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敲门进来的王漾打断了。第一眼就撞上了冯执冷漠又锐利的眼风。王漾有些尴尬,连脚步都是不易发觉地滞了滞。还好,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章尺麟身边,低语了几句。男人听话后,微微皱了皱眉,“有这么严重?”王漾没有说话,只是面色严肃得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那就按你的意思来。”章尺麟很快做了定夺,先前淡然的申请理由,多了一点焦虑和不安。
王漾很知趣地说完就走,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冯执一眼。带着一种受到了威胁般的躁动和凶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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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漫长得仿佛有两年一般折磨人心。冯执结束完采访,利索得收拾了文件便要走,却被章尺麟叫住。
“冯小姐,可不可以赏脸陪我共享晚餐呢。上一次的事情,还没有机会好好谢你。”他说的委婉而彬彬有礼,冯执犹豫半晌,却是面露难色。章尺麟见她沉默,又道,“行程缩短了,我明天就走。不过是一顿饭。”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推脱,便显小家子气,于是便只得默默点头同意。
晚餐定在一个不大的小餐馆。章尺麟穿得比较随便,他难得不穿正装,简单的宝蓝色丝绸衬衫和咖啡色休闲长裤,领口的扣子闲散地松了几颗。看见冯执进来,愉快地招了招手。
好在餐厅的氛围不算沉闷,有人在弹木吉他,带着一点美式乡村音乐的干净明快,把整个店子都带轻松了。
冯执话不多,比起她来,大多时候章尺麟说得更多。科隆的哥特式建筑,静静流淌的莱茵河,沿岸的古堡和成片的葡萄庄园。初到异国时的奇闻和自己出的洋相。说到欢乐处,便会开怀大笑。洁白的牙齿很好看,肆意扬起的嘴角很好看,眉飞色舞时眼角的余晖很好看,冯执看着他,竟也不自觉地被感染,他笑,她也随着笑,餐厅里气氛热烈,温度有一些高,冯执觉得热,随手解了领口的扣子,露出好看的锁骨和白透的肌肤。喝了一点葡萄酒,她面色洋溢着浅浅的粉,带着垂涎欲滴的水色,在暧昧的橘色的光里,有一点模糊。章尺麟笑着笑着,忽然便止住了,他侧着头细细地打量她,如水的目色涓涓流进她的心里。
那种拼了性命都要克制的情感,在暧昧的氛围里,在他柔情的眼里,一点点膨胀,发酵,眼见着要颠覆理性的遏制。她的心脏跳得有一点快,周围喧嚣的人声一点点隐去,世界里似乎就只剩了彼此。章尺麟看了她很久,她亦是长久地凝视着他。情难自已里,他竟伸出手来,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冯执一动都不敢动,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冰凉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清浅地穿过她的脖子,延伸进她的发里。接着他稍稍起身,慢慢凑近,同时,那只钳制着冯执后脑勺的手也稍稍用力,把她笼得越发靠近自己。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柔的喷在她脸上,好像淘气的小舌头。她的眸子里都是他,无论如何逃,都是在劫难逃。
眼见着那瓣熟悉的唇就要侵上来,章尺麟的手机却恰到好处地响起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冯执,那最初徘徊于眼里的迷离悉数散尽,她有些失措甚至粗鲁地一把推开章尺麟。好在男人有所准备,只是稍稍后退了半步,接着掏出电话,走到僻静处接听。
冯执漠然地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地观察者章尺麟陡然转换的神色。那一定是一个对他重要的人打来的电话。她之前为了做专访,深入地调查过他这六年来的阅历,无论是商场上还是生活里,都是顺风顺水的人。这样成功的男人背后,定然是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章尺麟是有未婚妻的,从他温和而宠溺的神情里,冯执读得懂。想肥皂泡一般斑斓地悠悠升起的情感被一并戳破,理智带着冰冷的气息再度回笼,她觉得有一点冷,冷到心都要冻成冰块。她不该犯错误了,她不能再打扰他的生活了。没有冯执的章尺麟,过得很幸福。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她自嘲般地笑起来,掏出皮包,把钱放到桌上,接着低下头,快速地,毫不犹豫地经过他的身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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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座古老寺庙后门,似乎是在岛上,有粗粝的海风涌过来,有一些咸腥,让人莫名觉得冷。门前是古旧的石板路,有些年代久远的气息。他推门而入,轻巧地跨过门坎,一眼便看见高大杏树下穿着鹅黄裙的女孩子。乌黑的长头发在风里随着零落的桃花瓣一起飘摇着。他慢慢走近,走近,眼见着要伸手碰到她的时候,女孩却忽然跑开了。他开口喊她,她却不理只是蒙头小跑着,于是他也不自觉地追过去。
逼仄而狭长的石板路,老旧低矮的民居和头顶随风飘摇的衣物。他追着女孩的身影,却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她的脚步。女孩轻盈地一路小跑着,眨眼便溜进一栋阴森古旧的华侨别墅。那是上世纪的欧式风格,爬山虎密密得遮满大半个墙壁。他觉得眼熟,竟然没有犹豫地就这么跟了进去。
女孩的身影从二楼一闪而过,他连忙踩了楼梯上去。那种老式的木质楼梯,一踩上去,便咯吱作响。他有些心惊,竟出了薄汗。他沿着阴暗的走廊踱进最里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
屋里很黑,他推门而入,一脚便毫无征兆地踩进血泊里。他吓坏了,抬首望去,却看见自己坐在床边,他的胸口扎着尖玻璃,血一汩汩地流到地上。他绝望而残酷地看着他,眼里有着爱与痛的缠绵。
“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我。”他看到自己冷酷地看着这方。
“我怎么可能爱过你”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决绝,熟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他猛地回头,女人就站在门口,始终背对着他。他要伸手去抓住她,可终究是扑了个空。
章尺麟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窗外的灰白一点点透进来。凌晨的光景,周围静谧极了,只能听见蝉虫浅浅的低鸣。
原来不过一场梦。
☆、叁贰
冯执回到住处没多久,便接到了王漾的电话。她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很多年前,他也做过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冯小姐,很久不见了,居然在科隆碰到你,真是巧。”王漾本想做些铺垫再切入正题,然而,冯执并不买他帐。她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王漾,直接说吧。我没那么多时间。”冯执朝嘴里送了支烟,闲闲地叼着,随手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叹气一般吐出一朵朵烟圈。
电话那头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先生这几年过得很好,虽然失忆了,但忘掉不开心的事情,并不是坏事。”
不开心的事情,冯执默不作声地冷冷笑起来,她于章尺麟,便仅仅只是不开心罢了。她把烟灰轻轻抖落在茶晶缸里,慢条斯理地听着。
“你们分开六年,冯小姐我相信,你也一定过得比当初好是不是?何况,先生身边的位置也已经有人了。”王漾说得哪怕再婉转,在冯执听来,都是刺耳的。章尺麟身边的位置有人了,那儿没她,过去六年他过得比没有她都来的好,好一千一万倍。
冯执感慨得很,时间到底还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王漾喊章尺麟先生,而不再是少爷,他护主越发心切,比六年前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开口说话,只等王漾把话说得透亮,她倒想看看,他还能说出多少过分的话来。
电话那头没有一点响动,王漾知道,冯执心里必然不舒坦,可就算得罪了她,只要章尺麟依然能安安稳稳,那他来唱个红脸,没什么大不了。同样的事情,六年前他就做过,如今再做,只会更纯熟,更老练。
“所以,冯小姐,请你不要打扰到先生。虽然这些听起来可能很无理。有冒犯之处,我也在此赔礼道歉了。我是很衷心的希望,小姐和先生都能得到幸福的。这世上好的人那么多,放彼此一条生路吧。”王漾的话说得很中肯,他是跟了章尺麟很多年的人了,商场上的那套多多少少偷得几手,有时或许胜过章尺麟。那些话,冯执不是不懂,过去六年里,她的理智一遍遍重复的,就是这样的内容,忘记,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可有些东西,哪是说能忘就能忘的呢?伤疤在那里,结痂,脱落,长出的新肉依然刺眼。回忆是件缝缝补补的玻璃制品,敲碎了,遍身都是伤,粘回去也不复原来的样子。
“说完了吗?”冯执的烟叼在嘴里,一说话,大截的烟灰抖落在她□的手臂上,有一点疼。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换了只手拿电话。
“我和他,六年前已经结束了。我们也不可能开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她不想再听对方做更多解释,不留余地和情面地啪嗒一声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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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午的航班,因为大雾,飞机晚点了。
章尺麟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VIP候机室里,盯着大寸液晶电视发呆。
王漾提了两杯咖啡送到他跟前,这才打断了胡思乱想。他无精打采地接过杯子,慢条斯理地小酌了一口,忽然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阿漾,我以前有没有在闽粤附近的岛上买过房子?我去过那里吗?”他说着,忽然又自言自语,“闽粤附近的话,说比较大的岛也就阑海和墨兆。墨兆那里没有直通的水路,要走净穗。那可能就是阑海了。”
“先生,你过去就爱在城市里待着,越热闹的地方,你越去得频。净穗,西茸,赤城,你都购置了房产,独独那些偏远的地方,你是顶不愿去。”王漾知道章尺麟和冯执的重逢,势必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章尺麟,可他料不到他竟然这么快就会察觉。王漾极力掩饰,并努力不让章尺麟看出破绽。
王漾的话并没有彻底满足章尺麟,他摸着下巴沉思了半晌,又开口,“你说我这胸口的疤真是以前在道儿上混被人砍的?”他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回想起在教堂前遇见冯执的场景。那道伤疤里仿佛有什么正在沉睡着,不动声色地蛰伏了六年,却在与她相遇时,骤然醒转。那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大先生也说过了啊,还是岳麟堂的时候,曾有过帮会斗争,没想你就中了刀子。那时候可真是险了,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是冷汗呢。”王漾说的挺像一回事儿,可章尺麟却还是半信半疑的模样。
他是缺了安全感的人,虽然忘了很多事情,虽然脾气较之过去改变不少,可他骨子里的冷淡和薄情的性子还是很难改观的。绝不容易也绝不情愿地去主动相信一个人。对于再亲近的人,他热络,随和,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态度,可他不会信他们的话,因为他失去记忆了,也就意味着失去了任何评判真伪的标准,那么人口述的事实,就都不是事实。
“哦,是么?”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会儿,“我回去的事情先别惊动家里人,特别是阿贞。”
“这次祖母身体不好,这样,你给我改签去净穗的飞机票。我在那里搭轮渡去墨兆。阑海那边等订婚礼结束以后去也不迟。”章尺麟边思忖着,便给王漾下命令。
王漾一听他要去墨兆,整颗心都要跳出来。若是当下否决,章尺麟定会起疑。他火急火燎地捉摸了半晌,终于想出一条万全之策。
王漾依了吩咐很快定好了去净穗的飞机票,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到净穗的时候,恰好是凌晨。章尺麟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直奔华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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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六年前突发中风后,身体较之过去是大大的不如。虽说这六年里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可到底是不如从前了。这次不过是小小的发烧感冒,没想低热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住了医院。章家人这一阵子都忙着订婚礼的事情,没顾得上她,老太太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里,着实有些凄凉得紧。
没想到快入夜的时候,沈毓贞居然出现在病房里。这个女人在这六年里,几乎是有了质的蜕变。从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未来申莫集团的少太太。那股子有些乡味的淳朴气儿在富贵生活里磨光得一干二净,举手投足见俨然是知书达理,气性文雅的阔太太。说话做事很有一套,特别是对着那一大家子,着实受用。冯执和章尺麟离婚第三个年头,章家卖掉了在闽中的小洋房,在申莫集团新址附近购置了房产。沈毓贞和章尺麟住到一起,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为了避嫌,章家辞退了当初在小洋房的下人,老太太心细眼尖,把刘妈留在身边,好有个念想。她一直觉得对不住冯执,当初一大家子为了点家族利益,硬是逼着让章尺麟跟她离婚。好好一个姑娘,原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嫁进来,好容易有了些感情,又被他们这么撵出去。这样的事情是要有业报的。老太太吃斋念佛好几年,刘妈伺候着的时候,总是念叨,心心念念地要遣人把冯执找回来。那是她的心结,一天不解,百年之后都冥不了目。
她向来看不惯沈毓贞,觉着她就是个做下人的料,不过是伺候了章尺麟一阵子,没想就蹬鼻子上脸,要做少太太。她的身世背景,她遣人查的清清楚楚。要文化没文化,要身家清白不清不白,若说这些都还是次要的,老太太也是开明人,当初冯执进来,她也没计较这些。可她就看不惯她那套子趁火打劫,乘虚而入的做事法子,跟强盗土匪没几个两样。章尺麟和冯执的事情还没个了解她就死乞白赖地倒贴上了。这叫个什么话。老太太整日要对着刘妈牢骚,她那样儿的典型就是老鼠跌在米仓里,没脸皮子的东西。
“奶奶,听说你身体不好,我特地让卢嫂顿了冬参粥,给您老补补身子。”沈毓贞把保温瓶递给刘妈,边坐到老太太床边。
“这都夏至了,还煮冬参粥来,你这是按的什么心。”老太太没好气的瞥了沈毓贞一眼,“刘妈,回头统统给我倒掉。”她盛气凌人地看着对方,满眼的挑衅。
沈毓贞到一点都不恼,反倒笑了笑,“行行行,您不爱吃倒掉就是,我回头再叫人准备新的。奶奶您也别恼,对身体不好。”她好脾气地伸手替老太太掖了掖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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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尺麟看到沈毓贞在病房的时候,心下似乎料到了什么。他不易察觉地浅笑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不早说一声,好去机场接你。”沈毓贞刚趴在老太太病床上小憩了会儿,还带着点睡眼惺忪。
章尺麟不多解释,捏着她下巴在面颊上轻轻送了一吻,“是什么时候来的?”
“陪了奶奶一个下午了,没想就在床边睡着了。”沈毓贞揉了揉睡模糊的眼,看着他笑
“口不口渴?暖瓶里水没了,我去给你打点。”她说着,也不等章尺麟反应,便提着暖瓶出病房。
章尺麟其实不渴,可他没拦着她,意味深长地盯着沈毓贞离开的地方看了良久。
王漾就在楼梯间里抽烟,昏暗的灯光里,烟雾缭绕,着实呛人。沈毓贞掩着鼻,皱了眉头到他身边。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墨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凛冽地问他。
王漾一见是沈毓贞,便把烟掐灭在窗槽里,慢条斯理道,“先生觉着自己在墨兆有房产,所以想过去看看。”
沈毓贞皱眉,“他都失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情。你们……在德国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王漾抿着嘴,沉默了半晌,低沉地开口,“冯执,他跟冯执重逢了。”
“混账。”沈毓贞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急火攻心,恼羞成怒地痛骂,“当初我执意让你跟过去,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保先生安危,少出些幺蛾子的事情来,你……你怎么能让他们两个碰上呢。”她刻意压低了嗓门,有些警惕地超楼梯间门口望了望。
王漾看着沈毓贞火急火燎的样子,倒也不急,闭着嘴不开口。
沈毓贞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楼梯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你去给我查查那女人的资料,近况,工作哪里,住在哪里。越详细越好。”她眼神凌厉,分明有着除之以后快的狠绝。
作者有话要说:执尺按着某线的混蛋逻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三观遭受重创的亲请见谅小甜蜜小温馨的线路走不来哟~so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叁叁
刚下飞机,特属于闽粤的味道带着回忆分子,前呼后拥地钻进她的身体里。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呼吸,那些不忍直视的往事就都蜂拥而至。冯执抬头望着那方曾今生活过数年的天空,依然阴霾多于明媚,暗沉多于湛蓝。闽粤的天空,就像回忆里的样子那样,是黑白的,泛着一点老旧的暗黄,让她莫名沉重,莫名窒息。
细细算来,章尺麟离开科隆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短短一个月里,他经营数年的申莫集团终于在纳兹达克成功上市。而这次冯执来中国,不过也是为当初专访做一个后续的跟进报道。
随行的还有摄影记者林虑山。冯执原本想有个照应,必要时做挡箭牌之功效。可惜林虑山到底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扶不起的阿斗。章尺麟的采访预定在两天后的下午,林虑山借着这短短两天的闲暇又搭飞机去了西茸。冯执知道林虑山是西茸人,她对那块地方拜章尺麟所赐,除了千奇百怪的酒吧夜店娱乐城,没有更多好印象。林虑山是和她差不多时间来得科隆,考编制的时候,就是学友,后来很巧的分到一家公司,也算是难得的缘分。这个男人有些地方是挺古怪的,表面笨拙,实则精明,看着有些二百五,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冯执想他去西茸也好,回头要是觉出什么蛛丝马迹来,总是不好的。
独自一人出了航站楼,刚想招手拦车,却不想一辆艳红的沃尔沃慢悠悠地停到她面前。冯执觉得纳闷,却见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沈毓贞那张巧笑倩兮的脸。
“等你很久了,上车。”她热络得招呼。
冯执拉着行李箱侧着脑袋打量了她良久,眼前这个女人比杂志专访照片上的,要生动很多,也漂亮很多。沈毓贞,这个所谓章尺麟背后的女人,早在她们彼此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夜场陪酒女。正所谓土鸡变凤凰,当初那个有些唯唯诺诺,毫无任何杀伤力的温柔小绵羊,如今披上凤羽皇冠,骄傲地不可直视。
冯执撇撇嘴,接着不咸不淡道,“你客气了,我打的就可以。”不等对方作何反应,她转身就往车后走。沈毓贞了然地笑了笑,开了车门回首大喊,“你不是要采访章尺麟吗?多些生活素材也不是坏事儿吧。”她循循善诱,冯执冷眼相待。两人僵持了片刻,拖着箱子的人大步流星地回到车前,一把拉开红色沃尔沃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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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忍住了要四周打量的冲动。那是离申莫最近的高档住宅区,样式还很新,一看便知时间并不长。比起别墅来,这样的商品房最大也就两百平,可两个人住已是绰绰有余。沈毓贞并不是娇小姐,她会过日子,即便做事的只有卢嫂一个人,家里依旧收拾的井井有条。房子都是暖色调的装潢,说不上是中式还是西式的装修风格,但大多都是随了传统。乍一看是热热闹闹的,即便一个人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冷清。
沈毓贞亲自端了绿茶送到她面前,坐到就近的沙发上,“先生这两天忙着上市的事情,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呢。”
冯执烟瘾有些犯了,耐性不好,“清清楚楚查了我的行程,还亲自驱车到机场来堵我,看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生活素材,对着我不吐不快啊。”话里带着些微的冷嘲热讽。沈毓贞却毫不在乎。
“先生手术之后,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你知道的,那么大的手术,做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那时候老太太中风进了华侨医院,病情时好时坏,身边不能没有人。大太太和大先生都去陪她了,先生这里只留了我和漾哥。你能想象吗?一场危及生命的手术过后,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她的眼神越发犀利,不动声色地盯着冯执。
“冯小姐,那时候身为妻子的你到底去了哪里?”
面对□而略带挑衅的质问,冯执没有马上回答,其实她是觉得没有必要。都是些过去的陈年旧事,过了六年再来翻案,她没这个精力更没那么好的兴致。于是,冯执喝了口绿茶,“那都是我跟章尺麟的事情,摆到六年前,你沈小姐也不过是个外人。若你是找我来兴师问罪,那劝你,省省功夫。”她冷笑了不打算继续奉陪,起身便准备走人,沈毓贞却还不依不挠,“好歹风水轮流转,谁出这章家门,谁才是不折不扣的外人了。”她走到冯执身边,语气变得凶狠,“当初一声不响走的人是你,如今又一声不响地回来的,还是你。冯小姐,你究竟想怎样?”
“这么问的人该是我吧?怎么?你对自己的感情不自信吗?你们不是相濡以沫地生活了六年吗?章尺麟最艰难的时候,不都是你陪着的吗?呵,都这样,你还怕我?沈小姐,你该是有多自卑啊。”冯执不动声色地保持着一种防御和预备攻击的姿态,六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吃了苦头的人,怎么好一点都不长记性。她可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还没一点脾气的丫头片子。
两个女人保持着一种对峙的姿态,于谁都不愿做让步。冯执觉得没意思,不再久留,转身就走。
“别想着再回来了,冯执,闽粤没有你的一席之地。”沈毓贞朝着冯执即将离去的背影,最后说道。
她的身影半个都没在阴暗里,“我从没回来的打算。”那声音很轻,沈毓贞还没来得及听清,人便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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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时间准备素材是绰绰有余的,在科隆的那次专访里,冯执大致已经把章尺麟近几年来的动作差不多调查清楚。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将所有访谈资料整理好。冯执觉得时间太多太漫长。在闽粤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一寸的呼吸都在警醒着她关于过去的挣扎与念想。她已经惬意并且肆意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不想日子重蹈覆辙。
空空落落的高层顶楼私人办公室,窗户都是落地设计,放眼望去,整个闽粤都在脚下,带着浅淡的阴霾,仿佛吹不开的薄雾,永远都看不真切。那是莫名会让人着迷的俯景,冯执不禁贴近窗前,即便是入夏的时节,闽粤依然是阴沉的天气。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却不知被悄然进来的章尺麟碰巧听见。
“冯小姐是有烦心事吗?见着如此景致还要唉声叹气。”
他的声音从突兀的办公室里响起来,吓了冯执一跳。她故作镇定地转身看他。
不过才一个月不见,他却越发神采飞扬,眼眸都是晶亮的。这次的西服比起在科隆要正式很多,燕尾服和蝴蝶领结,无名指上的婚戒很亮,很刺眼。
他似乎意识到冯执的眼光,笑着解释道,“平时太忙,眼瞅着这周末就订婚礼了,一直没时间配合她们工作。这不,才从现场彩排回来。”
冯执不愿听那些甜腻腻的事情,她原本以为彼此见面是要尴尬的,毕竟上次在酒吧被意外打断的吻和她的不告而别都带着浓墨重彩的暧昧,而比暧昧更加分明的应该是再会时的不知所措。然而,时间会让人变老,变世故,变成熟,变得厚颜。很显然,章尺麟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早已将那不痛快的经历忘得干干净净,他能那么大方又洒脱,她冯执又何必纠结。她低头自嘲一般笑了,却恰好被章尺麟捉到。
“看,你笑起来就比绷着脸好看多了。”
冯执被他说得不自在,立马敛了笑容,章尺麟看她翻脸比翻书都快,不禁笑起来,“对了,冯小姐是什么时候的飞机,要是有空的话,可否赏脸参加我的订婚礼呢。我跟Otto也是老相识,让他放你几天假不是问题。何况”
“不用了。”这一次,冯执几乎没等他说完,便有些粗鲁地打断他。
办公室里沉寂了一片,空气仿佛冻住一般,像粘稠的枇杷露,找不到任何尚能稍稍缓解的气泡。冯执知道她失态了,可是却没办法再开口打圆场。章尺麟的眼光灼灼地盯着她,盯得她无地自容,下一秒就要逃开。
“你生气了。”过了很久,章尺麟开口,他歪着脑袋,对冯执这样的反应,觉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有意思。
冯执肃着脸,低眉顺眼般拒绝和他对视,语气却是独断,“章先生多虑了。不如我们还是快些进入正题吧。”她想左顾右而言他,可章尺麟不依不挠。
“你说我们从未见过是真的吗?”他沉着脸,探究而质疑的表情,面色冷硬地忽然凑她很近,“你是不是在撒谎?”浓眉紧蹙着,满脸都是怀疑。
冯执自始至终努力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可章尺麟却像如影随形,怎么样都躲不过,他在把她往死角里逼,就像逮到耗子的猫,在爪牙里颇有兴致的拨弄,细细享受着那份玩弄于股掌的乐趣。
四下无人时的章尺麟和场面上那个人人称道的谦谦君子大相径庭,他无辜却凌厉的眼神,肆意扬起的不怀好意的唇角,步步紧逼时的戏谑,都在反复提醒着她,这个男人骨子里依然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她所认识的章尺麟,那个她甚至曾经一度怀念过的,章尺麟。
冯执不躲了,她等着他靠近,仿佛挑衅,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男人的唇鼻近在咫尺,他们之间早已越过安全距离,进入危险的维度,道德沦丧的边缘。她的气息很近很近,喷在他的颈边,有一点点痒。章尺麟原本是要吓唬她,他喜欢看别人惊慌失措的神情,因为真实并且惹人怜爱。他看着冯执搜肠刮肚地和他迂回婉转,躲避他刻意要缩近的距离。
只可惜,到头来冯执却似乎了然他的意图,她不退反进,倒将他逼入死角,她上扬的嘴唇,红润得诱人,她的气息绵软而芬芳。章尺麟的心骤然缩紧,紧得生疼,疼得呼吸都滞重。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冯执还是占了上风。
办公室暧昧的氛围被秘书的内线电话冲破,有些躁动的铃声考验着两人的对峙,很显然,最后败下阵的是章尺麟,他眼神转柔,不禁笑起来,“真是扰人的电话。”说着便转身离开她去到办公桌前。
令人窒息的威胁终于退回到安全范畴里,冯执在他背后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执尺》存稿快要进入尾声部分提前透露的是,结局不会太差,虽然还没有写到有在看《偏执狂》的亲吗?发现本人的M潜质从来没消淡过永远喜欢有间歇性孤僻症,神经质和狂躁症的男主好欠唠叨OVER(忽然觉得线线这名字有点贱贱的感觉,还蛮喜欢~)————————————————————————我不是伪更,只是再强调一下,各位请一定收藏。真的是上榜需要,别无他求某线蠢笨不会撒娇卖萌,见谅了
☆、叁肆
对章尺麟的追踪访问在林虑山的及时救场下,有惊无险地结束。
冯执从来没有如此待见林虑山。这个向来有些招人烦的年轻人仿佛是了然一般,在她最为窘迫,独自面对章尺麟最为难看和煎熬的时候恰如其分地出现,不禁化解了难堪,还凭着一张碎嘴,炒热了气氛。在生人面前,章尺麟又恢复了他的温文尔雅,态度平和而友好,始终都是淡淡地,对着镜头也是不卑不亢的姿态。冯执看着这样的章尺麟都觉得心悸,他那不为人知的一面被他刻意隐藏,却在她面前肆无忌惮,袒露无遗。他究竟想怎么样?如此的胡思乱想整整持续了一个晚上,她失眠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林虑山神出鬼没,做完访谈便搭晚上的飞机又去了西茸。冯执老觉得这小子肯定有猫腻,还好她人懒,没那闲心去问候他的八卦。
简单洗漱后,便出酒店。
其实看行程表,如果没有章尺麟这次访问,冯执还是要回来的。因为今天是冯易远三周年的忌日。当初她和章尺麟离婚,是对外封锁消息的,冯执离开闽粤的时候除了骆定琛和余暖暖,没有第三个人来送她。作为女儿,冯执一点都不称职。冯易远生时,她从未尽过孝道,他病时,她同样没有常伴床前,他到死,她都没有再来看过他,她甚至没有出席他的葬礼。冯执一直记得,那一年是冬至,科隆这边已经下了很大的雪。她为了考编制,熬了一个通宵。刚出市立图书馆,就接到余暖暖的电话。那天的雪比往常还要大,积雪很厚,一踩下去便没到小腿肚。她走得很慢很慢,电话就握在手里,一路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大雪后的清晨,世界安静极了。只有她一步一步踩雪时,咯吱咯吱的轻响。因为冷,她鼻子都冻得酸涩而生疼。她用力嗅了嗅,却越发得酸,酸得眼泪都要出来。回到公寓,她就感冒了,高烧不退,差一点点就没赶上考试。
往后的一年,她回了一次闽粤,不动声色,谁也没有告诉,就和今天一样。冯易远没和姜瑜葬在一起,他是单墓穴,纯黑的大理石碑上有他黑白照片。那是冯易远年轻时的样子,长得颇为俊秀,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偷翻姜瑜的皮夹还看到过。现在回头想来,其实她母亲从没忘过他。女人比起男人来,要长情深情得多。姜瑜离婚后再没嫁人,生活再辛苦,她都是咬着牙一个人扛。姜瑜活得有多艰辛,冯执就有多痛恨她的父亲。她不想与他有半点瓜葛,于是把这段仅有的亲情搁置冰库,永久封存。
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冯执站在冯易远的墓碑前,曾经那么多生动的情感都被掩盖在黄土之下,没有人会记得,也没有人会忘记。她终于孑然一身,断了所有血脉,也断了唯一挚爱。这一辈子,她也就这样了。
阴沉的天终于开始下起绵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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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地出来,几乎没有半点耽搁,径直就去了南都苑。
逼仄的50平老式商品房里,王芳菲有些局促地坐着。茶杯里的热水从袅袅地冒着烟,到渐渐变凉。屋子里有一些沉闷,戴常运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会抬首偷偷看两眼。
“啊,水凉了,我再倒杯热的过来。”王芳菲说着便起身要去拿杯子,冯执见状,连忙拉住她,“不用了,阿姨,我坐一会儿就得走的。”
王芳菲端着杯子看了她片刻,却还是固执地进了厨房,“干什么这么急着走,你爸走了,你难得过来。以后,这里就是你娘家,什么时候要来就来。别不好意思。”她说得难得中肯,冯执听了却不禁鼻子微酸。
“我也没有女儿,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讨来个媳妇儿,也是外人,做不得数。你是冯家人,你们冯家也就你这么一个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只要你不嫌弃,我还是你妈。”王芳菲把茶杯递送到她眼前,有些尴尬地看着冯执。
这样质朴的话,对于冯执来说,几乎等同于雪中送炭的功效。她是心怀执念,长情且很难放下的人,不爱亲近人,也很难让人亲近。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好容易才忍住了想要去抱一抱王芳菲的冲动。眼前这个曾经世故而精明的女人,被生活折腾得不像样子。红润而饱满的面色渐渐皱瘪下去,露出日渐腐败之色,头发花白了很多,皱纹如同风霜刀刻。
“阿姨,我知道了,有空我就会来的。”她好脾气地敷衍着她。
王芳菲却似乎觉出一点端倪。“和……小章最近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分开了?”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说出口。其实早在冯易远葬礼的时候,她就觉得蹊跷了,那次冯执没有出席,章尺麟也没有出席。偌大一个章家,只来了王漾,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下人。她知道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出了问题,却总是苦于没有时机。
一听到王芳菲这么说,连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戴常运都抬头看着她。
“阿姨,我六年前就和他离婚了。他现在是申莫集团的老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婚?”事情比王芳菲想象得要严重得多,然而,问出口的却是戴常运,他是寡言木讷的人,过去对着冯执都是闷声不响,只有碰到章尺麟的时候,他总能像骗孩子似的跟戴常运热络地聊起来。
冯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为什么,各人有各人要走的路。”
然而,她的话戴常运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并且理解的。他愣愣地盯着冯执看了很久很久,却不知心下已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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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礼定在东洲大酒店。
章家难得高调,这次婚礼是对媒体开放的,早在婚礼开始数小时前,媒体席就座无虚席。章家做事比较大方,准备了千份红包,避免了为抢红包而败了兴致这样的晦气事情。
当地的新闻电台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做全程直播。车载电视和广播台也不例外。不过只是个订婚礼,阵势却好似世纪婚礼一般,排场着实有些大得吓人。净穗已经很久没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了,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尧和大少爷的婚礼。而二少骆定琛向来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咖,和狗仔记者女友的恋情也扑朔迷离,着实叫人看不清。
章家对于到场媒体是定了规矩的,什么该问,什么该写,什么提都不能提,在当初发出邀函的时候,就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他们现在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家大业大的世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随着申莫在海外市场上市,他们的权势势必越发壮大。即便整个闽粤的媒体行业,都不得不买他们的面子。
下午两点,订婚礼正式开始,请了京城名嘴,三两下便把场子炒热了。奉甜茶,压茶瓯,换戒指,场子热闹得紧。章尺麟难得脾气好,媒体有什么要求,但凡不算过头,都尽量满足。场子里男方亲属最爱热闹,章尺麟酒肉生意场上那帮子狐朋狗友,平日里好重口,这会儿逮着机会就要刁难,还好准新郎尚算撑得住场,一颦一笑里倒也把那帮祖宗给制住了。女方亲属来的不多,双亲加上要好朋友,也就一桌的人。他们显然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一个个都颇有些拘谨。还好章尺麟也算体贴周到,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双老人家,场面上该说的该做的,分毫不差,丝丝入扣且细致到位。让老夫妻俩颇为满意。
仪式结束后媒体散场,接下来便是宴席。酒过三巡,狐朋狗友那一桌喝高了,尤其是祁连诚,分明酒量不好,可兴致一高,仰脖子就灌,还爱随处敬酒。好在章尺麟吩咐一旁的梁征夷好生看着他,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可却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对准新人到祁连诚那一桌的时候,趴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倏地站了起来。他是真的喝高了,梁征夷在一旁盯着都没用。他端着高脚杯,摇摇晃晃地杵在章尺麟和沈毓贞面前,指头点点章尺麟,又点点沈毓贞,“你……你搞,搞了半天就,就喜欢这一类。你你看看。”他打着舌头,指着沈毓贞的眉眼,摇摇晃晃地比划着,“你,你瞧瞧……脸形,也是鹅蛋的,这眉啊也是……也是弯弯弯的,眼,眼睛,是月牙儿状的。这跟冯……冯呜呜呜”祁连诚才说了一般,就被梁征夷捂住了嘴,后面的话都成了呜咽,听不清。
章尺麟倒是有了兴致,挑着眉觉得祁连诚这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意思。他端着杯子,摇晃着里边晶莹的液体,开口问,“鹅蛋脸,柳叶眉,月牙眼,你想说谁?”
祁连诚被捂得不高兴,扒拉开梁征夷的手,张嘴就要说,恰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了不小的骚动。因为是五星级酒店,安保措施做的着实到位。一有什么突发状况,警卫比主人反应更快,如同灵敏的猎犬,甩着舌头,风一样地扑过去。章尺麟原以为是想骗吃骗喝的小罗罗,本不打算在意。然而,吵闹声却越来越大。他觉得事有蹊跷,索性亲自过去一探究竟。
然而,人一走到酒店大门口,便听到有人怒骂,“章尺麟,你有脸结婚,就没脸见我姐?”“你怎么有脸踹了她跟别女人结婚?”“你就忍心放她一个人?她一个亲人都没了,你也忍心甩了她?”“你知道她过得多苦?她却从来不吭一声。”
戴常运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像今天这样疯狂却勇敢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到车载视频里章尺麟的脸,那张幸福到有些刺眼的脸,恰如其分地和昨天冯执淡漠而孤寂的脸重合到一起,那是一种反差,强烈到让人心生妒意。
“什么人?”章尺麟皱了眉看他。面如寒霜。
戴常运见他这般样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还来这一套。是,我是没用,是窝囊,你可以装作压根儿不认识我,可我姐不一样啊,她跟你生活了四年,你最难的时候,也是她一直陪着。你,你怎么好意思……”他被人揪住胳膊,每一句话都是歇斯底里地喊。
章尺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姐是谁?”
戴常运一听,都笑了,发狂一般地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令人心惊。“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居然无情无义到此地步。畜生,简直是畜生。”他破口大骂。
沈毓贞终于寻得见缝插针的好时机,当机立断,对着保安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送公安局去。”
章尺麟只是小小地一个失神,便被她钻了空子。
“章尺麟,你不得好死你!王八羔子!死不足惜!”戴常运还在嘶喊着,声音粗糙得都破了,章尺麟盯着戴常运被众人制服,还不依不挠的背影,眼神黯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如果爱,请收藏文以后周二,四更新,有榜随榜我说过,会加快速度的写完以后隔日更另祝元宵节快乐,记得看卷毛弹钢琴
☆、叁伍
下午的飞机。冯执处理完了在闽粤所有的事情后,几乎提前了两个小时到达木府机场。
林虑山没有和她同行,前一晚便直接从西茸飞过去。冯执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是工作日的午后,木府机场的候机厅里人烟稀少,就像她六年前离开时一样。已经是夏天了,蝉鸣有些聒噪地从外边的法国梧桐上细绵绵地透进来。大厅里冷气很足,她穿的是无袖裙,胳膊因为冷,起了小小的鸡皮。
大厅的液晶宽屏上正在直播章尺麟的订婚礼,还是参访那天穿的一身长套礼服,蝴蝶领结和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模样。他原本就个子颀长,如今穿上礼服,便越发丰神俊朗。还是精短的头发,脱掉了眼镜,看着镜头的时候,眉眼越发凌厉。沈毓贞就站在她身旁,宝蓝色露背长裙很好地修饰了她玲珑的身段。一头漂亮的长头发被悉心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瓷一般通透的粉颈。高清液晶屏上,主角每个细小的幸福表情都被及时捕捉,再被不断放大。像海水一样无边无际地涌进冯执的眼里,让她觉得窒息。仿佛是觉得冷,她又用力抱紧了胳膊。
是安检的时候接到王芳菲的电话,显然她是急坏了,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冯执从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里,终于是听明白了,原来戴常运闹了章尺麟的订婚礼,这会儿人被抓进局子里去。冯执这下哪里敢耽搁,立马寄存了行李,掉头就往闽南的局子里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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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戴常运这样的闹事分子,一进局子就是狠揍一顿。嘴角碎了,眼眶打出了血,颧骨和鼻梁都是淤青一片。冯执一看到他这样子,那股子怒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怎么回事?不给我一个解释,医药赔偿那是自然,回头咱们还得法院见。”
当班的是个年轻人,眉目清秀却带着点乖戾,他抱着胳膊把冯执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迟疑了片刻才道,“他刚进局子,章家就打电话过来,说订婚礼坏了规矩,要好好接待他。再来,这小子进来了还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