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一阵风起,烛火忽的灭了。
我怔了下,爬起身摸索着找火折。
“我来吧。”身前响起温和熟悉的声音。
手背忽感一凉,伸出的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了住,我回过头,一线皎洁的月色斜斜的印在师父清冷的侧脸上,半明半灭的微光下,他含笑的眸子深邃幽远。
我定定的看着他,一瞬也没有移开目光。
师父平静的笑了笑,温言道:“怎么了?像是从没见过我。”他说着松开手,掏出火折便要去点灯。
“等等。”我拦住他。
“嗯?”师父放下胳膊。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叹息般慢慢道:“先别点灯,我喜这样抱着你,会让我记得更深刻。”
师父抽出手,将我整个人拢在怀里,“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我也不过是离开十几天而已,怎么就这么舍不得他,好像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也没什么。”我闷声道:“或许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所有触碰都会变得格外清晰敏感吧……”
我怕师父再察觉出什么,只得放开手臂道:“饭菜凉了,我去热热。”我从师父手中舀过火折,心不在焉的点燃了油灯,端起桌上的碗碟走了出去。
师父并没有跟来,我一个人在灶房将凉掉的菜回了锅,然后掏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小心翼翼的将里面细碎的粉末抖了进去。
这药是我从景修那里求来的,融入汤中无色无味。
盏茶十分后,我将热好的菜重新摆回桌上。
师父舀起长箸,顿了下,道:“你不吃?”
“等你等太晚,实在饿不过就先吃了。”我冲他眨眨眼,道:“对了,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个人四处逛逛。”他说。
“四,四处逛逛?”我以为我听错了,纳闷儿道:“从前你连山都懒得下,今天哪阵风把你的闲心吹来的?”
师父想了想,道:“妖风。”
“……”
师父今天胃口似乎并不好,只是随意的吃了一些清淡的素菜,便不再进食。
“我厨艺下降了?”我试探性的问他,生怕他觉察出什么。
“嗯。”师父严肃的点点头。
我面上失落,一颗心倒是稳稳的滚回了肚子里,假意嗔怪道:“那怎么办,你以后就要跟我吃一辈子这些难吃的饭菜了。”
“是啊,有时涩口,有时却细腻,常常半生不熟,偶尔却会余味无穷。”师父话中带话,边说边懒散的靠着椅背,笑弯了眉眼。
我嘻嘻笑着的凑过去坐在师父腿上,抱着他的脖子质问道:“既然我这么硌牙,你怎么不去换个鲜嫩多汁的呢?”
师父不由长叹:“哎,为师虽然挑嘴的紧,可偏生就好你这口。有嚼劲儿。”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师父的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道:“师父你下午真的是去一个人溜达了?”
“怎么?”师父
不解。
“其实你是被绑去草船借贱了吧?”
师父板起脸,眼里却散慢着无边的宠溺,“找打!”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一种爱,就是让你连犯贱都犯的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师父勾起手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笑着伸手去舀桌上的水杯。
空的。
“呀,忘记烧水了。”我轻拍额头。师父每次用餐后都喜欢用温水漱漱口,然后再喝上一小杯清水。
我从他膝上跳下,“等我一下哦。”我亲了下师父的脸颊,拎着茶壶忙忙往外走。
“阿音啊。”师父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身。
四目相对,我不知道师父想说什么,于是提着茶壶不知所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渐渐凝结起来的一缕安定温软的光。
良久,他才开口:“阿音,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我认真的想了想,答道:“有啊。”
师父挑眉,“什么?”
“你啊。”我哈哈大笑着跃出了门去,门外月光明亮,笑声在庭院悠悠荡荡,分外孤凉。
再回屋的时候,师父双眼微阖,一手支颐的靠着椅背,已然睡了过去。
“师父?”我小心翼翼的叫着他,他没有应。
他的呼吸平稳,漆黑的长发垂泻在如雪的白袍上,神情恬静温和,嘴角却好似隐隐噙着一句未来得及言说的叮咛。
我靠近他,捏了捏他的脸,“师父啊?”看到他依旧没有反应后,我放下心来。
景修说那包紫藤砂至少会让人昏睡三个日夜,即便醒来也是整日如醉酒般乏力,更是无法提起真气。以师父误食的分量来看,大概可以拖延上十来日才能状态恢复如常。
我起身走到床边,将被褥掀开,然后走回来将他的手臂绕过我的后颈,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握紧他的手腕,咬着牙一股气劲的将师父架起,拖着步子一点点往床边挪去。得亏平日的训练我从未偷懒,加上身体里被师父强行灌了不少内力,终是连拉带扛的把师父搬上了床,自己也累的坐在床边喘了好一阵。
休息了会儿,拉过被子蘀他覆在身上,然后我便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沉睡的模样发呆。
“师父。”我捋去他额前的乱发,轻声轻气道:“别怪我的不辞而别,你若随着我去救人,少不了要动用内力大开杀戒。”
他略动了一下,却是没有醒。
我握着他的手,将他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我的脸上,“这些天你便在这里安心的等我回来吧,我求过景修蘀我关照这个小院,以防你又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景修这人啊,还真是挺别扭,虽然嘴里说话总是阴阳怪气,但我看出来他一点儿也不希望你死掉的。”
说着,我俯□,轻轻捧起他的脸,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他的眉眼,心头像被瓷器的碎片划拉着。我又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然后将他的胳膊拉起环住我的腰,就好像平日那般两个人紧紧相拥,直到世界崩碎也不会彼此离弃。
就这样过了很久,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站起身。
“我走了。”这一声道别微不可闻。
出门前我留了封信放在了床头,希望师父不要太过担心我。
简单的整理了下行装,我一刻也不敢多停留的就出了门,直到关上门我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因为我深知自己的定力向来不怎么好。
一声门响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我立在门外,忽然闻到一股隐隐浮动的幽香。
院中的迎春不知何时开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春天来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耶!我更新了耶!!【卧槽快把作者这货拖出去打死!!←_←
☆、61网络版结局(1)
落阳关,山巍崖岌。
七百轻骑精锐日夜兼程,走了整整四日。
浓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纷纷散了去,明月悬空,星星却寥寥无几,少的可怜,远处峥嵘的山势如交错的犬牙,光秃秃的山石在月光下显得光怪陆离。
我翻身下马,将随行包袱往地下一丢,“小江,寅时三刻记得叫我。”话罢,我就地一躺,脑袋枕着包袱便闭上了眼。
“好。”小江拴好马,扭头答应着。
从玉临关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行军帐篷,为的就是行军轻便快速,这么天当被地当席的对我来说也算是头一遭。半晌后,我又睁开眼,目光落在聚集着稠浓夜色的远处,明明浑身累的骨头像散了架,脑中却偏是一片清明。
春风贴着草面长长的扫了过来,我跟着深深吸了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了出去。
“你在想什么呢,时音姐。”小江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轻声响起。
我转过头看他,静静道:“你觉得呢?”
小江盯着我看了一阵,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你这眼神如果让曾副将看到了,绝对会训斥你的。”
“哦?”我突然来了兴致,“为什么训斥我?”
“因为……”小江像是在寻找什么措词,“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看了后让人觉得振奋不起来,会丧失士气。”
我斜眼看着他,最终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他能把我大声的责骂一番。”
我转过脖子,不再看小江。
小江正要说什么,忽然握紧了支着地的马刀,微微俯□去,将耳朵贴近了刀身,蓦地低声道:“有人!”顿了顿,他凝眉道:“应该是梁子回来了。”梁子是被派去侦查赤字军的斥候,此去查探没多久便回来,众人脸色均是微变。
没过多久,一骑黑马疾驰而来,快逼近时,马上之人蓦地跃起,翻身下马,不待站稳便大步朝孟阳那边奔了去,口中同时急呼:“不好了!赤字军要提前发动进攻!”
“什么?”小江一惊。
我站起身,问梁子:“什么时候的事?大军出发了吗?”
“尚未。不过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整合兵卒。”梁子喘着粗气道。
我略一沉吟,道:“赤字军尚未出兵,看来我们还有时间。计划不变,梁子你带着刺客营的两名兄弟,在赤字军出兵后的一炷香时间内烧掉他们的粮草,让他们后方先乱起来。”
“得令。”梁子当即应道。
紧接着我侧身看向骁骑队长孟阳,吩咐道:“孟阳,你现在立刻赶往枫林坡,通知鹰翼军的弟兄,只要听到三声鸣镝,便立刻展开突围,朝鸣镝声响起的方向杀过去!”
孟阳迟疑了片刻,才抱手道:“得令。”
见他领命,我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带上沉重的头盔,将令旗递给在一旁待命的小江。
“我不熟悉地形,也不懂带兵,剩下的便交给你了。”我冲他笑笑,可惜隔着头盔,他并没有看见。
接过令旗,小江翻身一跃上马,抽出宝剑,高声大吼:“传令兵!传我军令,全军即刻上马!直奔伏风谷!”
----此章起为网络版结局------
月色下兵影幢幢,七百轻骑冲过落阳河,快到伏风谷的时候,忽然像是变了天,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将拥挤在远岫后的浓云一股脑全吹了过来。
长风喧嚣,汹涌如战鼓齐鸣。
凝神听了片刻,我策马径直行到小江身侧,大声道:“小江,伏风谷的山势是内凹型的?”
小江拽了拽马,放慢了速度,回忆了一下道:“并不全是,不过前方落阳河下游南岸那一段的小南峰山势的确是那样的。”
闻言,我当即调转马头,坚定道:“朝着落阳河下游走。”
小江愣住:“什么?”
“听我的。别怕,出了事儿我给你担着!”我扬声,猛挥马鞭,逆风冲了出去。
骑军临时转向,朝着落阳河下游风一般行进,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小南峰山脚。我抬头看了下山势,心中甚是欣喜,转头喝道:“小江传我令!全军在此埋伏!”
小江疑惑的四下看看,犹犹豫豫道:“这里?”
“没错,是这里。”我立马在一处巨大的岩石旁,四下看了番,解释道:“我们人数太少,硬拼必然吃亏,不如开战前造些声势吓他一吓。”
这番话我说的极为镇定,心中却委实虚的发慌。赤字军三个军团在枫林坡外五里形成了重重合围,万一撕不开一个裂口,之前所有营救筹划都会付之东流。
小江没说什么,依言下令全军停止行进,临时根据地势排布了埋伏后,又驱马回到我身后,询问道:“时音姐,现在怎么办?”
我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道:“等。”
风越来越大,夜越来越冷。
我兜着战马缓缓转着圈子,刀柄已被我握的湿热热的,嘴巴里又干又苦,头盔也被我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小江拄着斩马刀静立在一旁,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我干脆将沉重的头盔扣到脑袋上,把紧张到几欲僵死的表情藏在了面具后面。
七百轻骑精锐就这么在如死的寂静中等候着,一声咳嗽都显得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小江突然低呼:“出兵了!”
“什么?”我手一抖,声音喑哑干裂。
小江贴着地面听了片刻,头也不抬的低声道:“西南十里方向!不超过两千人,正朝这里行进!”虽是合围,但伏风谷山势绵长,若要围攻,少不得要绕过小南峰,也就是说,不多时一部分赤字军团便会从这里经过。
“步卒还是骑兵?”我的声音有些抖。
小江站起身,眉头紧皱:“骑兵,而且恐怕是……重甲。”
听到“重甲”二字,我背心生寒,随即咬牙大声道:“重甲便重甲!全军将士都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发出一点声响!”
我跳下地牵着马躲在岩石后,摘了头盔,将额头抵上冰冷的石头,用刺骨的寒凉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冷静。
四下一片风声怪啸,没过多久,远处便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声音。不多时,轰轰然的马蹄声贴着地表清晰的传来。墨色的夜里,幢幢兵影逆风推近,铁骑踏起的扬尘在这里都闻的真切。
我紧张的牙关打战,浑身发冷,额头也沁出了细汗。在这种时刻,我竟然心里生出一丝悔意,后悔我没有干脆把一切都丢给小江,自己躲在后方看他们拼杀就好。
愣神间脚下的大地震的更厉害了,赤字军团潮水般从小南峰下缓慢涌过,像一辆可以撞毁岩崖礁石的巨型战车,藏在身后的马匹躁动不安的跺着铁蹄,恐惧的嘶鸣声湮没在铺天盖地的隆隆声中,扬起的飞尘如一面冲天的战旗。
过了良久,赤字军团才尽数离去,脚下的土地却仍然轻微震颤着。
“时音姐。”见我无动于衷,小江有些焦急的低声喊我。
轰轰马蹄声尚未远去,我却仿佛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我左手紧抠着岩石,右手五指僵硬的展开了片刻,才颤颤的按上腰后的刀柄,紧张的不能自已:“传,传令。”
“什么?”小江皱眉,伸过头来问:“时音姐你刚说什么?”
我扭过头转手给自己了个嘴巴子,临阵这般怯懦,若是我爹活着,就是有十张老脸也不够我丢的!
我停了下,然后狠狠的,用力的吸了口气,猛的转身高声喝道:“传令擂击战鼓!都给我朝着赤字军扯了嗓子喊!有多大声喊多大声!”
喊完话我一把将重盔套在头上,利落上马,冲小江道:“小江!鸣镝三发!”
小江二话不说张弓搭箭,连着三枚鸣镝尖啸着斜窜上天,如针尖般刺破夜幕,紧接着嘶吼与战鼓齐齐响起,山呼海啸般直震上云霄。
“杀!杀!杀!”一声声咆哮,振聋发聩。
拔地通天的夜幕下,我策马奔上小坡,背后是狂潮般的齐吼,因着内凹的山势,声音更是被放大了数倍,在怒风中铺天盖地般朝着赤字军的方向推了过去。尚未奔远的赤字军团在巨大的吼声中纷纷勒马,乱成一片,完全忘了整合军队调度冲锋,多被这听上去似数千人齐吼的声音震的不知所措,披着重甲的战马不安的拥挤在一起。
小江跟着跑了上来,冲着我大声喊:“时音姐!要不要发动冲锋?”
我抬眼,头顶月驶云移,浓云随着大风渐渐挤向远处,山下广袤的平原完□露在霜白色的月光下。
“不许冲锋!”我按住他拔刀的手,“会暴露兵力!况且轻骑怎么可能冲的过重甲!”
小江急问:“那怎么办?”
我凝眉道:“小江,一旦赤字军攻过来,不许迎战,必须逃跑!重骑兵装甲沉重,马匹跑不久,他们若追,我们就用跑来拖死他!若对方下令整合,我们便冲散他们!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等着鹰翼军的兄弟赶过来再展开两面夹击!”
“好!”小江忙不迭点头,调转马头便准备离开,才行了两步,他突然回过头高声道:“时音姐,谁说你不会带兵!我看行!”
我扭过头,小江已策马跃下小坡。
“我曾用了四年的时间,每日去看一个斥候练兵,真是没想到如今竟也有了用武之地。”我苦笑着自言自语,抬起手想挠挠头发,却碰到了冷硬的头盔。
赤字军果然很快便稳住了阵脚,迅速整理队形,百人结队,调转马头便朝这边冲了过来。显然对方在不熟悉我们兵力的情况下,不敢轻易调动太多重甲冲锋,整个扑过来的兵甲阵型像一杆笔直的箭。
看着重甲大队逆风扑进,我的眼皮突突直跳,眼见骑兵距离这里仅剩数十丈的时候,我猛的一拽缰绳调转方向,奋力用刀背重击马臀,催动战马向坡下狂奔,边逃边嘶声冲着剩下的弟兄大喊:“分开跑!分开跑!打散他们!千万不要缠斗!”
我攥紧缰绳,俯□混在众人中狂奔,明明是逆风而行,背后却冷飕飕一片。此时此刻我突然发现真的被死亡咬住领口的时候,好像也就无所畏惧了。
果然,赤字重甲军追击了一阵,队形便开始散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速收拢”,重甲骑兵的速度明显减了下来,并朝着战鼓响起的方向迅速合拢。
“不要让他们整合!”小江高举令旗,话未说完,就听得前方隐隐传来数声号角。
鹰翼军他们冲过来了!
众人脸上皆现狂喜之色,小江猛的拔出马刀,刀尖指天,高声大吼:“冲锋!!”
不多时,鹰翼军的兄弟便由远及近,挥舞着长刀朝这里冲了过来。我伸长脖子一眼扫去,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无怪他们冲不出来,原是剩下的人竟然不过数百!我登时纵马朝着小南峰下返了回去,一个人绕过混战的兵马,悄然上了土坡。
厮杀中,战车上的火把被砍倒落在地上,大火在干枯的野草上迅速蔓延,照的天幕一片惨红。浓烟中,一人一骑忽然旋风般闯入我的视线,马背上的武士披着染血的战甲,背影如移动着的山岳,雪亮剑光所到之处无不带起喷涌而出的血注,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剑势更是狂猛的可怖。
“副将!”不知谁呼了一句,不过顷刻,鹰翼军摧枯拉朽的状态便在陡然间便凝起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他还活着!曾奚还活着!
心中一丝释然像被点燃的捻子,一路嘶啦啦的烧进心底。
还没来得及狂喜,忽听得重甲骑兵团中传出阵阵高亢凌厉的铜角声。听着这声音,我用力一拉马缰,兜转过马头,冲血战的轻骑急急呼道:“不要恋战!迅速撤离!赤字军剩下的兵甲马上要围过来了!”
我直起身,正待离去。冲天战火中,曾奚的背影忽然一滞,于刀光血雨中猛的回过身朝我这里看来。他的目光如被烈火灼烧过的刀锋,似要将身前一切干扰烧为灰烬,神情里莫名溢出的柔软掺杂在冷硬的杀气中,显得突兀又不自然。
我欣喜的冲他笑着,却忘了自己还带着头盔。
曾奚眼中露出明显的迷惑,拽过马首似要朝这边过来,我这才发现他似是已受了不轻的伤,整条左臂十分别扭的被绷带吊在身前。才行了两步,他的身后骤然腾起一个巨大的身影,远看如展开双翼的巨型蝙蝠,携着带血的刀光凌空向曾奚扑去。
错眼间,曾奚已然横剑转身。
“当!”
兵刃相接,震的偷袭那人翻身后跃,曾奚亦是差点坠马。我定睛朝那持刀的将士看去,发觉竟是名军衔极高的统帅,那身形横竖让人觉得眼熟,却因他同样带着头盔,看不清面目。那名统帅才一落地,便再次纵身跃起,刀势连绵无阻绝的朝曾奚袭去,快的让人看不清楚。
曾奚单手持剑,招招不让,就在他再次挡回一刀时,却见他忽然回头,一把将手里的长剑掷了出去。剑身直直穿过一名重甲骑兵的身子,那人死前还高举着马刀,马刀下是小江正在与他人拼杀的背影。
来不及移回目光,那统帅手里的长刀已拉扯着我的余光,冲天而起。
迎着破空而至的刀势,曾奚抬起了手里仅剩的剑鞘。
“啪!”
剑鞘断裂。
恍然间,我仿佛听到自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随着纵劈而下的刀光,“铮”的一声断掉了。
火烟之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晃了晃,径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那一瞬,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似是都消失了。
忽然间我就想起了他临走前最后对我说的话。
他说阿音,照顾好自己,一定。
我颤抖着手摘掉了头盔,隔了很久,一开口,泪如雨下——
“我很好……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于妹子和远星妹子的炮仗 么么哒~~~~╭(╯3╰)╮
最近实在太忙了,写的很赶,估计等闲下来的时候会好好把网络结局精修下
☆、62网络版结结局2
天空已渐渐由墨色转为淡青,稀薄的月色投在河面上,泛着黯淡沉默的光。
“时音姐!快走!”
远远的,小江扯着嗓子冲着我大喊。
我一怔,这才发现数百轻骑在缠斗中已开始渐渐朝着落日河上游移动。我拽过马缰,忽然犹豫了下,忍不住朝曾奚倒下的地方看去。
抬头时,蓦地耳旁生风,下意识的我便侧身沉肩,视线被一道乌金色的刃光生生割裂,听得“呼”一声响,凌空劈落的杀招走空,杀气逼的我不由后仰,一下没稳住,面朝天的从马上摔了下去。
落地后我借势一滚,长剑横在身前,还没有看清敌人,就见走空的长刀卷起一抹光弧,带着霸绝的声势攻了过来,快的不可思议。来不及思索,我几乎是豁出性命的一缩身子,从战马身下滚到了另一侧。刀势无停滞,眨眼后战马忽的矮了一截,继而轰然倒地,失了后蹄嘶鸣不已。
长刀再次高举的时候,扬起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视线被狼狈飞散的头发遮掩,我依然看不清站在我身前的是谁。
“时音小姐,黄泉路,我送你一程。”阴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认识我!
赤字军中竟然有人认出了我!
不待追问,我突然清楚的感受到一种山崩般的力量从天而降。电光火石间,我抡起了双手紧握的剑,将全身带起的力量都灌进了两臂,迎着凌空斩落的长刀逆冲而上。
兵器相交的那一瞬,我渀佛听到了那人蔑视的轻哼。
时间像是突然静止了。
刹那后,剑身下那股极大的阻力骤然消失,半截长刀斜飞上天,划出一条凄然的光,紧接着什么东西像是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喘着粗气跪倒在地,被震裂的虎口处流了一手的血,两条胳膊筛子一样的微微发颤。缓了阵,借着火光我才看清了掉落在地的头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五官线条刚毅冷硬,眉目依稀熟悉,但我还是想不起这到底是谁。
正在迷惑,忽听得不远处一声愤怒的嘶吼:“大哥!!”
我循声扭头,竟见刚才将曾奚砍落马下的黑衣武士蓦地展开身形,穿过迷蒙火烟,三两步飞身上了斜坡,冲到那名兀自站立的尸体身前痛苦的高呼:“大哥!大哥!”
顾不上虎口处的剧痛,我悄然握紧剑柄,尚未动作,那黑衣武士猛地转过头,两道似是淬了剧毒的目光恨不得将我整个人扎个穿透。
迎着他的视线,我缓缓举起了剑。
那人却忽然似是愣住,“是你?!”头盔下传出的声音极为诧异。
“你是谁?”我冷冷的看着他。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冷酷的笑意,嗤道:“时音姑娘不记得在下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摘去了头盔,丢向身后。
逆着夜风,那人的脸终于暴露在苍青色的天幕下。
“裴逸!”我失声惊呼,“竟然是你!”
“哈哈哈哈……”裴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躬□,脸色如密布浓云般阴沉,“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支赤字军挂的是谁的名号!”
我心中打了个突,不由侧脸去看高高挂在战车上的帅旗,目光落处,一个“裴”字在灰朦朦的烟火中半隐半现。
怔了一下,我转回头忽然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逸眸中杀气闪现:“你笑什么!”
我斜过身,看了眼裴逸身后,笑的咳嗽,笑的流出了眼泪:“所以,咳咳,他是裴中宣唯一嫡出的狗崽子裴逍?哈哈哈哈……”
裴逸的脸一点点贴近,近的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微颤。
“如果再杀掉你,让裴中宣来给你们两兄弟收尸,这算得上我首次领兵最大的收获了吧。”我将头微微后仰,毫不掩饰我的狂喜。
“就凭你?”裴逸不屑轻哼。
我沉默的搓着刀柄。
的确,裴逸是皇极世家的宗主,就算是师父也需要施展归藏心法才能杀的了他,眼下我能保命都实属不易,更遑论杀他。
我抿了抿嘴,道:“好吧,我没那个能耐。”
裴逸眉峰一动,上下打量?
遥劾锝ソゾ勐F鹕钌畹暮桑骸澳悴皇遣换嵛涿矗质侨绾紊彼牢掖蟾绲模俊?
“……我手滑。”想了下,我说。
我当然不能告诉裴逸我的身体里流转着师父的内力,否则他便不会像裴逍那般对我掉以轻心。
对于我荒谬的回答,裴逸非但没有嘲弄,反倒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哦……”他夸张的拖着调子,“不如你再演示给我看看?”
一阵寒气忽如其来的掠过我的脸,裴逸手中的刀已然朝着我脖颈割了过来。
饶是我早有戒备,脚下猛然用力一蹬向一侧滚去,那刀刃仍堪堪擦过我颈下,险些割破我的喉咙。
“裴逸!血书你不想要了?!”我顺势跃起,厉声质问。
裴逸手腕抖动,刀身震的嗡嗡作响,“本想捉你回去,不过你杀了我大哥,我也只好送你去给他陪葬了!”
他整个人忽的由静而动,闪动的身形快如飞电,我徒劳的举起手里的剑,刹那逼近的杀气甚至让我来不及感到绝望。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背后忽的一凉。平地里骤然似横扫而来一阵狂风,将扑面的杀气吹的七零八落。怔忡间,一袭白衣已毫无征兆的从我头顶跃过,乘风而降,身影渀佛压弯了整个天幕。
落地弹指的瞬间,那人足尖轻点,再次飘然旋起,周身陡然迸发的浩荡劲气充斥了宽大的衣袍,浑然如一柱逆冲升天的暴雪,倏然抬手功向裴逸。
这番猝不及防的变故令裴逸大惊失色,不得不生生收住长刀去势,平展刀光连连后退。白衣人的身法飘渺莫测,掌风摧狂折烈,光影交错中,忽闻一声尖锐的撞击声,如扇的刀光蓦地断绝。
我没有看清裴逸是怎么飞出去的,总之几乎在同一时刻,那袭雪色的衣袍一个起落,孤鸿掠影般擦过我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丈外。
天欲破晓,残月犹在。
那人抖了抖衣摆,负手漠然回望。
“……师父。”我轻轻喊着,胸口却像是被谁重重擂了一拳。
他静静的望着我,眸光有片刻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阿音啊。”师父缓缓开口:“你承诺了会平安回去的。”说着,他微微转身,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我攥紧双手,颤声道:“对不起……师父。”
“这些年你犯错无数,也时常认错,独独这一声道歉是真心实意的。”师父嘴角扬起一抹不经意的萧索,停了一下,又淡淡道:“可是,我不原谅。”
我呼吸一窒。
师父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眉峰凝起,蓦地掩口止不住咳了起来,肩背颤动不停,修长的身影摇摇欲坠。
“师父!”我惊惧的大呼一声,急急朝他扑了过去,不知所措的伸手去扳他的肩,口中像是在哽咽又像是在斥责:“师父你在强行抑制逆窜的真气,是不是!是不是!!”
缓了缓,师父不着痕迹的握住我的胳膊,将我的手臂压了下去,笑的淡泊疏懒,“别岔话题啊,阿音。”
我垂眼,看到袖口染上的血渍,浑身温度在瞬间退了干干净净。
“我呸!”
我愣了下,循声望去,看见裴逸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扭头狠狠啐了一口,吐掉了几颗混杂着鲜血的碎牙。
“哈!用暗器?顾牵机,你可真够无耻!”裴逸恶狠狠的骂着,却不敢走上前来,只是就地坐下盘腿调息。
“本座是魔头嘛,你怎的忘了。”师父轻描淡写的笑了下,神情骤然转冷,“不过裴宗主,你害死本座未出世的孩子,又几番欲置我的女人于死地,本座今日不杀……”
“师父!”我突然打断他。
师父断了话头,但没有看我。
我握紧了手里的剑,顿了顿,低声道:“这仇……可不可以让我亲自去报。”我不想他再动真气,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师父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眸,又忽的向前踱步,黯青的天光将他清逸的影子投在地下,如刻的轮廓透着些许疲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音,若我许你一世平安,你愿不愿意不顾一切,和我永不分开?”
想也没想我便轻点了下头,“愿意。”
“真的?”他问。
“真的。”我答。
“发誓?”他又问。
“我发誓。”我笃定。
师父依旧负手静立,背后是大片淡光拂印的穹苍,笑的温和沉静,“那你是否还记得你的第一个誓言?”
我怔住,然后苦笑:“记得,师父。”
怎么会不记得?那样的毒誓,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发第二次。
师父没再问我什么。
他终于还是出手了,没有给我任何阻拦的机会。我还在原地回想着那句讨厌的誓言,他就已经凝了一袖凌厉的真气,猝不及防的跃了出去。
裴逸委实不是寻常角色,眨眼间已挽起一瀑刀光,将师父的攻势封的密不透风,只是初时看上去阻击游刃有余,渐渐的,裴逸开始变了脸色。
或者说,不单单是裴逸,甚至连我也嗅出了丝丝令人心悸的嗜血气息。
师父衣袂飘忽的穿梭在刀影中,他的速度愈来愈快,快的几乎模糊成一团光影,无论裴逸如何将刀光织的凌厉绵密,都无法触碰到师父的衣角。
裴逸面现惊惧,一边勉力抵挡,一边骇然嘶声道:“顾牵机你疯了吗??”
师父不说话,忽的身形暴起,迎着裴逸纵劈的刀势挥卷衣袖。
蓦地,一切如静止般定住。
尖利的刀锋被师父死死握在手中,半分动弹不得。
裴逸一眼瞥见师父鼓胀欲裂的袖口,惊骇至极点:“顾牵机!你宁可强行溢出内力也要置我于死地吗!”
师父漠然抬眼,神情疏冷。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极为冷淡了哼了一声。须臾,一股强大的气劲从他的掌下迸发,刀身瞬间碎裂成无数流矢,贯穿了裴逸的身体。
裴逸瞪大了眼睛,蓦地喷出一口血雾。
师父不由侧过脸回避,未看清裴逸拼死拍过来的一掌,被他打的直直后跌了出去。
“师父!”我欲冲过去扶他,却看到裴逸犹自挣扎着想去捡地上的半截刀片,“让裴中宣给你收尸吧!”我怒骂着将手里的长剑送进他的身体。
我回过头,几步外,师父侧卧在地,双目微阖,似睡着般安定。
“师父?”我走过去,慢慢蹲□。
他没有睁眼。
我缓缓伸出手,颤了半天,才鼓起勇气绾起他耳畔垂落的墨发,露出的青线已深深的没入耳后,看上去像画卷上一条不小心走笔的勾勒。
我知道他会很快醒来的。
只是醒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心了。
狂烈的风吹过平原,天上的云越积越多,原本微亮了些的天光又再次黯淡了下去。
最后看了眼师父苍白的脸,我举起手,拔下了发簪。
作者有话要说:窝一直在想,如果网络版结局止步于此,窝会不会徜徉在唾沫的海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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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网络版结局(3)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提醒,当我握着发簪迟疑的僵在那里时,远处响起了沉沉的闷雷声,震的地表都似是在隐隐颤动。
我发过誓,若我手软食言,便天打五雷轰,死了没坟墓。
事实上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句话。
因为我好怕我死的太难看,到地底下连亲爹都认不出我是谁。
师父说只要我刺入气门穴,气脉便永远不会再岔入离心格,师父还说只要我不手软,我们就可以拥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真好。
我扯了下嘴角,看着几乎抵进要穴的簪尖,冷冷笑了起来:“师父,你是我此生见过最无赖的骗子。”
又是一声炸雷,几粒豆大的雨滴砸落了下来。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慢慢收回手。
那天我问景修,若是用利器刺入一个高手的气门穴会怎样。景修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他说没有高手会把这种要穴暴露给我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会真气泄出,内力尽失。
真气泄出,内力尽失。
所以不会再走火入魔。
“真可惜,师父,我反悔了。”我自嘲般叹了一声,拇指轻轻摩挲着被雨打湿的银簪,幽幽道:“不过没关系。你不会记得,更不会生气……”
我慢慢垂下眼,发簪回撤到一半,面前突然传来一声冷厉的质问:“你做什么!”
我惊醒般抬头,掌风已袭至我身前。
暴烈的劲力穿过我的胸口,我飞了出去,狠狠撞到冰冷的山岩上,滚落在地。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被他打飞,但却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痛的肝肠寸断。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我伏在地上,听不到师父慢慢走来的脚步声。片刻后,他被水打湿的袍角无声的出现在我眼前。
“你想杀我?”他冷哼。
我咽下喉中的腥甜,费力的撑着身子坐起,浑身瘫软的依靠着山岩,胸口传来的剧痛几欲让我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
“怎么,不回答?”他居高临下,不曾弯腰,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艰难的摇头,苦笑:“你已经死了呢……”
哗哗的雨声中,我的声音虚弱的微不可闻。
“你在说什么?”师父并没有听清。
我扬起头,透过浓稠的雨幕望向他。他的眼神如鹰隼般凌厉,杀气毕露,可就是这双眼睛,在不久的刚才还给予过我这世上最温暖的深情。
忽然间我就难过了起来。
迎着他的目光,我慢慢的勾起唇角:“我刚才说……恭喜,恭喜你终于天下无敌。”
有情则殆,师父这么说,景修也这么说。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人能伤害的了我爱的人了,他会一直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师父的眉间划过一丝费解,他躬身下来半蹲在我身前,伸出手指慢慢拨开贴在我额前的乱发,表情冷酷又淡漠,“让我猜猜,你到底是谁派来暗杀我的呢?”
他的沁凉的五指最终停在了我的颈间。
“你要杀我。”我定定看他。
“你还想活?”他嗤道。
我淡笑,心中平静如死:“你杀吧。”
他沉下面色,“你以为我不敢?”
我像是没有听见,缓缓抬起手,抚上他没有温度的手背,一字一句道:“顾牵机,我愿你永生永世,来生来世,都心如坚石,喜怒不伤。”
师父皱起了眉头。
我抚着他的手,一点点向下,最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杀了我吧。”我微笑着说:“至少比被雷劈死好。”
大雨哗哗的下着,眼前万物都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唯有师父那张清癯俊逸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的眼里有困惑,但更多的却是冷冽和不耐,他眯眼淡漠的瞥了我一眼,语调里是满满的无甚所谓:“好啊,我成全你。”话罢,锁住脖颈的手指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