这件事情上,准要找他的茬。当初绊倒章尺麟就是他自作主张出了主意。骆定琛有尧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加之近来军火生意紧俏,自己也小赚了一笔。手头的钱足以用来排兵布阵,好好演场戏。生动的剧本,精挑细选的角色,最后还是成功落幕,他高兴还来不及。可这等过瘾的事情,摆到骆定如那里,怎么就成了鲁莽行事,不仁不义,狼心狗肺来了。骆定琛就是觉得委屈,他哪里不知道骆定如的想法。他这个宝贝哥哥,说到底还是心疼女人罢了。岳麟堂如今危在旦夕,章豫早就想了法子,向净穗傅家求帮忙。骆定如和傅家小姐的事情,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尧和上上下下知道的人并不多,况且自打骆定如结婚之后,关于傅寿眉的总总就都成了禁忌。他不提,谁都不许开嘴皮子。骆定琛气不过的是,老爷子骆知逍从来都是偏袒老大,心知这个小儿子向来鲁莽行事,说不住那天便出了些幺蛾子来,便给了老大一些特权。

骆定如表上虽是温婉随和的人,可骨子里到底还是冷酷无情的。那些所谓的特权,他这些年从来绝口不提,可心里却还是真真记着的。于是,在今天这件事情上,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两个选择,其一,你拿了岳麟堂多少钱,一分不差还多少。这件事还让你办。做圆满了回来,欧洲那块的生意就交你打理。其二,冻了你手头的股份,我送你出国。这件事情转由我来做。”骆定如两手交握,支着下巴,气定神闲地慢吞吞吩咐着。

骆定琛可不干,他心里早不舒服了,语气恶劣,“这谁的吩咐?没门儿,事儿都坐到这个份上让我收手?不可能。”

“那就是选了后者是吧?好,我知道了。”骆定如没有那么火爆的性子,说什么都是清清淡淡的,他不爱大嗓门,听骆定琛这么一嚷嚷,心下也知了个大概,当下就按内线要秘书送客。好在骆定琛眼疾手快,一下子夺了电话。

“哥,你这到底什么意思?叫我收手可以,给我一个理由。”

骆定如撑着脑地,若有所思。他性子慢,等得骆定琛都要不耐烦了,才说道:“我们跟章家的恩怨从父辈开始就有了。这次的事情,也是老爷子的意思。我做不得主。”这么说等于没说,骆定琛自然不干,“那我去找老爷子。”他起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老爷子回日本了,他最近身体不好,你少给他添堵。”

“我添堵?是你们给我添堵OK?岳麟堂欠了我们一笔血债大哥,老爷子脑子不清楚,你不会不知道吧?我那两年半过得畜生不如,你也不是没有看到啊。你甘心,我不甘心。”骆定琛一股脑儿怨气都往哥哥身上撒,他停了半晌,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难不成,你是知道了章傅两家要联姻,才这么做的?”见骆定如一时不说话,仿佛就是猜中的心事一般,骆定琛越发恼怒,“哥,你他妈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惦记人家什么?闻子曰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可以瞎糊弄,当她一傻子,你以为我跟她一个样?我告你,岳麟堂这事儿,没,完。”他脾气大了去了,也不等骆定琛再发话,直接摔门就走。

##

谁都知道骆定琛发脾气的时候,绝对不能往枪口上撞,没准他一口吃了都说不定。可是,秘书小王还是得打出十二分的精神来伺候这个小王爷。

“副总,有个姓冯的小姐,上周就预约了,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小王有些畏畏缩缩地开口。骆定琛气渐消,脑里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姓冯的小姐。沉默了片刻,便吩咐让人把她打发走。

骆定琛并没有什么生活概念,虽然和余暖暖交好,但都是自我的人,给足了彼此一定的生活空间,有时候他在公司待到很晚,有了应酬便索性一夜在外。等到公司的事情着手处理的差不多,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抬手看表,十点过了三分。他刚出办公室,却瞥见秘书室的灯还亮着。尧和的办公室都是落地玻璃墙,冯执就坐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两手抱着膝盖。人有一点焦虑有一点疲惫。她脸色不太好,在亮堂的白炽灯下边,苍白得像一片纸,也单薄得像一片纸。骆定琛双手插着口袋,在阴暗地走廊里注视了她良久,这才推门而入。

秘书小王是好心,看冯执死活不愿走,便空了秘书室让她在屋里等。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得清外边的响动,只要骆定琛出来,她就能知道。

“等了很久了吧,走,去吃晚饭。”骆定琛说着,上前来拉她的胳膊。

餐厅在大楼三层,骆定琛要了常去的单间,包厢很小,却静极了。服务生利索地上满六菜一汤,便识趣地退出包间。菜都是骆定琛点了,两个人其实吃不了这么多。热气腾腾的菜被冷落在一旁,谁都没有动筷开吃的打算。

“我……是来求你的。”冯执终于开口了,她偷偷瞥了一眼骆定琛的神情。

“如果是岳麟堂,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他面无表情地动筷,夹了一口素菜,利索地吃掉。

冯执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现在人在医院,下午就是一个大型脑部手术。医生也说了,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就算活下来,手术后遗症也会存在。章尺麟到现在这个样子你也应该满意了啊?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

“放过他?”骆定琛觉得好笑,“他当初放过我吗?我十几个兄弟都死在他手里。我能放过他?冯执,这几年你在他身边,是不是良心都被狗吃了吧?你知道冯粤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你亲姐姐也是被他害死的。你怎么就一点点都不恨他?”骆定琛的一连串反问,把冯执堵得没有一丝回嘴的余地。

可她并没有被男人的气势震慑,冯执决定来见骆定琛,那就是保定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她就要走了,有些恩怨纠葛总该是个时候了结清楚。

“章尺麟当初若真是不放过你,骆定琛,你以为现在还能坐这这儿和我讲话吗?当年他们最初的计划就是要灭你的口。他就是来杀你的,可他知道你会重头再来,他知道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还是容你一条小命。他等你东山再起,他等你来寻他的仇。他现在就要死不活地躺手术室里,骆定琛,你总满意了吧,该适可而止了吧。”

“毒瘾沾上了,是可以戒的。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没有缺胳膊少腿。可他呢,如果后遗症严重,下半辈子就瘫床上了,如果运气再差一点,差一点……就”冯执说不下去了,那么可怕的结局,要她说出来,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的。

冯执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她的脸色很差,饭菜油腻的味道令她作呕,那种胃液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可她拼命地克制住,这一次的谈话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不允许自己有半点差池。

愤懑且积怨已久的骆定琛,即便冯执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都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的。都说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变得愚蠢。他就是瞎了,傻了,他就是一心要置章尺麟死地。

骆定琛面色阴沉得很,手里的银筷一并惯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差一点?差一点什么?差一点死吗?我就是要他死。”他咬牙切齿,面目可憎。话音未落,一杯凉茶便泼得他一脸。

冯执终于被触怒了,死这样的字眼,她都说不出口,怎么好成了别人的诅咒。她不允许有人在特别是今天,在现在这个时候,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骆定琛,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却冷笑,“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男人漫不经心地擦着身上的茶渍,而冯执再也不愿久留。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头有一点晕,胃依然难受,因为没有吃什么东西,脚下有些打飘。

好好一顿饭,被冯执这么一折腾,兴致大大打了折扣。他潦草地解决了晚餐,意兴阑珊地踱出餐厅。刚下楼梯走到大堂,便看见一堆人围着。他是本能地有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般地,朝着人群越走越快,他用力扒开人堆,终于在众人间看见了倒地不醒的冯执。

她面色惨白,而与之相对的,从她□湮出的血,鲜红诡异且刺眼。见红的骆定琛只觉得血涌上脑,他颤抖地把她抱起来,那殷红的血染了他一身。

“叫车,快他妈给我叫车!”他歇斯底里,面色狰狞。

作者有话要说:二十七章更新以后收藏掉了好多莫非都目测这是悲剧咩?嘛~不管那么多了。故事已经快要有一半的进度还没写到结局,目测后边没有那么虐某线最近在影院实习经理是个还不错的帅哥于是实习过得痛并快乐着以上~

☆、贰玖

冯执于骆定琛,是尚未开始便截然而止的一段旧情事。在日本养伤的那段,他不跟任何人提起,那是属于骆定琛的不能说的小秘密。他妥帖保存,悉心对待。于他短暂却又漫长的二十多年的打打杀杀的生涯里,是一场稍纵即逝,却又分外美好的无疾而终的意外。

他是粗糙的人,年轻那会儿从来不知小儿女情长,心思不细腻,即便喜欢上一个人,都会因为青涩和鲁莽而错失良机甚至伤害对方。现在的骆定琛有时候总会回过头来想,如果当初他能冷静下来,好好用脑子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如今或许也不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他的确怨恨章尺麟,他从日本回来,他来到闽粤市,他接近余暖暖,他利用冯执,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过去自己身上受的这些罪,百倍千倍地奉还到他身上。所有的事态,都按着他预定的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真的把章尺麟整惨了,他甚至可以毁了他下半辈子。达到目的的骆定琛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就这样也能乐极生悲呢。

“医生!医生!”

抱着浑身是血的冯执,骆定琛一路嘶吼,空荡荡而阴冷的医院走廊上,他的声音似有回响。他手上都是她的血,护士和医生很快赶过来,把冯执送上病床便急急推进手术室。午夜的医院走廊,安静而空旷。骆定琛耷拉着两只手,呆呆地靠墙站着,此时此刻,心脏依然像丢了节奏一般疯狂快速的跳动,猛烈地振动着他的胸腔。他虽是见惯了血淋场面的,可今天却也心惊了。骆定琛花了好长时间才从方才的惊恐里回过神来,周围安静极了,是渐入夏的时节。空气里带着轻微的燥热,蝉鸣由远及近,涌进静谧的医院走廊,似有回响。他颇为机械地坐到就近的椅子上。一片空白的大脑陷入了长久思考。

骆定琛没有成心要伤害冯执的意思,他明明报复的是章尺麟,可最后受伤的为什么会是冯执。对于这一点,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浑浑噩噩地想了很久。却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他开始疑惑了,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价值。他真的错了吗?听到章尺麟下半辈子都没有保障,他的的确确高兴过。有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他甚至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是现在,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是萦绕在鼻尖,怎样都挥散不去。那个曾经于他来说,宛如梦幻般美好而短暂的人,就躺在手术室里,和他所痛恨的那个人一起,生死未卜。仿佛是个笑话,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时间在静谧里流淌,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打断了他不解的思考。

“病人有三个半月的身孕了,因为创伤严重,孩子肯定是没有了。要再晚点送来,就是大出血,连大人都保不住。”医生边说着,边脱了口罩,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你说你做丈夫的也真是,妻子怀了孕,就好好在家里呆着,她身子本来就弱,你也一点不知道心疼。”医生摇摇头,大叹了口气。“回头好好静养,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骆定琛呆站在原地,过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医生的话。

怀孕,创伤,流产,他花很长时间去消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些与冯执等同。骆定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这样踟蹰地站在病房门口,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令他感到陌生。记忆里冯执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仿佛是长镜头,渐行渐远。他企图伸手,却再也触不到了。

##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

章尺麟努力的转着眼珠子,把周围都扫视一遍,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漠然。他身侧有人匍匐在床边,睡得有一点沉了。可他的手却被那个人紧紧抓着,用了用力,却怎么也甩不开。

睡着的人被振动惊醒,猛地坐起了身子。

“你醒了吗?你醒了是不是?”沈毓贞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得他一脸。章尺麟不禁皱了皱眉。可沈毓贞丝毫不在乎,她只停顿了半晌,便飞也似的奔出病房,“医生,医生!章先生醒了,他醒了。”她的呼喊似乎有着回声,一边一边在他耳边回响,章先生,章先生,章先生。谁是章先生?

医生跟着几个医护人员匆匆赶到病房,屋子里一时间光线大亮。医生拿着医用手电对着他的眼照了好些时候。接着又做了各项基本检查。

“听得懂我说话吗?”医生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而缓慢地问道。

章尺麟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嘴巴却是呜咽着吐不清一个字。“行,我知道。现在还没那么快能讲话,得慢慢来。是,你点点头就行了,不是就摇头,知不知道?”医生耐着性子,像哄孩子一般。

章尺麟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他,接着吃力地点了点头。医生思考了半晌,又把沈毓贞拉到他跟前,凑近了,“那她,你认不认识啊?”

那是一张挺漂亮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神很亮。眉毛是柳条般细细弯弯,是飞翘的凤眼,带着些千娇百媚的滋味。她凑得特别近,睫毛浓而长,眨巴着像两把小刷子,总之是个漂亮的人儿。章尺麟木讷地看了她半宿,面上是变幻莫测的神情。过了好久,他终于摇了摇头。

医生见状,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毓贞一眼,随即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那尺麟,尉迟伯伯还记得吗?”

章尺麟盯着尉迟医生的脸,只是短暂的停顿,接着便又木讷地摇了摇头。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沈毓贞急了,话里都带着哭腔。

“你别急,这都是正常的情况。这么大型的手术下来,后遗症是在意料之内的。病人现在除了失忆,暂时还没有别的突发情况,那就算是不错的了。”医生比沈毓贞要镇定多了,他吩咐护士照看好病人,便给霞山章家打电话。

梁瑾和章豫刚从净穗回来,老太太因为章尺麟的事情突发中风,在闽粤治疗一段时间不见成效后,便转到了净穗的华侨医院。夫妻两人本是要在闽粤陪着章尺麟动手术的,却不想老太太那里情况恶化,两人□法术,只得让王漾留守,可偏巧王漾还在为傅家的事情奔走,人不在闽粤。所幸闻讯赶来的沈毓贞替他们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

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从早上一直做到晚上。章尺麟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尺麟,你还认不认得我?我是你母亲。”接到电话的章家夫妇一刻不歇地赶到医院,却不想面对的竟是这样的场景。

章尺麟看着病床前一张张陌生的脸,既不耐烦,又有些害怕。他朝沈毓贞身边瑟缩了几下,并不开口,也不回答。梁瑾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又无助地转头看了章豫一眼,满腹的委屈和心疼愣是没制得住,呜咽着便伏在丈夫的肩头哭了出来。

章豫面色铁青,他看了章尺麟好久,接着拍了拍沈毓贞的肩,“以后还有拜托你的地方。真的很抱歉。”

沈毓贞抿着嘴,什么都没说,只是郑重地点点头。

##

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有姜瑜模糊的脸,拉着她的手,轻声地喊阿执,阿执,疼不疼,一会儿是冯易远的脸,一遍接着一遍地乞求着,是爸爸不好,阿执,原谅爸爸。后来就是骆定琛的脸,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却没说一句话。她从嘈杂的人声里逃出来,却撞在章尺麟的怀里,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满脸都是血,就像中弹那天一样。“我是谁?你又是谁?是谁?”他用了很大的力,把她抓疼了都不愿放。

冯执拼了命地挣扎,猛地张开了眼。原来,只是梦。

“你醒了”坐在不远处的骆定琛站起身,他皱着眉,面色怪异地看了她片刻,便喊来了医生。

做过各项基本检查,确定病人脱离生命危险后,医生简单吩咐了便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冯执看了看骆定琛,莫名出神了片刻,忽然便开口 “孩子……孩子,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的问着那几句。

骆定琛冷硬着脸,没有说一句话。从他的面色里,冯执早就猜到了答案,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认命般丧了气。苦涩和委屈的眼泪一忍再忍,最终却还是从眼角滚落下来。她自知失态妄图掩饰自己的软弱,伸手要去擦眼泪,可泪水却绵延不绝,擦也擦不掉。

一旁的男人实在看不过了,拉过她的手腕,把方帕送进她手里。“医生说了,身体要紧。”他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千言万语到头来,还是被他生生咽下去。骆定琛哪里是细致的人,他天不怕地不怕,横了心四处闯荡了半辈子,最见不得的竟是女人哭,更何况是一个他曾经动过心的女人。

毕竟是年轻,身子好起来也快,日子一天一天像潺潺流水,转眼已是出院的前晚,快凌晨的模样,骆定琛忽然来医院看冯执。那时候,她恰好失眠,两个人俱是无话,沉默填充了整间屋子。骆定琛显然是刚应酬回来,身上有烟酒气,他坐在离病床有些远的沙发椅上。时间在凝固一般的空间里,静止了。骆定琛撑着脑袋,眉头深锁,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求我放了他?”

冯执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不,孩子的事情我没告诉他。我们离婚了。”

“过去四年,他对我不好,他欠我很多。可到头来,他救了我一命。你说他从没放你一条生路,可有时候,我们又何尝放自己一条生路。我恨了章尺麟四年,也痛苦了四年。一个人用尽力气去执着一件事情的时候,是最耗心神的。爱也好,恨也罢,抓得再紧,心神耗尽了,还是不得不放手。执着,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所以我不执着了,我累了。”

骆定琛定定地看着她,他不说话,沉默里仿佛反思。

“我很快就会走。离开闽粤,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的。你们的恩怨纠葛,我不再插手了。”冯执神色娴静,她说了很多话,真的有些累了。

凌晨的医院,静谧而祥和。窗外脆生生的蝉鸣,仿佛催眠般,一阵一阵涌进耳朵里。骆定琛傻傻靠坐在椅子上,不知怎么,竟然觉得又累又困。

##

一个月之后,冯执出院。

很快便搬离了在闽粤的小洋房。她行李很少,骆定琛和余暖暖特意来送行。

午后的流云机场,人不多,余暖暖恋恋不舍地把她送到安检口。

“阿执姐,科隆那么远,你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我真不放心你。”

冯执笑了,“我一个人生活惯了,还担心我不成。倒是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被冯执这么一说,余暖暖也有些不好意思,挽着骆定琛的胳膊,满是娇羞的模样。

“好好照顾她,别伤她。”冯执转头,郑重又严肃地对着骆定琛说。

男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你照顾好自己。”

面向着新生活的冯执有着别样的神采,眼神晶亮,神色淡然。骆定琛犹豫了半晌,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送走了她的背影。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放了章尺麟。”余暖暖盯着早已空落的安检口,问道。

骆定琛笑起来,“没有必要了,章尺麟都记不得她了,从此萧郎是路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到此,几乎所有人物重回起点骆定琛和余暖暖的戏份基本结束后面会着重章冯二人因为现在写的很滞涩,所以节奏要暂缓了关于骆定如,一定会写番外,在《悬殊》里更新周四年前最后一更。初九恢复更新。收藏与否自便~

☆、叁拾

六载的四季更替,岁月流转里,总有人会模糊了原来的模样。

比如章尺麟,六年前,他和痴傻无异,记不得自己是谁,家人是谁,话说不顺惯,饭不能自己吃,路走不好,衣服不会自己穿。开颅手术之后,他就是个废人,身体复健痛苦而漫长,他只能咬着牙坚持。脾气再不好,也要一点点磨。三个月的身体复健,对于章尺麟来说,就是一次脱胎换骨。过去那些混账习性改去不少,因为身体原因,戒了烟酒。烟柳巷要不是应酬,也去的少了。性格里少了些刻薄油腻,多了几分温和淡然。原来跋扈的人,也总有棱角磨圆的时候。

就好比此时此刻,章尺麟满肚子的后悔,竟比愤怒更加露骨。

他做鬼都想不到,第一次来科隆,竟然就碰到妇女狂欢日的盛装游行。车子根本就开不进城,无奈便只好勉为其难下车步行。却不想刚进城没多久,便和王漾一行走散了。游行的人很多,穿得皆是稀奇百怪的衣服,独独就他是一本正经的西装,显得相当格格不入。章尺麟不会德语,因为小舌音发不好,所以干脆不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小段路,遇上了后半程的游行队伍,他逆着人流才走没多会儿,便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姑娘一路涌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更不等他反应,便一刀子把他的领带剪下来。这下,他可是真的恼了,张嘴就要理论,只可惜他略带港式的普通话在这样一个异国他乡,压根没有人理会。他不依不挠,换了英语冲着人群大喊,可惜众人却嬉笑更欢,落尾的几个妙龄少女更大胆,勾住他脖子,便在俊脸上落下几个鲜红性感的唇印。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美人们便嬉笑着扬长而去,独留他一人狼狈的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擦面子。王漾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没头苍蝇般的章尺麟无奈只得沿着莱茵河一路向北。

是入夏的时节,天空蓝的像一颗浸没在水里的钻,在日头里熠熠生辉。没有云的日子里,微风徐徐。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并不高耸的哥特式建筑,屋顶的阁楼上五彩斑斓的百合玻璃窗半开着,道路边亭亭如盖的橡树,爬满大半个墙壁的鳄鱼草,街心花坛里色泽艳丽的郁金香和诱人玫瑰,还有长长的柏油马路。仿佛是走在梁革的油画里飘缈得不可思议。

他分明是初次来科隆,可这弯弯曲曲的街道,老旧的建筑,轰鸣的游船的汽笛声,一切的一切都带着难以名状的亲切和熟悉。他是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大教堂前的广场。

那样高耸的建筑,带着浓郁的哥特式味道,嶙峋枯瘦的尖顶,像魔鬼的牙齿,锋利而阴森,让人不寒而栗。章尺麟仰着脑袋盯着阴沉的建筑注视良久,接着不经意转过身来,却撞上身后黑洞洞的单反镜头。

他连忙用英语道歉,却看见对方有些带着愕然地垂下手里的相机。

是黑头发的亚裔姑娘,干练的短头发,色泽黑亮,在熠熠的阳光里,有着好看的光圈。她皮肤很白,带着透。脸蛋称不上很飘亮,但是他中意的样子。章尺麟盯着她看了很久,心脏里某个细小的角落,有被什么东西用力撞开的声音。他觉得胸口有一点疼,那条盘亘在他心上的伤疤,忽然就疼起来。

世界安静极了,无云的天里,风徐徐吹过,教堂的钟声和缱绻的圣歌,汽船的鸣响和潺潺流淌的莱茵河。回忆姗姗来迟,婉转流连,恋恋不舍不肯离去。他的伤口疼得更加厉害了,章尺麟不自觉的地堵住胸口,眼神却不愿从她眸子里离去。

姑娘保持着和他同样的姿态,异样而深刻地注视他良久时间。直到广场的鸽子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惊扰,瞬时腾飞,扑簌簌的鸣响打断了彼此之间无声而长久的默视。

“冯执,收工了。走吧!”不远处,有个男人用中文大声喊着。

冯执回首看了看那个男人,接着再也没多看章尺麟一眼,背着单反急急转身就要走。章尺麟那里肯依,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碰到一个祖国同胞,他怎会轻易放过。

“哎哎,等等,姑娘,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连忙拉住冯执的手腕,手指触到她光滑而通透的皮肤,她显然并不喜欢与人接触,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甩开了。

“你干什么?”她转过脸,目光却忽然变得冷漠,就仿佛大教堂的尖顶,刺得他有一点疼。

“我和同伴走散了,能告诉我Excelsior Hotel Ernst怎么走吗?”章尺麟好脾气地问她,眼里甚至带着淡淡地讨好的情绪。

冯执皱着眉头看了他很久,接着,自顾自跑到刚刚那个男人那里,他们同行有七八个人,都带着摄影器材,她把相机交给那一行人,简单交代几句后,便又匆匆跑回来。

“Excelsio离这儿有点距离,我带你过去。”冯执对他还有戒心,这一点从她和他隔着大大一段距离里便可略知一二。

章尺麟不是话多的人,冯执也并不热络。两个人各怀心事般沉默着走了一段距离。

“冯小姐是哪里人?听你口音像是闽粤那一带的。”终于还是男人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对这个沉默不语,却隐隐有些熟悉的女人,带着几分好奇。

“我父母都是闽粤人,不过我出生在科隆,没有去过中国。”她只顾低头走路,并不看章尺麟。

“哦?我还以为我们认识。”他说着不自觉地走得靠她近了些。却不料冯执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竟掠过一丝受伤的痕迹。

“认识?”她是情不自禁地开口反问。

章尺麟却并没发现她的异样,抿着嘴点了点头,“唔,六年前我做过一个脑部手术。醒过来就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所以看到谁眼熟,就会想,啊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他并不排斥自己的过去,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冯执,是他莫名觉得亲切的人,于是一向内敛如章尺麟居然也很少见地没有存一点点戒心。

冯执没有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一眼,便低了头继续往北走。

接下来一段长长的路程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闷,章尺麟没想在开口,他还是敏感的人,冯执的那一眼让他觉得她似乎莫名生气了。他是知趣又有些好面子的人,对于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到底是不愿意做的。

“你衣服怎么了?”不知过了有多久,这一次是冯执打破了尴尬。她还是低头信步而行,只是不轻不响地这么淡淡问了一句。

章尺麟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剪断的领带,忽然便扑哧一声笑起来,“啊,进城的时候遇到了游行队伍。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几个女孩儿给剪了。”他觉得有些窘迫,觉得不好意思抓了抓胸口不成形的领带。他脸上还是没擦干净的口红唇印,衬得脸蛋有一点红,像是吐了胭脂一般叫人滑稽。

冯执斜睨了半响,还是不禁抿嘴笑起来。

她这一笑,倒是打破了方才沉闷的气氛。章尺麟觉得冯执还是笑起来好看,那弯弯的月牙眼,白白的牙齿,俏皮上扬的唇角,像个孩子一样,纯真得想让人怜惜。他愣愣地看了她半晌。

“呐,到前面那个路口,左拐直走就到了。”冯执停在三岔路口的交通牌下,指了指前边的十字路口,仰着头声音柔和。

章尺麟回过神来,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又回首,皱着眉“你不过去了吗?”

冯执已经伸手拦了辆的士,“不了,杂志社里还有事情。我要走了。”她也不看他,没有丝毫顾虑,更像是逃也似的,关了车门便要走。

“哎,冯小姐,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我好回头谢你。”章尺麟一定是鬼迷心窍了,过去六年,他总看不过祁连诚那一众酒肉朋友四处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子。他过去或许有,可现在他不屑了。家里有他要疼爱的人,她付出很多,多到这辈子他章尺麟吃斋念佛做和尚都心肝情愿。自从手术过后,他便收敛了性子,稳稳当当地过生活。昔日圈子里的混世魔王,竟像是变了个人,变得人们都要认不出来。

然而,在此时此刻,他的情感却彻底扼杀理智。她说走,他便本能地要挽留。他看见她会心痛,她沉默,他比她更加沉默。她的目光如水,却稀释了浅淡的悲伤,缱绻缠绵,让人心折。章尺麟想,他们之间必然是有过去的,他的回忆对他撒谎,可心却不会的。他想走近一点她,像剥开云雾一般,悄悄窥探一下她的过去。

然而,冯执是绝不会给这样的机会的。

“哦,不用了。”她甚至是警惕地疏远了他,章尺麟觉得有一点受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强硬,冯执面色稍稍缓和,“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多此一举。”她冲他摇摇手,“再见!”郑重的两个字,仿佛一道厚重的门,重重地扣在两人之间,关掉了一切无谓的念想。

##

“冯执,在科隆还能碰见熟人,可真是难得的缘分了。”冯执一回杂志社,便被林虑山调侃一番。

冯执倒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结果他递来的相机,“一个普通游客罢了,少胡说八道。”

林虑山可是眼尖的人,“哪儿啊,悄悄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该不是老相好吧。”

冯执不爱听,狠狠瞪他一眼,“一个男人,这么鸡婆。老编交的任务都完事儿了?”她话音还未落,便见主编猛地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林虑山刚交过去的样片初稿,冲着他嚷嚷。主编是发了福的中年男人,一口纯正的德语,小舌音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直扫。林虑山早湮了士气,畏首畏尾地领受着主编的数落。

冯执见着他那副刻意装出的窝囊样子,不免觉得好像。刚坐到办公桌前,便见着大堆材料混着文件夹堆在桌子上。而那本印着章尺麟脸孔的金融杂志完好地涌尽她眼帘,关闭了她所有的思考。

“你这周末的采访任务,呐呐,老编看你是同胞,让你做专访。”林虑山又是满血原地复活的样子,全不复方才懦弱无用的病态,他抽出那本杂志细细端详,

“啧啧,六年期间,身家翻了好几倍。听说这此来科隆是要把这一带的医疗设施都改换成他们的品牌。”

“野心多大啊。哎,你不是闽粤人嘛?认不认识他?”林虑山歪着脑袋刚要转头问她,怎料冯执腾地一声从位子上站起来,二话不说,把桌上所有资料摞一摞,径直去了主编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祝新年快乐,永远幸福下次更新周四

☆、叁壹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难捱的。

冯执觉得拘束,她之前和总编理论了很久,无论从客观上,主观上,她都不愿意,也不希望接章尺麟那个专访。可主编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的性子。无论冯执如何强调,他那颗铁石心肠终究是硬硬的。他死心眼一般认定了,两个都是中国人,交流起来,必然会有上升到灵魂深度的共鸣。他给冯执下了死命令。要么专访要么走人。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冯执再也不好推搡。这份工作于她是来之不易的。刚来科隆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她的德语并不好,在当地的语言学校待了好些时候。再后来自学了去考记者证,考编制。从很小的报社一点点做大,来科隆第六个年头,她终于进入了当地尚算有名的一家金融周刊做记者。冯执的生活,在离开章尺麟之后,几乎有了质的改变,甚至飞跃。她刻意关闭记忆,割却感情,仿佛重生。她用忙碌和充实把痛苦的回忆过滤,然而只要回到独居的公寓,当黑夜来临,当寂寞和孤独悄然回访,她依然无处遁形,处处中招。

至今,冯执依然记着最后离开时章尺麟的样子,那样虚弱的人,拖着病体,偷偷从医院逃出来,就是为了不让她走。那时候她是真狠心,碎玻璃片扎到胸口,她依然不回头,他如此苦苦相求,她还是硬了心肠甩开他紧抓不放的手。他通红的眼睛,痛彻地看着她,剜着她的肉,啃食着她的心。冯执觉得痛苦,她比章尺麟更加痛苦,于是,这样不堪而残酷的回忆,遗忘对于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她如今唯一庆幸的便是,章尺麟终于记不起她了,而她唯一难过的还是,他终究记不起她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章尺麟衣着得体,深黑的西装衬得人修长挺拔。他不戴眼镜了,下巴的胡子也剔得干净。比起生病那会儿,他要结实很多,脸颊不再瘦削,却还是棱角分明般俊俏。不变的是一如既往深邃的眉眼,他过去不怎么爱笑,沉着脸时,总有些乖戾。可许久不见,他的性子却要好很多,自信却不自负,淡然而不淡漠,很多时候,他都面带笑意,温文尔雅,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再不是那个留恋烟花巷柳的二世祖。冯执知道,章尺麟变了,可改变他的却不是她。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心情便莫名地低落,原本整理好的情绪,也被不听话地打乱。她沉默地站起身,逃避了眼神的交流,公式化地伸出手,“你好,章先生,我是冯执,这次专访的记者。”

章尺麟做梦都想不到,那个仿佛惊鸿一瞥般从他世界里轻盈越过的人,如今又重新回到他身边。眼里的惊喜差一点就溢于言表了。好在多年的阅历与城府克制着他的鲁莽与失态。他默不作声地嘴角上扬,伸出手,语气清浅,“你好。”

她的手好凉,仿佛一块玉,滑而透,像一股潺潺的泉水,流到他心里。章尺麟想再多握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却被冯执逃开。

公式化的场合里,章尺麟要比几天前迷失在科隆街头的狼狈男人严肃稳重得多。六年前岳麟堂重组,后改名为申莫集团,转行生物制药和医疗行业,六年里,在章尺麟的带领下,公司发展迅猛,触角伸向欧美市场。并站得一席之地。这次来科隆洽谈的合作项目和即将上市纳兹达克,成为他们访谈的中心。然而,在官方化的交流里,冯执做得并不如章尺麟好。

她克制不了私人感情的外放,于是木着脸,连语气都是生冷。专访进行到一半,章尺麟实在没忍得住,悄声问她,“冯小姐,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一般都不会太差。”

“什么意思?”冯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他笑吟吟的脸,有些生硬地问。

“为何不多笑笑呢,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因为有录音笔,章尺麟说得并不大声,甚至是悄悄凑近了冯执的耳侧,他声音低沉却清浅,有些许鼻音和沙哑,仿佛小虫,带着温热窜进她耳窝里,令人心痒。

冯执几乎是本能地把头疏远开,脸颊边的温热迅速升温,她想努力克制着不变绯红。冯执讨厌这样的自己,理智告诉她要时刻保持疏远,时刻保持冷漠,冰冷的思想妄图疯狂扼杀悄然复苏的情感,谢天谢地,理智终究比她想象的强大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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