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慰的看着蘭婆婆。
叶慕华撇撇嘴,甩开扇子幽幽道:“我是被十七封信催来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蘭婆婆拍了
一巴掌在头顶,叶慕华痛的抱头,蘭婆婆骂道:“尽说些没用的。”
“那天是凌家那小子把你抱出来的,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后来他执意要求请百晓生来看病,还将
四大护法赶出谷去了,我心想连我都治不了的病,一个成天忙、搞八卦的小孩儿怎么会能治……”
我一脸同情的看着满头黑线的叶慕华。
“不过没想到他居然给你弄活了。”蘭婆婆说。
“她本来也没死。”叶慕华不满的嘟囔:“僵死的人用脱骨香熏一熏就没事了……”他看着蘭婆婆的眼神立刻闭嘴。
“不过比起死活的事情,你的手臂问题比较大。”蘭婆婆叹息道:“那些伤口太深了,不管怎么治,都会留下伤疤的。”
我悚然一惊,翻身要下床,叶慕华和蘭婆婆扑上来拦我,我觉得浑身似是要开裂了,倒回床上急喘:“眼睛…..我的眼睛!”
“你别急。”蘭婆婆安慰道:“一切都无恙。”说完,她推了一把叶慕华:“拿镜子来。”
看了镜子,我才松了口气,只觉得纳闷。
按理说,脉封已解,眼睛会变回金色的,但是现在镜子里的女孩一对大大的眼睛乌溜溜的,很是正常。
蘭婆婆和叶慕华也面露疑色。
我叹了口气,不愿去想了,约莫是老天垂怜什么的。
“对了,肖斐然怎么样了?”我脱口急切的问道。
“他啊……”蘭婆婆说:“伤虽不少,但毕竟是男人,好的快,前天就能出门转悠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我也要出门透透气。”
琼华谷里人烟寥寥,我踽踽独行于小径间,漫无目的。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我抬头傻了,竟然走到肖斐然住的院里来了。
我调转方向,脚步却有些流连,打心底想见见他。
只不过是应该跟他道谢一句而已……毕竟我这么大个人他还把我抱出来了……
我自我安慰着,又转了回来,却看见一个藕色长裙的女子急急忙忙的身影。
我仿佛被闷头打了一棍,忙躲到一旁角落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很快,肖斐然就走出来了,凌少音笑靥如花,扑上去搂住他的腰,肖斐然温柔缱绻的笑,将下巴抵在凌少音的头顶,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阿斐你吓死我了……”凌少音喃喃的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呢?”肖斐然说。
我愣了一愣,这样的承诺,似曾相识啊。
心在痛,眼在看,我觉得自己够欠虐了,人家是有媳妇儿的人,我来干嘛……我一定是疯了。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上别人了。”凌少音破涕为笑:“原来那个护法是个男人,吓死我了。”
“就算是女人,也比不上少音半分绝色。”肖斐然温柔道:“少音才是唯一,我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哥哥觉得我值得信赖,好让他将你终身托付于我。”
“你嘴真甜。”凌少音娇嗔。
“我的真心你可能看见?看不见,我便挖来给你。”肖斐然故作悲伤道:“你怎么忍心呢?”
凌少音被他逗的“咯咯”笑了。
我看的心里发苦,全身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了。
秦栩,我想我无颜再见你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这样一个人,花言巧语,却轻易剥夺了我的心,我已经够了,真的够了,我怎么可以这么懦弱就沦陷了。
绝对,绝对不该再见他了。
想到此,我落寞转身。
“哎,右护法!”
我脊背僵直,肖斐然云淡风轻的唤了我一声:“来了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害得我担心你好久。”
担心?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我心底一暖,他也会担心我么?啊…..秦风月你疯了么!他
在骗你,他在同你套近乎啊!他们一心想要攀龙附凤,而你的心不是早就随着秦连城一起被葬在黄土之中了么!
肖斐然似笑非笑的站在不远处,怀里还搂着一个茫然的凌少音。
“我路过而已。”眯了眯眼睛,我耸肩说:“什么也没看见。”
肖斐然扑哧笑出了声,大约很欣赏我的窘态,他冲凌少音努了努嘴,凌少音冲我微微福了福,端庄道:“小女子少音,拜见右护法。”
我冷冷的看了他们俩一眼,转身离去。
背后我听见凌少音委屈道:“右护法好生冷淡。”
“他人就这样,别理他,为了他生气不值得。”肖斐然好言相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院落,抬头看天的时候,觉得天地间只我一人,万物皆成虚无。
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秦栩和他的天下在搏斗,是对秦栩的爱和愧疚支撑着自己独行至此,然而现在一切都被打破了,都不复存在了。
我爱上了别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回到屋内,我颓然坐在床畔,蘭婆婆走了进来。
“左护法呢?”我轻声问。
“他先回去复命了。”蘭婆婆说:“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我没说话,蘭婆婆叹了口气说:“小楚长得大了些,我抱来给你瞧瞧。”
愣了愣,仿佛眼前一亮,我重重的点头。
蘭婆婆将秦楚抱了来,这孩子见到我的时候瞪大了一双宝石般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我,我撇撇嘴,伸出手去捏他鼻子,碰他嘴唇,他一张嘴咬住了我的手。
“臭小子,有这么对你干娘的么!太不孝顺了!”我咬牙切齿的将他抱在怀里颠来颠去,他嘻嘻笑了,我忽然间觉得找到了希冀。
我还有秦楚。
哪怕为了他,也要撑下去!
******
又在琼华谷休养了几天,凌家的人走的早,肖斐然同凌少音比大队伍迟了几天,挑了个好日子单独出行。
一下子整个琼华谷就只剩我了,不免有些寂寥。
等身子骨差不多好了以后,我便急匆匆的赶回了苍峦镜天教。
回教以后,我发现砉醉和墨上邪都不在。
拖了一个人询问才知道砉醉入关了。
最近砉醉入关的次数明显频繁了,我猜他是被倦湖那条龙弄得心慌慌,只是墨上邪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墨上邪去哪儿了,我觉得心中愈发没底,入夜之后便是无眠。
窗棱被人叩响,我倏地拔剑去迎,却发现是墨上邪在窗口冲我招手。
他一身夜行衣,其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华。
“你去哪儿了?”我诧异道。
“跟踪砉醉。”墨上邪喘了口气低声说。
我悚然一惊,当初是他告诉我不要试着去搅扰入关的砉醉,为何此时……
“一切启发都来源于凌家的那个肖斐然。”墨上邪紧锁眉宇道:“多亏了他,我终于找到了砉醉的秘密。”
“他的话你也能信?”我冷笑一声反问。
墨上邪一时无言,他顿了顿沉声道:“不管你信不信他,你可否信我?”
43
43、十四 转机 ...
良久,我叹了口气道:“现在,唯独你值得我相信。”
“好。”墨上邪道:“砉醉每月入关一次,都是潜入苍峦半山腰的雪谷深渊之中,化为龙身长
眠,雪谷深渊上有厚冰,他破冰出入前后半个时辰,冰上会有洞窟,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再次冰封,所以我冒险下去查了一趟。”
“冰下空旷,什么也没有,我猜这是一道调虎离山之计,真正对他而言重要而致命的东西不在冰下,而在其他不起眼的地方。”
我怔了怔,恍惚间想起了肖斐然的一句话。
“任何事物都不可能突然变强,循序渐进才是王道,如果真的突然间变得很强……就像用药一样,那定然是有一味药引的。”
只要找到那个药引就可以了。
“上邪。”我轻声说:“帮我个忙,我知道你水性好,我需要你……”
“我都知道。”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的神色我看不透:“我会倾力为你做一切事。”
心头一恸,不知为何他这番话让我莫名忧伤,我似乎欠了他许多东西。“我…….我其实。”
“什么都不要说了。”他双手轻轻放在我肩头,面具后的神色温柔如水:“风月,很多时候,我宁愿犯傻去做一些事,希望你不要连这样的机会也剥夺。”
我哑口无言。
“如果你真的觉得内疚。”他垂眸道:“那么,等我们齐手除掉砉醉,你……”
我望着他开阖的嘴唇,一颗心仿佛跳到了嗓子口,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我会无法招架,会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一直在刻意忽略,装作不知道,但是我又何尝是真的不知道呢。
墨上邪,我们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懂的罢。
“簌簌”一声响,我一个机灵推开他,手中剑惊鸿般掠出,眨眼间已经指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她看我的神色有些惊慌,有些愤恨,似是遏制不住这潮水般的情愫,她咬紧了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觉得我们俩的生辰八字一定不对盘。”我挑了挑眉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她看我的神色愈发惊怒,我耸耸肩用剑梢抬起了她小巧的下巴:”不过好歹我也让你死的明明白白的,下辈子记得别总是偷听别人说话,听着听着小命就听没了。”
“秦风月你不能杀我!”她终于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假象,声嘶力竭的喊道。
我皱了皱眉,身后墨上邪冷声提点道:“同样的错,莫要再犯第二次。”
“我当然明白。”我哼了一声,手腕一震,剑梢送出。
“等等!”秦宓尖叫一声,不顾一切的用手握住了我的剑锋,阻挡它的走势:“你难道不想知道秦栩和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浑身一震,似乎被雷劈中,动作瞬时静止,她的手掌仍旧被割破,血滴滴答答的落下。
“你说。”良久,我吐出两个字,面无表情。
她嗤笑一声,冷嘲,似是抓住了把柄。
我微微眯眼,似笑非笑道:“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否则你连最后的存在价值也没有,那我要做什么,你恐怕也拦不住。”
她呆呆的看着我,不可置信的说:“不可能,你不可能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秦栩么?他已经死了。”我歪歪头淡然道:“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秦风月你真是疯了。”秦宓喃喃的说。
“不,秦风月早就死了。”我冷冷的说:“被你们逼死了,不过也多亏了你们,才造就了现在的楚烬!”
“呵呵。”秦宓认输似的低下了头,颓然道:“其实......秦栩并没有□我,我只是凌少商最后的筹码罢了。”
我似是被猛敲了一棍,脑袋嗡嗡作响,只听秦宓继续说:“凌少商喜欢你而凌少音喜欢秦栩,起初他们希望用药酒使你们父女两个做出苟且之事,以此为把柄将你们两个分开,不过并没有成功。”
“所以你也不是秦栩的女儿对不对?私以为即便是血缘之亲你也不至于出手去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我冷冷笑道:“那你当年混进琼华谷又是为了什么?假扮他的女儿其实没什么好处。”
“不是的!”秦宓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水涌动:“我是他女儿,我娘当年为了挽留他灌醉了他,这才有了我,可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我以成为他的亲生女儿为耻!已经像垃圾一样来到了这个世上,还要被当做复仇的工具......”她顿了顿哑声道:“我娘逼着我去找秦栩,用我的身体引诱他,让我和他发生些什么,好以此来威胁他......”
“先是勾引秦栩,然后委身给凌少商,人尽可夫,形容你倒是贴切。”我恶意的讽刺道。
“不不是!我是被□的!”秦宓咬了咬嘴唇,艰难的说:“在凌少商之前......我是被砉醉□的!”
我错愕。
“砉醉化为龙身需要处子之血作为引子,将其供奉于神龛之内。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她一字一句的说出了惊人的真相。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忽然间想起了许多人,张小姐,龙湘,还有在那段日子里失去贞洁的少女们......竟然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如此害你,你竟然还要替他做事?!”我瞪大了眼,厉声质问:“秦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信你不恨他!”
“恨?”秦宓笑了一声,滑稽的看着我:“秦风月,像你这种被爱包围的人才会有闲情逸致去恨吧!而我呢?你知不知道我对于砉醉而言是特殊的!是我给了他二次生命!你不会知道在你出现之前,砉醉对我有多好!我说我想让你痛苦我想让整个药师谷都消失,他同意了,还送给我西域魂铃!他对我所要求的一切都给予满足,但是你来了,他眼中就没有我了,只剩下你,甚至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女的!”
面对秦宓血泪交加的控诉,我哑口无言,也许我真的不知道砉醉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更无从去评价。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我要你说出神龛的位置,你也不会服从咯?”我双指拂过剑身,悠悠问道。
“不。”秦宓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若是他当初多珍惜我一些,说不定我现在还会有些犹豫。”她释然道:“可惜他没有。”
******
点了秦宓的昏睡穴,将她扔在小屋里,我走出们来,觉得疲惫。
无力去忏悔,更无力去后悔。我知道只要稍稍回顾往事,我就不再有力气向前,现在只能头也不回的向前。
墨上邪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知道我不能哭的,哭了就会停不下来。”我喃喃的说:“那样很浪费时间,可是就是……控制不住。”
“没事。”他捋了捋我的头发:“在我怀里你可以尽情地哭,哭完了,我陪你上路。”
“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吧……”我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他背上的衣服。
“会。”他坚定的吐出一个字。
******
这是砉醉入关的最后一天。
墨上邪潜入雪谷深渊,按照秦宓所叮嘱的,砉醉苏醒之时若是有异况,可以迅速知晓。
我总觉得心中有些忐忑,苍峦上方的天空是暗沉沉的,抑郁不堪。
神龛在秦宓的房间里。
我想我的确不会了解在此之前,砉醉对秦宓的疼爱。
扣开她床头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金盆,盆中盛着泛着粉色的水,水中漂浮着数块形状参差的碎布衾,血色已然泡的浅了,晕在水中。
这样简陋的供奉,让人觉得滑稽。
我却笑不出,转身从秦宓床头拿起了烛台。
这一烧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巨大动荡,砉醉会不会做死前的孤注一掷,那样说不定我和墨上邪都不会有命活着离开。
但是走到这一步,又如何能回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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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十五 芙蕖 ...
看着那几块残破的布衾化作灰烬,被吹散。苍峦上静谧的诡异。
我退了几步,只觉得心跳莫名的加快,这太不可思议,太出乎人意料,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雪谷深渊迎接墨上邪。
天空飘落点点雪花,落在我脸上,苍峦的天变了。
我脚下步伐不敢停,风渐渐寒冷下去,刀子一样切割着我的肌肤。
渐渐地,我呵出了阵阵白气,半山腰的积雪让我每迈一步都异常的艰难。
猛地,我扑到在地,只觉得寒冷刺骨,心肺几乎要冻成冰,我剧烈的喘息,呆呆的看着那一片广域的冰面,一望无际,倒映着苍白的天空雪色,宛若一方硕大的镜子。
——没有一丝罅隙。
墨上邪,你在哪儿……你一定早就出来了对不对!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脚下趔趄,我再一次摔倒,漫天的雪已做鹅毛状,纷纷落下,掩盖了我的视线。我只觉得胸中的悲恸绝望几乎要吞噬一切,好像身处一片荒坟之中。
几乎是爬到冰面上,我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抚摸着那层层坚冰,一路铺陈下去,根本看不到下面物事的一分一毫。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拔出剑,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去,耳畔的抨击声阴郁而闷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我震得手腕麻痛,无力感完全支配了我的大脑,此时此刻我除了机械的重复着凿冰的动作,已不知该做何想。
他说他会陪我到最后的。
头发上落满了雪花,我全身僵硬宛若一块森然墓碑,冰上有一条条浅薄的裂缝,仿佛一张张嘲讽的笑脸。
“姐姐,你终于还是败在我手下了。”冰上映出一张冷艳的少女的脸,她微笑着看我:“终于你同我一样,无依无靠了。”
我呆呆的看着冰面,手中的剑轰然坠落。
“你骗我……”
“是啊。”秦宓张开双臂,迎接着从天而降的大雪,神色痴迷:“这雪谷深渊是砉醉的力量所化,若是他的力量没有了,这渊自然是要冰封的。
“你所在乎的人,就在这底下。”她微微眯起了眼,大笑起来:“离的很近吧,就隔了几尺坚冰罢了。”她猛地跪倒,将我狠狠拉扯着,贴近冰层:“你决计听不见他的心跳,也摸不到他,这才叫咫尺天涯,这样才足够残忍。”
是啊,好残忍。我轻轻闭上眼,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觉得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冻僵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你杀了我吧。”我轻声说:“你赢了,我承认我输了。”
秦宓扬眉,冷笑道:“杀你太便宜你了,你死了,我又如何能享受赢家的乐趣呢。”
“呵,废话还真是多啊。”我低声笑了笑,袖口中洛神剑微露锋芒。
秦宓脸色一变,她惊呼一声出手阻止,我动作却比她更快。
没有谁的死可以像如今一样打垮我,我一直以为我对痛苦的承受力会随着苦难的增加而增加,我
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意志力足够强的人,其实我错了,没有墨上邪,我什么也不是。
死意已决。
剑刃如腹的感觉冰凉刺骨,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血一下子涌出来,热的发烫。
我从未给想过会用自己的血来温暖这把剑。
******
浓密的雾气渐渐散去。
一池青莲旁,紫衣男人抚琴端坐,黑发迤逦,姿态高华。
琴声雅然,带着古朴的律动,衬得四周景色愈发静了,“哗”一声,密密的莲花被一双手轻轻拨开,水中探出一个年轻女子,一头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紧贴在白皙光洁的皮肤上,她
容颜甚美,一双眸子熠熠发亮,在天光下时不时会折射出些许鎏金色彩。
秦栩抚琴没有收到丝毫干扰,他瞑目端坐,宛若一尊雕像。
她缓缓的在水中挪动,一朵朵莲花从她身畔过,与她的娇俏的面孔交相辉映,她悄然趴伏在岸边,痴痴的望着岸上的男子,聆听他的琴音。
日如一日,如斯美好如斯安宁,她时常在想,身上的伤不要痊愈了才好,这样就可以有理由永远留在他身边。
“铮”一声,秦栩的双手徐徐落在琴弦之上:“你的伤应该是大好了。”
“才,才没呢。”她恍然惊醒,将半张脸埋进莲池之中,双颊泛红,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些无赖:“留疤就不好看了。”
“如此,多呆一刻也无妨。”秦栩起身,高高的俯视她:“我在这儿抚琴许是会叨扰你休养,以后就不来了。”
“哎,别啊!”她急了,“蹭”一下从水中站了起来,水花四溅,青色的莲花随着她的动作剧烈的摇曳起来。
秦栩被她的举动震了一震,怀抱着琴在岸边一时无措起来,琥珀色的瞳仁里光影流转,映着年轻女子美好的胴体,肩上到胸口有繁复的金色纹理,精致的好似一尊雕塑。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脸红的快要滴血了,她忘记自己在这莲池中化为人形时未作寸缕。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她缩回水中,将半张烧的厉害的脸埋在水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变回原形,一件紫色的袍子凌空飞来,盖在她头上。
袍子上有淡淡的莲的气息,不知是触碰到了四周的花朵还是他自身所带。
“我明天再来看你。”岸上的人轻轻的说。
她暗暗揪紧了那件衣服,心跳如擂鼓,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有些失落,也十分甜蜜。
这算不算一种厮守呢?
忽的,腹中传来痛感,她倒抽了一口气,闷头潜进水中,紫色的袍子被水溅湿,半悬浮在水面上。
她心中的激荡微微一滞,刹那间意识到她其实还有一个负累。
秦栩是不会接受一个有孩子的女人的吧……
她咬了咬嘴唇。
如果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江湖虚名算得了什么,“力量”又能算得了什么?
后来,她知道这个地方叫做琼华谷,那个叫做秦栩的美丽男人是这座谷的主人。
他还年轻,却有着恢弘壮志,他一步一步的朝着武林的巅峰攀爬,但有时却十分辛苦。
筚路蓝缕,他却从未埋怨过一句,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深不可测,似乎没有弱点。
只有她知道,他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每天,来到莲池抚琴,他眉宇间缭绕着淡淡的倦意,仿佛随时都会睡去,琴声悠悠,听得她十分心疼。
她也知道这个男人的外表和性格是十分致命的,每天都会有无数的女人围绕在他身边,她时常会感到心惊胆战,也觉得那些女人十分的讨厌。
但秦栩似乎没有心,他对那些桃花视而不见,挡的不着痕迹。她亦很开心,开心这个男人还有机会属于自己。
伤渐渐好了,连疤痕也不见,她知道自己再逗留下去就会露出马脚,她在他心里会变得和那些平庸的女人一样,死缠烂打,一厢情愿。
最后一天,他来到青莲池畔抚琴,她从池中徐徐走出,赤足在他眼前舞出了一场绝艳的剑雨。
那是她毕生绝学,是让世人闻风丧胆的资本。
剑定,风止,秦栩抬眸凝望着她,她心中忐忑,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完完全全的自己,占据他目光的感觉,很好。
“剑女。”秦栩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是她响亮的名号。
“叫我芙蕖。”她咬了咬嘴唇,坚定的说。
剑女,如其名,剑之女,剑法精湛,天下无双。
她面带轻纱行走江湖,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道她是神一样的存在,却不知道她本也是神的代名词。
七阴之日,她游荡在东海边被无常的雷电击中,重伤垂死,机缘巧合被他所救。
这一救,便是一劫。
“看来,已然全好了。”秦栩淡淡的说。
她有些诧异,方才那一舞带着些炫耀的意思,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同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她是特殊的。
秦栩的态度出乎她意料。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你走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秦栩复又坐下,将双手放在琴上,拨出一个音。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抬头。
“为什么放我走?”她急急的说:“施恩不求报,绝不是你的风格。”
“你以为我在施恩?”秦栩忽的笑了,他目光柔柔的,似是看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
“那你为何救我!”
“我若不救你,救你的就有可能是别人。”秦栩垂眸道:“我不想白白给自己添一道障碍。”
“那你完全可以困住我!”
“我困不住你。”秦栩说:“以我的力量,困你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气结。
“我不想走!”半晌,她狠狠的跺脚说。
□的脚掌一阵刺痛,方才力量用的过大,踩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竟然伤到了自己。
不知是痛还是难过,眼泪夺眶而出。
秦栩的动作滞了一滞,终于他有所动容,起身将她安置下来,替她包扎脚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温柔轻缓,芙蕖痴痴的看着他的侧脸,那样的力度几乎要让她误以为有爱,其实他对谁都一样,他就是如此不着痕迹的逃脱一切桃花劫。
“你走吧,继续做你的剑女。”秦栩将她的足放下自己的膝盖,轻声说:“如果让别人知道琼华谷里有‘神’存在,那就是无妄之灾。”
她的心被人狠狠揉了一下,痛的厉害。
“我不想欠你人情。”她低头,执着的说:“我传你一套心法,当做回报。”
秦栩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不准备给他拒绝的机会,抬头狠狠的看着他:“极相思,它可以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而且青春永驻。”
我给你这个天下,这样,你可否会记得我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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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六 颜如玉 ...
这场梦跌宕起伏,酸楚悲恸在心头缭绕不去,真实的不可思议,宛若身临其境。
我醒来的时候,眼角竟有未干的泪痕。
“醒了醒了。”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叶慕华欣喜若狂的面孔,这小子出现的时候都很特定,我想我十有八九是没死成。
“风月!”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的让我浑身都松弛了下去,虽然无力,但我仍然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嘴角。
他冲上来握住我的手,紧紧地,似乎是怕我一不小心会逃走。
“你握的我很痛……”我憋了良久憋出一句话。
“松开松开。”叶慕华用扇子打墨上邪的手:“捏坏了算你的啊!”
我嘴角一抽:“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态度好一点好不好,好歹也是救过你两命的人。”叶慕华撇撇嘴:“我容易么我,千里迢迢上苍峦,入魔教,我爹要是知道我跟魔教有纠葛,非杀了我不可。”
我愈发茫然了。
“这事说来话长。”墨上邪说:“是叶公子提醒我不要进入雪谷深渊,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我撑着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让我龇牙咧嘴:“救世主?还是预言家?”
“我是百晓生,人如名,无所不知。”
“无所不知的是魔教教主。”我瞪了他一眼:“对了,秦宓呢?”
“她见到我就疯了,跑下山就再没见到她。”墨上邪淡淡的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我愣了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阳光泄进来,仿佛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我恍惚间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我喃喃地说。
“对了。”叶慕华用扇子一敲脑门:“砉醉死了,这件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如果让全武林知道这消息,恐怕就天下大乱了,最先被平顶的就是这苍峦山顶,最先受到抨击的也是和镜天教有关的一切人和事,尤其是左右护法。”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镇住局面?”我反问:“上哪儿这种人去?”
叶慕华语塞。
我敲了敲额头,苦笑:“我就说,哪会这么快就结束呢?”
墨上邪朝叶慕华使了个颜色,叶慕华识相的退出了屋子。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我咽了口唾沫,望着墨上邪面具后幽深的眸子。
“你……活着就太好了。”我结结巴巴的说。
“你为我殉情。”他答非所问。
“我没有!”我紧张的揪紧了褥子:“我当时……被吓到了而已……”
他慢慢的逼近,我一步步退,发现床头根本无路可退。
唇被出其不意的啄了一下,他扑哧笑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我开个玩笑,看你吓的。”
我舔了舔下唇,确定那是真的,不由得一头冷汗,脑子转不过弯来:“我我我…..”
“我知道你不爱我。”他轻轻叹了一声,自嘲似的说。
我笑不出来了,他说的好坦白,坦白的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秦栩真的死了,你有可能爱我么?”他倏地反问。
我愣了愣,只觉得这句话有些别扭。
“我不知道。”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心里就在隐隐作痛,我吐字艰难:“关于他的一切都不受我自己控制……”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缓缓的说:“至少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说完,他紧紧的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温暖轻柔,不带任何其他的意味,他摩挲着我的脸颊和鬓发,似是眷恋。
“砉醉的位置,由我来代替。”
“你?!”我错愕。
“易容就好。”他说:“反正我的脸已经毁了,再做些手脚也算不得什么。”
“不!”我蓦地推开他,惶然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没有义务被禁锢在那个位置上!”
“禁锢么?不算吧。”他耸耸肩微笑,目光遥远:“有着颠倒乾坤的权力…….”
“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咬咬牙说:“别以为我不了解你。”
“谢谢你了解我。”他柔柔的看着我:“我更希望你能了解,我对你的心。”
我瞬间无言。
“会有那样天衣无缝的易容么……”我木讷的反问:“能瞒过天下武林人的眼睛。”
“当然有!”叶慕华从门外探进头来,热切得不像样:“我认识我认识!”
“你在外面偷听了多久……”我阴测测的举起拳头。
叶慕华带来的易容师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儿,包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头巾。
他一开口我和墨上邪就傻了——语言不通。
老头儿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扯过叶慕华说:“这靠谱么?”
“他盛名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叶慕华不屑的对我说:“他是西域易容术第一把手,
不过老早就隐退了,这还是被我从山沟沟里挖出来的。”
“隐退了还能重出江湖?”我狐疑。
“这不是因为我有他把柄嘛~~”叶慕华笑的鸡贼。
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这家伙浑身都散发着诡谲的八卦气息。
“我们都没有砉醉的画像,怎么易?”墨上邪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问题。
“这就是他最奇的地方了!”叶慕华一甩扇子得意洋洋起来:“他易过无数人的脸,只要听一个人的描述,哪怕是性格描述,也能勾画出他的脸来,而且保证一分不差。”
“太假了。”我说。
“你不信!”叶慕华急的跳脚:“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老头儿看看我又看看叶慕华,眼中尽是茫然之色。
根据我和墨上邪对砉醉的记忆,对老头儿做了一个大概的描摹,老头儿掏出一只随身带着的大豪,铺开纸作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栩栩如生的砉醉就出现在了纸上。
“像,真像……”墨上邪惊叹。
老头指了指墨上邪,询问时的看向叶慕华,叶慕华笃定的点头,墨上邪沉默的摘掉了脸上的黄金面具,那张伤痕交错的面孔让我呼吸一滞,紧接着是深沉的叹息。他眼角那颗泪痣色泽莹莹,宛若剪不断的纠葛缠绵。
老头朝我们使了个眼色,十分肃穆和果决,不容置疑,叶慕华拖着微微发怔的我退出门去。
门缓缓阖上,我想,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墨上邪的面孔,从此以后,想再见,便是不容易了。
而后的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西域老头易容果然有一手,没人看出端倪,都道左护法因为办事
不利而被砉醉处死,那消失不见的尸身约莫也是给那些雪狮做了盘中餐。
秦宓是在半山腰的雪堆里被发现的,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冻得僵硬,可能是在下山的途中遇到了雪崩。
疯和死,可能后者会好一些。
墨上邪熟知砉醉的办事习性,干脆果决如初却是少了些狠辣,叶慕华在易容结束之后便被神不知
鬼不觉的送下山去,虽然我觉得他的出现一直带着些许传奇色彩,倒也不便深究。
一切看似都步入正轨,有所异常的似乎只剩下我的梦境。
我梦到许多,带着强烈熟悉感却明明不是我所经历过的事。
当然,还是与秦栩密切相关。
看来,我爱他的程度比我想的任何一种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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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琼华谷之后,她开始发疯一样的思念秦栩。
思念他端雅的琴音,他绝美的侧脸,他温柔疏离的的语气,以及他袍子上淡淡的莲香。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
最让她绝望而痛苦的是,秦栩没有找过她,待她如待世间万千女子一样凉薄,她似乎只是秦栩心中的一粒尘埃,风过,无痕。
与秦栩再次见面是在武林大会。
她一路披荆斩棘,她的剑是最伶俐的,路数亦是最诡谲的,数十场下来无人能敌。同样那一侧,习得极相思的秦栩,成为了人中之龙,她知道最终,那场对决不可躲避。
她欣慰着也忐忑着。
相隔只有一座擂台,秦栩的目光清淡渺远,从她脸上徐徐而过,甚至没有一丝定格。
她觉得心痛,腹中的孩子已经很大了,但她体制非常人,仍然能行动自如,动刀动剑,只是她不
知道秦栩有没有注意到隆起的腹部,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她。
秦栩何尝看过她呢?
思绪凌乱,与项崧比剑之时,她出剑犹豫,被项崧撂倒在地。
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狼狈的时刻,项崧的蓝田剑指在她的咽喉处,冷冷的说:“你输了。”
她倔强的抬起脸,反驳道:“我输在除了剑术以外的任何一切上。”
项崧湛蓝的眼睛里有怒色翻腾,他的剑梢微微穿透了她颈上的肌肤,硬生生逼得她抬起下巴。
“输了就是输了,其余的都是借口。”江湖第一轻剑客漠然讽刺。
她咬紧了嘴唇,腹中的孩子似是不忿,狠狠的踢了她一脚。
她痛得脸色发白,听见台下有个孩子在大声叫喊:“爹爹,手下留情!”
我又何须轮到你们来手下留情,我竟沦落至此,她扭头,目光如剑一样落在那开口恳求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有着和项崧相像的面容,以及那样寒冰澄澈的蓝色眼睛。
孩子凝望着她,神色焦虑,那焦虑之中隐隐有着惊艳和仰慕。
她悲哀的想着,这样脆弱的一面,已然完完全全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说,你输了。”项崧说。
她闭上眼,不愿开口说一字,她知道即使是死,她也不会出卖自己的骄傲,她只是输给了爱情,没有输在剑上。
项崧的执着已经变得残忍,但台下没有人出面阻止,当江湖上鼎剑的高手在较量时,胜负便是道义,强弱便是法则。
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眼前迷离的浮现了那一片紫色,宛若雾霭中青莲的心,她的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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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十七 还君明珠(上) ...
秦栩横袖挡在她前面,微微扬眉道:“请阁下赐教。”
项崧惊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栩面不改色:“还请阁下赐教。”
“我不要你救……”虚弱的她咬了咬嘴唇强撑着喊道:“他并没有胜出,还不能和你比……”
秦栩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淡淡的看着项崧,笃定:“出招吧。”
“秦连城!”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这一声呼喊中带着她太多的愁绪情思,音尾都在打颤,然而秦栩没有回应,他飞身而起,影子模糊。
项崧的剑飞快地融入了那一团模糊,她呆呆的看着半空中的二人,觉得一阵眩晕冲入脑中,几乎要晕倒。
蓝田剑被震飞了出去,项崧败下阵来,他落地之后连退了数步,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
秦栩缓缓站定,拢了衣袖莞尔笑看。
台下,那孩子捡了剑双手奉上擂台,递与了秦栩。
秦栩接过剑,交还给项崧,仍然一语不发。
项崧接剑,眸子里有不甘,但他苦笑一声说:“技不如人,项某甘拜下风。”
他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去了,气度凛然,百晓生叶淳松了口气,只道这场动人心弦的武林大会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正预备提笔记录终局,秦栩忽然转过身,将一把剑倒插在她面前。
“起来,比过。”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