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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无声息的挤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试图躲在几名高大的教徒身后。
前面几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纷纷转过头来。
我抬眼看着前面几人逆着光的脸,竟然是昨夜偷摸爬上斗焰峰听我吹笛的那几位!
“哎?时音姑娘!”
“哟,时音姑娘!”
“嘿,时音姑娘!”
我欲哭无泪:“……怎么哪儿都有你们呢。”
陆仁甲跟过来挤在我旁边,低声道:“时音姑娘,昨儿晚上你吹……”
“吹什么?!”我打断他,然后狠狠踩了他一脚,道:“嘴巴给我严一点!不然少不了你好看!”
陆仁甲慌忙点头,嘴里却悄悄道:“咱只是好奇吹了……那个啥会咋样?”
前方数人也纷纷回头应和:“是啊,会咋样?”
我低头拢了拢袖子,笑的莫测高深:“呵呵呵呵,谁吹谁知道。”
……妈的,这群人的好奇心怎么比葱苗还茂密。
话说完半天,那几个舌头比裹脚布还长的男人竟然没一个人接口的,四下里每个人都不说话,沉寂的让人不安。
我微微一怔,悄然抬眼朝前看去。
师父不知何时已丢开了手里的荔枝核,身子微微前倾,沉默的看着台下数百低头不语的教众,似是要说些什么。
他高坐在巨大石台上的玉砌宽背椅上,如雪的白衣隐没于暗影深处,暖软的阳光在他身前三寸处落尽。
过了一会儿,师父又靠了回去,意态闲适的嗑起了瓜子。
我扯着袖口暗自擦了把汗。
真不知道触犯了禁令,我是横着死一死还是竖着死一死。
“白石。”师父毫无征兆的喊了声左护法白石的名字。
白石三两步走上前,抱手躬身:“属下在。”
师父丢开瓜子,喝了口水,然后两手一抱,舒舒服服的靠在青白色的玉石椅背上,面带调笑道:“白石啊,最近身子有不爽利吗?”
白石道:“不曾。”
师父点点头:“那就好,你的那把‘银月’,没生锈吧?”
白石道:“不曾。”
师父欣慰道:“很好很好……诶?那脑袋呢?”
白石愣了一下:“属下不解。”
师父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玉石扶手,慢悠悠道:“笨,我是说你的脑袋有没有生锈。”
白石垂首:“不曾。”
“哈哈,好好!”师父大笑,忽然猛的一拍把手霍然站起,声音陡然间冷厉如霜:“那你告诉本座,何原叛变,左护法你为何如此后知后觉!”
白石立时单膝跪地:“属下知罪!”
“知罪?”师父一步步踱出树荫,平地忽起阵阵汹涌暗风,充满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袍,张烈似翼若垂天的苍鹭。
那边剑拔弩张,我这里却是浑身一轻——原来皓松谷训话是因为何原的叛变,跟吹笛一事毫无关系。
师父慢慢走至白石身前,面容严峻道:“何原是你的直隶下属,他投了赏猎你却毫不知情!”
白石沉默。
“死了多少人?”师父问。
白石道:“二十七人。”
师父不动声色的垂下眼,脸上带着如寒风雕刻出来的凛冽。
疾驰的山风在湛蓝空旷的苍穹下肆意来回,谷中除了鬼咽般的回响,半天无一人开口。
许久,白石沉声:“是属下之错,请教主重重责罚。”
师父薄唇微抿,缓缓负手道:“你自己看着办。”
白石稍稍沉默了片刻,蓦地拔出身后的巨镰,晃眼的银光撕裂了山风,直直劈向自己的手臂。
“等一下!!”
刀刃在堪堪触及衣袖时硬生生止住。
所有人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怒气冲冲的挤了出去,指着白石气道:“你个面瘫怎么就不知道解释?叫你自罚你就断手?你还真是惜字不惜命!”
白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首平静道:“有罪就该受罚。”
说完他再次举起了巨镰。
我惊怒交集,抬脚就朝白石的手腕踹去。
眨眼后,我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我在半空中扭头,看见师父冷漠的卷起宽大的衣袖,缓缓收起手不再看我,他的头发在风中飞扬起伏,严肃冷峭的表情苍凉了满山的阳光。
快摔落的时候,我感到腰部一紧,然后被一根长鞭大力卷向一边,稳稳落地。
“谢谢。”千春缓缓收着鞭子,声音微不可闻。
她没有看我,就像往常那样当我是个透明人。
“不客气。”我说。
我没有说客套话。因为我是真的不需要她的感谢。
喊完那句“等一下”我就立刻后悔了,后悔的抠腔抓肺!后悔的昏天黑地!
本应该默默的等待这一场风波过去,然后我就可以趁机逃离,结果我却触怒了师父,一会儿少不得要被他“请”过去喝茶谈人生聊理想!
没事儿我充什么好人啊喂!
挠头时,我不由朝白石看去,见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断指处鲜血直流,他却只是单膝跪在师父脚下,一眼也未去看伤口。
到底师父还是出了手,在巨镰砍下之时伸指弹偏了刀刃,仅仅齐根断了白石三根手指。
师父背手转身,在高高的石台上缓缓踱着步,沉郁的脸色如玄武岩般冰冷。
噤声,还是噤声。
数百黑袍弟子个个缄口结舌,甚至喘气声都唯恐被师父听到。
皓松谷如被冰封千年的雪色山巅,静寂的只剩下师父清冷缓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师父走了一阵,蓦然驻足。
我悄悄抬眼看他。逆光下,他墨色的双眼中浮起迷蒙的光,看不真切,无端端的,我就觉得他的眼里在下一场纷扬的大雪。
片刻后,师父冷冷道:“赏猎和玉临关的鹰翼军是怎么回事。”
白石道:“恐有勾结,属下已派十名影侍前去打探,不日会有消息。”
玉临关的鹰翼军?
无意识的我就攥紧了拳,蹙眉朝师父看去。
同一时间,师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转首望向我,沉沉的目光乌云般压到了我的头顶上。
没来由的我就酸软了腿脚,顺手攥住身旁一名教众的衣袖,却发现他比我抖的还厉害,浑身打摆子似的。
“我说你抖个什么劲儿?”我站直了身,声音从牙缝儿里窜出,丝毫不敢噏动嘴唇。
那人磕巴道:“教,教主往这儿看呢,能,能不抖么!!”
师父收了目光,细碎的阳光落在他墨色的瞳仁中,如星辰坠入茫茫黑夜。
末了,他沉声道:“通明堂弟子。”
余音未落,百来名黑袍弟子已齐齐屈膝伏地,高声道:“属下誓死听从教主号令!绝无二心!”
我斜眼看这群人:“啧啧,这忠心表的,这马匹拍的,快赶上我了。”
“有没有二心,本座看的出来。”师父淡漠的扫了眼匍匐的弟子,伫立睥睨道:“听着,本座不追究,不牵连,做好自己的本分,否则就是这椅子的下场。”
师父说着摘下一枚荔枝,轻轻扬手,提子划出道嫣红弧线后掉落在玉石椅座上。
轰然,玉石尽碎。
我这才想起师父适才起身时猛的拍了一下扶手。
寒……我缩起脖子。
丢完荔枝后,师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原本稍现霁色的脸,登时又变得端肃俨然,所有弟子头压的更低了。
我心中亦是咯噔一下。
我以为师父回忆起了昨晚我触犯吹横笛禁令一事,连忙把身子挪到前面教徒的背后,大气也不敢喘。
沉默这种事真是讨厌。
师父紧皱的眉头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压抑,尤其像我这种做贼心虚的,更是紧张的不得了。
没过多久,我终于听到了师父冷漠不悦的声音——
“阿秦,核儿这么大的丹荔以后就不要送来了。”
采购司的阿秦整个人伏在地上快抖成了筛子:“是……是是……是是是是……”
我眼角抽了抽。
师父负手侧身,白袍幡然,他一步步走至高台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石,朗声遽色道:“左护法,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即日起龙池山防卫部署重新排布,剩下的事要怎么做,你自己想想清楚。”
“谢教主开恩。”白石屈膝躬身,然后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
我直起身,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前面趴了一地的教众,轻松的差点笑出声来。
真是虚惊一场!
鹄松谷训话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嘛啊哈哈哈哈……
我对着师父转身离开的背影摆了摆手,心说再见啊师父,回去我就收拾好包袱走人喽。
快走下高台的时候,师父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转过头道:“噢对了,昨晚的笛子是谁吹的?”
毫不犹豫的,十来名弟子整齐划一高声答道:“时—音—姑—娘。”
……临阵倒戈!你们这群渣渣!
我怒不可遏的看着那几名昨晚还发誓绝不出卖我的弟子,那几个人却一个个都仰起头朝天上看去。
“嗯,知道了。”师父点点头,接着走下了高台。
我偷偷瞟着师父,见他并没有看我,于是我一点点往后退着伺机逃跑。
接着一颗荔枝核破空袭来,闷声击中我的穴道,我僵立当场。
师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声音却遥遥传来,带着磨刀霍霍的味道:“阿音,在为师回来之前,你就乖乖在这里呆着,不许离开。”
众教徒离去的时候,都朝我投来了注目礼,那眼神像在瞻仰一位不畏强权的精神领袖。
可惜精神领袖的下场多数都是惨烈的。
所有人都离开了,空旷的鹄松谷只剩下我一个人。
呆立间,心中万马奔腾而过——师父你不是清醒后通常会不记得犯病时发生的事吗?为什么现在却记得昨夜有人吹笛?你该不会是装的吧?!哪个精神病人犯个病都像你这般高深莫测琢磨不透啊!
我闭上眼,心情从杂乱一点点变成了沉郁。
偌大的空谷里只有我一个伫立的身影,寂寥的等候师父的到来。
师父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依靠思考问题来打发时间,到后来我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求师父赶紧出现,哪怕是再把我踹飞都行。
站着不能动的滋味着实难受,更何况不知道师父点的什么穴,日头都从脑袋顶上滑到肩侧了,半点穴道解开的迹象都没有。
我就这么等了很久,久到连风声听到我耳里都好像已腐朽了千年。
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酸痛不堪,沉重的像灌满了铅水。
穴道在什么时候解开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临近傍晚的时候,风势愈发的大了起来,吹得我头重脚轻的栽倒在地。
我伏在地上,手脚能动,却无力再动。
昏昏沉沉的时候,师父终于出现了。
他身上如花开般的清浅气息由远及近,我缓缓睁眼,看到了他纤尘未染的袍角。
我叹了口气,说师父,你终于来了。
师父俯□,半蹲在我身侧,伸手温柔的掠了掠我耳畔的乱发。
许久,他说,阿音,你让我很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PS:谢谢雪糕还有何日君的雷子~ 香吻ing~临时接到编编通知,此文明天(1月1日)入V。本来入V当天是要三更的,但素明天元旦俺要跟家人出去,所以先一更,后天会把剩下两更补上的,希望菇凉们理解~~也希望菇凉们能继续支持这个比较无节操的X匪~~(┳_┳)
☆、23章
傍晚时分,师父终于来了。
他俯□,半蹲在我身侧,伸手温柔的掠了掠我耳畔的乱发。
阿音,你让我很失望。
我慢慢坐起身看他。
师父的眉眼永远是那么好看,哪怕是紧皱眉头的样子。
我换了个礀势,规规矩矩的跪在师父身前卖乖。
我说:师父我错了,我……我任打任罚,我发誓以后决计不再触犯禁令,反正,反正师父你怎么罚我都接受!
我的头垂的很低很低,语意坚决。
一个良好的认错态度通常会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对方的怒气。
可是师父半晌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他看上去并不生气,只是深深的看着我,目光平静温柔,看在眼里却让我觉得莫名的伤感。
阿音。良久,师父开口:你可知当初为师为什么会救你?
我懵了一下,然后诚实的摇摇头。
师父笑笑,垂下眼握住我的手,缓缓道:那天你用这只手拽着我的袖口,焦急恳切的求我救你,我让你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
我“唔”了一声,这对话我当然也记得十分清楚。
师父松开我的手,淡笑着续道:当时你就对我说,‘因为你是好人啊’,我说‘可我不是’,然后……你立刻跟着我说,‘那我也不是’。
呃…… 我有点尴尬的移开了眼。
——最后这句我怎的自己都不记得了?
阿音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谁可以如此自然而然的说着违心的话,连谎言都可以说的那么发自肺腑。很有趣呢。
师父说着,慢慢站起身不再看我。
逃离了他的注视,我多少轻松了些。
师父续道:阿音,你很擅长演戏,擅长掩饰自我,擅长见风使舵,擅长看人下菜,擅长委曲求全,擅长在夹缝中求生存。其实我清楚的知道你是前朝大将时子延的女儿,可你身上一点儿也没有将门虎女的风骨和性情。
我越听心中越凉,可耳根却烧的厉害。
长这么大,谎话被揭穿多少次我都没有脸红过,可偏偏师父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后,破天荒的让我感到无所遁形。
果然道行太浅,还需修炼!
好在师父并没有看到我这不思悔改的表情,他站在我身前数尺外,暮色沿着他的墨发流淌下来,勾勒出一笔怅惘的轮廓。
阿音,为师总想,有几个二九年华的少女会像你这般……
我别过脸。
师父迟疑了刹那,方道:这般活的辛苦。
我怔住,忽而大笑:哈哈哈哈师父你说什么呐,我哪里辛苦了,这世上生活在苦难中的年轻姑娘多的是,师父你真是少见多怪……
师父回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阿音,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半晌,他说:可不管你过的有多累心,你都没停止过争取任何机会去对自己好一点,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我懵了:你说什么?
师父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师父没有说假话,他的语调里不掺杂一丝玩笑的意味,目光亦不闪烁。
可我总觉很别扭,因为师父的语气委实太过平静自然,平静到缺乏激情,自然的像在聊家常。
同样的语气,如果把表白对象换成其他什么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违和感。
比如像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茄子’。
或者——‘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青菜’。
这也算表白吗?
我迎着师父的眼神,只是微微撇嘴表示“我知道了”。
师父微笑:阿音,为师喜欢每天早晨看着你拎着食盒一步步走上斗羽峰。
这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道:你每天上山的时候,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好像总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为师也乐的从你脸上猜测你小心思,乐的看你在我面前演戏,这着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讪笑:嘿,这一点也没有意思。
师父笑着笑着,渐渐黯淡了神色。
可是忽然有一天,为师竟然发现自己被你左右了心情。
我怔了怔,厚颜道:这个……这个也没什么嘛哈哈哈哈……
师父凝起眉,摇头叹道:阿音啊,我不知道我是在纵容自己,还是在纵容你。
我半张着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父看着我,目光明明灭灭:如你早晨那般蘀白石出头,换了别人岂能活到现在?
要来了要来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我紧张了一下,然后十分适时机的垂头埋首,一副任打任骂的可怜模样。
果然,师父说:把手伸出来。
我颤抖着把手伸了出去,心里头各种念头齐齐迸发:打手心?这么俗套?难道师父为了演绎点新的内容,直接一招化骨绵掌送我去见阿弥陀?
怎么可能!师父刚才还说喜欢我呢……
不过既然喜欢我,那以后求他教我武功什么的岂不是会容易的多?
正胡思乱想,我忽的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到我的掌心。
那是一个极小的长颈瓶,只有我的拇指一般大小。
这是什么?我嘟囔着摇了摇瓶子,传出阵阵细微的碰撞声。
师父道:葵木丹。
我瞪大了眼,不可思议道:师父你要……毒死我?
师父负手,润泽的目光逐渐沉郁:食用此丹后,如若习武,则会气脉俱损。
我不乐意道:师父,我是被吓大的,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师父道:你不是说任打任罚吗?
我四下看了一圈:嗯?谁说的?
师父的声音严肃了起来:阿音,看着我。
我登时委顿了下去:可不可以不吃啊?
师父淡淡道:可以,如果你愿意让庄晓蘀你受罚的话。
为什么要这样!
阿音,你犯的是禁令,本是不能活的。
我晃了晃,努力稳住自己,颤声道:除了,除了这个,除了不能让我习武,师父你罚什么都好,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我求你,求你了师父……
不可以。师父说。
我浑身抖的厉害,跪着爬到师父脚下,五指死死扣着他的衣袍,声音喑哑:师父……师父……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我再也不求你教我武功了,再也不做不被你允许的事了……师父……
是吗?师父俯身捧起我的脸,目光里起伏着浓浓的忧悒:阿音,你不是已经打算要逃离我了吗?
我呆住。
师父渐渐凝起眉,阴郁的神色让我有些害怕。
我忙不迭摇头:师父我哪儿也不去,我不跑,你说什么我都听,可不可以……
我自己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腹中,因为师父的脸色愈发铁青。
阿音啊,你果然是被惯坏了,竟然一次次的跟我谈条件。
我使劲摇头,喉中哽咽道:师父,阿音这辈子唯一要完成的事就是报仇,我不能不做,不能放弃啊师父……
我惶恐不安的攥紧着师父的手臂,止不住的开始抽泣。
师父漠然的抽出手,捡起拉扯中掉在地上的小药瓶,淡淡道:舀什么罚你会让你记住教训呢?阿音,正因为你害怕失去的东西太少,所以才总是这么肆无忌惮,这么无所顾忌!
这番话叫我如遭雷击。
师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我猛的抬手试图打掉那枚药丸,师父只是微微侧身,我打了个空,人也撞进师父怀里。
师父顺势把我卡在他臂弯里,将药丸送到我嘴边,道:要我喂你?
我费力的想挣脱,却一点也动弹不得,只得死死咬着牙关。
师父沉默了一下,而后浅浅叹气,手指用力,我脸颊一阵剧痛,忍不住张口,冰凉的药丸便入了口中。
师父手上力道不减,我无法合口,喉咙艰涩的抵触着药丸,想吐却又吐不出,正难过间,师父突然低头狠狠吻了下来,彻底的堵住了我的嘴。
我终于扯着嗓子放声大哭,声音全部浸没在师父的口中。
师父冰冷的唇死死压着我的,许久,他松开口,很慢很慢,最终轻触着我的唇,若即若离。
我没有推他,自顾自用力的,嚎啕的,愤恨的哭着,哭的昏天黑地,胸臆中是撕裂般的剧痛,如同被生生劈开的山岩裂隙,好像只有哭的筋疲力尽才能让我好受一些。
阿音,你的生命里不该只有报仇。
师父轻拭着我脸上的眼泪。
我狠狠的打开他的手,怒道:你懂什么?你亲手毁了我这辈子仅存的意义!
师父叹息:阿音……
我暴发出愤怒的低吼:你别叫我!
师父不动声色的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
蓦地我翻转手掌,狠狠的捏住师父的手背,挣扎祈求:师父,师父,你一定有法子化解药性的,是不是?我用一只手换,哪怕,哪怕一条胳膊!白石都可以自断其手求得原谅,我也一定可以的,是不是?
是不是?是不是!
说着,我猛然拔出了师父送我的匕首,狠狠朝左手手腕切下。
猝然间,师父屈指弹飞了匕首。
刀柄处传来的震动令我虎口生疼,我却顾不得那许多,挣扎着去捡飞出去的短刀。
阿音!
师父一把将我拉至身前,激愤的目光如山般碾压着我。
阿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
我心中一凛:你果然是有意的。
师父没有回答,却道:你恨我?
我苦笑摇头: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师父,是我自作自受,我不应该对你玩心思,我不该出于好奇去了青冥舍,更不应当无视禁令吹笛子。
师父皱眉:你果然去过青冥舍。
我不作答,只是冷笑着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的朝出口走去。
你去哪?师父问。
我没有停步,踉跄前行。
我说师父,我不恨你,请你也放我一条生路吧。
一阵衣衫烈烈,师父翻飞的白衣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他,风如潮水般涌过他的身侧,他的背后依旧是苍凉的落日,带着绝望的暮色。
他也看我,眼神中似昭示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风雨。
他说,阿音,安心留在龙池山。
我说,师父,你在逼我恨你一辈子吗?
师父却突然笑了:那也不错,至少你还有恨我这么件事可以做。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我说,顾牵机,你他妈去死吧。
师父笑的不动声色。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绕过他,然后被他抓住了手腕。
阿音,为师说过,你是我的人,所以你哪儿也不准去。师父说的字字清晰。
我侧过头,色若死灰。
我说,师父,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有勇气的人,是个坚忍不拔的人,为了报仇我可以牺牲一切,可以不计较复仇以外的任何得失。后来我发现除了报仇之外,我还很怕死,怕死怕的要命。现在仇报不了了,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连死都不怕了,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威胁的了我?
师父叹气:不怕死?证明给我看。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开了口:师父啊,你还记得昨夜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师父蓦地顿足,背影僵立半晌,方道:其实……我也想知道。
我笑了。
师父啊,你昨夜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师父的身影凝滞在了风中。
我笑着继续道:不过我却要你记住,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永远不可能。
不可能!
师父背对着我沉默了良久,然后举步离去。
那天之后我便被师父派人软禁在了自己的小院,我也只能重新规划逃跑的打算。
我不知道自己要被禁锢多久,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那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明天晚上6点还有双更哦~
谢谢雪糕的雷子~谢谢留下来的菇凉们的不离不弃~
☆、24章
鹄松谷训话后,我被师父软禁了月余。
师父说等他想清楚了,或者我自己想清楚了,他便会解除软禁。
我冷笑揶揄师父,说你有什么需要想清楚的。
师父没答。
当然我也不想关心。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他身边。
我不信这是因为他喜欢我。
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喜欢拆穿我的谎言,喜欢考验我的演技并以此为乐罢了。
前半个月师父不时会看看我,后半个月就鲜少再来了。
为了表示我时音很个很硬气的女人,我一直拒绝再跟师父说话。
其实作为时子延的长女,我也是有点儿大将风骨的,只不过那是隐藏属性,一直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去表现而已。
现在终于是时候让师父知道我时音不是随意让人搓圆捏扁的,所以我决定不管师父怎么劝我,我都决计不再跟他说半句话。
不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师父好像压根也没打算跟我说什么,每次来都是沉默无言,静静的看着我躺在床上装尸体,看得我好几次都快装不下去了。
师父的沉默使我的傲骨一点儿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因此我只能决定换一种表现方式,比如绝食。
师父既然说喜欢我,总不会看着我要饿死了也不解除软禁。
不知道是不是时运不佳,从我绝食的第一天起,师父突然就不来了。就这样我每天饿的前心贴后背的躺在床上,实在奈不住了,偶尔偷偷掀开桌上的食盒,拈几片菜叶塞牙缝。
许是饿太多天,每日睡的浑浑噩噩之时,似是总有人在我耳边说,阿音快吃点东西吧,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绝食呐!这声音飘飘渺渺的,像庄晓,又像曾奚。
我闭着眼无意识的挥手,做着推开的动作,有气无力道你奏凯!
朦胧中,我似是听到低低的笑声,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师父风礀青窬的侧影悄然立在窗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看看他,然后闭上了眼。
多日来,师父破天荒的开口了:阿音,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理他。
师父说,这些都是为师亲自做的。
嗯??我突然翻身坐起。
眨眼后,我意识到自己被破功了。
不过我还是面不改色,暗暗咽了口水,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床边几声碟碗的碰撞声,然后师父坐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子。
丝丝清甜的香味窜进了我的鼻子,不用睁眼都知道那是芙蓉羹的清香,那味道闻起来真的是……无与伦比的诱人啊!
该死的师父,平时从来不见他下厨,原来如此深藏不露!
怎的脸色这么差。师父说着,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安心道:阿音,我记得你喜欢吃甜而不腻的东西。
记性倒挺好。我心说,不过还是没睁眼。
师父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吃吗?
我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心说如果师父再劝我两次,我就勉为其难的吃两口。
还是不吃?师父又问。
我不说话。
哎,果然心存死志。师父悠悠说了一句,然后就站起了身,边收拾碗筷边道:这羹为师带走了,凉了也不好吃。
我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捶着床气恼道:顾牵机你是真喜欢我还是假喜欢我?!
闻言,师父的笑容舒展如春风。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到床侧俯□来,轻轻在我的额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然后拎起食盒就飘然出了门。
……这叫喜欢我?
这叫喜欢我去死!
我呜咽了一声仰天躺倒。
诚然,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敌人比我还了解自己。
那天之后师父再也没有来过,我也只能可怜巴巴的靠偷菜叶吃来维持我仅存的傲气,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左护法白石突然来了。
白石还没进门,我就已经闻到了阵阵美食的香味。
白石依旧是那副冰山面瘫的老样子,他比师父还不会哄人。
阿音,吃饭。他说。
我:……
吃些。他说。
我:……
尝尝。他说。
我:……
白石无奈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边掏碟碗边说:瘦肉粥,豆豉鱼,杏仁佛手,椰香马蹄糕,桂花酿。
……竟然全是我爱吃的!而且还有桂花酿!
白石没忘记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教主亲手做的。
不吃!我哼了一声,很有气节的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白石略一沉默,道:教主说,你既然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我没说话。
过了良久,我转身,轻松道:说的也是。
然后我就十分坦然的坐到桌子前,吃光了所有美食。
我真他妈的是个软骨头!我说着吃着,然后悠然吐掉了一根鱼刺。
白石走后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太舒服。
大概是很多天不曾好好进食,突然一下吃进不少东西,胃里受不住,我躺在床上闹腾了半天,虽然很舍不得那些珍馐美味,但还是跑到院子里决定把它们都吐掉。
我躬着身子吐个不停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有只手在轻捋着我的后背。
咳,咳咳咳咳……
我吓的生生给自己的口水呛到。
慢些,什么东西吃了那么多,也不怕给撑着。
——背后的声音让我打了个激灵,然后浑身发毛的跳了开去。
何原!
我转身脱口大呼。
何原还是数月前的那副模样,玄袍广带,削尖的下颚留着淡淡的一抹胡胡茬,好像怎么都长不长,嘴角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男人不起色心的时候,看上去还是颇有几分成熟男子的深沉味道。
喝杯水漱漱口。何原说着,一手揽袖,拎起了石桌上的茶壶,满上一杯水递了来,倒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我接过茶胡乱漱了漱口,将水吐掉后,道:你还真够恶心,躲在背后看人呕吐。
何原笑道:连死人肚破肠流我都见过,这些算什么?
我将茶杯放回桌上,眼神悄悄溜向院门外,口中道:你不是叛变了吗?
何原悠悠然落座,慢慢道:你不用看了,这儿附近没别人,也暂时不会有别的人来的。
我变了脸色。
心中飞速计较了一下,我厚颜骗他:何原,我时音如今也算是师父的女人了,虽然你已经叛教,但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心思,不然……
不然怎样?何原促狭着打断了我。
我噎了一下。
何原续道:阿音啊,你知道我叛教前,顾牵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摇头。
何原道:那日顾牵机离开议事堂前,突然走到我身边,塞给我一样东西,然后说……
我不喜欢卖关子,不悦道:说什么?
何原哂笑:他说,时音是我徒弟,也是我的女人。
我的耳廓蓦地热了起来。
我掩口清了清嗓子,道:师父给你的什么东西?
何原笑的若有深意,道:是一个背上贴了我的名签,□插满钢针的小人。
我抬头看天,目光游走道:你不会就因为这个叛变了吧。
何原问:你舍不得?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我呸!
何原若有似无的笑了下,说:阿音,你说我何原为天珩教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最后因为一个女人被穿小鞋,这样的教主我为什么要为他卖命?
我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原哈哈大笑,说:我倒还真没料到,顾牵机会在意你。
我没有回应何原。
何原倒是突然倾身前来,将脸贴近我,笑的诡异:不过阿音啊,你那小人扎的也太过冤枉我了,不如,我坐实了这罪名,如何?
我身子后缩,冷冷道:我可以送客吗?
何原淡笑着直起身,手指轻叩石桌,话说的平平静静:放心吧阿音,就算我想要你,也会找个好点的地方。
我脸色更加难看:你可以走了,我不陪了。
我霍然起身,却被何原拉住了胳膊。
何原笑:阿音,我是来带你走的。
我抽出手,反讥道:去找个好地方?
何原邪笑:没错。
我抿出俩酒窝,笑的委婉:嘿嘿,那你还是滚犊子吧。
何原看上去很失望,他长叹一声,道:看你被软禁的辛苦,我好意救你出苦海,你却叫我滚。
我蹙眉摆手:谢谢你啊,赶紧滚吧。
何原背起手就朝门口走去。
阿音,你别后悔。何原边走边说。
我后悔你不够圆润,滚的太慢!我骂道。
好吧,回去我会告诉曾奚,你过的挺好,叫他不必担心。何原说。
我:……浑球你站住!
何原:站不住,滚远啦。
我插腰大喊:妈的,我叫你来回滚!
何原回来后,我巴巴的跑回屋取出了白石送来的桂花酿,十分讨好的给何原和自己都满上了一杯。
何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阿音,我发现你变脸的速度简直登峰造极啊。
我毫不生气,腆笑着举起酒杯道:来来,感情深,一口闷。
何原伸手拈起酒杯,轻描淡写道:那看来我舔一下就可以了。
我赔笑:……别那么较真儿嘛。
何原看我吃瘪的模样,笑了一声,然后一饮而尽。
我心说早知道这货这么不客气,我就在酒中下毒了。
何原眼皮都没抬:阿音,别想着下毒,没用的。
我:……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比如曾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曾奚投靠了赏猎?你知道他在哪?他在找我吗?还有……
何原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脸似笑非笑。
我收了口。
何原给自己斟了杯酒,徐徐道:曾都尉没有投靠赏猎。
都尉?
没错,太微王朝鹰翼军大都尉。
我心头一坠,难道曾奚他为当朝皇帝效命了?还是因为……有什么不得已?
前日里,曾都尉求我们赏猎寻找一位叫时音的姑娘,出价可不低呢。何原打住了话头,抬眼看我。
你告诉他我在哪吗?我问。
没有。他说。
我蹙眉不语。
想见他吗?何原问。
想。我答的非常干脆。
那就跟我走。何原说。
不要。我拒绝的更干脆。
何原似是有些出乎意料:你真的爱上顾牵机了?
放屁。
那为什么?
我瓮声道:跟你走?景修会把我嚼的渣都不吐的,我宁愿留这也不自寻死路。
何原笑了:景老大和你结梁子的事我有所耳闻,不过你放心,在货没有交到雇主手上之前,我们是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这话怎么横竖听着都不对劲儿呢?我正琢磨着话外音,就听何原又问了一遍——
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垂首思忖,心下掂量了半晌,横竖觉得景修这人太可怕,何原此人不靠谱,尽管我想见曾奚的紧,但更怕赏猎送给曾奚的是一具尸体。
不要!我再次拒绝。
这次何原没有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突然抬手,然后我脖颈剧痛,头重脚轻的栽了下去。
哎,既然强取,还跟我废那么多沫子干嘛。
真是没劲儿。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窝今天双更的份上,霸王们冒个泡吧~~扭动~~
☆、25章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已置身在一辆马车上,手被反绑,眼睛也蒙上了黑布。
还好嘴巴没被塞住。
何原,我口渴。我喊了一句。
何原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嗯?你怎知我在?
我哼了一声:你身上的烟草味儿再淡我也闻的出!
何原笑了笑,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片刻后,他凑到我身边慢慢道:阿音,张嘴,我喂你喝水。
我蹙眉:我又不会武功,你就不能给我松绑吗?
何原拒绝道:不成,松绑的话你肯定会自己把眼罩摘了,去赏猎总坛的路如果不经景修允许是不能随意被外人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