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轻轻叹了一声,恰好去弁城的事让她很苦恼,便一字不落的同秦风月说了。
“只要你初三那天天黑前出发,翌日铁定能到。”秦风月说:“只是,你真的想好了么?”
“没有。”曲水摇摇头:“我和他,有很多差异。”
“你喜欢他,这就够了。”
“不够。”曲水打断了她:“当然不够……”
一旦下了决心,就意味着要面对很多,承担更多,说不定,还会就此退隐江湖。
——那么琼华谷怎么办?
“琼华谷决不能成为你们的负担。”秦风月似是看穿了她,耸耸肩说:“我想,这点人情味秦连城还是有的,你不必担心。”
“容我再想想吧。”曲水轻轻叹了一声,微笑。
“唉,我最近被秦连城管的太紧了。”秦风月撇撇嘴说:“要不然我可以替你们通风报信的!”
“谷主怎么了?”
“他……”秦风月将后面那句“老逼着我成亲”生生压了下去:“他恨嫁了!”
“。。。。。。”
这两天,在去弁城的途中,曲水想了很多,她一直过着古井无波的生活,叶慕华成为她生命中第一道鲜明的涟漪,为她黑白的人生添上了一笔浓墨。
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也不一定,她忽的想起秦栩那一句无可奈何的感慨。
——一物降一物,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扬鞭策马,黑发在风中飞扬,她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或许她不该想那么多,或许偶尔任性一下也不错。
三天后,她一定要出现在那个小渡口上。
******
秦风月趴在桌案上打瞌睡,桌案上的蜡烛明灭着,火焰在风中摇晃。
秦栩从门外走进来,悄然关上门,看见她没有上床睡觉,反倒是趴在桌上,似是等了很久。
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褪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背上,然后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心里似是装不下那般浓烈的情感,总是要溢出来一样。
秦栩叹息,这丫头在成亲的事情上打了足足有近十天的太极,真是个不省心的主。
“其实你没必要担心那么多,真的。”他伸出手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一只手托腮,凝望着她的侧脸,轻声说:“和我在一起,我便是你的天,会替你挡掉一切,你只要不离开我就好,其实是我私心想要绑缚住你啊。”说罢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秦风月出其不意的睁开眼,纳闷的看着他:“大晚上的傻笑什么?”
“吵醒你了?”秦栩眯了眯眼轻声问。
“不是,刚才做了一个梦。”秦风月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背上的衣服滑落,秦栩伸手接了一下,抱在手里笑道:“梦到什么了?”
“梦到……”秦风月直直的顶着桌面,喃喃道:“梦到龙湘和项大哥成亲了,炎翎和流觞成亲了,曲水和叶慕华也成亲了!”
秦栩愣了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秦风月叫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奇怪么?”
“第一对我勉强能理解,可后面两对是怎么回事?”
“秦连城是你傻还是我傻?”秦风月跳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炎翎和流觞这俩货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秦栩茫然道。
秦风月不可窒息的望了他两秒,一巴掌拍在脸上:“败给你了,看来太极叔叔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杭太极?关他什么事?”秦栩皱了皱眉头:“一对龙凤胎还不够他折腾的?又跟你胡诌些什么了?”
54
54、叶慕华番外 玉壶冰心5 ...
“你说秦连城啊!别看他平时干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对付女人特别冷血,其实情商超级低!”怀里抱着儿子,背上背着女儿,杭太极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都来不及剃,但仍旧是笑的见牙不见眼:“他没有喜欢过人,丫头你应该是他的初恋。”
“哇哦……”秦风月皮笑肉不笑:“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你还别不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杭太极凑近了她低声说:“秦连城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对付女人,只会果断拒绝,那些女人拿他也没法子,而当初喜欢你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更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所以就想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气你,逼你说喜欢他。”
“这么蠢的事情。”秦风月的嘴角疯狂一抽:“真的是他能做的么?”
杭太极肯定的点点头:“所以啊,你要对他好一点,否则肯定会被气死的!”
“杭太极!水开了!”那一头娄红妆大喇喇的喊。
“哦!来了!”杭太极乐颠颠的跑了过去,秦风月托着下巴,听到那一头传来娄红妆气急败坏的教导和杭太极唯唯诺诺的迎合:“怎么能把儿子女儿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你一个人来烧水就可以了啊……”
“原来…..结婚一点儿都不好。”秦风月若有所思。
秦栩眼角的青筋猛烈的跳了一下,然后他危险的笑了起来。
“杭太极,他果然很闲。”
秦风月被他浑身散发的戾气逼退了一步,活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秦栩被人爆料实在是很值得,但是……
“你还没说完。”秦栩说:“曲水和叶琬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说起来这事儿我还没问你呢!”秦风月说:“你派谁去弁城不好派曲水姐去,她跟叶慕华有约呢!”
“说清楚些。”
“不过也无所谓。”秦风月耸耸肩,倒了杯水悠哉悠哉道:“反正也来得及。”
“什么来不来得及?”秦栩斜靠在桌案上,皱了眉头道。
“不告诉你。”秦风月得意道。
“那我告诉你。”秦栩正色道:“弁城那地带最近会出现极昼现象,可别掐着时间点做什么事儿。”
“啪”一声,秦风月手中的杯子坠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
曲水赶到小渡口的时候,已经是多日之后。
她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浩瀚江水,连绵不绝。
她忽的很想笑,她和叶慕华真正诠释了何为“有缘无分”。
“姑娘要渡江么?”一只小船远远地摇来,船夫抬头看着她:“再不渡可就要赶不上吉时了。”
“什么吉时?”她讷讷的反问。
“哎?姑娘不是去参加路家小姐的成亲大典么?”船夫略略有些诧异:“路家和叶家联姻了,路家那小疯丫头竟然要嫁进叶家当正室,你说奇不奇?这会儿大家都赶着去看热闹呢!”
曲水怔怔的听着他叨叨着:“其实换了谁都不愿意,叶家那小公子起先还和他爹闹翻了,回不了家去,蹲街头蹲了好些天,成天喝西北风,那叫一个苦哟!不过后来熬不下去了,也只能回去成亲,真是作孽。”
他没有回去。曲水忽然想起那天叶慕华提到回家时的神色。
——心莫名的抽痛起来。
“其实我听说,叶家那小公子喜欢的是个江湖女子。”船夫神秘的说:“可好像那女子拒绝了他,所以心灰意冷才回去成亲的,不过也幸好拒绝了他,叶家世代经商,他爹不喜欢江湖人是出了名的,娶回去也只会惹麻烦罢了……”
曲水低头笑了笑,转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环住了那只白玉壶。
一片冰心在玉壶,那就让它永远藏于此壶之中吧,我们,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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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二十一 身在旧魇 ...
秦栩正在写着红色的请帖,忽然有人破了空华殿的门而入,不顾一切的扑进了他怀里。
“风月?”秦栩诧异道:“怎么了?”
“秦连城。”秦风月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低声说:“我们成亲吧。”
秦栩怔了怔,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柔声问:“为什么突然……”
“我怕有一天,命运会突然拆散我们……那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就像曲水和叶慕华一样……”
秦栩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指顺着她乌黑的头发。
良久,秦风月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请柬上:“这是什么?”
她狐疑的伸出手去拿来看,看半天说:“这文字……我怎么看不懂?”
“你看得懂才怪。”秦栩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说。
这对话没来由很熟悉,秦风月一拍桌子恍然道:“你写给波斯人的啊!”
“嗯。”秦栩不置可否。
“你写给他们干嘛?而且!”秦风月将这玩意儿翻来覆去的看:“这不是请柬么!你!”
“你应该庆幸。”秦栩一本正经的说:“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嫁给我了。”
“什么意思?”
“我拿那张方子和波斯教王做了笔交易。”秦栩说:“让他们寻一百个波斯人民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样大的场面,到时候你不嫁……也不太好意思不嫁吧。”
“你黑我秦连城……”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你情商敢不敢再低一点!”
******
随着婚期的渐近,我和秦栩的关系似乎得到了某种升华,即便是一个眼神的碰撞也会撞出火花,
鉴于这种状况随时可能会失控,我和他分房睡了,带着秦楚。
杭太极和娄红妆带着他们家那一对龙凤胎一起入住了琼华谷,说是要帮秦栩打点事宜,由此可见秦栩对婚礼这种事有多不擅长,我私下更加坚信他是第一次同人成亲,无比得意。
秦栩最近屡次嘱咐我要早些睡觉,说晚睡对身体不好,还特地把秦楚从我房里挖走了,这种“屡次”使他变得有些老妈子,让我很头疼。
我去问杭太极秦栩这种异常的状态从何而来,杭太极一脸猥琐的跟我说:“可能他成亲那天要做一些让你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的事情所以让你提前补补。”
“什么事能让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杭太极还没来得及给我答案,就被娄红妆揪走了,此事不了了之。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秦楚,当秦栩知道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儿子的时候,他悠悠的看了我一眼,我打了个抖,心里直发毛。
“我不养他。”他说。
“为什么!”我大骇:“你太不善良了!不行你必须养!”
“我不同意,你以为他能在琼华谷待下去?”秦栩似笑非笑的说。
我语塞,只能干瞪眼:“你要怎么样才肯养他!”
“你能承诺给我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低头看看秦楚的小脸,一横心说。
“好啊。”秦栩扬眉,笑的狡猾:“到时候也给我生一个。”
乌鸦嘎嘎飞过,某人掀桌。
“秦连城你大爷的黑我!要生你自己生!想生多少生多少!”
“生不生你自己选,养不养他我也自己选。”
“好我生……不过不是现在!”
这段黑历史让我不堪回首,对于秦楚我很是好奇,这小子到底是遗传谁的,龙湘决计是聪明绝顶的,项昆仑也不笨,为什么这小子一直不会喊“干娘”二字,他“干爹”二字明明喊得贼顺溜。
几天见不到秦楚,我觉得内心空虚,心中害怕他不会被秦栩一怒之下扔掉了吧,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脱口就脆生生的喊了一句“干娘”,我小心肝儿一阵颤,欢欣鼓舞的去抱他,然后看到秦栩似笑非笑的模样:“谁说他不会叫,只是某人不会教而已。”
躺在床上,困意袭来,明明最近睡了很久,此时时辰尚早,却开始困了。
眼皮越来越沉,我翻了个身,昏睡过去。
梦中我似是提剑而舞,气势汹汹,一腔悲愤之意似是要炸裂开来,无处宣泄,剑影模糊,招式快到无法形容的地步,豁然我惊醒,发觉自己并不在床上,却站在后院里,双手执了剑,摆出的姿态凌厉,那隆隆剑气似是不绝于耳,我下意识的低头,看见脚下一地破碎的广玉兰,枝叶分离,树干被削做一块一块的,削口锋锐。
我趔趄退了一步,觉得一头的冷汗,难道是梦游?!
我迅速收了剑,滚回床上,换了个安定的姿势,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这一觉直睡到了天亮,门外传来一阵惊呼,正是炎翎,我揉着眼睛走出门去看见炎翎心疼的望着那颗被截断的广玉兰树跳脚。
我隐约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也没有多说些什么,“蹭蹭蹭”跑去找秦栩。
“梦游?”秦栩微微一愣。
“对对对,我小时候有没有梦游的习惯?”
“没有。”秦栩说:“至少你跟我睡的时候没有,怎么,现在一个人睡就开始梦游了?”
“额……”
“那要不要再搬回来跟我睡?嗯?”
我看着他眼睛里漾起的漩涡心里一阵哆嗦:“不用了!”
再往后几天,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睡眠的时间愈来愈长,有时睡到日上三竿我仍然会打呵欠。
距离婚期只剩两天,我被四大护法连番轰炸说要早些睡觉,万一成亲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那秦栩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无可奈何的滚去睡了,梦如深海之水蔓延了上来,我梦到了花满楼。
还是那个时候的花满楼,秦栩策马来到楼前,一袭紫衣,带着红尘贵公子的气质。
他抬眸,看见了步摇。
步摇被他的容貌怔住,花容失色,秦栩微微一笑,低头走进了花满楼,而留下步摇一人俏脸通红的立在阳台上。
然后她慌慌张张的走回屋子,收拾着自己的金银细软,又将自己重新打扮了一番,拿出自己压箱底的钱财,似是要为赎身做充足的准备。
一股无名邪火涌上心头,控制不住,一个风尘女人,何德何能敢觊觎秦栩?
我走到她背后,拔下了她鬓发上的金色步摇,重重的插进了她的太阳穴。
楚烬杀人当留字条。
搞定一切之后,我将步摇送到了后院里的海棠树下,杀一儆百,告诉那些女人,步摇对秦栩抱有任何幻想。
然后,我看到了为了秦栩抛弃自己未婚夫的上官红玉。
这样的女人,又凭什么喜欢秦栩。
她和段薰移驾到了客栈,我飞身扑入房中,一剑刺向她,段薰提剑上前与我过招,我一剑刺进他的身体,心中冷笑,直到半途杀入一个人。
那个人是秦风月,是我。
我仿佛看着一个极陌生的人,她傻傻的冲上来对我出剑,我很快制服了她,听到她抱住我的大腿叫喊:“我不能死的!”
我的确不能杀你,你是我的女儿啊……全世界的女人都配不上秦栩,然而你却配得上。
我嫌恶你,却不能否认你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这是我给你的青莲花目,真好……秦栩待你是真的好啊…….、只是仅仅如此你就以为他会真的爱你么!他是个不懂爱的男人啊!他连我都没有给予的真心又如何会给你!
撕心裂肺的痛冲击着我的心,我蓦地扣住她的下巴,冷笑着咒骂着:“你居然真的学了青莲花目,没志气的东西,难道还想为秦栩传宗接代么!”
我看到她眼中的茫然之色,一如当年的我,呵,我究竟是在骂你,还是在骂不争气的自己!
终究,我下不了手杀你。
飞身跳出窗户的一刹那,我看到铜镜中自己的脸,鎏金色的眼瞳妖若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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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二十二 完结 ...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我在磅礴冰冷的雨中醒来,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剑滑出几尺,浸在一片小小的水洼之中,水洼中的水晕开一片艳色。我双手撑地,呆呆的看着地面,指缝间干涸的暗红色在雨水中渐渐融化,流逝。
我却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不会随着我的醒来而消弭。
浑身冰冷,我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在颤抖,附着在我心底深处的那个她,将她所有的不甘都寄付在我的身上,借我的手,做她曾经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仿佛一双巨螯,紧紧的抓着我的灵魂。
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眼前一阵阵眩晕,光怪陆离,神智渐渐要飞离我的身体,这一次离去又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那么这一切都将再次变的不可控。
我艰难的爬到水洼旁,举剑在手臂上切开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痛意驱散了睡意,我拼命的回忆着始末,她和秦栩的相识到相知到那一场不可逆转的单恋,都是那么的悲切而带着浓烈的血色,她是个高傲的女子啊,她是神一样的女子啊,为什么会卑微至此。
她还是带给我生命的那个人,我应该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让她憎恨,我才是她的冤孽。
“你竟然真的学了青莲花目。”她快意而怨恨的说着这句话,从她给秦栩这本秘籍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她不会轻而易举的离开,要给她付出的情感一个了结。
青莲花目。
我嗤嗤笑了,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像是一个人死去的心,雨丝如针,落入眼眶,冷质而酸涩。
——可是,恰好我也不是一个喜欢被威胁的人。
******
自断筋脉,废去武功的瞬间,我以为我会永远的睡下去,至少可以摆脱控制,所以并不后悔。
唯一让我犹豫的,是我还没有和秦栩告别,他还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属于我和他,满怀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眠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轻松最空灵的一眠,没有梦境,没有牵挂。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从外界射入瞳孔的阳光温暖,明亮,似是一场新生。
“醒了!醒了!!”
我转了转眼睛,看见床畔相拥欢笑的四大护法,撑着坐起身,猛地被拥进了一个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甚至有些粗鲁,紧紧地,像是要将我嵌进身体。他一直没有说话,脊背却在微微颤抖着,我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切实感觉到他身体里强自压抑着的恐惧和脆弱。
“谢天谢地……”他说。
我霍然一震,猛地抱住他,泪如雨下。
“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对不起。”我语无伦次的说。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喃喃地说:“不要松手,更不要问……这样就好……就好……一切都好……”
四大护法默默的退了出去。
我很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然而我知道自己不能问,对于彼事的每一次回顾,对于他而言都是一次凌迟。
“风月,我们……归隐吧。”
我们归隐吧,他说。
归隐,是我听错了么!你的琼华谷,你的天下,都不要了么?!
我张了张口,却听他声色黯哑,强硬的打断:“成不成亲又怎样呢…...我是太贪心太贪心,所以才会让你一次一次的离开……我曾以为追逐权力的巅峰就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不受伤害,现在看来我真是太蠢了……”
“连城,不是……其实……”
“我不能,不能在让你受到伤害……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他一只手抚摸着脸颊,颦眉的神色让我心痛。
“别说了!随便你,我都无所谓。”我蓦地吻住了他的嘴唇,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他眼角掠过一丝诧然,随即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温柔的会意的光,抬手放下了层层罗帐。
之前的我们总是瞻前顾后,总是不敢放手一搏的去爱,才一次次的错过,如果再一次错过,或许就不会再有这么好运了……秦连城,让我们都任性一次,即便下一刻死了,也不会遗憾。
******
琼华谷悄然退出了江湖,犹记那一日,四大护法单膝跪地,齐声道“必将护琼华谷一世安宁”。
距离蘭婆婆去世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秦楚终于不会在寻不得蘭婆婆的时候哭泣了,我坐在石凳上教秦楚临帖,秦楚很聪明,一学就会,他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唯一不同的是,他时而会陷入冥想,每当他冥想的时候,小小的眉宇轻皱,带着淡淡的忧郁,总让人以为他在怀念许多故人。
庭院中的玉兰花又开了一季,这棵玉兰花曾被我失手砍断,现在也可以开的绚烂如昔,每每抬眸看着枝头的广玉兰,我总会感慨生命的无常。
“爹!”秦楚忽然脆生生的唤了一句。
“在写什么呢?”秦栩信步走上前来,将秦楚抱了起来,转了一圈,然后冲我微笑。
“在写欧阳修的词。”
“来,背一句给你爹听听。”我笑道:“看看我们小楚有多聪明。”
秦楚眨眨眼,摇头晃脑的背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同秦栩齐齐一怔。
“啊呀你个小鬼!”我跳起来捏秦楚的脸颊:“敢拿你娘开涮,不得了了!”
“爹!娘欺负我!”秦楚搂着秦栩的脖子可怜巴巴的说。
秦栩笑的开怀,他将秦楚放下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眯了眯眼:“放心,爹来收拾她。”
“死秦连城,放我下来!”我涨红了脸,挣扎起来:“秦楚你给我把头扭过去!”
秦楚居然真的乖乖的转了个身,背着小手,一本正经的背:“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小楚,炎翎姐姐要带你去吃扬州的糖葫芦,快去惊霜小筑找她!”秦栩狡黠一笑,秦楚那没心肝的小子居然跳起来就跑了,一溜烟像只小狐狸似的,我张了张嘴觉得无言,秦栩手一松我几乎要摔下去,惊呼一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
“这才对。”他说。
巫山云雨时,我总觉得一切美好的不真实,目光探出窗外,天空疏朗,琼华谷似是和一切血腥屠戮都隔绝,也再一次证明,当初所做的决定是对的。
“啊!”出其不意的顶弄,我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脖子,他吻上我微皱的眉,低声说:“别走神。”
在他身旁睡觉就很少做梦了,一觉醒来,我靠在他臂弯间,无声的拨弄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黑而浓密,从来都让我觉得嫉妒,不经意间,一丝银光刺痛了我的眼。
“嗯……”他醒了,伸出手抚摸我的背。
“被我扯痛了么?”我有些慌乱的放开他的头发:“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怜爱的反问:“怎么了?”
“你长白头发了,秦连城。”我眨眨眼说:“真稀奇,你居然长白头发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恍惚,但很快就笑了:“是么?帮我拔掉。”
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到桌前,任由我摆弄他一头青丝。
寻找到那一根白发,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握住,忽然听秦栩说:“风月,如果有一天我出游……短期内不会回来,你要撑起整个琼华谷。”
我手一抖,那根头发再一次滑落,在三千青丝中难以寻找,我不由得恼怒道:“你外出游玩不带我也太过分了吧!”
他无声的笑了,那个笑让我没来由的觉得惶恐,好像即将消弭的晨间薄雾,我扑上去抱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连城,我也很贪心的。”我说:“虽然说的很洒脱,但私心希望这样的生活永远也不会完结。”
“傻丫头。”他微微笑了。
******
“谷主说闭关太久,要外出周游。”曲水说。
他给过我心理准备的时间,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不惊讶。
秦楚扯着我的衣角,傻傻的问:“爹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小楚一起去?”
“他去的地方,小楚去很危险。”我摸了摸他的头:“如果小楚变得和爹爹一样强,就可以跟随爹爹一起去了。”
四大护法都低垂着眼帘不说话。
我牵着秦楚,转身走向空华殿。
秦栩收拾东西收拾的很细致,平日常穿的衣服通通都带走了,整个屋子里几乎要失去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转而想一想来,那段琴瑟和谐的生活,弹指一瞬。
我无声的笑了。
的确没有遗憾啊,连心都被带走了,又何来遗憾呢。
忽然想起,在和他第一次亲密接触后的那一夜,我依然做了一个梦,那个梦模糊而渺远,醒来时记不得许多,只记得梦中的女子滑落两行清泪,仿佛即将随风消散的尘埃。
“我输了,从最初输到最末。”她说:“他居然真的将极相思还给我了,要同我两不相欠。他为了你连命也不要了啊……我的威胁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没有极相思的秦栩,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我回头看了看他的容颜,有些苍白,却是触手可及的。
我装作一无所知,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一切,往后的日子将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最大的恩赐。
我自欺欺人的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光,直到看到他长出的第一根白发,我才学会了惶恐,也学会了坚强。
既然不可逆转,那么,请勇敢的扛起一切,我会去相信你是真的周游在世间的某一个角落,等待未来的某一天,我去找你。
我在空华殿的暗格里找到了陈旧的极相思,闭关十日,不分昼夜的修习。
在秦楚和琼华谷走上巅峰之前,我不会倒下,会一直一直向前,哪怕是逆风。
******
“娘,十七岁而已,没必要办这么大吧!”秦楚苦着脸,使劲摇着身前女子的胳膊撒娇。
秦风月扬了扬眉,笑容里尽是鬼畜:“十七岁了,这招没有七岁的时候来得有用了,我还打算在寿宴上多请些名媛,给你长长眼界,省的以后一不小心给女人骗了去。”
秦楚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干娘,虽然长着一副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好皮囊,但骨子里早已是个腹黑的老女人了。
“而且,寿宴上我要正式向天下宣告,你将接手琼华谷。”秦风月眯了眯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龙鳞依然在,逆者亡。”
秦楚敬畏的望着她,他知道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也知道往后可能……一切都要依靠自己。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找他,这么多年她已经承受了够多,自己不能在成为她的负累。
琼华谷新谷主的接任大典同他十七岁的寿宴同日举行,场面空前的盛大,各门各派的领袖皆有出席,远在苍峦的镜天教也派来来神雕恭贺,巨鸟缓缓落在琼华谷的芳菲林前,他带来了一副装裱精致的字。
“素闻镜天教教主写的一手好字,且并不是以笔书写,而是以其佩剑‘丹青’泼墨书写,剑走偏锋,宣纸不破且入木三分啊。”有人赞叹道:“这礼物当真价值千金。”
秦楚微笑着接过了那副字,轻声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若有所思,转
56、二十二 完结 ...
身走向秦风月的卧房,想将这件东西给她瞧上一瞧。
房中空空如也。
秦楚怔了一怔,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字挂在了墙上。
宾客渐渐多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襟,昂首去应对新的挑战。
******
江南烟雨,白衣女子撑了一把油纸伞立在无名碑旁,碑后是一片宁静的湖,湖上开满了佛眼般的青莲,色泽鲜润,如梦似幻。
——他还真会挑选地方。
伞大半都遮在石碑之上,蒙蒙细雨打湿了她的肩,她却恍若无觉。
“你竟然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叫我好找。”她眺望着莲湖,微笑:“这么大把年岁了,也太爱玩了一些。”
“我就这样来了,很不负责任吧,明明小楚前方的路还未平坦。”她弯下腰,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可是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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