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清睁大了眼,沈纯是真喝醉了!
他不怀疑放任他这样幻想下去,他真的会跳到池塘里游来游去。
早春尚寒,喝醉酒泡池塘,他绝对会发烧!
云自清深呼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
“你跟我来。”
沈纯看了看他,慢慢走了过去。
云自清拉着他的袖子,领着他回房间。
当然,是沈纯的房间。
看到莫管家的时候,云自清吩咐他送洗澡水和醒酒茶过来沈纯的房间。
莫管家想到沈纯变成这模样,自己也要付原始责任,立刻下去准备了。
沈纯一直呆呆的,脸上云蒸霞蔚,眼里云淹雾绕,水润润地看着云自清。
云自清拉着沈纯坐下,难得地纡尊降贵给他倒了杯水。
沈纯接过喝下,突然脸色一变,怒道:“兑了这么多水!”
云自清嘴角抽搐,安慰自己,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
突然灵光一闪,云自清想到一个卑劣的手段。
脸不红心不跳地,云自清开始向醉鬼套话。
“你是谁?”
沈纯低头想了想,答道:“我是一条鱼。”
云自清强压着拍桌的冲动,他是很有涵养的云御史,很有涵养的……
“你叫什么名字?”
沈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鱼就是鱼,鱼也有名字吗?”
云自清微笑着,忍耐……
“你来长安干什么?”
沈纯一怔,再次陷入思考。
云自清希望他的答案不要太天马行空。
突然,沈纯右拳一击左掌,惊喜道:“我想起来了!”
云自清不抱希望地问,“你想起来什么了?”
沈纯突然泪眼汪汪地看向云自清:“我是来找你的!”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云自清的心里忍不住一动。
“找我做什么?”
“保护你。”
云自清挑了挑眉,“为什么?”
“师傅说,你有劫难,我要保护你!”
云自清想到吏部侍郎一案,是指这个劫难吗?
“你师傅,为什么要你来保护我?”非亲非故的……
沈纯很自然地说:“师傅说,你会是我相公!”
手一抖,云自清所有的涵养毁于一旦。
莫管家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大人类似见鬼的表情。
不会吧,醉鬼这么可怕?
莫管家看了沈纯一眼,很正常啊!
云自清总算找了自己的下巴,干咳几声,他指了指浴桶,对沈纯说道,“你是一条鱼,去游泳吧。”
莫管家瞪大了眼睛,大人也傻啦!
云自清和莫管家退了出来,听到屋内玩水的声音,还有沈纯“咕噜咕噜”学鱼的声音。
云自清默默叹气,莫管家说:“我再也不敢让他出门了。”
迎面走来一脸兴奋的云写意,云自清奇道:“你怎么了?”
云写意低声道:“你可知道刚刚那个醉鬼是谁?”
云自清那时并没有注意看沈纯背上之人,摇了摇头。
“长远镖局的镖头!”
云自清一怔,“刘一刀?”
云写意点点头,“不知道他和沈纯是什么关系,但是能让刘一刀喝得酩酊大醉,必然相交匪浅。”
长远镖局势力覆盖了整个北方,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们面子。
那个刘一刀,表面上是个好好先生,事实上,能当上长远镖局的镖头,实力绝不简单。
“这件事,等明天沈纯醒来再说。”想到沈纯,云自清又皱起了眉。
你是女的
月明星稀,辗转难眠。
云自清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沈纯的话吓到了。
云自清身边从没有女人,是因为他自知以自己这种活法,早晚会被推上断头台,朝堂上想看自己死的人,至少有八成吧。自己心里存的想法和沈纯的师傅并无二致,他只是不想有牵挂。
特别是在看到袁杰高的例子之后。
他自认冷情,对一切人和事都是淡淡的感觉,从来没有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和事。可是,这并不意味他有断袖之癖……
朝中官员作风不正,也有不少养着娈童,对于那种情况,他一向深恶痛绝。若是真心相爱,倒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可不觉得自己和沈纯有这方面的可能。
虽然他有点欣赏他,但是,止于欣赏。
虽然他有时觉得他还是挺可爱的,但是,止于有时。
再说……
再说什么?
云自清摇了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窗户没关严,月光洒到了床前。
叹了口气,云自清起身关窗。
手上动作一顿——对面屋顶上坐着的那个人……是沈纯吗?
云自清终于没忍住,披了件外衣出来。
那人是沈纯,但是又不太像。
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不知道在想什么,外套落了下来也没发现。
“沈纯,你在做什么?”云自清皱眉问道。
沈纯愣了愣,左右张望,这才发现庭院里的云自清。
“大人,你怎么出来了?”沈纯讶异地看着云自清,“我吵醒你了吗?”
虽然说不是沈纯吵醒他的,但确实是因为沈纯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一向公正廉明的云御史点点头。
沈纯善良的内心受到了谴责,他竟然吵醒了勤于国事为国为民废寝忘食难得休息的云御史,他叹了口气,从房顶上飞了下来。
“你会武功!”云自清震惊了。
“是啊。”沈纯点点头。
“你没说过!”云自清指责道。
沈纯委屈道:“你们又没问,我也没说自己不会啊。”
云自清突然松了口气,显然沈纯忘记自己喝醉时说过什么了。
这样也好,省得尴尬。
和一般男子比起来,沈纯确实又瘦小又单薄,也难怪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沈纯不会武功,想想看,能扛起刘一刀那样重量级的人物,沈纯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弱小的少年。
看了看只到自己胸口沈纯,云自清心中百感交集,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三无老人会让沈纯找相公而不是找娘子了,以他这体形,跟女子比起来都嫌瘦弱。
“你半夜睡不着吗?怎么有闲情出来看月亮?”
沈纯皱着小脸,“我饿了……”
云自清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厨房里给你留着些呢。”
“我吃过了,还饿……”沈纯泪眼汪汪。
云自清无语了,“那你自己做饭,你不是会吗?”
沈纯点点头,“我会啊,可是我怕吵醒大家。你看,我一动不动,都吵醒你了。”
云自清有种被看穿的狼狈,只能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心慌了。
“不要紧,不会吵醒别人的……正好我也饿了,你也帮我煮一份吧。”
沈纯眼睛一亮,他是帮大人煮宵夜的,名正言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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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厨房里沈纯忙碌的身影,云自清有些发怔。
“沈纯,你好像什么都会?”
沈纯正在忙,头也不回地回答,“因为师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要我做。”
没想到是这种答案,云自清不禁失笑:“你原来住在什么地方?除了你师傅和你,就没有别人了吗?”
“我们住在莲见山,除了师傅,还有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可是师兄师姐是老大,师弟师妹是老幺,我居中,没人疼……”沈纯委屈地扁扁嘴,“我功夫最差了,因为我要学厨艺、种花、茶艺、下棋、弹琴、书画……没有那么多时间练武,师傅还骂我没天分……”
云自清轻轻一咳,“为什么你师傅只教你厨艺种花,不教其他徒弟呢?”
“因为他们说不学就不学,我不想看师傅难过,就说我愿意学。”沈纯盛上两碗面汤,端到桌上,“我随便煮煮,你随便尝尝。”
说了两个“随便”的人正满脸期盼地望着他……云自清吹散了热气,喝了一口热汤……
“你师傅他们,每天都做你吃的饭菜?”云自清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纯。
沈纯手一抖,点点头。
“真让人羡慕。”
沈纯听出来这是夸他了,笑眯眯地开动。
云自清看得出来,沈纯很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这大概和他生活的环境有关吧。
因为自以为被忽视,所以一直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可是云自清可以感受到,沈纯很爱他的师傅和同门师兄弟。
而他的师傅,云自清也可以从沈纯的描述中感受到他对沈纯的疼爱。
“好饱……”沈纯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云自清微微笑着,其实他本来不饿的,谁知道还是吃下了一大碗。
吃宵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以后饿了就去厨房煮点东西吃,看着月亮能饱吗?”
“可是……”沈纯说道,“不是有个成语叫做画饼充饥吗,我看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饼,看着看着,说不定就饱了。”
云自清再次确定二人的逻辑没有交集。
轻轻一个旋身,沈纯又飞回屋顶上了,云自清抬头看着他,“你做什么?还没吃饱吗?”
“吃饱不能马上睡觉,我看一会儿月亮再回房。”
云自清心里一动,“你带我上屋顶,我也想试试看高处望月的感觉。”
“好啊!”沈纯微微一笑,落到云自清身前,云自清只觉腰上一紧,人已腾空而起,眨眼间落到了屋顶上。
沈纯松开手,稍微退开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靠那么近,他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心跳也不顺畅了……
月光清朗,沈纯脸上那一点微红没逃过云自清的眼睛。
沈纯身上有着淡淡的酒香,好像连发梢都有清冽的芬芳,他是不是泡在酒缸里长大的?
云自清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沈纯的身高,沈纯的体形,沈纯的反应,还有刚刚,两人贴近的身体……
突然,云自清伸出右手,轻轻抬起沈纯小巧的下巴,光洁细长的脖子在月光下无比清晰——
震惊中的沈纯,听到云自清同样震惊的声音:“你是女的?”
大人很烦
百年难得一见,云御史居然在朝堂上走神了!
皇帝对于这个发现显然不是震怒,相反,他既欣喜又好奇,欣喜的是云御史居然也有了人性化的一面,好奇的是云御史为了什么走神。
云御史是为了那个女扮男装的沈纯走神,这个皇帝当然不知道,但是云御史同样可能是为了扳倒林贵妃一党走神,皇帝如果往这方面猜,他就笑不出来了。
“云大人,是不是为了大理寺卿的事烦恼?”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李如霆悄悄问云自清。
有些不自在地,云自清点了点头。
“林正帆这几天被停职查办,可是据我所知,他活得挺滋润,甚至扬言很快就要重返朝堂。”李如霆偷眼打量云自清,“云大人知道这些事吗?”
云自清能不知道吗。
林正帆的嚣张,整个长安城除了殿上的那位,还有谁人不知。
林贵妃还只是贵妃他就敢如此嚣张,如果有一天林贵妃果真母凭子贵,云自清不怀疑他会只手遮天。
李如霆一叹,“真不明白陛下的想法。”
云自清摇了摇头,“其实陛下又何尝明白我们的想法。”
只要他能坐稳皇位,有美人在怀,江山社稷就这么不好不坏着,他已经很满意了。
清君侧,是云自清的一厢情愿。
房子大了,年久失修,难免会有蛇虫鼠蚁,你见谁家清理干净了?
还不如推倒了重修罢!
“证人死了。”云写意低头回报。
云自清摆了摆手,袁杰高既然已投向了林贵妃,他云自清还有什么办法呢?
放眼朝堂,连皇帝陛下都站在了那一边,他云自清还有活路吗?
一时之间,冰冷的绝望将他淹没。
到底他苦苦维护的,是谁的天下?
或许……
云自清苦笑。他也没有资格责怪皇帝,他云自清真正的目的,不是维护他一姓之天下,他的目的,说崇高了,是维护天下人之天下,说实了,其实是维护他一人的正义。
“刘一刀的事,沈纯怎么说?”云自清收拾了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云写意轻轻松了口气。
“沈纯说,他们只是酒友。”当下把沈纯的话转述一遍。
“看来,刘一刀很喜欢他这个小兄弟。”云自清说,但是想到这个小兄弟其实是个小姑娘,刘一刀是不是看出来了?刘一刀有什么目的?
云写意并不知道云自清心里这么多的疑问,“刘一刀是个镖头,也是个江湖人,他为人任侠使性,颇有江湖豪气,一眼看中的人,三两句便可成生死之交,以沈纯的性子,刘一刀倒真有可能看上他了!”
沈纯为人没什么心机,又和刘一刀一样贪恋杯中物,两人一拍即合,不用多话,划拳便可交流感情,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倒也极有可能。
“大人,证人一人死,另一人很快便会翻供,我们该怎么办?”
云自清揉了揉太阳穴,“即便证据确凿,只要皇帝不下旨,我们也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对方要反咬我们一口!”云写意急道,“诬告朝廷命官,可大可小。”
什么罪到了皇帝面前不是可大可小?
云自清笑了笑,“那你说会是大还是小?”
云写意愣住了,最后无奈一叹,“你当是在赌大小么?”
“何妨一赌?我是真想看看,我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云写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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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纯烦恼地扯着发丝。
虽然被云自清识破了身份,她依然是一身男装打扮,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而且,这也比女儿装扮方便许多。
师傅说,云自清近日有大劫,可她等了许久,依旧风平浪静。
难道师傅算错了?
师傅说,如果能平安度过此劫,从此山高水长,海阔天空,如不能,只有死路一条。
唉,她不想他死呢。
她从小在山上长大,见过的人不多,知道的事也不多,她不知道云自清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朝廷,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危险,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很喜欢云自清,虽然不知道云自清喜不喜欢自己,但是她想,只要他活着就好了。活着,才会有希望。
其实,云自清并不像外面人说的那么冷面无情,虽然他确实体温偏低,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想到那时的碰触,沈纯的脸又红了起来。
继续烦恼地扯发丝。
云自清会有什么麻烦呢?会有很多人杀他吗?自己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你在干什么?”
云自清实在看不下去她虐待自己的头发了。
“啊!”沈纯像被扎了一下,慌忙站了起来,一张小脸通红地低着,两只眼睛四处乱瞄,不敢看他。
“你若无事可做,可以看看书,练练武,或者出去走走。”云自清补充道,“记得不许喝酒。”
沈纯像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地点点头。
云写意在一旁看得清楚,云自清对沈纯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同……
沈纯在长安街上晃悠。
出来走走不能喝酒也挺无聊的。
沈纯走着走着,就晃到长远镖局去了。
刘一刀看起来正在忙,但是一眼就看到在门口晃悠的沈纯了。
刘一刀笑着跑了出来,“沈兄弟,找大哥喝酒啊?”
沈纯笑着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家大人说了,不能再喝酒了。”
刘一刀摇头道:“别听你家大人胡扯,酒可是好东西。不能多喝,但是也不能不喝!”
“我们家大人可不会胡扯,不过酒还真是好东西!”沈纯眯着眼笑。
刘一刀说:“唉,上次也是喝得惨了点,好多年没那样醉过了,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千杯不醉,比我还能喝!”
沈纯笑而不语。
“可惜我过几天要出一趟镖,不知道回来时还能不能看到你!我觉得跟你挺投缘的!”
沈纯说:“有缘自能相见,现在还说着话呢,想那么远做什么!”
刘一刀一愣,随即笑道:“那也是。我们五天后出镖,你来不?刚好那天我有一个朋友来送我,会带一坛九泉山的杜康酒,你要是来了……”
“我一定来!”沈纯眼睛亮亮,“一定一定!”
刘一刀乐了。“一言为定!”
斗破苍穹
沈纯一直以为,云府上风平浪静,长安城里风平浪静。
事实上,那或许只是她的错觉,那一切,不过是风雨前的宁静。
即便是平静的海面之下也暗涌杀机。
今日早朝一过,长安城炸开了锅。
青天御史云自清被下狱了。
罪名是诬告朝廷命官,而那个自称被诬告的,就是让长安百姓咬牙切齿的林正帆。
云自清是平静入狱的,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局。
就像那天他问云写意。
开大,还是开小。
朝堂上那些复杂的事,云自清心里那些复杂的心思,沈纯摸不到一点头绪,她只是想,师傅说的劫难来了,我只要把他救出来就没事了。
对于沈纯来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预料不到的,只是严重性。
不解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云写意,沈纯疑惑道,“你不去救大人吗?”
云写意摇了摇头,“你这么做,救不了他!”
沈纯说:“我一脚踹开那个监狱,拉了他就跑,不就救出来了吗?”
云写意说:“你能带他出那个有形的监牢,可能带他出无形的心牢?”
沈纯不解。
云写意说:“他其实是个脆弱的人,五年了,他早已精疲力竭,他现在,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给自己一个不再坚持的理由。”
云写意说:“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云写意说的故事很长,整整二十年,可是他说的时间很短,原来二十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说起来也不过是那几类事,那些历史上屡见不鲜,不断重演的悲喜剧。
云自清离开长安的那年,年仅三岁,有的人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但是云自清三岁的时候,已经牢记了长安的方向,牢记了肩膀上父亲沉沉落下的手。
那时候,他还不叫云自清,他叫李琰,他的父亲李潇是太子幕僚,是夺嫡之争中,被放弃的无数颗棋子之一。他一直记得父亲的话,辅佐一代明君,造福天下百姓,他也记得说这话时,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有着一揽山河的力量,他更清晰记得被迫逃离长安时,那只手无力的颤抖。
接走李琰的,是李潇的至交好友云天枢,李潇至死都没有离开长安城。
那个将他视为弃卒的太子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身亡,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如同一场闹剧。
也该是如此——渔翁得利——一个平庸的皇子登上了皇位。
云自清回到长安的时候,云天枢对他说,这是你父亲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地方,即便死,他都要化为长安一缕香,你不能毁了这个地方。
几年后想起那句话,云自清笑了。
云叔,我已经毁不了长安。
因为长安已经毁了。
长安已经忘记了他的父亲。那个心忧天下志在山河的一代才子李潇,那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一代忠臣李潇,那个纵死犹闻侠骨香的一代侠士李潇,长安忘了。
当年的李潇,就是对这么一座城池寄予了生的希望,可是回头看来,天下间最辉煌壮丽的皇宫,也不过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云自清一直想问父亲,如果君,不是明君,天下百姓,也没有了分辨忠奸的眼,那他们,那些血写丹青,却又被苍生遗忘的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云自清望着地上四四方方一角月光,沉默等待。
袁杰高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云大人。”袁杰高站在阴影里。
云自清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我也是逼不得已。”袁杰高轻轻叹气。
云自清嘴角一勾,“我明白。”
袁杰高又说:“你很像你父亲。”
云自清眼一动,终于抬头看他。“你错了,我们不像。”
“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对这个帝国抱有期望,而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绝望。”
“我用五年的时间,给自己缚了一个网,明天你就会看到,这个用仇恨、嫉妒与丑陋编织的网有多么牢不可破了!”
袁杰高一震,苦笑道:“你这五年来,四处树敌,纵然天下百姓都要你活,也抵不过朝堂上百张奏折要逼你死。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云自清笑了笑,“最初,没想过,后来,想不通了。”
“我父亲的坟,多谢袁世叔打理了。”
看着云自清,袁杰高说:“很多人都羡慕着你,你做的很多事,是他们十年寒窗所想的,可是最后,他们都不敢做野做不到了。”
“每个人都在向形势低头,向生活低头,高位上的皇帝,眼睛所见的,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他看不见他们的嘴脸,只听得到他们山呼万岁。那些低着的头,本分地作着他们的臣子,而那些不愿低头的,高高昂着头的,只能等到断头台上天旋地转的一刀。”
“李琰,你真的不后悔吗?”
云自清有些茫然,“后悔又怎样?不后悔又怎样?从我踏入长安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了选择。我只知道与天斗,与官斗,斗赢了,接着斗,斗输了,就请袁大人送我一程了。”
一声长叹,袁杰高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有云自清仍在说:“我所遗憾的,却无能为力的,是仅为一介书生,纵然有屠龙之刀,也无力斗破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活得简单点
苍天闭眼
如云自清所说,百官集体弹劾,他云御史所有的大小差错都搬到了朝堂上口诛笔伐,最后一致请命——云自清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是吗?
长安城里的民愤似乎不是这么个意思。
假如那个皇帝能听到就好了。
可即使听不到,用他哄美人时所用的智慧,他也能猜到吧。
云自清是杀是留还是贬?
百官,甚至身旁的美人口气都很坚决。
杀!
一定要杀!
皇帝心里也很明白,云自清当然罪不至死,他不但没罪,还有功,而对于他来说,他的功就是罪。
可是杀了,大家都痛快。
不杀,大家都不舒服。
“大人会不会有事?”沈纯不安地来回走着。
云写意沉默不语。
“皇帝会不会杀他?”沈纯拽着云写意的衣襟,逼他回答。
云写意扯了扯嘴角,“杀,当然会杀。”
沈纯一怔,松开了手。
“为、为什么?他不是个好官吗?”
云写意笑了。
“好官,就不能杀吗?”
“他云自清活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朝堂之上,深宫之中,人人坐立难安。他一死,普天同庆了!”
“他会死,因为皇帝不需要这么个纯臣。”
“他会死,因为满朝污浊,已经容不下一股清流!”
“他会死,因为,他早已准备好赴死!”
沈纯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早就知道皇帝会杀他了?那他为什么……”
云写意苦笑:“长安,是个埋葬忠良的地方。他说,除了这里,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这个曾经埋葬了他父亲的地方,现在埋葬了云自清,将来还会多少人前仆后继,九死未悔!”
沈纯落了眼泪,“我不懂,为什么非死不可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我们可以乘船出海,去看看海外的岛国,可以去泰山上看日出,可以去北方的草原策马狂奔,我们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啊,为什么是长安?为什么是长安!”
云写意垂下眼睑,“因为他是云自清,有太多人,想让他死,他走不了的,除非他死了,一缕魂魄才能走遍这天下河山。”
“除非他死了……”沈纯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云自清的判决是,斩立决。
这罪名可大可小。
你押大,还是押小?
云自清微笑地迎接日出。
他押对了,可是又怎么样呢?
“云大人。”狱卒恭敬地为他打开牢门。
“我不是云大人了。”云自清说。
狱卒给他跪下,“您永远是云大人。”
云自清一怔,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呢?
长安大概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云自清经过长安街的时候,这么想着。
每一次,他都是在轿子里匆匆路过,从未停轿一看,看看今日的米几文几两,看看今天店家的生意怎么样。每一次,他坐在轿子里,精心算计,从皇宫到从云桥,要走多久,他也不知道,好像也只是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便到了另一个地方。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长安街这么长,长安的人这么多,他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不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说不上欢喜。
为什么?
云自清微笑着看着前方。
“云大人,我是王元九啊,当年就是您给我申的冤啊!”人群里好像有一个人这么喊着。
云自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听他说起曹国深,他才恍然大悟。那个人当年也参与陷害了他的父亲,四年前,被他抓到致命把柄,一举除了。原来那个证人是叫做王元九……
还有另一个说的,好像是前丞相薛卿贵,也是个不检点的人,犯下的罪足够死一百次,以为没人敢动他,结果却死在云自清手上。
五年间除掉的人一一在脑海里晃过,最后落到了眼前这群衣冠简朴的百姓身上。
他们没有面具,仰着最真实的表情看着他,痛哭流涕。
云自清仰起脸,眼角微酸,心底好像有一种感情肆虐着欲汹涌而出。
“云大人——云大人——”耳边是百姓齐声的呼喊,那个狱卒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您永远是云大人。”
永远吗?
不知是谁带头的,也或许是默契吧,长安街两旁的人全部跪下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长安城,炎炎日头,千万百姓,却只有车轱辘吱吱的声音,还有,还有那些苦苦压抑的抽泣声,和有压抑不住的冲天哀痛。
长安,仿佛一座日光下的死城。
云自清叹了口气。
是不是长安城所有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沈纯茫然望着四周。
阳光在刽子手手中反射,刺眼得让人涕泪横流。
隔着人群,云自清看到了沈纯,遥遥相望。
她看到他脸上的淡然,眼里的微笑。
她回应地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如他一般释然,左胸口的抽痛让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太阳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明臣也好,王侯也好,影子缩短的终点,也是云自清生命的尽头。
仿佛有了默契,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一圈圈的人潮由里而外跪下,只有沈纯,怔怔地站在人群之中。
这是一种默契,是一种由心而发,不能作假的默契,为了帝国长安的一抹亮色,他们致上最深切的哀伤与崇敬。
“云大人不能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仿佛在人群中投下了一簇火苗,在瞬间引起了燎原之火。
“云大人不能杀!”
十人,百人,千万人,一同高呼——
“云大人不能杀!”
“云大人不能杀!”
他们之中某些人,是云自清无心帮助过的,可是更多的人,他不认识,甚至,他们也不认识云自清。可是在那一刻,一种千百年来流淌在人民血液中的情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是黑暗中的人们对最后一丝光明的苦苦乞求,是深受帝国政治压迫无力求索的人们对最后一丝希望的挽留。
多少个千年,太阳在长安的东边升起,在长安的西边落下,长安城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唯有青天、红日、朗朗乾坤!
云自清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
父亲,这就是你至死不愿离开长安的原因吗?
父亲,这就是你愿意用尽生命守护的百姓吗?
日升日落,长安城里多少个千年。
或许千年后,世上已没有了长安,可是这一刻的真实,会在活着的人心中永存!
监斩官手里令牌一扬,在地上弹了几下。
刽子手泪流满面。
“杀了您,我再也拿不起刀了。”
云自清笑着说:“总要有人动手,谢谢你为我执刀。”
有那么一瞬间,苍天闭上了眼。
莲见花开
刘一刀叹了口气。
日头炎炎,他偏偏要赶着出镖。
昨日的事,仍在脑海里回放。
长安城里,夹道相送,呼天鸣冤,终究也没换来一道“刀下留人”的圣旨。
皇帝大概也是明白的,百姓是善忘的,现在狠一点,给一刀痛快的,百姓骂上几个月,渐渐的,也就忘记了。
生活总是要继续。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无关政治。
或许人们在绝望的时候,在无助的时候会想起长安曾有的云御史,有那么个时候,云自清大概也就满意了,死也瞑目了。
云自清不是竹,竹有韧性,弯而不折,凭借着韧性,可以予以对方十倍百倍的反击。
云自清不是竹,因为他没有韧性,他宁折不弯,所以最后,给不缺乏悲剧的长安城再添上令人悲痛的一笔。
云自清是梅,他享受着凌寒独自开的不群,在帝国的寒冬给人送去一缕奇香。
可是帝国的朝堂不愿为了他一人的开放而化为寒冬,他们不遗余力费尽心机折下那支梅,零落成泥碾作尘之后,用虚假的温度昭示春天的到来。
云自清死了,朝堂上万木回春,百官同庆,甚至皇帝都松了口气。
刘一刀怪自己太多愁善感,他跟云自清并不熟悉,虽然他挺敬佩他的为人。他和云自清唯一的交集,就是云自清身边的小书童沈纯。
“老大,过了前面那座桥就离开长安境内了,天气太热了,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刘一刀一掌拍上那个人脑袋,“休息休息,整天只知道休息!今天没走个百八十里,老子就不让你休息!”
那人背负着众兄弟的期望而来,结果挨了一巴掌,满腹委屈而去。
刘一刀走到一个少年身边,刘一刀的手下都认得,那天就是这个少年把刘一刀背回长远镖局的,看着年纪轻轻又纤细的少年,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果然是个练家子!
“诶,我们还要走多远才安全?”
云写意坐在大木箱上,头上戴着斗笠遮阳,听刘一刀这么问,他斟酌着答道:“百八十里吧……”
刘一刀瞪道:“那我随口说说的,百八十里,不用过夜啦!”
云写意叹道:“过了出了长安境,也就差不多了。”
刘一刀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回走到队伍中间,大喝一声:“兄弟们,过了桥就可以休息了!”
几十个人一同欢呼,“老大英明!”
刘一刀受用地眯起眼睛。
虽然比不上千万人为云自清呼喊,但好歹也是几十个兄弟啊!
出入长安,其实要受诸多盘查,但靠着刘一刀长远镖局的硬后台,守城的几个呵呵哈哈就让他们过去了。
太平盛世,道上兄弟,有什么好查的。
出了长安境,就海阔天空,山高水长了。
刘一刀的兄弟们都在茶棚里乘凉,也没发现老大和那个少年推着辆车跑远了。
刘一刀打开箱子,瞪大了眼睛:“你都喝光啦!”
他怒吼的对象喝光了他一坛杜康村旁九泉山下的清泉酿造的特级杜康酒,而且还一脸无辜地躺在另一个人怀里睡得香甜!
听到怒吼,沈纯皱皱眉,蹭了蹭,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一刀眼睛在两人身上一转,大惊道:“原来你们断袖啊!”
云写意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折扇敲上刘一刀的后脑勺。
“瞎了你的狗眼!”
云自清,现在是李琰了,笑了笑,抱着沈纯跳出木箱。
“多谢刘大侠出手相助!”
“云……李公子,今后有什么打算?”刘一刀一双眼睛仍在两人身上打转,一脸狐疑。
“沈纯说过,天下间能去的地方多了。我想,先陪她回莲见山见见师傅,然后四海为家吧。”李琰对那个“三无老人”倒是很有兴趣,学点武术医术,将来他也可以和沈纯一同行走江湖。
云写意牵来两匹马,“公子,以后我就不能跟在你身边了。”
李琰会意地点点头,“你也有自己的江湖。莫叔他们,你都安排好了吧。”
“放心吧,皇上没有为难云府的人。”
沈纯皱了皱鼻子,总算是醒了过来,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李琰怀里,一张小脸很有层次感地一点点红了。
“啊,皇上是个好人啊。”沈纯从李琰怀里跳出,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找着话题掩饰尴尬。
“看来,我也没全押对。”李琰说了这么一句,除了云写意,没人听得懂。
“陛下终究还是没有下手杀你,可是他又不能不杀你,他身边有一百张嘴巴喊着杀。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好的了。你自由了,他耳朵也清静了。”云写意说。
沈纯指了指自己,“我呢我呢!是我出的主意呢,还有那人皮面具也是我给的!”
“是是是,多亏你了!”李琰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偷天换日,其实一直是皇家的不传之谜,他李琰总算有幸经历了一回。
圣旨说杀,云自清已死。可是若非皇帝私下授意,袁杰高又怎么敢临阵换人。
只能对那个在最后一刻为他挨上一刀的死囚说声谢谢,还有抱歉了。
沈纯翻身上马,然后是李琰。
刘一刀发现不对了,看向云写意。
“你呢?不跟着走?”
云写意瞥了他一眼,“我有我自己的江湖,跟着他们两口子做什么?”
看了看远去的两骑,“断袖”二字在心头一转,刘一刀转身追上云写意。
“你的江湖?你的江湖在哪里?”
云写意望了望天,“我怎么知道,找找呗,找不到前,先在你的镖局里混口饭吃吧。”
沈纯问李琰。
“我们要去哪里?”
李琰说:“先去莲见山,见见你师傅,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人,能做出那么准确的预言。”
沈纯笑道:“我师傅当然是个高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测到前尘后世、生死姻缘。对了,你刚刚说……什么预言?”
李琰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两个预言。第一个,是我会遇到劫难,第二个,是我会娶你为妻。”
脸皮很薄的沈纯又开始变色了,手指颤抖地指着李琰:“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李琰脸不红心不跳含笑道:“某人喝醉酒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
沈纯自我反省,哪一次喝醉酒说出来的?
未果。
偷眼打量李琰,沈纯忐忑问道,“那,准不准?”
“我回答过了。”
沈纯低头再想,还是未果。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琰轻声道,“杜康酒果然清冽透明,柔润芳香,干绵香醇,回味悠长……”
说到杜康酒,沈纯连连点头,“我说吧,酒是好东西,九泉山的杜康酒可是极品中的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