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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长安京
作者:随宇而安
【文案】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师傅让我下山找的那个人是个冰冷冰冷的御史大人。
大人,我对你没什么企图,我救你一命,你以身相许吧。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自清,沈纯 ┃ 配角: ┃ 其它:
唯有杜康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唯有杜康……”
长安街上,一袭青衫的少年东倒西歪地走着,手中的酒葫芦微倾,琼浆玉液撒落了身后一地。
正是天街小雨,烟柳皇都的早春时节,天色微亮,长安街上人不多,早起的店家看到这样的酒鬼,只是眉头一皱,并不多关心。
长安是个复杂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而酒鬼最多。
晨光熹微,寒雾未散,少年春衫单薄,打了一个寒颤。
“师傅啊师傅,给徒弟指点迷津吧……”少年自言自语,手中的酒葫芦放在地上,用力一旋,酒葫芦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
“呜……”少年细眉微蹙,凝眸望去,只见一顶青色小轿自东方而来,背着东升旭日,只看得清单薄的几条轮廓线。
“师傅啊师傅,你可别给徒弟出难题啊……”少年收起酒葫芦,继续摇摇晃晃向前走,突然身子一歪,往那顶轿子的方向扑去,那轿夫走得急了,冷不防撞上少年的身子,少年腰上一痛,在轿子前滚了两圈,哎哟几声,不省人事。
“怎么了?”轿子一晃,突然停下,轿子里的人不悦问道。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比早春的寒雾更加冻人。
“大人,是一个酒鬼突然撞上我们的轿子。”前面的轿夫回答道。
“他没事吧?”轿里的人问。
“这……好像晕过去了。”轿夫斟酌着答道。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吩咐道:“写意,你把那少年送到附近的医馆,付清诊金和赔偿金,留下我们云府的名字,我们继续赶路。”
他赶着上朝,实在没有时间应付这些。
原先跟在轿子旁的少年应了声是,轿子继续前行,云写意走向路中间晕倒的少年。
他刚才看得明白,那少年倒得突然,恐怕是有意这么做的。
这种把戏太寻常了,撞上有钱人家的马车轿子,趁机讹诈医药费,他没想到的是,做出这种下作手段的,竟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难道自己冤枉他了?
云写意俯身抱起少年,如意料之中,轻得好像一张纸。
或许自己真是误会他了,真要撞轿讹诈,也该找个人多的地方和时间,找个华贵的轿子和马车,怎么也不该在无人的长安街上,挑着长安城最冷面严肃的云御史的轿子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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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自清一出现,本来喧哗不已的众大臣立刻安静了不少。
云自清扫了那些大臣一眼,自顾地走到一个角落。
今日早朝上,又有人中了云自清的招了。
吏部侍郎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证据确凿。
云自清掷地有声,九龙之殿上,四面回音。
大概是离得太远了,他没看到皇帝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吏部侍郎是谁?
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林贵妃的亲弟弟林正帆啊,云自清这一参,皇帝不能不办,可是这一办,回去就要看美人一哭二闹了,咱们圣上怕的东西还真不少,最明显的两样——云自清的脸色和林贵妃的眼泪。
云自清太没眼色了。
百官都在暗中下注,赌云自清还能在朝堂上呆多久,或者,还能活多久。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不给林贵妃面子,更没有人敢给皇帝难堪,他云自清故作清高,想血写丹青,林贵妃会给他这个机会!
身边那些人在想什么,云自清不用想都能猜到。
看旁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云自清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吏部侍郎这个位子如果空出来,他们很快就会忙得顾不上理他,这么个肥缺,谁不想往上面塞自己的人。
“云大人,皇上让您去一趟勤政殿。”一个内侍走到云自清身旁,悄悄说道。
云自清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嘲讽地笑着。
勤政殿里,皇帝揉着纠结的眉心,看到云自清进来,喜色一现,顾不上让云自清行礼,皇帝急走相迎。
“云爱卿不必多礼了!朕找你来什么事,你一定猜到了吧!”皇帝求助地看向云自清。
云自清露出一个大概算是微笑的表情,“微臣愚钝,微臣不知。”
“你!”皇帝准备了半天的话,被这一句给堵死了。他不该对云自清抱有幻想的,这个帝都最坚硬的石头,他怎么能期待他能知情知趣,法外开恩呢!
皇帝轻轻一咳,故作严肃道:“云爱卿认为,吏部侍郎一案,该如何处理?”
云御史淡淡道:“证据确凿,交由大理寺,秉公、依法办理!”
“那……公怎么看?法怎么说?”皇帝偷偷观察云自清的脸色,如十二月的河面,七尺寒冰,毫无裂缝。
“撤职、抄家。”云自清言简意赅。
皇帝一口气上不来,惊道:“这么严重!”
“陛下赏罚分明。”云自清对着皇帝弯了弯腰,给他戴一顶高帽。
“这……”皇帝为难地看向云自清,“吏部侍郎的一些所作所为,朕也是知道的,可不可以,只撤职,不抄家?”
云自清奇道:“陛下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皇帝脸上挂不住了,“爱卿,你也知道,林侍郎可是林贵妃的亲弟弟,是皇亲国戚!”
云自清冷冷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只是贵妃弟弟。身为皇亲国戚,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给皇室抹黑蒙羞,再加一等!后宫干政,罪加三等!请陛下定夺!”
三大罪一并扣上,皇帝脚下退了一步,心脏狂跳。
他自知不是有才之君,只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守成之君,偏偏遇到这么个刚正不阿的云御史,让他常常睡不安稳。
偏偏云御史都是对的,他当皇帝虽然没有大志大才,但是好歹还能分忠奸,也因此,他对云御史又惊又怕,却始终没有如大臣所愿,对他开刀。
“云爱卿啊……”皇帝哀求地看着云御史,可是对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臣礼十足,让他的乞求到了嘴边,又一个字一个字吞下。
“请陛下定夺!”云自清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那上面,冷冰冰映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师门任务
沈纯没有睁开眼,鼻间闻得药香,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还真不好接近。
或许是自己挑错了时间吧。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干巴巴地陈述这个事实。
沈纯眼皮一跳,睁眼看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他磨药,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就知道他已经醒了。
“人在沉睡时和清醒时的呼吸是不一样的,一般人装不出来。”
老人家耐心解释。
很显然,他是个大夫,那么自己的伪装就骗不过他了。
沈纯起身,整了整一身青衫,对老大夫抱拳道:“多谢老人家出手相助。”
“老夫也是收人钱财的大夫,没什么好多谢的。”大夫淡淡说道,“那人留了一包银子,就放在床头,你拿了银子就可以走了。老夫提醒你一句,酒喝多了,伤身伤命。”
沈纯怔了怔,微笑道:“多谢老人家提醒了。”
床边确实放了一包银子,沈纯掂了掂,大概有十两吧,旁边一张纸上写着云自清云御史府上。云御史啊……出手倒是阔绰。
可这不是自己的目的啊……
叹了口气,沈纯走出医馆。
已经是正午了,长安街热闹非常。
沈纯觉得腹中空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走上一家酒楼,随便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一坛子杜康酒,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沈纯一碗一碗地干了半坛,又将剩下的装入酒葫芦中。
“唉……将就将就……”沈纯低声叹气,不巧让注意他许久的掌柜听到了。
“这位小公子说我们店里的杜康酒只能将就着喝吗?”掌柜的声音又尖又细,听得沈纯一怔。
“也不是,还好,还好。”沈纯微笑着说着,一不小心打了个酒嗝,引得满堂哄笑。
沈纯脸上微红,看上去不大像是羞红的,倒像是醉红的。
掌柜本来一心想找茬,看眼前这少年大概也是无心之语,心里的怒气便消了许多。
“看样子,小公子也是酒国高手了,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沈纯听掌柜的口气不那么挑衅了,酒劲上来,倒也开了话匣子。
“指教是不敢说的,我也就是爱喝酒,是牛饮,不是品酒。我学不来那风情,再名贵的酒,到我这里,也是一碗一碗地灌。”
旁边有人拍掌笑道:“好气魄,好酒量!”
沈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喝过的酒自问不少,最爱的,仍是杜康酒。杜康酒是洛阳的传统名酒,可如今天下到处有卖,只沾了杜康的名,却没有杜康的味。”
“那小兄弟觉得杜康酒是个什么滋味?”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沈纯答道:“最好的杜康酒,可得用杜康村旁九泉山下的清泉酿造,那酿出来的酒,清冽透明,柔润芳香,干绵香醇,回味悠长啊……”沈纯说着,整个人都醉了,闭上眼睛美美地回味。
一旁的人听他这么说,顿觉得杯中之物索然无味。
又听沈纯轻声一叹,“行走江湖,哪能随身携带美酒,不能讲究,就只能将就了。掌柜的这杜康酒,虽比不上九泉山的杜康酒,却也是不错的。”
掌柜的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也不为难他了。
“小兄弟,我看你喝酒喝得猛,这么个喝法,轻则伤身,重则丧命啊!”
沈纯抬眼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个魁梧的大汉。
感激地对他笑笑,沈纯抱起酒葫芦站了起来,“醉眼看红尘,不是更美吗?”
扔下银子,沈纯摇摇晃晃地走出酒楼,突然不知被谁一推,整个人跌到了路中间。
那么巧,又是一顶轿子。
这顶轿子华贵了许多,四人抬,来得冲冲,被沈纯这么一挡,几个轿夫差点刹不住,轿子里的人怒骂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走!”
沈纯点头哈腰地从地上爬起来,早上被撞到的腰,现在有二次受伤了。
唉,出门没看皇历。
抱着酒葫芦坐在路边揉着腰,方才客栈里跟他说话的魁梧大汉坐到他身边。
“小兄弟,你这样喝得醉醺醺的,小心哪一天出事啊!刚才那顶轿子里坐着的可是吏部侍郎林正帆,得罪了他,小心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多谢大叔关心啊,我常常出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沈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牙齿。
那大汉被大叔二字震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叔,你没事吧?”沈纯疑惑地看着一脸呆滞的男人。
“咳咳……”那人干咳几声,道,“没事没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叔,我也才二十八……”
沈纯愣了愣,随即笑道:“是,大哥!”
沈纯这个人,乱没心机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也只是笑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沈纯。”沈纯答道。
“你一个来京城吗?”
如果沈纯是个江湖阅历丰富的人,是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人,是个有防人之心的人,那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是在诱拐良家少男,可惜他三者都不是,他只是纯纯的沈纯。
“我是来找人的。”沈纯老实说,其实,这样听来,他也没回答对方的话。
“找谁啊?找到了吗?”
沈纯想了想,说:“算是找到了吧,不过对方不认识我,真麻烦……大哥,你知道云御史住在哪里吗?”
“你要找的人是云御史?你要告状申冤吗?”大汉惊疑地看着他。
“大概算是吧。”他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
大汉以为他是有苦衷,不想告诉别人。其实沈纯自己也挺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御史的府邸在从云桥过去左手第二间,长安就一个云府,你过去就看到了。”
“谢谢大哥!大哥,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大汉一怔,笑道:“好,后会有期!”
沈纯摇摇晃晃走向从云桥,怎么办呢?那个人不好接近呢……
直接敲门?
还是……
师傅说跟着酒葫芦指的方向就能找到他。找到他,帮他渡劫,这是自己的任务。可是,好像不太容易呢……
混进云府
云写意一打开大门,就看到在门口搔首踟蹰的沈纯。
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是今晨撞轿晕倒的少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找上门来,难道十两银子不够吗?
沈纯倒没有认出云写意,不过他也猜出来对方一定是云府上有地位的人。
沈纯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云写意皱了皱眉,也弄不清楚对方的意图。
“呃……”沈纯挣扎了一会儿,问道,“府上招人吗?”
“什么?”云写意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纯重复道:“你们府上招下人吗?”
“写意,你在这里做什么?”门后另一人用清冷的声音问道。
沈纯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就是早上轿子里的那个人——云御史!
沈纯眼睛一亮,没逃过云写意的观察。
“大人,是早上撞了我们轿子的少年。”
“哦?你没处理好?”
沈纯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到对方蹙起的眉,不悦的神色。
“这……我付过诊金,并且留下了十两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出来云写意的意思,沈纯连连摆手,“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府上招不招人……”窘迫地看着云写意,还有门缝里那人的一角衣衫,沈纯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招人?你会做什么?”
云写意好奇地问道。
沈纯搔了搔脑袋,答道:“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云写意听到这样的回答,怔了一怔。
沈纯一双眼睛左右逡巡,终于门后的那人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大门。
云自清!
沈纯眼睛一亮,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云自清的身上,有早春的寒意,清冷的声线,细长的眉眼,眼底隐隐有着对世间万事的不屑与冷漠,让人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沈纯眼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去,师傅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啊,他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人合得来呢,会结冰的……
云自清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沈纯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从激动到沮丧,中间的万千变化让他有了一点点的好奇。
很明显,他是有意接近他的。可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来接近他?
云写意跟了云自清十年了,云自清心里想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于是他转头问沈纯,“你识字吗?”
沈纯有些沮丧地点点头。
“会伺候人吗?”
沈纯想了想,又点点头。
“我还会洗衣做饭打扫,煮茶种花酿酒。”沈纯补充道。
云自清眼里有了一丝异色。
前三者倒没什么,敢说自己会煮茶种花酿酒,他的本事也太大了。
云写意微微一笑,“那你留下来吧。”偷眼看云自清,发现他没有异议,云写意暗自松了口气。
沈纯欣喜又沮丧地点点头。
云写意让他进府,让管家带他熟悉环境,自己跟着云自清出门了。
从云桥这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里的府邸都是皇帝赏赐的。
云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跟普通人家比起来,是大了,可是跟从云桥这边的其他府邸比起来,就小了。
偌大云府,只有云自清一个主人,也是太大了点。
云府的下人也很少,一个管家,一个厨娘,一个丫鬟,两个长工。
还有半个主子的云写意,以及新加入的沈纯。
管家姓莫,是个五十岁的老人了,听说也是跟了云自清很久,在府里养着,其实也没做什么事。
莫管家上下打量沈纯,疑惑道:“你几岁了?”
沈纯咧嘴一笑:“十六了。”
“那还这么矮……”莫管家用手比划了一下,“瞧你瘦弱的像个小姑娘,有力气做事吗?”
沈纯拍了拍胸脯,“当然有了!只要有酒喝,我就有力气!”
说着走到一旁,两手一抓,一张近百斤的红木大桌就在莫管家的目瞪口呆中被抬离地面十寸……
“可以了可以了!”莫管家满头大汗地示意他放下,大人说得对,人不可貌相!
沈纯呵呵一笑,松开了手,甩了甩手指头。
“写意那孩子吩咐了,你以后就负责整理大人的书房和卧房,你说你会煮茶酿酒是吗?我们大人喜欢喝茶,你可别糟蹋了好茶!”
沈纯再次咧嘴一笑。
“是!”
莫管家抬眼看了看他。
这孩子的牙齿也太亮了些……
“大人,那少年的身份还没查清楚,就这么放他进府,妥当吗?”云写意忐忑地问道。
云自清瞥了他一眼,“不是你先说放他进府的吗?”
云写意干笑一声,心想我还不是看你的脸色做的指示。
云自清又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我看着他,你尽快去查吧。”
云写意应了声是,又道“大人,今天中午,吏部侍郎和林贵妃的人见上了。”
“哦。”云自清没什么反应,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云写意叹道:“大人,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林贵妃就是这样的女子,林侍郎就是这样的小人,你不防范吗?”
“防范?”云自清挑了挑眉,“有什么用?满朝都是小人,后宫尽是女子,我防得过来吗?还不如以攻为守,让他们防着我,让他们一日日坐立不安,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让他们知道有我云自清在,他们谁都不会好过!”
云写意心上一颤,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大人,写意明白了。”
云自清的过去,他看得清楚,云自清的选择,他也只有无奈接受。
京城里最受人敬重的青天御史,朝堂上最遭人忌惮的铁面判官。
十八岁入朝为官,一步步爬到了御史大夫的位子,一次次扳倒那些看似不可动摇的权臣奸佞,他云写意一路看着,心惊胆战,五体投地。
云自清,是一把狠狠插在九龙之殿上的利剑,冷冷的剑身映射出每一张丑陋的嘴脸,他要用这把剑破开帝都暗沉的天,可是努力了五年,血流成河,朝堂几换,他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改变。
昨日的张贵妃,今日的林贵妃,明日的王贵妃。
改变的是姓氏,是人,而不是这天。
云写意黯然想着,他们是注定不得善终的,帝都的朝阳,他们还能看到几次?
沈纯的纯
云自清看着醉死在院子里的少年,眉心一点点蹙起。
云写意清咳两声。
醉死的那人肩膀一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云自清拂袖而去。
云写意无奈地拉起那人的后领子,大声吼道:“沈纯!”
沈纯一颤,瞪大了一双眼,“师傅,我知错了!”
云写意一怔,沈纯头一歪,靠在云写意身上,睡得更沉了。
云自清自书房走出,神色复杂地看着睡得正沉的沈纯。
“大人,书房……还好吧?”
云写意把沈纯丢到石桌上,担忧地看向云自清身后的书房。
云自清点了点头,“还好。”
云写意松了口气,云自清说还好,那就是很好了。
他还担心这个小家伙会毁了云自清的宝贝书房。
云自清看上去一丝不苟,他的书房却是截然不同的凌乱。
因为云御史的藏书量很庞大,一有时间便钻在书堆里,看得忘情了,到处乱扔,以至于书房一两天就要重新整理一次,而那散落一地的书即使是云写意也整理不过来。
走进书房一看,云写意怔了怔,确实是……很好。
整整齐齐的八排书架,上面贴着几张小纸条,清清楚楚地分门别类。
书桌上,文房四宝各安其位,香炉被擦得发亮,袅袅的香气升起,熏得一室怡然。
“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云写意讶异道。
云自清勾起几不可见的一丝微笑,看了看天色,已到了掌灯时分了。
“把他叫醒吃饭吧,叫不醒,就扔房里去,让他晚上自己做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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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的主仆之分并不明显,一般来说,他们分两桌吃饭。
云自清、云写意、莫管家一桌,厨娘、丫鬟和两个长工一桌。
沈纯揉着眼睛跟在云写意身后进了大堂,两边望了望,走向厨娘那一桌。
云写意拉住他的后领子,“这边坐。”
“诶?”沈纯疑惑地看了看云自清,“我是下人啊。”
云自清抬眼看了他,“下人也是人,都是要吃饭,没什么不同。坐下。”
云自清一句坐下,官威十足,魄力十足,沈纯只有乖乖从命。
御史大夫,是一品还是二品大官?沈纯好奇地转着眼珠子,怎么过着普通人家的生活?
云自清,果然和其他当官的不一样啊!
莫管家皱眉打量沈纯。
这个少年,醉了酒迷迷糊糊,清醒的时候一双眼睛两排牙齿比什么都亮。
吃过饭,莫管家向其他人介绍了沈纯。
“我叫沈纯,今年十六岁了,请大家多多关照!”沈纯不好意思地笑笑,白净的脸上飘上两朵红云。
厨娘王妈是个三十多岁颇为丰腴的女人,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看到沈纯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子。
丫鬟云漾和沈纯同龄,是个脸蛋像苹果的可爱女孩,看着沈纯一脸羞涩,忍不住吃吃地笑。
另外两个男子便是今日的轿夫,他们对沈纯有点印象,一开始的印象不太好,可是现在看来,沈纯也不像是讹诈之人,便也对他回以笑容。
云自清饭后的习惯便是在院中闭目养神,品茗听风。
今日沈纯自称会煮茶,这工作便落到了他头上。
云写意取了茶来,在一旁看他冲泡。
不一会儿,香气聚顶,心旷神怡。
云自清也忍不住睁开了眼。
云写意奇道:“好香,原来茶的煮法不同,效果便差这么多!”
沈纯笑道:“这是自然。还有一点更重要的,那便是水。有的茶要用山泉水,有的茶甚至要用雪融水,放才能得其中滋味。你给我这茶是黄山毛峰。黄山毛峰的特点就是香,这还不是最好的毛峰。真正特级的毛峰,遍披银毫,观其状,形如雀舌,形似象牙,品其味,香高味醇,清澈明亮,那才是毛峰中的极品。”
沈纯侃侃而谈,云自清都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我以为你只会喝酒。”
“可是师傅喜欢喝茶啊……我酿酒自己喝,泡茶给师傅喝。”沈纯给两人斟了八分满。
“你师傅?”云写意看似漫不经心问道。
“是啊,我师傅是个故作风雅的老人家,最爱吟风弄月,品茗养花,舞文弄墨,填词作画,占星卜卦……他老是怪我没悟性,只会做焚琴煮鹤,牛嚼牡丹有失风雅的事……”沈纯叹了口气,“天生如此,我也没办法啊……”
云写意听他这么说,忍不住低声笑开。
云自清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师傅真是个高人,他叫什么名字?”
“师傅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自称‘三无老人’。”
云自清看向云写意,显然对方也不知道这个名号。
“什么三无?”
“三无,就是无家、无财、无牵挂。”沈纯眯了眯眼,“这茶果然好香,但还是不如九泉山的杜康酒。”
云自清眼神一闪,“无牵挂吗……”
云写意问沈纯,“你怎么来长安了?”
沈纯怔了怔,支吾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是……唉,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沈纯黯然低下头。
云写意看出对方有所隐瞒,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嗜酒如命?我听你说杜康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看你小小年纪,难道也要以酒解忧?”
“才不是。”沈纯摇摇头,“大醉的人有两种,一种大喜,一种大悲,喜的人不知节制,悲的人逃避现实。我喝的虽多,却也不曾真正醉过。既然醉不了,就无所谓解忧浇愁了……”
“好大口气,你还能千杯不醉?”云写意显然不信。
沈纯揉了揉胃,“还没等我喝醉,胃就饱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喝了一千杯会不会醉。我倒真想试试醉得不省人事的感觉。”
云写意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小子真有意思。”
沈纯睁着一双大眼睛,询问地望着云写意,“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云写意无奈一叹。
沈纯这才咧嘴一笑。
云自清默不作声地观察沈纯。
对方要不是真的人如其名,太过单纯,就是藏得太深,深得他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事实。
可是有时候,深的或许是自己的心,自己在心里绕了七八十个弯,而对方只有一条直肠子。
作者有话要说:说好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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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罪~~
千杯不醉
“云大人!”工部尚书喊住正要离开的云自清。
“李大人?”云自清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李如霆。
李如霆和他是同科进士,两人的关系倒还是不错。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如霆竟然叫住他,难道不怕被误会是他的同党吗?
李如霆猜到了云自清的想法,微笑道:“云大人,这里没有外人,我实话告诉你,大理寺卿已经被林贵妃一党收买,你那些确凿证据恐怕会被推翻,小心被反告污蔑朝廷命官啊!”
云自清面色一沉。
这一招他早已想到,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这么快,大理寺卿妥协得这么快,难道帝都上空,就见不得一丝光吗?
心里叹了口气,云自清对李如霆抱了抱拳,“多谢李大人提醒!”
李如霆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在这个朝廷里,谁不是明哲保身,明哲保身的一党,谁不是对云御史又敬又怕,同流合污的一党,谁不是对云御史又怕又恨。
当年同科进士,他们也曾满腔热血,几年下来,他的热血早已冷却。帝都的朝堂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容不下一点光明的存在,它卷进了所有的善与恶,黑与白,到最后化为□裸的两个字——欲望!
人,是不能同欲望斗争的。
无论是对金钱、地位的欲望,还是求生的欲望。
无论是选择同流合污,还是明哲保身,他们最根本的欲望,都是求生。
云自清也有欲望,他所求的,是最艰难的、最无望的光明。
他希望阳光之下的一切,黑是黑,白是白,是是是,非是非。
可世界不如他所愿,更多的,是迷迷蒙蒙的灰,当黑吞噬了白,世界就有了灰。
云自清也有欲望,他不求生,他求心。
他喜怒由己,硬生生在黑暗的朝堂上护住心头一点清明,明知迟早会被吞没,却始终不屈。
对于云自清,李如霆只有叹服,与惋惜。
毕竟,过刚易折。
云自清微抿的唇显示他的心情不悦。
“写意,这几天,你去保护证人。”云自清的食指轻叩桌面,一声声叩在云写意心上。
“大理寺卿妥协了?”
云自清苦笑着,点点头。
当年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袁杰高终于屈服了。
袁杰高今年四十七了,有妻子儿女,有金银府邸,他不再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豪士袁杰高了,他身上背负着袁氏一门百条人命,他不能不屈服了。
而沈纯的师傅,那个不知名的高人,自称“三无”,无家、无财、无牵挂……
多么有智慧的三无啊!
云写意也不禁黯然,五年了,多少脊梁被压弯,多少豪士被摧折,云自清怎么还呆得下去呢!这个污秽的朝堂!
门上的叩击声拉回两人的思绪,沈纯在门外唤道:“王妈说,再不吃饭她就倒掉了!”
云写意失笑道:“就来了!”
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云自清眼底流光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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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纯在百无聊赖地走在长安街上。
莫管家嫌他做事太麻利,一天的事半天就做完了,做完没事干就长吁短叹,叹得他头发又白了几根,于是把他赶了出来,让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
“沈纯小兄弟!”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沈纯一回头,看到个熟人。
“啊!大哥啊!”沈纯笑眯眯地打招呼。“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大汉这才想起来还未自报家门呢。
“我叫刘一刀,在长远镖局里做事的。你这几天怎么样?找到人了吗?在哪里做事?没地方去的话,来我们镖局吧!”
刘一刀十足热情,沈纯笑道:“刘大哥,我现在在云御史府上做事。”
刘一刀愣了愣,“你还真有办法啊,我听说云御史府上从不收下人,那几个人都是云御史从家乡带来的熟人。”
“真的吗?”沈纯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那我可真幸运了。”
刘一刀喃喃道:“恐怕不只是幸运这么简单了!”
沈纯不解道:“什么意思?”
刘一刀哈哈一笑,“我说遇到我算你幸运,我请你喝酒去!”
沈纯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宝一对啊,你喝酒!”沈纯喝得脸上红红,眼睛也红红。
酒馆里的人都被这个少年和大汉吸引过来了,围了两圈的人喝彩。
这个少年酒量真不是盖的,旁边倒了七八个酒坛子,一半以上是他喝的。
小肚子喝得圆滚滚的,划起拳来杀气十足,很是唬人。
不过输的时候比较多就是了。
很快,又一坛光了。
掌柜的乐呵呵地在一旁观战,他们喝得越多,他赚得越多。
他自己卖酒,也是个酒国好手。一般来说,脸上容易红的,酒劲散得快,反而不容易醉了,那些从头到尾脸色如常,甚至越喝越白的,其实内里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那少年就是个表面上醉,实际上还有三分清醒的,只是酒仍有后劲,只怕也不能清醒到最后。那大汉表面上越喝越冷静,其实已经醉得不知道自己出什么拳了,只怕下一杯就要栽倒。
终于,冷不防的,大汉一下子栽在桌子上。
胜负已分。
“说是请我喝酒的,怎么自己先醉了呢?”沈纯叹息着摇摇头,再倒上一海碗。
云写意说千杯不醉,显然两个人对“杯”这个概念定义不同。
云写意认为,杯是小小的瓷杯。
沈纯从来没用瓷杯喝过酒,他定义的杯,是大海碗……
掏出刘一刀的钱袋,付清了银子,沈纯扛了刘一刀出酒馆。
沈纯虽然没有醉倒,却也有些晕乎了,向人打听了长远镖局的方向,一个瘦弱的少年扛着一个彪形大汉在长安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是颇为壮观的一道风景线。
沈纯打了个酒嗝,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喝太多了,原来喝一点酒,晃来晃去走路是兴趣,是觉得好玩,今天却是想不晃都不行了,眼前的世界成了双影了。
幸亏旁边的人看得出来这个满脸通红的少年醉得不清,主动给他让了路,不然一路上不知道要磕磕碰碰多少次。
沈纯看着地板前进,走起路来都可以听到肚子里一阵阵的水声。
真的喝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
原来我很喜欢李沈二姓。。。。
我是只鱼
感觉到轿子慢了下来,云自清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云写意咳嗽了好几声,总算找到声音了。
“前面……好像是沈纯,醉得不清,背着个,魁梧的男人,走过来……”云写意断断续续说道。
云自清一怔,掀开帘子,蓦地瞪大了眼睛。
沈纯绝对会出名的!
一个瘦小的少年,满脸通红,眼里还有血丝,不时打着酒嗝,背着一个山一样的大男人,在长安街上东摇西晃,路过的人纷纷闪避。
云自清握着折扇的左手一紧,刷地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写意,拦下他!”
他云自清府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荒唐的状况!
他云自清府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荒唐的人!
一听到这命令,云写意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把沈纯背上的男子拽了过来,云写意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少年,力气竟然也不小。
“沈纯!”云写意一声怒喝。
沈纯两只手还在背上摸索,口中喃喃道:“怎么没了?”
“沈纯!”云写意再次喝道。
沈纯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便露出一个傻笑。
“云大哥啊,你怎么来了?你看到我背上那个人没有,怎么突然就飞了?”
云写意无力地垂下肩,不要跟醉鬼一般见识!
“嗯,我送那个人回去,你先回云府。你告诉我,他住哪里?”
沈纯点点头,“他住……长远镖局……”
云写意松了口气,沈纯醉得不是很厉害。
“你看到大人的轿子没有?跟着轿子回去!”
沈纯看了看轿子,又看了看云写意,缓缓点头。
看着沈纯走到轿子旁边,云写意放心地送另一个醉鬼回长远镖局。
隔着一层帘子,云自清依然能闻到外面冲天的酒味。
皱眉,打开扇子,轻轻扇风。
云自清不喜欢喝酒,因为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麻痹,沉醉,从而丧失清醒的判断力。
偏偏沈纯是个酒鬼!
扇子扇得急了,帘子被轻轻吹开,云自清看到沈纯有些晃悠的步子,一双眼带着雾气,迷迷蒙蒙的,但好歹还能走路。
沈纯,也算是个好酒品的了。
云自清这样自我安慰。
回到府上,沈纯直奔茅房。
云自清无奈地摇头,看到莫管家,问起沈纯的事。
莫管家一听沈纯大醉酩酊,愣了一下。
“这……他不是没事做嘛,我看他太闲了,就打发他出去找乐子,哪里想到……”莫管家唉声叹气。
云自清自然知道这事不能怪莫管家,只是吩咐道:“以后让他少喝点酒。”
沈纯没有出来吃晚饭。
想到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云自清觉得他暂时也吃不下了,便让王妈留了一些饭,晚上饿了让他自己热着吃。
经过中庭的时候,看到沈纯正呆呆站在池塘边上,很有跳下去的趋势。云自清一惊,问道:“你在干什么!”
沈纯慢半拍似的,缓缓回头,看了云自清一眼,又转回去看池塘。
“我是一只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