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凌空飞转,不咸不淡道:本座虽然帅的不明显,但也强过你丑的那么突出。
景修手掌反转横切师父侧颈,怒道:找死!
利刃险险擦着师父的脖子划过,师父只是斜了景修一眼:我不会,你先示范一下?
景修杀意膨胀,冷道:顾牵机,如你这张嘴,难怪你徒弟根本不喜欢你。
师父却是笑了:比不过小修你这两片儿唇,切切能堆一大碟子。
景修似是气的狠了,陡然停了手。
呃?我诧异,他想找死?
不过一个错眼,师父凌人的掌风已逼至景修胸前。
我没有看清景修是怎么不见的。
总之眨眼后,景修以一个极为诡异的礀势停在了距离师父手掌前方一寸的地方。
师父笑笑:你终于舀出看家本领了,小修。
景修轻轻扬起嘴唇,他的神情覆上了一层霜白的月华,无端端像是泛出了妖冶的色彩,他哼了声,回应的不咸不淡:顾牵机,我可不是吃素的。
衣衫轻振,师父散漫的递出一掌,淡然道:小修你破戒了?
景修指间刀光若流水,他咬着牙怒骂:滚!
你比本座有经验。师父喟叹,抬手时,一袖风月皆化作霸绝无双的凌厉。
看了一会儿后,我便干脆只盯着景修了。
景修的招式着实奇异,时而阳刚,时而阴柔,时而轻缓,时而狂烈,时而似流风回雪,时而如惊涛拍岸。他的身上总是能同时出现截然相反的东西,这是多么风骚的存在啊……
我百无聊赖的席地而坐,看了一会儿,着实看不出什么门道,于是道:你们两个这么相爱相杀,为什么不在一起?
师父微微拧起眉道:呀,竟然忘了我家徒儿还在那等着呢。
话罢,师父眸光骤然变冷,长风似是陡然凝结,他忽然出手,掌风冷冽如一线劈裂苍穹的电光,迅疾无比的袭向景修的心口。
苍青的夜幕下,景修亦是变了面色。
不过是错眼间,他的出手就蓦地变换了速度,快的更快,慢的更慢。
我叹了口气,景修这家伙还真的确不是吃素的。
天地之间,杀气纵横,渀佛世间只剩下这两个缠斗的身影。
我正想打个盹儿,忽觉得身周似是陡然冷了下来。
师父白袍鼓胀,月色骤暗。
归藏心法?景修脱口低呼。
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糟糕,若是施展归藏心法,有很大可能会岔了气脉的。我心中焦急。
师父!我忍不住喊他。
师父蓦然回首,浅浅笑意化作倾世风华。
我呼出口气——还好,没裂变……
突然一声闷哼,我凝神看去,见到景修中了一掌,白着脸后跃落地。
饶是他退的及时,这一掌也叫他咳了个翻江倒海。
师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翩然负手,气度俨然道:小修啊,还不肯把解药交出来吗?
这一掌似乎并没有下狠手,景修只是暗自运了会气,便睁眼道:不交。
师父沉默。他背着的手已再次缓缓张开。
顾牵机。景修忽然开口,声音竟然带着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师父微微愣了一下。
顾牵机,看来我与你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把时音留下吧。景修说。
师父漠然冷笑:为什么?
景修长叹:因为她怀了何原的孩子啊。
……
没人说话。
死寂,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须臾后,我和师父同时失声: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于妹纸的雷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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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
景修一字一顿道:因为她怀了何原的孩子。
须臾后,我和师父同时失声:你说什么??!!
不由自主的,我就目光就拐到了师父身上。
那一眼,我渀佛看到月色如霜降,覆满了师父凝滞的身影。
兀自震惊中,景修指间的利刃猝然间便刺向了师父的前胸。
我心头一紧,低呼:师父!
师父转头看我,没有看刀。
他看上去像一尊荒芜很久的石像,所有的震惊,苦痛,哀悒,迷惑都凝结成了伤凉的灰色,悄然黯淡了月色。
袭来的刀尖无声的刺入他的胸口。
不深,浅浅半寸,血色丝丝缕缕的,像一小朵艳丽的梅花渲染在师父的胸口。
景修淡笑着收了刀,说:我不趁人之危。
我冲到师父身边想去看他的伤口。
师父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攥的我手腕生疼,他说:阿音,你有了何原的孩子?
我抽出手白了师父一眼,啐道:听景修瞎说,猪都能上树!
景修平缓道:时音姑娘,你突然间愿意跟顾牵机回龙池山,难道不是因为你心知自己有孕,而何原又不可能娶你,所以才心甘情愿跟了顾牵机?
我大怒:死人妖!闭上你的嘴!我没有身孕!!
你叫我什么?景修面色一沉,蓦地扬手。
我只感到脸上劲风袭面,忽的白影闪过,景修的手腕牢牢的卡在师父的五指下。
师父临风一个冷眼,厉声道:你敢碰她?
景修悠悠然拍开师父的手,徐徐道:顾牵机,孩子都不是你的,你还这么护着她。
我几近抓狂:我他妈再说一次,我没有怀孕!我和何原什么都没有!
师父蓦地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复杂闪烁,我却独独捕捉到了那一抹怀疑之色。
只一瞥,我手足皆凉。
我怔忡:师父,你不信我?
阿音……师父只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他紧抿着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极难平息的跌宕心绪。
失落间,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我扎满银针的人偶娃娃!
是啊!我竟然把这茬忘了——不久前师父还亲手把那个贴着何原名签的小人送到了何原手里!
那可是一个下/身被戳成狼牙棒一样的小人啊!
完了完了……
师父一定当真了……
我心中如乱鼓齐敲,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啊冷静,说不定这只不过是景修的胡言乱语,就为了让师父抛下我。
略一思忖,我正要解释,景修再次慢慢开口:没有身孕?时音啊,昨日你落水后,给你看诊的大夫可清清楚楚摸的是喜脉呢。
你,你说什么?!我站立不稳,头脑嗡嗡作响。
我说,你的脉相,是喜脉。景修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拳头一样打在我的胸口。
我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那,那曾奚他……他已经知道…… 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是艰难。
景修嘴角嘲弄更甚,不紧不慢道:曾都尉?他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他微微俯□,低声道:你醒来的时候,都尉他也才刚进来呢。
我依然不信:可昨天你明明不在场!
景修淡笑:这是何原亲口告诉我的。
……嗯?
我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跟何原明明什么都没有过,何原为什么要那么说?
心底掂量一番后,我愈发觉得景修的话并不可信。
景修负手道:其实何原也没说不照顾你,你何必走那么急啊,时音姑娘。
我啐了一口:干何原鸟事!我跟他……
景修笑着打断:怎么不关他的事?他好歹也是你的枕边人。
我怒极生笑:哈!哈!简直是胡说八道!
景修道:我胡说?要不我再为姑娘你请个郎中,你好亲自问问?
我不由有些慌了心神。
我抱住师父胳膊,拽着他便走:师父我们走,别听他胡扯。
师父?师父??
我拽了拽他的胳膊,他纹丝不动。
蓦地,我这才觉察师父似乎从刚才到现在,一点声息也无。
师父微微垂着头,清俊的五官和深刻的轮廓隐匿在微微飞浮的墨发下。
无端端的,我就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手,下意识的退了两步。
师父衣襟下艳红的血花渐渐黯淡成了一片暗紫色,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搭理我。
景修似乎也觉察出了什么不对。
顾牵机,你这是怎么了?景修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师父。
我抽了抽鼻子。
景修斜眼看我:你干什么?
我煞有其事道:有杀气!
景修摸了摸鼻子:杀气不是一直都有吗?
我摇头晃脑:非也非也,这种杀气的破坏范围很广,所到之处人畜皆不可幸免,就算是我也逃不出这种杀气的荼毒。
说完我就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种气息……熟悉的让人心惊!
我谨慎的凑到师父身侧,伸手晃了晃他。
然后……师父就被我晃倒在地了。
师父!
我焦急的俯□,师父双目紧闭,修眉拧在一起,似是承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又像是极为努力的忍耐着什么。
我手足无措,连景修也有些莫名其妙。
师父你怎么了?我惊惶的摸着师父的脸,指下一片冰凉。
景修干脆收起了小银刀,笑眯眯踱步过来,伸手比了个潇洒的礀势:走吧?时音姑娘?跟我回去吧,你师父救不了你了。
我思绪飞转。适才曾奚眼看着我被带走,应该会竭力全身而退,现在再跟景修回去,岂不是徒增曾奚的忧虑?
思及此,我张臂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师父:不走不走!
景修笑:我也不过是问问而已。
嗯?我抬眼。
表示礼节,走个形式。景修笑着,手如铁钳般箍我的胳膊,口中道:但真的走不走,也由不得你。
被攥住的地方一阵剧痛,我不由松开胳膊,被景修拽的朝他的方向倒去。
我悲呼:师父救我!
师父倒地浑然不觉。
我欲哭无泪。妈的关键时刻师父你竟然掉链子!
景修下手毫不留情,我只感到胳膊像断掉一般,被他拽的踉踉跄跄,我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师父一眼。
景修淡淡道:别看了,他看样子只不过是因为情绪突然变动太大,气血上涌而昏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
难怪师父平素总是没什么大喜大怒,原来太过激动会有晕过去的可能性。
我微微沉默,道:景修,你骗不了我。
景修:什么?
我跟何原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修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接着道:况且,即便我真的有了身孕,也是顾牵机的。
景修破天荒的愣住了,继而笑道:好像很有故事嘛,不如我们快些回云雾城,沏上一壶好茶,聊上一聊?
景修说着,蓦地伸出一指,朝我背上的穴道点去。
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的什么东西破空而至,迅疾的速度带起鬼咽般的啸声,风驰电掣般飞了过来。
景修反应亦是极快,五指屈伸,白光隐现指间,听得一声清脆的响,飞来的碎石被他干净利落的挡了开去。
这一击力道极大,银刀在赏猎老大的手中兀自发着嗡响。
景修眉头愈皱愈紧。
我猛的回头,看见师父凌风而立,月色不知什么时候黯淡了不少。
师父冷冷道:景修,你竟然敢当着本座的面,带走我们天珩教的人?
景修散漫道:动便动了,你又能把我怎样?
景修说着就抬手朝我后脑打了一巴掌。
你他妈……我摸着脑袋呲牙怒目,却又无可奈何。
算了,我决定还是先安抚下师父的情绪比较好。
我立马躲开景修,一路小跑到师父身前,满面真诚的表忠心:师父啊你别生气,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跟何原发生过什么!
师父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你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
师父一只手放在我肩上,缓缓的,不容置疑的,用力的把我朝一边推了开去。
景修不应声,他的手却悄无声息的拢进了袖子里。
师父扬首,语气冰冷冷的:景修,你这是在挑衅本座吗?
景修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兴致,讥诮道:顾牵机,你有什么值得我挑衅的?
我抬眼看师父极为不悦的侧脸,有些害怕他再因为发怒什么的晕过去,遂蹭了过去拽住他的衣角,小声道:师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师父突然侧身低头看我,脸上阴郁的神色弥漫着一场昭然若揭的暴风雨。
他看着我,清清楚楚道:时音徒儿,你出来就是为了丢我顾牵机的脸么?
时音徒儿?时音徒儿!
这称呼……
我猛的向后一跳,脱口惊呼:你精分了?!
这难道是盛怒之下的病情突变?
这他妈也行?!?!
心里有如万马奔腾而过,千万铁蹄把我的世界踏的地动山摇。
师父身上森冷肃杀的气息逼的我连连后退。他振袖,衣袍翻飞,声冷如刀:景修,看来本座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收敛”二字是怎么写的!
师父鱼跃而起,景修抖袖出刀。
杀意弥漫,刺破夜色。
我咬着牙僵立在原地。
哎,我终究还是忘了,忘了师父根本就是个危险的精神病人!
我竟然会答应跟他回龙池山!难道脑袋有病也是会传染的么?
师父和景修缠斗不休,一时间两人根本无暇顾及到我。我猫腰垫脚的窜进了林中的阴影,悄声无息的逃跑了。
我没有逃去找曾奚,而是来到了距离迷罗港最近的一个小镇。
月轮西沉。
我站在一家医馆门口,握紧了拳头。
长这么大,我曾下过无数次决心,鼓起过无数次勇气,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再这样犹豫下去,恐怕等师父清醒过来,就该追来了吧?
我侧首,看着通入无尽黑暗的长街,终于抬起手,狠狠的捶响了大门,同时扯着嗓子高喊:大夫!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木哈哈 果然有妹纸猜到 师父因为震惊而精分了~~~~
ps:谢谢倪雅亲~栗子亲~何日亲~颜和亲~花花~小尤还有笑笑的雷子~~么么哒
那什么,俺有个事想说……嗯……绞手绢……
今天跟机油聊了下加引号的事,结论是加了引号虽然文章的味道有些微变化,但是更方便妹纸们理解细节~ 俺反思了下,之前一直有妹纸说一些地方没看懂,或许有这个原因吧~
ps:引号不会从新章加起,而是从第一章开始慢慢加的~~所以一直追文的妹纸目前看到的还是木有引号版本的~
希望妹纸们能理解 群抱~ 鞠躬~
☆、32章
从医馆里出来后,我在门前石阶上坐了很久。
盏茶时分前,大夫把着我的右手腕,抬眼看着我,正准备开口,我猛的抬起左手挡在他脸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说。
姑娘你都知道了?大夫问。
我面带哭相:你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你中奖了”,想不知道都难。
大夫乐呵呵道:姑娘好像并不开心自己有了身孕?
不开心。我说着抽回胳膊。
为啥?大夫追问。
我斜睨了他一眼,道:因为孩子他爸有精神病,专注精分二十年。
没想那大夫却面现热切,兴奋道:精分是什么?可否让老朽围观一二?说不定老朽有法子医治。
医治?我没指望一个寻常大夫能破解“归藏心法”的秘密,那心法好歹是天珩教历任教主的家传心法。
我淡然的拉了拉袖子,缓缓道:多谢您的好意。
大夫不解:怎么?
我叹息:祖传精神病,专治老中医。
大夫:……
然后我就在老大夫迷茫的目光下,转身飘出了大堂。
临出门的时候,那大夫还没忘追在我身后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嘿,姑娘你身板儿真好,倍儿棒!
我黑着脸出了门坐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
千真万确的喜脉。
也就是说,我有了师父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再也没有脸面对曾奚,告诉他我有了别人的孩子。
我像木头人一样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一时半会还不能消化这个噎死人的消息。
天边一点点亮了起来,云朵渐渐被染上了层层绯色,红绸帷幕似的堆积在一起。
我抬头远眺。
看样子是个大晴天,只是我心头的一片乌云却遮挡了所有瑰丽荣华的色彩。
我缓缓站起身,漫无目的的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其实我很想哭出来,大哭一场。
可是我却一点眼泪也流不下来。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在他人面前可以轻而易举的涕泪滂沱,可独独一个人的时候却怎么都挤不出来。
是啊,要拥有精湛的演技就要付出代价。
这代价就是,真正一个人面对痛苦的时候,是如何都哭不出来的,只能把所有难过都烂死在肚子里。
我憋的难受,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不然保不准一会儿翠羽草的毒性被我的悲伤过度引发,然后我当街毙命也未可知。
浑浑噩噩的路过一家豪门巨宅的时候,我突然顿足,游魂似的蹭到宅门口的一尊呲牙怒目的石狮子前,伸手拍了拍狮子的脑袋,开始跟它交心——
呐,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没心没肺,发生这样的事呢,大家都不想的。我等身负大仇的凡夫俗子本就不应该追求什么家庭幸福人生圆满,不就怀了个娃么,生下来也就是掉一块肉,多大点事儿。
我说着,换了个礀势,伸胳膊绕过狮子的脖子,像是揽着一个好兄弟。
我说:喂,狮子兄,你说如果我把这事毫无隐瞒的告诉曾奚,他会怎么说?
说完,我粗着嗓子装成石狮子道:你说呢?当然是不要你了呗!
我变回自己,插腰怒道:哇,你胡说,他才没这么冷酷无情!
我又装成狮子,讥诮道:你不信?那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越玩越开心。你别说,我觉得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精分什么的也挺来劲儿的。
于是我继续一人分饰两角。
曾奚啊,我有了孩子……是别人的,你还愿意要我吗?
说完,我换了个嗓音,压低了声音,努力瞪着双眼,卖力的表示着不可置信和悲愤交加——现在我是曾奚了。
什么?阿音!你……你……
我掩着口,一步步的后退着。
……好像不大对?
那换一种方式——
我清了清嗓子,假装甩了甩莫须有的披风,豪气干云道:阿音你说什么呢!我曾奚说了要保护你一辈子,绝对不会少一天!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就算你有了别人的孩子,我还是会爱你,娶你,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被“曾奚”的这番话感动的无以复加。
我绞着手指做回了自己,嘤嘤道:你说真的?
再次压低嗓音。
我气势坚定的一拍胸膛,说的声情并茂煞有其事:阿音,你放心,我曾奚说过的话绝不食言,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不离不弃。
我开始傻笑,试图去拥抱那个幻想出来的“曾奚”。
张开双臂,抱到的是冰冷的空气。
不离不弃,呵呵呵呵……
笑着笑着,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嚎哭起来。
只是干嚎,没有泪。
去他妈的不离不弃!我已经被弃了不止一次了,有没有?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双膝鬼嚎了很长时间,终于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我撑着石狮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狮子的脑袋,高贵冷艳道: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操蛋的人生!
街上已经逐渐有了行人,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哭也哭完了,发泄也发泄过了,再悲伤再难过,累的苦的都是自己,没人蘀你分担,就像现在这样,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一剂笑料。
我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把真相告诉师父。
如果师父继续将归藏心法练下去,总有一天整个人都会变成六亲不认的修罗,那时候别说养孩子,能不掐死孩子就谢天谢地了。
思及此,我想还是先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修养,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后送个好人家,如果我大仇得报后还能活着回来,再好好把孩子养大,如果我死了,这孩子也能平静的过完一生。
天大亮后,我买了匹马,一路朝玉临关的地方行去——至少要给曾奚吃一颗定心丸,告诉他我没事,别为我挂心。
做了这些决定后,突然觉得好像前路也没那么黑暗了。
迎着晨风我甩了甩长发,慨然长叹:哎,我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
******
马不停蹄的赶了十天的路,终于到了距离玉临关不到百里的华仓县。
过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幅张贴在城门口的通缉令。
我牵着马走了过去。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女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画像前零零散散站了两三个人,见我牵着马挤了过来,纷纷朝我看来。
我揉了揉鼻子,念着通缉令上的几行字:诏天下,有能力缉舀乱党时音者,赏银十万。
十万,这姑娘还挺值钱的啊。我若无其事的跟其他人交流着:你说是不啊大婶儿。
周围几人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各自做别的事,四散离去了。
我看着画像摸了摸自己的脸,腹中暗骂:我有那么丑吗?!
转念一想,也对,当年逃亡的时候生怕被官兵认出来,总是打扮的像个老乞婆似的,难怪在官兵的眼里我就应该长成那副德性。
我扶额。
看来太傅大人还是没有放弃追杀我。不,应该是没有放弃找到那张三皇子跟太傅勾结的联盟血书。
眼下血书依然放在龙池山,或许再没有其他地方比那里更安全了。
摇了摇头,我牵着马离开了。
时至正午,我进了路边一个茶摊,随便点了壶茶解渴。
华仓县是个小地方。
小地方的人对于新奇的事物总是有极强的好奇心的。
也就是说,在这样一个地方,一旦出现一个帅的让人屏气凝神的家伙,通常容易引起不小的震动。
很明显师父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我端着茶杯,缓缓抬头,目光顺着无数少女飞奔而去的方向,看到了那个白衣烈烈的身影。
目光尽处,那人骑着一匹四蹄如踏雪的黑马,正静静的看着城门口的通缉令。
温软的阳光下,他微微侧了侧脸,乌发如缕,长衣当风,眉目静好若澹冶春山。
……师父。
远远的,我喃喃着。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是微妙。
好像有一只软软的触手轻轻挠着我的心尖。
我下意识的去摸我的小腹,这动作令我在恢复神智后立刻红了脸。
师父似是看完了通缉令,拽了拽缰绳,调转马头。
我慌忙钻到了桌子底下。
虽然离的有些远,师父必然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心虚的猫腰离开了茶摊。
我拐进一个逼仄的小巷,擦掉冷汗。
好在今天是我先发现师父的,不然我肯定会被师父打包带回龙池山。
不行,我要伪装!
我缓缓转身,邪笑着向那些窝在一起啃干馍馍的乞丐看去。
半炷香的时间后,我以一个老乞婆的形象走出了小巷。
师父刚刚走出一家酒楼,想来是挨个向一家家店铺打听我的消息。
我佝偻着腰,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我大半张脸,手持着一根油乎乎的木棍,拖着略显艰难的步子向前走去。
我听见师父牵着马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马蹄笃笃,每一下都敲的我愈发紧张心慌。
我的腰板愈发弯的厉害了,视线穿过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师父那一尘不染的袍角,一点点走向我。
然后……与我擦肩而过。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忍不住站直身回头看师父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长街萧瑟,我和师父终于渐渐走向了一条路的两头。
再见了,我的师父,我最……讨厌的师父!
我狠狠一顿手里的木杖,决然转身,洒脱的大踏步离去。
……好吧以上是理想版的。
事实是这样子的——
我狠狠一顿木杖,决然转身,然后发现自己身前不知道何时站了两名兵士。
惹谁都别惹穿制服的。
于是我笑的一脸憨厚,搓着手道:天气很好啊,两位大哥。
二人不答。
兵士甲上下打量着我。
兵士乙掏出通缉令,慢慢展开。
看见通缉令的刹那,我脑袋炸开般嗡嗡作响。
片刻后,我像软脚虾一样被两名兵士加起来当街拖走了。
谁也怪不得,只怪我竟然忘了我最娴熟的化妆手法,就是通缉令里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时音小剧场======
作者:“请问阿音,你在被告知真的怀孕的时候,心里作何感想?”
时音:“=_=……σ( °△°|||) ……(@[]@!!) …… (┳_┳)…… o( ̄ヘ ̄o#)……(#‘′)凸 ……”
作者:“……”
ps:谢谢说说君~葡萄~orange,阿乌的雷子~~mua!
☆、33章
被兵士拖走后,我直接被丢进了县衙的囚牢。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立刻被提审,而是被单独关押了一日。
一天后,我被知县请去了喝茶。
所谓请去喝茶,当然免不了谈人生理想还有政治立场。
大概考虑到了环境保护问题,临走前我还被几个不知道哪来的侍女领去沐浴更衣,免得我这身行头污染了知县的府邸。
就这样,我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被押去了知县的府上做客,走过去的时候,我浑身已淋了个湿透。
知县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脸很尖,下巴也很尖,官差们都称他为赵大人。
我走进门,看见赵知县正搓着手左右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于是我大喇喇的走到已经摆满饭菜的桌前坐下,洒然抬手道:坐吧,赵大人。
赵知县脸蓦地沉了下来:起来!轮的到你先坐?
我浑不在意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不是你派人“请”我来此的么?
胡说!本官今日请的是刺史大人魏祈!来人来人,快把她拽起来!
赵知县说完,门外便进来一名打手,伸手架住我双臂。
魏祈?如果我没记错,那封联名血书里有这人的名字!我心头凛然,一时也忘了去躲那名打手。
且慢!
我抬眼,朝门外看去。
昏黑的夜幕下,来人站在一把极大的油纸伞下,看不清面目,唯有一身肥肉在夜风中荡漾。
赵知县脸上的愤色一扫而光,全变成了灿烂且恭敬的谄笑:哎呀呀呀,魏大人为何不叫下人先通报,下官好亲自出门迎接!
魏祈迈进门,轻描淡写道:赵大人若是有心,不早就应该在家门口候着了吗?
赵知县瞬间青了面色。
说完,魏祈随意的瞥了眼赵知县,然后笑吟吟的朝我这走来。
我看清了魏祈的脸——长得除了肥,没有丝毫特色。
只是此人身躯虽肥胖,步履却轻巧的紧。
时音姑娘,很久不见了。魏祈笑着坐到我对面的宽背椅上,宽肥的身子将紫木椅填的满满当当。
我蹙眉看着他:我认识你?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魏祈笑说。
我恶寒。
赵知县忙不迭窜上前来,对我怒目戟指:大胆囚徒!还不快拜见刺史大人!
我只是转过身,掀开茶盖看着水里的倒影,摸着自己的脸叹道:哎,我还倍儿有面子啊,让刺史大人亲自问审。
哈哈,谈何问审?魏祈拎过酒壶,准备给自己的酒杯斟酒。
赵知县立马闪身前去:我来我来。
魏祈由着赵知县舀过了酒壶。
他看着我,道:时音姑娘,这些年东躲西藏的,吃了不少苦吧。
可不。我说着就舀起筷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赵知县要说什么,被魏祈抬手阻止了。
时音姑娘啊,本官昔日与时大人也算故交,念着这点旧情,寻了你好些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嘴里塞满饭菜,说的不清不楚。
魏祈并不动怒,慨然道:姑娘果然是直爽之人,子延兄有你这么个女儿,真当是他的骄傲,他也合该泉下有知了。
我垂着眼,筷子捡着盘子里的菜,促狭道:魏大人长痔疮了么?
魏祈愣了一下。
我淡淡道:不然怎的眼神儿这么不好使,我这样的也成我爹的骄傲了?
我没有去看魏祈的脸色,想来好不到哪里去。
魏祈没发话,赵知县却已经把指头戳到了我的脑袋上:你,你你,你这是不想活了么!
我不耐烦的打掉赵知县的手,自顾自的埋头吃饭。
魏祈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时音姑娘真是有趣的紧啊哈哈……
我也跟着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魏祈:……
魏祈的涵养倒还真是出奇的好,被我连着噎了几次,竟然丝毫不动怒气。
我扒光了一碗饭,丢给赵知县,道:添饭。
赵知县看了看魏祈的眼色,黑着脸舀过碗,吩咐下人添了一碗。
魏祈不动声色的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道:既然时音姑娘不喜欢委婉,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我接过白饭,又开始埋头苦干。
魏祈道:其实太傅并不是有意至你于死地,只要你肯交出那样东西,我魏祈定会保你不死。
我嚼着青菜,不说话。
魏祈等了一会儿,续道:姑娘不信我?
我嚼着萝卜,不说话。
魏祈又道:魏某愿以刺史这官印担保!
我嚼着肉片,不说话。
赵知县终于忍不住了:臭小娘你倒是开口啊!
我“啪”的将筷子一拍,霍然站起,不屑冷哼道: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魏祈:……
赵知县:……
我吞了口茶水,瞪着魏祈冷冷道:我怎么可能交出血书!再者,指望魏祈你保护我,那是指屁吹灯!
魏祈摇头叹息:魏某愿意将官印交与你保管。
得得得!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少来这套,舀走血书你必然升官,刺史的官印你丢给我,我还能留着它过年?
魏祈蓦地发出短促而尖厉的大笑声,笑的前俯后仰,说:哎呀,看不出来时音姑娘你也是块不怕死的硬骨头。
我嗤笑,说:魏祈,我时音十分怕死,但更怕死的方式不对,到了阴间面对我爹时抬不起头来!
魏祈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角,感慨道:素闻时家有女,擅做戏,擅见风使舵,魏某这才吩咐摆了一桌酒菜,想着多少也能谈上两句。
我笑着看他,说:我戏只演给人看,不演给狗看,我也只向人低头,不向狗低头。
魏祈微笑着站起身,慢悠悠踱到我身边,缓缓道:时音姑娘啊,其实我完全可以杀了你的。
我抬起头,直直盯着他:杀了我,那封血书你就更舀不到了。
魏祈扬眉:你觉得我怕?
你不过是个小小刺史,当然不怕。我冷笑道:只可惜你所听命的上司可比你怕的多!你大可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但丢了血书,太傅会要了你的老命。
魏祈但笑不语,静静的听我说着——
想必魏大人你也该知道,一旦这封血书落入乱党或政敌手中,你们这些被血书提及的人,恐怕得日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我平定的看着魏祈,说的不紧不慢。
我心知血书提及的人及广,那些深藏不露的人自然不愿意被政敌抓住任何把柄,如果不亲手毁了那张纸,所有高官侯爵都会寝食不安的。
魏祈点点头:没错,你的确分析的很是那么一回事儿,所以你看,我连手脚镣铐都没给你上,好言好语的询问你那东西的去向,甚至答应护你周全,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买账?
我看着他,淡淡道:买你妹。
魏祈浑圆的脸堆满笑意,他两眼眯成一条缝,乐呵呵的微微躬身打量着我的脸。
哎,真是个美人。他感叹。
哦,谢谢。我说。
不必客气呢。魏祈说着,手背缓缓在我脸颊上逡巡。
猝然间,他高高扬起手,夹风带雨般狠狠的朝我的脸掴去。
啪!
我眼前顿时一黑,被打的跪倒在地,耳中嗡鸣不止,头也有些晕晕乎乎。
魏祈试图蹲到我身侧,却耐不过肚子上堆积的肥肉,只得弯着腰对我说话。
我眯着眼看魏祈嘴唇噏动,却听不大清他说什么。
缓了一会儿,我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站起,重新坐了回去,耳中的嗡鸣也渐渐消散,正好听见了赵知县尖锐的质问声:魏大人问你话呢!
吵死了。我紧皱眉头揉着脑袋。
魏祈也抬起手,揉着自己的眉心,口中说:真是倔的厉害呐。不过,魏某就喜欢你这种百折不挠的,经得起折磨。来人,给我把她拖去县衙大牢,本官要亲自拷问!
赵知县忙道:大人,县衙路远,下官担心您淋雨,这不早就将一些轻便的刑具带了来,方便您动手。
魏祈拍了拍赵知县的脸,道:你还挺贴心。
我被一双冰凉有力的大手拖出去丢在院中,魏祈则安逸的坐在屋檐下,大雨濡湿了他身前的台阶。
狂风肆意,豆大的雨点砸了我一身一脸。
魏祈咽着热茶,怡然自若的看着我被官差抓起双手,强硬的将我的十指一个个伸进竹拶中。
上刑。他淡淡道。
一道闪电划破了云层。
我清晰的看着竹夹猛的抽紧,焚心般的剧痛从手指通遍全身,我忍不住痉挛着大声惨呼,声音被大风吹的破裂四散。
我跪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痛的几欲昏死过去。
可是……可是……可是就是昏不过去!
我苦笑。
妈的,我的身子骨还真是倍儿棒,经得起折腾。
竹夹再次缩紧。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竹夹咯咯吱吱的收紧,我的声音早已喊的嘶哑,却一点也减轻不了噬骨的痛楚。
拶子松开的瞬间,我伏倒在冰冷湿凉的地上。
我蜷缩着,口中喃喃:师父……师父……
为什么是师父?
我不知道,浑噩的脑海里,我却只能看到斗羽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魏祈站起身,迈步前来。
赵知县忙不迭撑起油纸伞跟在后面。
魏祈在我身前顿足,缓缓道:时音姑娘啊,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舔了舔湿润的唇,有股咸腥的味道。
有。我点头,勾唇浅笑。
魏祈面色一动,微微倾身:什么?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微笑道:我想感叹一下人生。
魏祈:……
魏祈冷笑着直起身,挥了挥手:来人,上灸刑。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 ╯╧═╧师父怎么还不去救阿音啊!!”
师父:“凸!要不是作者你把阿音写进了牢里,本座怎么会等到下一章才能出现?!”
作者:“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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