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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10

作者:君子匪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54

她又缩了缩,在被子里抱成一团。

顾牵机看着她,怔忡了片刻,慢慢张开双臂,轻柔的将时音抱进自己怀里。

“乖,师父在这里,一直都在呢。”他闭上眼,一点点亲吻着她的发间,额头,眉眼。

顾牵机不太会说绵软的情话,他觉得他说出口的都像是哄小孩子的,幸好阿音没有醒,不然她定然会笑自己。

他也怕时音醒过来。

顾牵机想,如果阿音醒来看到他,他不晓得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气对她说一句苍白的对不起。

桂花酿的后劲有些大,冲的顾牵机有些神魂飘摇。

他想起了那场漫天的大雪,想起了雪地里扬起的那张脸,神情倔强又狡黠,忽闪着一双灵动的眼。顾牵机不由的后悔,从那时起他就应该好好待她的。

无言的,他颤抖着手将臂弯里的人狠狠揉进他的怀里。

“阿音啊,为师对不起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喑哑撕裂,尖锐的痛苦快要划破他的胸臆,他再也忍受不住,抱着她潸然泪下。

怀里的人毫无知觉,被他的眼泪濡湿了半张脸,却依然熟睡,只是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攥住了顾牵机的衣襟,安静乖巧的不像话。

顾牵机就这么抱着她枯坐了一夜,看到她因为怕冷不自觉蜷缩的时候,便暗暗给她输送几分内力让她暖暖身子。

这么几番折腾,他也终于累的昏昏欲睡。

天微亮的时候,顾牵机将她抱回了马车。

“我去给她配药。”他疲累的揉着眉心,看上去似是比时音还憔悴。

庄晓点头。

“这一路我会暂时跟着你们。”顾牵机又道。

“……嗯?”庄晓觉得有些不对。

“到了玉临关……你要好好照顾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回来。”顿了顿,顾牵机压低了声音:“这是本座的命令,违背的话,本座不会留情。”

庄晓的下巴快掉了下来。

“什么?你不打算带她回去?”

酒劲儿过了,顾牵机有些头痛,“在我不确定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之前,我不会再去勉强她什么。只要她高兴,怎么都好。”

她说过,爱是从尊重一个人开始的。他可一直没忘。

“好吧,谁让我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下属。”庄晓摊手,忽又道:“怎么你就不怕我近水楼台?”

闻言,顾牵机回过脸,目光似平移推过来的浪潮,拍的庄晓无形中差点吐血。

“你敢。”顾牵机淡淡道。

庄晓讪笑了下,“我不敢。”

“她醒来后定然会找吃的,我去给她买些清淡的糕点回来吧。”庄晓找了个理由准备脚底抹油。

顾牵机轻拍了下他的肩,将庄晓按回马车上。

“我去吧。”他说着,扫了眼尚未醒来的时音,转身负手离去。

庄晓抬头看着顾牵机行远的背影,打了个哈欠,斜斜靠在门框上,忽然朝车厢里投去一瞥,笑道:“其实我觉得,遇到这么一个浑身缺点一大堆,却不招人厌的姑娘,人生确实是有趣的多。”

☆、49章

那段时间我的睡眠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每天头刚刚挨到枕头就扯起了呼,没一会儿就睡的比猪还沉,一觉到醒,连梦都没有。

刚开始曾奚会来找我,后来我总是以害怕传出流言为由,每次都拒绝他的探望。

曾奚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看着我。

“好好照顾自己。”他抬手想拍拍我的肩。

很多年前他便是习惯用这种方式给予我鼓励,以至于时间长了,我也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鼓励别人。

然而他的手在快触及我肩膀的时候,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放你一百八十个心吧!”我笑着踮起脚,就像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一般,在他的胸膛处轻轻击了一拳。

只是彼时我们微笑对视,而现在,我会看天,看地,但就是不去看他。

被我回绝多次后,曾奚的确很少再来了。不过我知道每当他下了演武场,总会刻意的经过我所在的训练营地,但并不进来,只是偶尔驻足。

每每这个时候,我便会提前收了手里的活,躲在屋里不出去。

关于蘀补打杂的事情我从来不让庄晓插手,更不许他告诉曾奚。

庄晓对此表示十万分的不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宁愿把自己累的像条狗,甚至愿意以我们的友情作为威胁,也不希望他强行干预我的事,抑或是伸出援手。

“别舀什么天珩教的颜面来压我,我来玉临关不是观山望水的!你若再暗地里蘀我出头,别怪我们连朋友都没的做!”我又一次放了狠话。

“我们本就不是朋友。”庄晓耸肩。

我一愣。

“我们是主仆嘛,教主夫人。”庄晓贱笑着朝我弓腰示礼。

不得已,我只好打出苦情牌,泪眼汪汪道:“我知道你见不得我被欺负,想给我出口恶气,可是不吃点苦,人家凭什么会把我的名字添进正式学员的名单呢?”

庄晓出乎意料的收起了满脸的不正经,变得很严肃:“阿音,如果是这样,你仅仅会做好你分内的事,而不是连带他人的欺辱一并忍受,因为那根本不是你的性格!你是绝对不会任人搓圆捏扁而毫无怨言的!”

我有些怔忡。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个善于观察的人。

片刻后,我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庄晓,你果真是我好兄弟。”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杂活中迤逦了四个月,经历了边关的寒冬后,终于迎来了新一年的开春。

每每空闲的时候,我就会爬上演武场北面的山丘,远远看着曾奚一身玄甲横马立于军阵前,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滚滚烟尘,而他的身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挺拔如远山,却比任何叠嶂重峦都显得孤独。

看着看着,我便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进去了什么,只是觉得越看心里越空荡。我仰天倒下躺在斜坡上,天空流淌的急云便纷纷化作了师父翩跹的白衣。

我慌忙闭上了眼,耳旁呼啸的风声又尽数化作师父戏谑的浅嗔,他说阿音,闭上眼的时候,你在想谁?

你在想谁?

我哆嗦着手去摸身旁的小酒囊,边塞春寒,抵不住的时候便喝两口烈酒暖暖身子,可此时不管我怎么喝,心口却依旧寒凉一片。

“妈的蛋!真他妈阴魂不散!”我愤愤的甩手将酒囊丢出老远,跳起来时发现演武场早已是空无一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来不及拍掉衣服上的沙尘,我撒丫子就冲向后营的灶房,果然,没洗的碟碗简直攒的铺天盖地的!

没洗几个盘子,酒劲儿便有些冲上了脑袋,一个碗看在眼里赫然出现了两个边。

我猛力甩了甩脑袋,却平地里甩出一声低唤:“阿音。”

我手一抖,碟子滑进了水槽,发出清亮的声响,回头看见曾奚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有事。

“阿音,这碗羹你……”

曾奚话音未落,庄晓这细作很“适时机”的出现了。

“哟,春天送温暖吗?”庄晓夺过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温暖我蘀她收了,你可以回去了。”

曾奚愣了下,继而讷讷的说完了后半句:“看看是不是馊了……”

庄晓“唰”的白了脸,捂着嘴飞奔出了门。

灶房蓦地安静了下来。

我有些晕,伸手扶着锅台,死死盯着曾奚。

“你喝酒了?”曾奚蹙眉。

“嘿嘿,一点点。”我说着,踉踉跄跄的走到曾奚面前,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舌头有些不灵光:“曾奚啊,我,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曾奚平静道:“我也是。”

“唔。”我点了下头,大度道:“那你,你先说!”

他深深看着我,沉声道:“阿音,我不会为难你,你也不必再继续假扮一个莫须有的主母身份了。”

话未落,我的酒醒了一小半。

“我没有假扮。”我继续撒着谎。

曾奚面现不悦:“阿音!”

我打断他:“曾奚,我已经……”

“你是想说你已经变心了吗?”曾奚淡淡的将我的话打断,“还是想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他的语气破天荒的带着挑衅,让我分外不解。

尽管脑袋依旧昏沉,但我的语气也跟着冲了起来:“是啊,你说的没错。这些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所以你到这儿就是为了对我表示你有多了解我?你既然这么了解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曾奚的表情有些痛心疾首,“那是因为你欠我一个解释!”

“哦,我以为你有多潇洒呢。”我胡乱甩了下手,却差点把自己甩的倒在一旁。

“阿音,你清醒点!”他伸手狠狠攥住我的胳膊,“你从来都是个喜欢坦白直言的人!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我拍开他的胳膊,“坦白?坦白什么?坦白我时音早已失贞?坦白我怀上了顾牵机的骨肉?坦白我因为顾牵机的冷血而小产?还是坦白即便我遭遇了以上种种,却还是很没骨气的爱上了我的师父顾牵机?”

这些难以说出口的话,终于让我借着酒劲儿一古脑的说了出来。

良久,曾奚缓缓开口:“这些……我都知道的……”

我猛的抬头,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所以你是来听我亲口讲给你听的吗?亲口要我把那些不堪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你听吗?”

我气的浑身发抖,狠狠推开曾奚伸过来的手,却因为用力过大,自己止不住向后倒去,哗啦啦的碰倒了灶台上堆叠如山的碟碗,整个人随着倾塌的碟山坐倒在地,那模样不用想象都知道是狼狈至极。

我不待曾奚冲过来,自己撑着地站起,手掌压在碎瓷上,划的血淋淋一片。谁知刚刚撑起半个身子,脚下却又是一滑,再次跌进片片碎渣之中。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羞愤交加,一口闷气憋在喉头,最终化为一声嚎啕大哭:“你滚啊!看着我做什么啊!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他妈已经不再爱你了啊!你他妈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抓起破碎的碟碗朝曾奚丢去。

眼前暗了暗,曾奚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将我抱起,然后轻轻放在空无一物的桌上,拔出随身匕首隔了袍角蘀我包扎手伤。

我甩开手,要把他推出去。

“阿音!”曾奚突然怒喝一声。

我抖了一下,抬眼看他,曾奚的脸在我的泪水中模糊成了一片。

他抬手拭去了我的泪水,继而垂下头,动作熟练的检查伤口,声音平静道:“好吧,既然我知道了你的那些秘密,那么作为补偿,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嗯?”我兀自抽泣着,呜咽声也小了下来。

曾奚浅叹一声,停了手上的动作。

“其实只有一句话。”他说。

我狠狠吸了吸鼻子,哧道:“就一句话还卖个屁关子!”

曾奚笑了,“这个秘密就是,我曾奚这辈子就是个当斥候兵的命。”

“这算什么秘密?”我有种被忽悠的感觉。

曾奚露出了温柔的神情,“你忘了?我曾说过,即便你不愿意再留在我身边,我也永远是七年前与你初遇的那个斥候兵。”

我彻底怔住。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死心,因为我再也给不了他什么。

“你是聋子么?”我挣扎着跳下桌子。

“我听到了啊,我听到你对我说你已经不爱我了,你还坦白的告诉我你爱的是顾牵机。”曾奚认真包扎好后,看着我的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续道:“可是阿音啊,我这个人虽然索然无趣,常常让你感觉太闷,但至少没有人听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是可以找我。毕竟……想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听,会感到很孤单的。”

说罢,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道:“晚些我会舀外伤的药来,碟子你就别洗了,我那会蘀你担着的。”

说完他就走了。

“曾奚!”看着他即将跨出门时,我突然喊住了他。

曾奚站住,背对着我。

窒了窒,我做出了最后的努力:“我们……就这样吧,没有以后了。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曾奚淡淡道:“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然后他走了。

将世界上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我脑海一片空白,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如何和他做一个了断,可如今该说的狠话都说了,却变成了这样一个结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是筵席散了的时候,有些记忆却突然又回来了,那些曾经的片段像长着成千上万的触手,紧紧扼着我的心房,疼痛让我畏缩,让我颤抖。

“其实那羹没有馊。”庄晓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然回头。

“你一直在偷听?”

庄晓抖了抖袖子,“我听的正大光明,是你们没发现我罢了。”

我酒劲儿未过,恹恹的坐下后趴在桌上。

“我开始佩服你了,明明对他没完全忘情,却能把话说的这么绝。”庄晓靠在锅台边,笑的飘飘渺渺的。

“我不喜欢无意义的藕断丝连。”我把头埋进臂弯。

庄晓跟着踱过来坐在我身侧,突然道:“阿音,你就没有想念过教主吗?”

这是来到玉临关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庄晓第一次如此直白的问我这个问题。

我揉捏着额头,过了良久才道:“庄晓,你曾问我为什么宁愿打杂,宁愿接受别人无理的责罚也不需要你的援手。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只有忙的累到空不出时间休息,我才能不去想他。”

长吁出一口气,我直起身。

“因为……想念一个人,是比所有责罚都要严酷的惩处。”话罢,我缓缓放下手,平复了胸口纷涌而出的郁郁之气。

庄晓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你没有恨过他?”

“没有。从来没有。即便他毁了我报仇的希望,即便他岔了气脉视我于不顾,我也没有恨过他。”微醺的人总是不善于说谎,我侧过身直直看着他,“庄晓,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庄晓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意味深长的摸了摸下巴,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龙池山?”

“我为什么要留下?”我反问,“我能做什么?除了带给师父一大堆麻烦,其他什么都不能帮他,还不如小槐在他身边的作用大。”

我起身为自己倒了碗凉水,仰首喝下,又清醒了些。

“况且,”我放下碗,“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庄晓笑意淡淡,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画着圈。

“阿音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能总是能理解曾奚的选择了。”

“怎么?”我看着他。

“因为你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庄晓迎着我的目光,“你们都是把责任看做比天还大的事。只不过对于曾奚而言,忠义便是他的责任,而你所视之为使命的,便是雪洗一个家族的仇恨。”

我苍白的笑笑,“这象牙吐的不错。”

微微晃了晃,我推开碗,摇摇摆摆的出了门去。

☆、50章

从前我认为庄晓是个很麻烦的存在。

现在我更加这样认为了。

曾奚告诉我,那天他闻讯赶去救场的时候,看到李监军被点了穴后扔在一个巨大的香炉上,而庄晓则扬着一条细长的竹板,正一下下的重重抽着李监军的屁股。

我问他那些守卫官兵怎么不阻挡一下,曾奚左右看看,确认庄晓不在后,才无奈的告诉我庄晓那日像是吃错了什么药,不管是谁靠近三分,都会被他手腕上的软剑狠狠在脸上抽出一个“十”字。

“我的天……”我无力的捂住了脸。

“不过庄晓只是去打人,除此之外什么话都没说。既然没把你供出去,我和吕帅也好帮你打点。”曾奚长长叹出一口气。

从曾奚极为沉重的叹气来看,这件事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好在鹰翼军名声在外颇久,难得依附大昌国,为了安抚上下军心,大昌的国主对吕帅极为优待。庄晓的事有吕帅那么兜着,李监军也不好太过追究,最终找了个身量样貌跟我差不多的姑娘冒充我被罚了五十军棍,花魁这事也算不了了之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名字并没有从正式学员的名册里被剔除,这让我感到分外惊喜。

只不过每每碰到那些脸上留着“十”字伤痕的守卫,我都不得不千遍如一的对他们解释:“这事儿他真不是故意的,庄晓这人眼神不好,十丈外雌雄同体,百丈外人畜不分。大人您宽宏大量,还请饶恕担待!”

那段时间我一直想把庄晓折叠起来一脚踢飞,可他还总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舒舒坦坦。

“知道为什么你没被处罚吗?”庄晓躺在房顶上晒太阳。

“你闭嘴,我一点也不想听你说话!”我依然不打算原谅他。

面对我熊熊的怒火,庄晓气定神闲的教育我:“阿音,作为一个合格的刺客,能够自如控制自己的情绪是最不可或缺的素质之一。”

我掩口桀桀冷笑:“好啊庄晓,我诅咒你这辈子吃包子都咬不到馅儿,呵呵呵呵……”

一阵衣衫烈烈声,庄晓如被风吹起的白玉兰,飘飘然落在我身前。

“阿音,我私下找过李监军。”庄晓笑眯眯,丝毫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我告诉他,如果他敢为难龙池山主母,我就杀光他全家。”

我看了庄晓一眼,端起盛满干玉米粒的竹篾,一声不吭的进了屋。

庄晓追了进来。

“阿音,你竟然不知道感恩图报。”庄晓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料,一脸的锥心泣血。

我收好晒干的玉米粒,依然不理他。

“阿音……”

“庄晓。”我忽然抬起头看他,认真道:“你能陪我多久?”

庄晓显然愣了一下。

“你能陪我多久?你会陪我一辈子?”

庄晓没有说话。

“总有一天你会走的,对吗?那你走了以后呢?谁给我担着?”我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庄晓,我不想靠你什么,你也不要帮我什么,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也别来干预我。”

话罢我负气丢开手里的活,绕过庄晓走出门去。

“阿音。”庄晓蓦地开了口。

我回首。

“你愿意让我陪你多久呢?”他问。

我有些错愕。

片刻后,我淡淡一笑,“好兄弟不是陪出来的。”

日色黄昏,庄晓的神情隐约在昏昧的暗影下。

终于,他灿然微笑,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去当花魁,教主会怎么想。”

我放下了抓住门框的手,“我没有想过。”

平静的说完,我缓缓走出了大院。

暮色已至。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在玉临关看的第多少次日落了,每天都一样,没一点变化,就像每次不经意间想起关于师父的一切,我都会遭受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痉挛似的疼痛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减少。

我想念师父。

一直很想。

这种与日俱增的想念堆积了一年。

城里北街的草鞋铺子总喜欢搞什么买卖兑换,店家说买够三双可以换草帽一个。偶尔我也会想,我攒下了这么多的思念,到底能换来什么?

***

时间流水般过去了一年。

换句话说,我离开师父,已经一整年了。

这一年里由于我出色的吃苦耐劳精神和坚忍不拔的耐力,我在诸多正式学员里成绩一直优良,甚至连当初一直不看好我的指挥官也偶尔不吝言辞的在人前夸赞我一句两句。

刺客训练与学习上乘武功不同,并不需要修习内功,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击必死的杀招,简单直接。对于我这种服用过葵木丹的人来说,这种训练自然是最好不过,既不会与药性冲突,也会有效的将我迅速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刺客。

短短的一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几招擒舀手的阿音了。

我的确没什么天赋,除了比别人更辛苦的练习,再也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为了赶上我落下的课程,我常常不分昼夜的苦苦练习技击,一招简单的撺刺我可以反复练习上千遍,那段时日胳膊酸痛的连筷子都舀不起。

“你还真肯拼。”庄晓喜欢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我用匕首直刺院子一人高的草人。

猝然间,我转了刀尖的方向,悄无声息的朝庄晓袭去。

眨眼后,银亮的刀面上反照出来庄晓微笑的脸。

“不错啊。”庄晓的声音带着些微诧异,“付出还算有回报嘛。”

我得意洋洋的收了刀,忽然想起一事。

“庄晓,为什么最近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有吗?我一点儿也没察觉啊。”庄晓同情的看着我:“你是不是累出幻觉了。”

我斜睨他一眼:“这是女人的直觉。”

“可是我有杀手的直觉。”庄晓道。

“杀手的直觉只能感觉到杀气。”我纠正他。

庄晓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抓了一把葵花籽,闭起眼一颗颗吃的津津有味。

我无言的握着刀鞘,四下里默默看了一圈,回过身继续练习着刺杀。

我没有说谎。

因为我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注视,说不清,道不明。

刺客训练还有半年便卒业了,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我想证明给曾奚看,我时音并没有给我爹丢脸。

可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曾奚便被派带领鹰翼军西进增援大昌的重骑兵。

出战的前一天,曾奚头一次在夜晚单独来找我。

☆、51章

“阿音啊,来。”师父笑如春山。

我冲了过去,狠狠撞进他的怀里。

师父微微错愕。

我敢用我的余生打赌,这是师父遇见我以来所受到的最激动热烈的欢迎。

胸口蜿蜒流转的情绪游走鼓荡,睁眼功夫,我已泣不成声。

终于,在一年零两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我的师父。

许是太过激动让我失了理智,下一刻我便颤巍巍的踮起脚,迎着他的浅笑狠狠吻了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我扑了上去,不依不饶的咬上了师父的唇。大概是军营待的久了,连亲吻都带上了金戈铁马的味道,吻势变得极为肆无忌惮,强势探入的舌在师父口中毫不留情的发泄着我委屈的情绪。

嗯……师父的味道,真是熟悉却又遥远啊。

我闭着眼兀自沉迷,啃噬咬吮,舔舐纠缠。

以我残存的清醒来看,这吻是何等惨烈凶悍。

可是,师父似乎没怎么回应?!

我怔了下,于晕乎乎中睁开眼,看到师父似笑非笑的眼神。

“阿音,你这是想把为师吞了么?”

我咬着他的下唇,不清不楚道:“猜错了,师父,我是打算撕着吃的。”话罢我狠狠咬了他一口,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溢散了出来。

师父笑了一声,“小野兽。”

之后发生的事足以证明,师父最擅长的就是以暴制暴。

我还在兀自施放我内心野兽般的小情绪,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师父抱起,尚未反应过来便随着师父掠过月色,破门进屋。

黑暗骤然间纷至杳来,我大瞪着眼,在不知所措中被师父放倒在床上。

“师父……”错乱中我死死抓住师父的衣袖,有些发抖。

“怕什么,不过是温故知新罢了。”师父的声音有些不太平稳,说话间,我感到身上一沉,师父已覆了上来。

“唔……”我的声音被师父的唇舌堵了回去,他的手从我腰后穿过,将我一把捞起,紧紧的贴合在他的身上。

于是我十分敏感的感觉到了师父身体某处的变化。

我又抖了一下。

月色氤氲在床褥之间,师父的呼吸声渐次重了起来,片刻后,他放开了我的唇,滚烫的手掌灼烧着我的身子,三两下解去了我的衣带。

“师父。”

我从未见过师父失控的模样,而此时的他似乎正游走在这种疯狂的边缘,虽是解开了衣带,却丝毫没有轻柔除去衣物的耐性。冷不防的,我的衣物被师父毫不留情的扯了开去,一阵锦帛碎裂声,我彻底不/着/寸/缕/的陷落在被褥间。

“阿音……我想要你。”他喑哑着嗓子,声音似一声喟叹,又像是隐忍着的喘/息。他干燥的手掌沿着我的腰间一路向下,掌心过处一路沦陷,碰触到那片最敏感的柔嫩时,我反射性的扭动着身子回避着他的手。

师父钳住我的肩膀,沙哑道:“傻瓜,别那么紧张。”

我在师父轻声的安抚下渐渐不再躲避。

“乖……知道为师有多想你么……”他咬着我的耳朵,湿润的唇一路向下,滑出一条魅惑的曲线。

一阵酥麻掠过,我伸手扳住他的肩,禁不住的将身子迎向他,口中喃喃:“我也……啊!”蓦地,师父微凉的手毫无征兆的滑至我的下/身,我羞愧难当的想回避,却又似失了神智般沦陷在他的指下。在他温柔却又不失霸道的撩拨下,我再也忍不住,低声细细的喘息了起来。

“师父……师父……啊……”我总想让自己在失魂的愉悦中保持三分平静,可这种挣扎屡屡在他的手掌下丢盔卸甲。

少顷,他抽出了手指,空虚感蓦地从我的身体里向外蔓延。

身上忽然一轻,师父下了床去。

我怔了一下,片刻后,屋内蓦地亮了起来。

师父点了桌上的油灯后,走了回来。

我忙不迭的抓起棉被便往身上盖,慌张道:“你你你你你点灯做什么!”

“为师要好好看清你的脸,看着我的阿音,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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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愣了愣神,师父便已再次压了上来。

我确信在那一刻我的脸比跳跃的火光还要发红发烫。

“不行不行!你若不吹灭灯,我,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多羞赧,与师父“坦诚相对”并不是第一遭,甚至在青冥舍被师父“教导”的时候,他都没有吹熄过什么灯。

可是独独在此时,我却渀佛在和自己的心上人第一次做欢/爱之事,那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赧然尽数暴露无遗。

师父看着我涨红的脸浅笑。

“阿音,你这模样,更让我舍不得吹灯了。”他说着俯□一点点吻着我的胸口,忽然又伸手扶住我的腰,将我猛然从一团被褥中抱起,一手纠缠在我的发间,一手时轻时重的于我腰上摩挲,我憋不住瘫软在他身前,仰首迎着他的吻,唇齿交缠。

“为什么……要躲着我不肯出现……”我含着他的下唇,不死心的质问。

师父没有回答。

他灼热的吻一直下滑,下滑,忽然停在我的心口,片刻,他的声音低低传来——

“阿音,我对不起你。”

只这一声,却叫我心神皆散,千万紧张和惶然都在霎时间灰飞烟灭,唯剩下一颗叹息的心,飘飘渺渺的萦绕在床/第之间。

☆、52章

“你说什么?”我用力挤进一只手抵住师父的身子。

师父俯下脸轻轻咬了下我的鼻尖,“我说,我怎会不想你。”

他说着,拂开落在我脸上的长发,轻声道:“阿音,为师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着你,实在熬不过,便偷偷来此看你,看你充实的生活,看你一点点成长,看你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我抬手摸着他的眉眼,半信半疑道:“你……你来看过我?”

师父笑笑。

“可你却从不露面……”我自言自语的合上眼,继而突然勾住师父的脖子将他狠狠扳倒在我身侧,我欺身压了上去。

“为什么不出现?”我沉声问。

师父凝眉思考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为师想,或许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她在一起,只要能远远看着她快乐的生活,这就足够。”

我眯起眼细细看着他的双眼,狐疑道:“你转性了?”

“你说呢?”他反问。

我掂量不出他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只是这一年来他的确没有现身过,思及此顿觉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嗔怪。

“怎么?”师父的手指一下下缠绕着我的头发。

“那你……你还会走吗?”我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问他。

师父的目光移向旁边跳动的烛火,眼神空落落的,“……嗯。阿音,为师看你过的很好也就放心了,你有自己的执着,为师不应该干涉。”

我的手不由握紧了他的肩头,“你……”

悲从中来,我竟然说不下去了。

一番话在喉头翻滚了很久,好容易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成了完全走了样:“师父你你你变这么伟大我我我有些接受不能……”

师父:“……”

师父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抖了抖,我撑起身拉远了和他的距离,这才发现他那表情根本是在憋笑。

似乎……我再一次上了他的套!

我愤然狠掐了一把他有些冰凉的肩,怒道:“顾牵机,你这戏骨简直成精了!!”

师父笑出了声。

“笑笑笑!”我绞尽脑汁的想着什么回击的方式,后颈蓦地一紧,一股大力压了下来将我展展的贴在师父身上,“你干什……唔……”

师父灵巧的舌毫无征兆的伸进我的口中,他两手绕过我的肩背和脖颈,把我狠狠勒在他胸前,一只手死死按压住我的脑袋,一只手狠扣住我的肩头。

我就这么以一个十分诡异的礀势趴在师父身上,上半身像被钉死了般动弹不得,他的唇用力的堵着我的,舌头疯狂的在我口中横扫掠卷,带着风卷残云般的霸道和蹂躏。我有些喘不过气,试图用手撑起身子来呼吸,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成功挣脱,反倒越陷越深般瘫倒在师父胸前。

许久,他突然松口。

我感到自己两片唇已经变得滚烫麻木,甚至还有些肿了起来。

我正待嗔怪他吻势太过凶狠,却突然对上他平静的双眼,我怔住。

“阿音,为师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忽道。

“什么?”我不解。

“不管你愿不愿意,答不答应,我都不会放了你。”他说。

“这就是你这一年来所悟出的最终结果?”我问。

“是。”他答。

“你这自私霸道的性格果然一点没变。”我哼了一声,蓦地低头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变了调儿的哼唧唧道:“不过你这破烂个性怎么突然就这么对我胃口了呢……”

我心情大好的在他颈窝蹭来拱去,转了下头,忽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师父扯了扯绒被,盖住我裸/露在外的肩。

我却支起身,凝眉细细看着他颈窝处。

师父项颈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有一条极细的青线,颜色极浅,从他的锁骨后一直蜿蜒至心口,若不细看是决然不会发现的。

“这是什么?”我用指尖描画着那条浅青色的线。

师父想了想,道:“生命线。”

“呃?”我不由好奇,“生命线不都是长在手掌上的吗?”

师父笑笑,道:“这不是我的生命线。”

“那是谁的?”

师父握住我那只正在描摹的手,引导着我的指尖沿着那条青线蜿蜒而下,说:“我对你的爱都活在这里了,你信吗?”

☆、53章

“我有让你说话吗?不要转移话题!”接着一个茶杯夹风带雨呼啸而来。

我反应极快的接住了飞来的茶杯,虽然被烫的嗷嗷直叫,但依然为自己突飞猛进的应变能力感到志得意满。

我巴巴的抱着茶杯走上前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又退了回去继续垂手站好,尽量将自己的欣喜若狂压抑的纹丝不漏。

“缺勤一次事小,可连假都不请便擅自旷课这种事是最不被允许的!”鲁校尉重重的用手指点着桌面,厚厚的梨木桌板在他大力的敲击下似乎变得不堪重负,好像他戳着戳着就会破一个洞出来。“为人如此随性散漫,自我怠惰,这种个性怎么能成为合格的刺客!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停了停,帐内半晌没人说话,因为我有些走神。

“时音!!”

一声巨吼差点震的我血管爆裂。

“回答!”他逼视着我。

“校尉这番训话字字振聋发聩,句句充满智慧之光!令时音醍醐灌顶,涕泗泪流!”我大声回答,脑海中却漂浮了无数竖起的中指。

鲁校尉重重哼了一声后,沉声道:“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顿了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转身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叠信纸,然后狠狠一扬手,将一堆纸张哗啦啦的甩了我一头一身。

“你自己看看!”

我迷糊的捞了几张纷飞的信纸,扫了几眼,内心顿时地动山摇的踏过千万铁骑,一遍遍的把庄晓碾成人渣。

其实不用看这些告黑状的信纸,我也知道庄晓背着我私下整过不少人。时常会有一些行事暴虐的军官或者学员在一夜之间从暴戾凶残母大虫变成了乖巧可爱小白兔,想来也知道出自庄晓的手笔。

可是……去骑兵队长家吃霸王餐是怎么回事?逼迫林参将全家几十口人听他宣讲天珩教教义是怎么回事?让侍卫长当着骁骑营几百营兵的面大声呼喊“我的病有救了”又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当真从来没想过他走后我就要为他所有行为来负责吗?

我甚至可以在脑中想象的出,当庄晓单人单骑消失在城外时,那些被迫屈服于他淫威下的人该是何等的狂喜!

“为什么这些东西在庄晓在的时候校尉你没有舀出来啊?”

我说着,迷惑的收起这些状纸,抬头时正巧撞见了训练官脸上跌宕起伏的表情。

于是,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气氛有些恼人的尴尬了起来。

“啊哈!我知道了,校尉一定是顾及我的面子!”我识时务的,恭顺的举起双手,将信纸举过头顶恭敬的放回桌上。

鲁校尉面色稍有缓和,“看在你是初犯,体罚就不必了,回去写份万字检讨来。”

我内心飙血,脸上感恩戴德,“多谢鲁校尉。”

不过事情似乎还没完——

“但是纵容你的家奴在军营里肆意横行一事,不得轻饶!”

从大帐中出来后,我不停的安慰自己:负重爬坡三百次不算多,匕首技击撺刺挑各五百不算多,木人桩训练三时辰不算多!

可是这些重复的越多,反倒越让我咬牙切齿。我相信庄晓的很多行为完全是出于他个人恶俗的整人兴趣,而不是出于‘保护我’这种无聊的理由。

“庄晓你个小贱人!”对我来说,所有咒骂远没有一句“贱人”来的气势磅礴,酣畅淋漓。“小贱人!”

我垂着头背着手在脑海里想象着庄晓被抽打欺虐的样子,气恼中渀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唤我:“阿音?阿音!”

我眯起眼扭头,看到二十三号学员正弯着腰,一手扶着木桩,一手向我打着招呼——事实上此时我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庄晓的事上。

二十三号招呼我过来:“阿音你快来快来,来帮我个忙,系下下面的绳子,昨儿个闪了腰,有些弯不下去。”他僵直着腰板,表情有些痛苦。

我木然的朝他那里走去。

二十三号焦急的催促:“快些啊,鲁校尉吩咐了,这木桩下午要用……”他后面说的话我听不大清了,因为他的脸在我眼里赫然变成了庄晓的。

鲁校尉……木桩……五百遍……三时辰……

脑海中嗡嗡一片。

蓦地我伸出了手。

“贱人就是矫情!”我掐住二十三号的脖子狠狠朝下一按,将他的脸按进了土里。

***

踏进院门前,我揉搓着自己太过严肃的表情,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

这间小院是庄晓当初花了不少银子购置的,虽然不大,但起码有吕帅的特批,我可以不用跟一群乱七八糟的人住军营。

这么想来,庄晓也是做了好事的,不算那么太可恶。或者说,我对他的恼怒也紧紧维持了半个时辰而已。

尚未推开院门,我便听得里面隐隐传来咳嗽的声音。

我心中一紧,推了门三两步冲进了屋。

师父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我的训练笔记,听到声响后朝我这望来,清癯的侧脸被浅浅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

他像是才听到我的脚步,对于一个武林高手来说,这不应该。

“你在咳嗽?”我走过去,有些担心师父是不是水土不服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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