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是要羊入虎口了吗?我欲哭无泪。
正发愁间,我突然感觉那股极淡的烟草味飘了过来,我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躲,嘴巴便被人重重咬了一下。
哈哈,阿音的滋味果然还是那么好。何原大笑。
我惊怒交加。
这厮到底是狗改不了禽兽本质!
止了笑声,何原道:怎的一脸的苦大仇深,来喝水。
唇边一阵冰凉的触感,我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嘴喝了口水,然后便一直紧抿双唇,决定装死到底。
让人意外的是,何原也不再跟我调笑,哼着小曲儿将水杯放回桌上,然后再也没靠过来。
直到我们抵达了赏猎总坛,他都没有再轻薄我。
虽然我心底十分庆幸,但也觉得很是古怪。
何原现在已不再是师父的下属,反倒是效命于师父的死对头景修,如果说何原因为顾及师父而与我保持距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不就是因为景修的吩咐?怎么可能!我再自恋也不会认为自己这张不算太残念的脸会让景修突然变得懂得怜香惜玉起来。
那难道是因为曾奚的关系?
这更说不通了啊,何原连魔教教主都不忌惮,怎么会害怕一个与江湖毫无关联的军队统领?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出神的想着。马车一路颠簸,我时而会注意聆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时候会听到风过林海的松涛声,接着又似是进入了市集,路过叮当的打铁铺子,穿过呛人的汗烟味,没多久一切都安静了下去,可马车却没停。
直到我的耳畔出现了流水的声音。
先是隐隐约约的泉水叮咚,后来水声渐大,隐然有一种拍岸逐浪之势,连空气都变得极其湿润。
马车就在这种湿漉漉的地方停了下来。
下了车后,何原摘去了蒙在我眼睛上的黑布。
于是我看到了赏猎的总坛。
出乎意料的是,总坛竟然是一座城。
一座建立在水湾港上的城。
一座连城门都没有的城!
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的高墙高达十数丈,出现在我身前的竟然就是足足有一人高的城墙垛堞!!
我低头,脚踩的是延伸出城墙的石砌平台,平台倒挺大,松松放下两辆马车,可这建的也忒高了,让我有些脚软。
我回头往后看,发现身后是条斜斜拉到对岸的铁索桥,桥下是湍急而过的河水。
铁索桥看上去很稳固,但就算一辆马车通过也不可能丝毫不摇摆。可适才我坐在马车里,不仅没有爬坡的感觉,更不曾感到丝毫摇晃。
我狐疑道:我们不是从桥上过来的吧?
何原目光狡黠:当然不是。
顿了顿,他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肩:走吧,进去吧。
我给了他一脚:滚开。
当然,这一脚被他轻松的躲开了。
我穿过垛堞,踩着石头楼梯一步步走下了城墙,中途忽的想起了什么,回头去问何原:你们景老大呢?
何原跟在我身后道:放心吧,景老大眼下并不在总坛,所以这几日得我亲自招待你。
我停下脚步,警惕道:这几日?什么意思?
何原挑眉:怎么了?
我瞪着他:何原,你就给我个准话儿,什么时候会把我交给曾奚。
何原似是听乐了:这我可不知道。
我的眉心抽了抽。
何原看着我,邪恶的弯着嘴角道:阿音啊,我除了告诉曾都尉我何原接了这笔生意,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呐。
神马?!
我忍不住冲上前掐住何原的脖子,恨恨道:妈的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明明知道我在龙池山,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何原钳住我的手,哂笑道:因为我根本没打算交货啊。
他说完就一脸阴笑的离开了。
我当下呆住。
走的时候,何原朝下人抬了抬手,吩咐:把时音姑娘带下去,好生伺候着。
浑球!我心情沉重的腹诽了一句,就被侍从带走了。
如此,我在迷罗港的云雾城住了三天,其间一直没有再见到何原。
我愈发觉得何原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这个阴谋能让何原压住他的兽性,能让他把我当做筹码压制在云雾城。
何原收了曾奚的佣金,但是没有告诉曾奚他早已找到我,更没有跟曾奚透露一丁点关于我的消息。我绞尽脑汁的想了两天两夜都没有头绪,何原其人向来城府极深,连师父都不曾看出他早已心存叛意。
就这样我足不出户的在我的客房里呆了三四个昼夜。
天亮的时候,我会坐在屋檐下想念曾奚,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天黑就上床睡觉,什么也不愿多想。
当然,偶尔我也会希望师父前来救我,可我又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回到龙池山。
两天后的一个大雨天,我被何原“请”去品茶赏雨。
说来也奇怪,那天的雨势暴烈,蓬勃不绝,半天的功夫不到,河水就涨的漫过了小半个铁索桥。
登上高城的时候,何原早已摆了一盘棋在那里等我了。
会下棋吗?何原问我。
我说我不会。
何原并不介意,他叫下人奉了茶,自己和自己下起了棋来。
我百无聊赖的趴在城墙垛堞上,被大雨淋了个一头一脸。
多久没遇到这么大的雨了。何原说着,端起热茶抿了抿。
我也捧起我的茶,捂在手里时不时喝上两口。
过了片刻,何原又没来由说了一句:雨再这么下下去,迷罗河下游恐怕要泛滥成灾了。
我伸着脖子朝下看去,果见水势浩大,呼啸的卷着泥沙滚滚东逝。
何原拈着一粒棋子看了我一眼,说:阿音,这垛堞虽高,但围墙却只有半人高,你这么伸着脖子往下看,小心脚底打滑掉了下去。
掉下去?或许可以趁机逃跑也未可知!我心中闪过一丝光明。
何原又垂下头去,口中却没停:你啊,也莫想着跳下去逃跑,就算再精通水性,落入这湍急的河中也是死路一条。
我喝光了剩下的茶,气哼哼的将杯子往桌上一拍,正要开口,却忽然愣住——铺天的大雨中,竟然有人牵着马过铁索桥!
何原闻言也似是愣了一下,他丢开棋子转身朝桥那边看去。
乌云厚重的盘在迷罗港上空,稠密的雨帘下,一人一骑正缓缓沿着铁索桥上得城来。
咦。何原似是有些惊讶。
那是一个身形高拔英武的骑士,腰侧挂着一柄纯黑色的重剑,一身银白色甲胄,连面容也罩在头盔里,骑士牵着一匹高大的战马,战马全身覆盖着银白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我看着那柄墨色重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只是隔的太远,实在看不清楚,于是我忍不住倾身前去眺望。
何原一把将我抓了回来,说:有好戏看,你可别这个时候掉进河里。
什么好戏?我疑惑道。
何原悠闲的往城墙上一靠,慢慢道:阿音啊,如果这铁索桥能过人的话,我还费什么劲儿带你绕路呢?
我猛的回头:什么?这桥不能过人?!
当然。何原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事不关己的说:不如咱们来猜猜,这一人一马什么时候会掉进迷罗河?
你这浑球真是…… 我憋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能同时淋漓至尽的表现出他的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人性泯灭冷酷至极。
我推开他,想跑到桥头处提醒那人快回去,谁知何原鬼魅般飘至我身前,笑眯眯道:阿音,去,乖乖坐那儿,哪也不许跑。
我心知我拗不过他,便趴到墙头探出身子,深吸一口气朝那人大喊。
然而我的声音被重重雨幕和滚滚江水吞噬的干干净净。
那单人单骑的银甲武士丝毫没有听到我的呼喊,他一手紧握着小臂粗的铁索,一手拽着缰绳,沉稳如一尊高大的战神雕像。
这桥走了不到一小半儿,桥身便晃荡的厉害,战马在原地不安的跺着铁蹄,丝毫不肯前进半分。
看样子那骑兵也颇有些为难,战马在他身后不安的扭动颈鬃,他紧攥缰绳,试图拽马前行,却仅是绷直了皮绳,战马依旧原地踟蹰。
快回去啊!!我徒劳的大喊着,两手紧紧扒着城墙,胸腔里的心跟着摇晃的铁索桥一起动荡不安。
那骑士完全听不见我焦急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犹豫了须臾,突然调转了马头。
我才长吁出一口气,却见他用重剑剑柄击打了下马臀,试图催马自行回去,战马吃痛,却不肯移动,似是不愿离开主人单独离开。
骑士无奈,只得亲自牵马沿原路返回。
我松了口气。
然而何原只是笑笑:阿音,戏没完呢。
我蹙眉回头,见骑士正牵着马一步步朝回走,刚走出数步,横搭在铁索桥上的木板蓦然间整个儿横向翻了起来,战马的前蹄直直穿过窄窄的木板缝隙,剧痛之下,战马的嘶鸣声硬生生穿过雨幕。
铁索桥随之猛烈上下震荡起来,木板太过湿滑,骑士站立不稳摔出了桥。
啊!我惊呼出声!
不过错眼间,骑士长臂一张,一只手紧攥铁索,整个身子凌空吊在索桥外面。骤雨狂风中,骑士借助桥身动荡的力道,银白色的身形蓦地暴起,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横搭的木板上。
啧啧。何原喟叹,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惊叹,些许意外。
重装骑兵的甲胄分量极重,那骑士竟能只靠单臂借力将自己弹上桥,无论是应变力还是臂力都令人咋舌。
那骑士才落稳,便急急去救他的马。
还救什么马。何原嗤笑:能自己保命就不错了。
说话间,战马千斤的重量已将木板压断,半个身子已漏过索桥,木板猛然间断裂出的大洞险些让骑士也差点掉下去。
猝然间,骑士突然跃起,踩着铁索扶链向前堪堪跃出数丈,同时间,惊恐太甚的战马生生将木板压垮,未来得及嘶鸣便重重落入喝水,顷刻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突变不过瞬间,骑士的判断与决定干净利落。
我一颗心死死的卡在喉头,何原倒显得悠闲的多。
这份镇定极是不易啊。何原慨叹,他一边依着垛堞,一边闻着茶香。
铁索桥上,那人缓缓直起腰,如惊涛猛浪中无法被撼动的礁石。
城上所有当值的侍卫全部朝铁索桥看去,均是极为关切焦急,却无人敢言。
骑士只是停了片刻,又继续向这边走来。
我大急:……该死!这人怎么又走回来送死!
快走到城头的时候,铁索桥忽然猛烈摇晃起来。
我瞪大了眼,惊讶的问何原:这是怎么回事!
何原不紧不慢道:当然是铁桥的机关被开启了。
我骇然,这般震法,再重的人都会给晃下桥的啊!
果然那骑士因为桥身太过动荡,只得半蹲□紧紧握着铁链,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要晃到什么时候!我愤怒的去攥何原的领口,何原也不闪躲,只是扬了扬下巴,道:喏,不晃了。
我猛然回头,看见铁桥连着对岸的那头不知何?p>北徽鸬亩峡こさ乃髑湃绫唤囟系木掾α讼吕础?p>
完蛋……
我心中彻底凉了下来。
正颓然间,却见一道墨色光华划破滂沱大雨,骑士手中的重剑已狠狠扎入桥板,之见他极快的伸足猛的一踏剑柄,整个人如一条银白色的蛟龙腾空跃起,干净利落的落在城头宽大的石台上。
好胆色啊。何原捧茶长叹。
我早已是冷汗涔涔。
数丈外,跃上城头的骑士似是舒了口气,侧影在横斜的风雨中愈显颀长挺拔。
他缓了缓,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玉雕般的侧脸带着微微的笑意,他扬眉的时候,渀佛天都随之一亮。
那一刻,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心上狠狠拧了一把,绞痛绞痛的。
我看着那人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洒然抱拳,谦和有礼的扬声道——
玉临关鹰翼骑军都尉曾奚,前来求见赏猎老大。
除了这个,我渀佛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脑海里只有他的名字在徘徊不休。
一声沉雷乍起,我踉跄着冲了出去,口中大喊:曾奚!曾奚!
湿滑的石地让我几乎跌倒,可我顾不了那么多,因为我看见他猛然回头,看向我的眼神先是惊愕,转而迸发出了狂喜的光彩。
我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我要扑进他的怀里。
可惜我来不及激动到泪流满面,突然似是有谁撞了我一下,我整个人就被撞的飞出了矮矮的围墙,直直坠下城去。
飞出去的刹那,我听见曾奚喊着我的名字。
他大喊着阿音!阿音!就像曾经他一起在大柳营里看见我坠马时那般焦急的呼喊,就像他于火海中寻找我身影的那般惊惧的呼喊。
是啊,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啊。
我开心,十分开心。
在即将落入河中的时候,我看见曾奚跟着跃出了城墙,银色的甲胄如一颗坠落的陨石,跟着我一起掉进了湍急的迷罗河。
他紧张的抓住我的手臂,在暴烈的大雨中狂喊:阿音,快抓紧我!
我被他拽到怀里,可我压根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
我想哈哈大笑,却被河水呛了数口。
阿音!抓好我!曾奚英气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直线。
我只顾自己哈哈大笑,然后双手掐着他的脖子用力摇晃,喊出的声音似鬼哭似的——
曾奚!你他妈有没有想我!快说有没有!!有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妖妖的长评~谢谢青蛙君&阑君的雷子~
ps:俺看到文下有妹纸说看不懂,但素木有说哪里看不懂,所以俺不知道哪里木有交代清楚~ 希望木有看明白的妹纸说下哪里木有看懂~~
pps:关于师父为什么会喜欢(不是爱)阿音,俺在23章交代了,妹纸们留意点哟~虎亲=3=
☆、26章
【番外】
多年前,我曾用了整整十二个月的时间来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是如何让曾奚说两句肉麻的话给我听。
比如阿音我喜欢你。
比如阿音我想你。
实在不行了说句阿音我稀罕你也勉强能充个数。
可是没有。
曾奚就是这样一个人,嘴角总是带着温暖的微笑,却从不肯说半句蜜语甜言。
所以调/教这么个人学会说好话一度让我觉得乐趣无穷。
第一次见到曾奚的时候,我十二岁,他十六岁。
夜里他带着沉重的卷宗飞奔进了我爹的书房,而我正巧从外面玩儿完偷跑回家,整个人刚爬上围墙。
回去的路上,曾奚穿过堂院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突然就站住朝我那个方向看过来,他略显清瘦的身影伫立在月色下,背脊笔直如枪戟,看上去丝毫没有行伍中人常见的粗犷剽悍。
我歪歪斜斜的骑在墙头,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然后挥手催促他快走。
他停了片刻,却突然朝我这边走来。
他站在墙下仰首看我,月光落了他一身一脸。
我帮你吧?他微笑着说。
说话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微扬起,斜飞入鬓,连带着清秀的五官都增添了不少英气。
夜风突然迟滞,我的心跳也缓了半拍。
当时我就想,这人的笑容为什么会这么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眸子中似乎有干净纯澈的阳光能扫却一切阴霾。
我想了想,说你要怎么帮。
他说你跳下来吧,我可以接住你。
我十分怀疑的看着他略微单薄的身子,然后摇头拒绝了。
我还是自己下吧,反正这墙我也爬了没十次也八次了。我说着就俯□,小心翼翼的将另外一只脚挪到墙这边,两手紧紧扣着墙头。
我溜出一眼余光,见他静静的站在一旁看我跳墙。
我很是别扭:你看什么看,闭眼!
他依言闭眼,却在片刻后突然睁开,然后身形如同迅豹般弹起,半空中伸臂卷起我的腰,一个回旋后轻盈落地。
他迫人的英气让我有些脸红失魂。
他松开胳膊,低下头来看我,淡笑道:快回去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见过你。
我踮起脚,在他的胸膛处轻击了一拳,竖起拇指点头道:好兄弟,讲义气!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诧异,随即又平复如初。
他笑笑,抱拳,说告辞了。
等下。我低声喊住了他。
他回首低头看我——他委实高出我一头还多,这叫我不由后退半步,至少会让我脖子不用仰着那么累。
我问他:我叫时音,你叫什么?
曾奚。他笑着说。
从那以后我便以各种名义出现在帝都郊外的大柳营。
当然,我从来没有明目张胆的追求过曾奚,因为我怕我爹罚我跪搓衣板。
我喜欢坐在高处看曾奚在演武场腾跃的身影。不习武的时候,他就静坐在一群同伴旁,跟着他们一起说笑,别人哈哈大笑的时候,他却总是安静的笑,笑着笑着,目光便移向我这里。
曾奚在握着重剑的时候,就好像握住了什么能让天下倚仗的东西,俨然一个伫剑乱世的少年英雄,眼眸里闪烁的恬静全部变成了飞扬的光彩。
就这么隔的远远的,我看了他两年,他也看了我两年。
我知道他喜欢我,虽然他从来没那么说过。
我甚少见他大笑抑或是大怒,可当我以为他永远就像杯温水的时候,他却用手中的无锋重剑取了无数敌军的首级,屡屡立下赫赫战功。
不过那些我都不关心。
我只关心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会对我表白,说阿音我喜欢你。
那天我纵马穿过演武场时,不知是谁走偏了箭矢惊了我的马。慌乱中我瞥到曾奚正巧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幕,于是我决定豁出去,闭了眼松了手,硬是被马掀飞了出去。
坠马时,我听见曾奚大喊我的名字——阿音!
这一声因为太过惊惧而显得撕裂喑哑。
之后我就闭上了眼——哎,没办法,身子骨太结实,摔不晕,只好自己闭眼了。
“昏迷”中,我感到自己被抱进一个让人心安的怀抱,抱着我的人始终紧紧的搂着我,耳边传来曾奚焦急的呼唤声,接着他抱着我一路飞奔,冲进了我爹时常休息的大帐。
他的怀抱太让人心安,所以我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曾奚正静静伏在桌上,看上去很疲惫。
我翻了翻身,他蓦地醒来。
过来。我说,拍了拍床侧示意他坐过来。
曾奚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眼里的担忧并未褪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曾奚,你有没有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丝毫没有忸怩。
我说:那你亲口说句‘阿音我喜欢你’。
他说:为什么?
我说:诶!我都被马掀出去了!
他:……?
是谁说在危急关头,嘴巴再笨的人都懂得表露真心?简直是坑人!
我无力叹气,挣扎了一下,道:你就说一下呗,这样我也能自欺欺人的认为是你先跟我表白的啊。
曾奚笑:你喜欢自欺欺人?
我:……哎。
曾奚抿了抿嘴,只是笑,不说话。
几番努力都白费后,我终于承认这个男人说不出半点甜言蜜语。
我叹息皱眉: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
他垂目,片刻后俯□认真的看着我,嘴角没有了往日恬淡安静的微笑。
这叫我有些紧张。
他看着我,说:阿音,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忽然我的心头就像被什么灼了一下,滚烫不已。
那时候我十四岁,他十八岁。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少年的身上可以同时容纳波澜不惊的深沉和飞扬跳脱的风采。
他总是习惯于微笑,但却从不说笑。
难得能一起坐在大柳营外的河滩边时,总是我在说,他在听。
我说,曾奚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奚微笑:好。
我:从前有个国王因为太爱他的王后而荒废了朝政,因此有个亲王就趁乱造反,要求国王杀了他的王后,否则就要夺取王位,国王不得已,就杀了王后。
曾奚微笑:然后呢?
我:然后亲王终于如愿以偿的和国王在一起了。
曾奚依然微笑:噢,这样啊。
我:……还有个故事,要不要听?
曾奚说好。
我:从前有一个老者叫愚公,愚公家门前有两座大山,出远门很是不便,所以愚公就决定把山挖平。
曾奚看上去听的很认真。
我:后来呢,愚公锲而不舍挖山的事被天帝知道了。
曾奚十分好习惯的问我:然后呢?
我:然后天帝就只能派了两个天神下凡……
曾奚:嗯?
我:……把愚公砸死了。
曾奚平静的看着我一个人笑倒在草坪上滚来滚去。
笑了一会儿,我颇觉得有些没劲儿。
我坐起身看着他。
这人总是这么不温不火的,有时候真是没劲儿呢。
可是……可是我偏偏就爱这个男人,我爱他,这又能怎么办呢?
我叹了口气,说曾奚,你看着我。
曾奚怔了一下,然后转过?p>防纯次摇?p>
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我探过身去吻住了他。
他的唇温温的,软软的,就像一个满是橘色的梦。
这是我第一次亲吻一个男人。我只是把自己的唇轻轻的印在他的唇上,然后便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我大瞪着眼看他,我看到他眼里过电般闪过几分错愕,然后一切都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淡淡的迷乱,还有让我懵憧的……心疼?
我愣了一下。
不过是个错眼的时间,曾奚有力的手臂便死死的搂着我的腰,将我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前,垂首狠狠封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霸道而灼热,却不温柔缠绵。他像在啜饮清酒般用力吮吸着我的唇舌,偶尔会咬着我的下唇不放。我有些痛,却舍不得放开,我伸出手臂抱住他,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的胸膛里去。
其实我更喜欢温软缱绻的吻,不带金戈铁马意味的吻。
那天下午,他就那样吻了我很久,没有情/欲,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爱恋。
之后我依然没有放弃我的调/教计划——
我说:曾奚,说你喜欢我。
曾奚先是看着我笑,然后将我搂入怀里,有时候会捧起我的脸给我一个悠长的吻。
既然不肯说喜欢我,说些别的也行啊。
于是曾奚每每从战场回来,我都会扑过去踮起脚,掐住他的脖子来回使劲摇晃,说曾奚你丫的想我没有!快说有没有!有没有!
他只是点头,笑容被我摇的晃晃荡荡,实在摇的他头晕了,他就索性将我拦腰抱起,转上几圈,却从来不亲口说他想我。
后来慢慢的,我发现曾奚这个人不仅不会说哄人的话,更是不会说谎。
比如我问他,我和你妈都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他肯定会说先救他妈。
我说那你不怕我死掉?
他说不会,你比我妈轻很多,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说那若是我真死了呢。
他略一思忖,很认真的看着我,说:阿音,若是我救不了你,我便与你共死。
我看了他半晌,说:曾奚啊,你的认真太沉重,为什么不懂得说句谎话骗骗我?
曾奚笑着抚了抚我的脸:阿音,是你这问题太过无趣。
我没回话,我只能问这些脱离实际又无趣的问题。他太过认真,认真到我根本不敢去问那个我始终不敢问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乱世中,他可以为了我去死,却不会为了我而卸下他肩头所担负的责任。
我很难过。可是我依旧爱他呀。
我是要爱他一辈子的呀,怎么能为此退缩呢?
再后来,我和曾奚的事还是被我爹发现了。出乎意料的是,爹并没有责罚我,只是疲惫的挥了挥手,让跪在堂下的我回屋去了。
退下的时候,我看了我爹一眼。
爹没看我,只是一个人皱着眉头,苍灰色的头发与被打磨过的刀刃泛着同样的颜色,可突然间我却觉得他颓老的厉害,时光像退潮的海水般从他的生命里流逝,令人束手无策,无法阻止。
几天后我再次见到曾奚,我告诉他,我爹并没有责罚我。
我很开心,可曾奚却头一次没有笑。
他只是凝着眉,沉沉的看着我,许久,说阿音,你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你的。
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上前抱住他——我不需要你用生命保护我,我只想你活着,哪怕你不要我。
两个月后的一个半夜,我家莫名其妙的走了火。所有人在救火的时候,爹却独独将我拉到书房,亲手塞了个铁盒子给我。
阿音,跟着曾奚走吧,别回来了。爹沉沉的拍了拍我的肩,像在拍一个儿子。
我忘了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爹的眼里头一次露出了让我懵然的慈爱,这是他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的。
之后爹就不由分说的把我推出了书房,把我带到后门,想让我离开,谁知才走到后门,便看到一大队举着火把的人马正分开来将我
家团团围住。
爹当即将我拽了回来,四下看了片刻后,把我塞进了花园的假山洞里。
爹说阿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出来,否则就不是我时子延的女儿!
我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然后看着爹毅然离开了。
这就是爹最后跟我说的话,他到死留给我的都是生硬的命令,没有过父亲的慈爱。
我抱着铁盒缩在假山洞里,远远的就听着哭喊声,脚步声,呵斥声,没多久我听得又是一队兵马由远及近,兵器打斗不绝于耳。
许是爹的护卫兵前来营救了吧?我心下忽感一轻的时候,曾奚惊惧焦虑的声音穿过滚滚浓烟传到了我的耳中——阿音!阿音你在哪里!
我慌忙从假山里爬出来,朝着曾奚的方向奔跑而去。
熊熊烈火中,他骑着战马,高大如一尊无人能战胜的天神。
天神英俊的面容在火光的照映下愈发显得神武肃穆,他驱使战马朝我奔来,赫赫来势卷起滚滚热浪,我身子一轻便被他带到了马背上。
他紧紧搂着我的腰,一言不发的策马奔逃。他的铠甲被火焰的热流灼的发烫,我却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死死抱着他不放手。
路上被追兵发现,箭矢朝我们飞来,他将我裹进他的大氅,弓腰策马。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箭簇扎入血肉的声音。
终于我再也无法假装镇定,颤抖不止。
曾奚只是紧了紧臂弯,说阿音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开始哽咽。
我怕啊,我害怕你死了啊……
撇开追兵后,他又带着我奔逃了整整一夜,终于在一条湍急的河边停了下来。
我不由分说跳下马去看他的伤势。
四支箭,虽然伤势不重,却像扎在了我的心上。
曾奚看着我心痛的眼神,微笑着吻了吻我的脸颊,说阿音,这点伤不碍事的。
我叹气,为什么安慰人的台词明明是狗血恶俗没人信,却偏偏每次都要那么说呢?
我没有理他,平静的用他的匕首割下裙角蘀他包扎。
曾奚没有拒绝。
我轻柔的蘀他把头发捋顺,然后撇到他身前。
我说:曾奚啊,我十六了。
曾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我十六岁,他亦弱冠,我喜欢他有四年了,可这真是远远不够,四年怎么够?我想要给他我的一生一世啊。
我慢慢蘀他包扎好伤口,然后从后面极为轻柔的抱住了他。
曾奚啊,你要了我吧,这样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了。我平静的说。
我感到曾奚浑身僵了一下,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轻轻掰开我的手。
曾奚垂下眼,一边穿铠甲,一边交代:阿音,太守李大人会来接你的,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的,你放心吧,官兵是不会追过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停了停,又道:放心吧,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说着,俯□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抿起嘴勉强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的回过头来看我。
阿音。他唤了声我的名字。
我背着手,用力的微笑着:怎么?
他说阿音,我喜欢你,爱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是我曾奚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他说阿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眼我能记一辈子,后来能每天看到你时,我就想或许我曾奚生生世世都再也无法忘记你了。
说完这些,他腼腆的笑了。
可我却哭了。
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再说一个字,兀自一声不响的流着泪。
他转身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的回答他:傻瓜,我也是呢……
>
曾奚就那么走了,甚至连头都不曾回过。
我在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曾奚啊,如果生在治世,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
但若生在乱世,你却只能是伫剑天下的英雄。
英雄一诺,重逾千斤。
说了会回来找我,不管你是否食言,我都信。
我都信。
☆、27章
我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翻起,然后扑到曾奚身上狠狠抱着他大呼——
臭小子,你有没有想我!快说有没有!快说快说!
曾奚忍不住笑着将我圈在怀里,说出的话却走了个迂回路线:你说呢?
我用拳头敲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不满道:怎么学会曲线救国了?快直说!快点快点,我等着呢。
曾奚温热的气息徘徊在我耳侧,他轻拍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除此之外,只字未吐。
我极为失望。
失散了三年,再见面的时候不应该是涕泗泪流你侬我侬互诉衷肠吗?!
我气哼哼的直起身,扭过头佯装生气。
于是,当我极为小女儿家的嘟起嘴,装出咬手绢般忸怩且不甘的礀态转过头去时,看到一屋子的人正神色各异的看着我。
我:……
哪来这么多人???
呃,头晕…… 我作势迅速扶住额头倒在曾奚怀里,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狠狠攥了他一把,咬着牙根低声道:臭小子这么多人一脸看公鸡下蛋的模样,你怎么也不提前给我点暗示!
曾奚却笑出了声:哈哈,果然还是我的阿音。他笑着垂首蜻蜓点水般吻了下我的眉毛,声音中带着欣慰。
我愣了一下,忽然心绪就安宁了下来。
屋内一老郎中继而开口道:既然时姑娘没事了,老朽也就告退了。
一旁静坐的何原点点头:你退下吧。
何原点头的时候,眼神一刻没从我身上移开,眼里的谑笑像在看一只试图开屏的母孔雀。
我坐起身翻下床,蹙眉冷眼的盯着那个浑球。
何原放下手里的茶杯,不温不火道:阿音,你眼神很冷啊,要不要喝点热姜汤驱驱寒?
我嗤道:何原,你别跟我装蒜,你把我从城墙头推下去,现在又假好心的送姜汤吗?
何原叹了一声,道:阿音,分明是那值守侍卫没站稳,跟我有何干系。再者,我推你做什么,你死了我舀什么交货?是不是,曾都尉?
我回头去看曾奚。
曾奚不答,薄唇紧抿。
曾奚不会说谎,也不懂刻意隐瞒。我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有所怀疑,却并没有证据。也就是说,何原是吃准了曾奚没有看见,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况且我的确没有亲眼看到何原出手,也觉得他那么做好像毫无道理。可是何原身边那个与我毫无怨仇的兵士突然被撞的朝我这里飞了过来,说不是何原捣的鬼,谁信!
我愤愤不平的朝何原横了一眼,斥道:浑球,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何原整个人十分夸张的朝一边闪了下。
我打量他:你躲什么?
何原无辜道:躲你的眼刀啊。
我突然有种演技派之间棋逢对手的感觉。
僵持时候,曾奚蓦地开口:何兄,在下今天来原本是为两件事,一来是要打听阿音的消息,既然现在找到了阿音,那么剩下那件事,便是想问问合盟一事你们赏猎考虑的如何。
合盟?我懵了。
我转过身默默走到曾奚身边坐下,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捕捉信息。
何原像是很早就意料到了曾奚的来意,他换了个舒服的礀势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曾都尉,眼下我们赏猎老大并不在总坛。不过……话还是老话,不曾变过。
曾奚的脸色变了变,道:一千两黄金我们的确舀不出,边关将士吃穿用度都需要银子,私下招兵养兵,哪一样不是需要钱来支撑,加之连年灾荒,粮食供给跟不上,根本舀不出这些钱。
何原不紧不慢的打断道:那就是没的谈了?
曾奚稳稳的端起一旁桌上的热茶,垂眼浅啜,忖度道:你们不是一直想要西北各州县的通关文牒么?据我所知,赏猎这些年也只有在太微国活动,无法将生意谈到西蜀和大昌二国,而在太微的国土,你们不管如何扩张势力,都被天珩教压着一筹。
听到天珩教三个字的时候,我不由的抽了抽嘴角。
何原抬了抬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烟杆,深深吸了一口,不以为意道:曾都尉也知道我们赏猎充其量就是个做生意的,势力分布也是一盘散沙,万一你们鹰翼军计划失败,我们赏猎也兜不住被国主下绊子啊。更何况……我们丝毫看不出你们要求合盟的诚意。
曾奚微微眯起眼,脸上沉静之色不变,沉声道:开口要天价,难道就是赏猎表露出的“诚意”?
何原吐出一口烟圈,说:赏金猎人,当然是唯金是图。你们若是连点血本都舍不得出,又叫我们怎么放心让自己兄弟给你们卖命?私下搞合盟本就是被朝廷严禁的事,你们有风险,我们难道就没有?
曾奚唇角带笑,面色泰然道:既然是唯金是图,那通关文牒也就作罢了?
何原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说道:不,我们两者皆要。
曾奚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淡笑道:何兄当真是丝毫不退让啊。既然如此,那在下还是先行告退,我会将你们赏猎的意思转达给我们吕统帅的。
话罢,曾奚洒然起身,揽过我的肩道:阿音,我们走吧。
他的五指紧紧扣着我的肩头,好像我会随时没掉。
何原敲了敲烟杆,悠然道:二位慢走,我叫手下送你们出去。
我狐疑的回头看何原,何原并没有起身,只是面色如常的跟我勾了勾嘴角。
不对啊,这厮这么容易就放我们走了?发善心了?这完全说不过去嘛,让何原下个蛋的可能性都比让他发次善心要大很多啊!
尽管我满腹疑云,但还是紧跟着曾奚的脚步离开了会客大厅。
当然走前我没忘记问何原讨了两匹好马。
离开云雾城的一路简直出奇的顺利,我们甚至没有被蒙眼睛——因为据说出去的路和进城的路完全不一样。
出了城后,我满腹心事的纵马疾驰了许久。
等我意识到曾奚始终不声不响的跟在我身侧时,我才蓦地勒马抬眼看他。
曾奚调转马头,策马行至我身侧,目光温暖柔软。
我的面色却有些冷。
曾奚。我抬眼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投靠了三皇子?
三皇子就是太微王朝当今的圣上,只是我却一直不愿意称呼他一声国主。
没有。曾奚答的很快。
我暗暗舒了口气。
曾奚缓缓道:阿音,我会为鹰翼军将帅吕弘效命是因为自从三皇子篡位后,吕帅便暗地投靠了北方的大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