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我躲到了芳菲林。
芳菲林里倒是安静,我在没有庸人自扰的时候便翻看青莲花目,四五个小周天之后,我才觉得体内有真气凝结。
内力是需要长期修炼的,现在我才明白。我也不知道在与谁赌气,便是一个劲的在体内屯真气。
练的累了,便趴在石凳上小憩,耳畔是芬芳的风声,可以什么都不想,倒也舒适。
“姐姐!”
是我耳鸣了么?
“姐姐!”
我惊醒了,抬头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穿着紫衣的秀美少女站在水潭另一端,乌黑的长发在微风中翻飞,活像一个缩小女版的秦栩。
她正踮着脚尖冲我招手,神色欢快。
我欲哭无泪,这么偏僻你也能找来......
“姐姐我来找你!”她拎着裙子一点一点蹚进水中。
我大惊,心说你天然呆也要有个限度!这水潭虽小却不浅,没几层轻功底子非得沉下去不可,果然,她“啊”叫了一声,仰面摔倒。
“姐......姐!救命!”她在水里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小脸惨白。
“淹死你最好。”我嘴里这么说,却已经飞身而出。
这一次脚下愈发轻巧了,我在水上一点,已经掠到她处,抓住她的胳膊一提。
水花四溅,我带着湿淋淋的秦宓着地,她气息不稳,却还要抬头冲我一笑。
我回了她一个干瘪的笑容,然后恢复一张冷脸坐到桌边。
“姐姐。”她可怜巴巴的靠过来。
“坐。”我吐出一个字。
她局促的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捏着裙面,简直要挤出水来。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似乎苛刻的有些过头了。
“你今年多大?”我找话题。
“十五了。”她惊喜的回答。
我点点头:“比我小两岁。”
“姐姐,以后你去哪儿都带着我好不好?”秦宓期待的看着我。
“不好。”我倒吸了一口气,忽然心头泛起一股恶意:“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娘是谁?”
“我娘......”秦宓凝望着我,脸上的笑容在一点点凋谢。
“我没有娘。”她的眼眶中忽然蓄满了泪水,眨眼间坠落。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的落在她湿透的裙子上,一点一点晕开。
“喂喂喂你别哭啊!”我慌了,忙不迭手的帮她擦眼泪,泪水从指缝里露出,兜也兜不住,我换用袖子帮她擦:“我不是故意的,你.......我以后去哪儿你都跟着!这总可以了吧!”
“谢谢姐姐,姐姐真好!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她破涕为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这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12
12、十二 决裂 ...
一失足成千古恨,秦宓真的变成了我的跟屁虫,我不晓得我何德何能能博她如此厚爱,只是这样我想打探一些事情是极为不便的。
自从她来了之后,我同秦栩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太多,而同我比起来,她又更像是秦栩的女儿,我总是有秦栩更疼她一些的感觉。但是,我始终觉得她来路十分不明。
不知道这是不是偏见,好不容易,曲水奉秦栩的命令带着秦宓去购置新衣服,秦宓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我。
我欣喜若狂的冲他们的背影挥手,倒过来直奔寒洲的惊霜小筑。
寒洲被我的突如其来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问你别的。”我正色道:“我只问秦宓的来头。”
寒洲望着我半晌,果不其然他不打算说话。
我思量着寒洲是四大护法里最好摆平的一个,他不像曲水流觞一肚子坏水,说出来的话可能会引着你打太极,也不像炎翎大嘴巴,今天你跟她说什么,明天全谷的人都传得惟妙惟肖。
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从他嘴里套出些什么东西来。
“其实。”我说:“我也挺难接受的,毕竟那些人是冲着秦宓的娘来的,到头来倒险些变成我的血光之灾,秦栩瞒着我也算是情有可原。”
寒洲猛地抬头,诧异的望着我。
“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他能说这么一长串话实属不易,我便知道我胡诌出了门道。
“你觉得偌大的琼华谷,谁敢违背我爹的旨意?”
寒洲低下头冥想,我心中忐忑不安,好一会儿他颦眉郑重道:“看来谷主是想明白了,本也不该瞒少谷主,私以为少谷主并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寒洲犹豫着问:“这些谷主没有同少谷主说明?”
我愈加云里雾里,只能装傻道:“他要是真同我挑明了我不跟他翻脸才怪,当然要遮一半露一半,但是我觉得父女之间还是不要有嫌隙的好。”
“属下也是这么以为。”他毕恭毕敬道:“先前,谷主担心少谷主一时郁结会做些出格的事情,所以才将寻找小谷主的事情瞒了下来。”
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复又问道:“那一日十二个首席弟子怎的都没到场,反倒是我爹亲自去了。”
寒洲对我知晓首席弟子倾巢而出的事情感到诧然,于是更加深信不疑道:“那一日曲水护法得到的信笺消息有误,到了时辰小谷主并未接到,反倒是谷主发现少谷主您已不在谷内,心中挂念不下。”
我在心中冷笑,他是怕我伤了她的宝贝女儿吧。
“少谷主还有什么要问的?”
“啊。”我叹了一声:“真可惜,大好年华遇上秦栩,连名节也不要了她一定很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寒洲顿了顿,半晌才流露出一丝怜悯:“苏桢若不是被仇家严逼至此,也不至于将女儿单独托付给谷主。”
苏桢,峨眉派的苏桢。
我觉得愈加扑朔迷离了:“自己的徒弟被仇家追杀,静慈师太怎么也不管管?”
“她早些年被逐出峨眉师门了。”
我走出惊霜小筑,放眼远眺宏伟堂皇的空华殿,暗暗唏嘘我竟然被人想的如此不堪。
秦栩,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些,你在我心里,哪里有那么重!
我气急败坏的杀去了神兵坊。
好巧不巧杭太极正在和娄红妆怡然自得的喝茶。
“云淡风轻,和美人一起品茶真是惬意。”杭太极端着小杯,心醉神迷的说。
娄红妆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喝个凉开水你也这么多废话!”
杭太极嬉皮笑脸的收了情圣的姿态,仰面准备饮水。
“啪”我重重的一拍桌子,他水顺势倒了一鼻子,呛得面红耳赤,掐着脖子狂咳。
娄红妆尴尬的看着我:“风月丫头,你这是......”
“风月你个死丫头你要谋杀我么!”杭太极缓过气来扑上来挠我。
“我谢谢你。”我瞪着他说:“害的我差点死在潼关。”
杭太极一头雾水:“你指的是?”
“秦宓,记起来没?”
“你说秦宓啊!”他回忆了一会儿,拍桌道:“风月丫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妹妹一个人在潼关待了那么久,不将她带回琼华谷多不安全,你再怎么不喜欢她,好歹也是你爹的亲生女儿啊!”
我怎么听怎么别扭,纳闷道:“你不是跟曲水说人在七里甸?”
“七里甸?那是什么地方?你听说过么?”杭太极回头问娄红妆。
我陷入一片疑云,难道杭太极的信笺在半途被掉了包?
“风月丫头。”娄红妆正色道:“你是不是在家里跟连城闹别扭了?还是你跟小宓处的不融洽?”
“怎么会呢!”我坐下提着茶壶倒水:“别提多融洽了。”
杭太极和娄红妆对视了一眼,极不相信的看着我。
我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融洽呢!秦宓人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除了会跟我抢爹以外也没什么不好。抢就抢咯,反正我也无所谓。秦栩嘛,他只要养活我就行了,只要不当孤儿怎样都可以。”
水“哗哗哗”的溢出杯子,我仍然维持着倒水的姿势。
娄红妆看的心惊肉跳。
“连城!”杭太极突然喊。
“太极叔叔你少来,我爹怎么可能在这里,他肯定在陪他的小宓宓游琼华谷呢!”我哼哼道:“况且我也不想看到他,他如果在这里我就吃了这茶壶。”
手上的茶壶被人无形无影的夺取了。
我愕然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抬头看见秦栩冷着一张脸站在我旁边,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明了清晰的冷冽之意。
我倏地回头望着杭太极,看见杭太极一脸同情。
“其实。”我说:“我现在不是很饿。”
秦栩哼了一声,气氛登时凝固住了,他将茶壶在桌上着力一顿,也不理睬我,转身找娄红妆。
“‘洛神’可曾修好。”
娄红妆微一点头,带着秦栩朝内室里去了,临走不忘对杭太极使眼色。
我猛的趴在桌子上,觉得天昏地暗。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反正该听到的他都听到了,不该听的他也听到了。”杭太极叹了口气对我说:“你找个机会和他解释一下吧。”
“解释什么?”我撇撇嘴苦笑:“他才不稀罕。”
曲水带着秦宓早早的回来了,原因是秦栩中午要设家宴,倒有几分专门为秦宓而设的意味。
秦栩看起来心情不错,四大护法包括温朔长老也上了桌,乍一看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秦宓笑的甜美,一身新衣光鲜照人,坐在秦栩旁边有些腼腆的握着筷子。
我坐在秦栩的另一侧,黑着一张老脸,筷子上的银链子被我抖得瑟瑟作响。
开始吃饭之后,一种一触即发的气氛就产生了。
秦栩一直在给秦宓夹菜,而且一直在笑。
他大概把一辈子能笑的机会都用在这次了吧!我咬碎银牙。
“少,少谷主。”坐在我旁边的炎翎疑惑道:“吃白饭也能吃这么香......”
“我喜欢!”我一字一句道:“人吃五谷杂粮,迟早生病,吃的菜越多,生的病越多!”
炎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正是秦宓。
秦宓眨眨眼,笑盈盈的将碗里的一只虾夹到我碗里。
“姐姐吃多一些。”
四大护法一起紧张的看着我。
我抬抬眼皮,发现秦栩也看着我,温朔长老没地方可看,只好也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低头看虾,犹豫着该怎么处理这个不速之客。
“那什么。”我慢慢的说:“其实我不会剥......”
众人:“......”
秦宓有些尴尬:“那姐姐就扔了好了,小宓给姐姐夹别的。”
“不用。”一直修长的手越过秦宓兀自拿了我的碗,我纳闷的看着手的主人面无表情的将自己碗里的虾通通夹进我的碗里,然后慢条斯理的开始剥。
我从来没想过秦栩剥虾也这么灵活美观,橙黄色的虾壳在他白皙的指间翻飞,露出晶莹剔透的肉来,倒不像是在剥虾了,更像是再雕刻一件工艺品。
“喂。”我歪着身子对炎翎说:“武功好的人,剥虾也快么?”
炎翎:“这是生活技能好么少谷主......”
我:“......”
话音刚落,他已经剥完了,又面无表情的将碗递回到我面前。
众人都呈石化状。
“吃饭。”秦栩抬头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我看着那一碗堆积成山的虾肉,竟然一时不知从哪儿下口,不由得双手颤抖。
“小宓的心意,你最好收下。”秦栩淡漠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莫名的有些威胁的意思。
我蓦地回过神来,恼怒的看着他,结果只看见秦宓欢喜的笑脸。
“谢谢爹爹,爹爹真好!”
我觉得再忍下去我就是弥勒佛!
“啪”我将碗在桌子上重重的一顿,震得银筷子泠泠作响,众人的谈笑声瞬间终止,无不诧异的看着我,唯有秦栩还静若止水的握着筷子往秦宓的碗里夹菜,对我熟视无睹。
“对不起,我的小心眼是被过去的你惯出来。”我压抑不住喉咙里的战栗,死死的看着秦栩:“所以,琼华谷里只要有一个少谷主就可以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秦栩仍旧没有看我:“坐下。”
我没有动。
“姐姐。”秦宓看了一眼秦栩,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道:“别惹爹爹生气,快坐下来吧。”
我一把甩落她的手,踹开椅子走出了门。
“姐姐!”秦宓在后面焦急的呼唤:“你等等我。”说罢,她起身追了出去。
秦栩微微抬眸,凝视着那只白瓷小碗四周散落的虾肉,目光里划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沉郁。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句话,秦风月你个极品傲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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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长安乐 ...
我飞奔出空华殿,除了秦宓竟然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姐姐!”她在身后不停地喊,焦急异常。
我心中酸涩难当,而她的声音仿佛在火烧火燎的心口处浇了一壶烈酒,我脚下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傻瓜,别追了,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我逃入芳菲林,袖中出剑,猛的砍落几颗杏花树,交错倒塌,封住了来路,我停下脚步喘息,斜斜靠在树干上,苦笑。
终于看不到秦宓的影子了。我不无快意的想,但是这样的自欺欺人能维持到几时?
秦栩已经不在乎我了,我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洒脱,什么不当孤儿就可以了,什么供我吃住就足够了。
秦栩,我竟然不能忍受你被别人占据的生活,哪怕一分一秒。也从来没有发觉,自己会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一个人。
我狠狠捶了锤脑袋,突然听见一阵呼啸声。
我猛的抬头,只见几个蓑衣斗笠的人飞身越过芳菲林上空,手上还拎着一只黑色的麻袋,只一眨眼就消失了。
我怔怔的望着空旷的天,倏地回过神来。
“不好!”
当我费尽心思的冲出芳菲林时,秦栩同四大护法也已经到了。
五个人,化作封闭的锁链,锁在我的去路上。
秦栩的眼瞳中似有玄冰凝结,薄薄的嘴唇抿作一线,平日花一样温润的色泽此刻却凝做一道锋锐,我有些被他的神态吓到,不由得退了一步。
“刷”寒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我身后,随即流觞也飞身而上,二人手已作爪状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臂,似是要防止我窜逃。
“你们要干什么!”我勃然大怒,扭头看着他们:“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把我当什么了!”
“宓儿呢。”秦栩不理会我的叫骂,一字一句的问。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一声道:“是她自己要追出来的,又不是我逼着她出来的,她消失了你倒问我?”
“少谷主,知道什么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流觞在我脑后低声警告。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厉声反问:“你认为是我绑架了她么!”
寒洲手下不经意的一发力,我的手臂被他掐的生疼,我痛的咬碎银牙,而这些人仿佛一瞬间就全部站在了我的对立面,秦宓真是魔鬼啊,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想起那群蓑衣人手中的麻袋,不由得嗤笑出声。
如果让你回来,我会一直过着这样折磨的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同归于尽的好啊。
我秦风月本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一扬眉说:“就算她出了什么事也是她活该,秦谷主你以为呢。”
“你若不赌气跑出来,宓儿又怎会出门追你?”秦栩上前一步,蓦地扣住我的下巴,原本就如雕刻般的五官此刻骤然放大,竟是这样的毫无瑕疵,泛着玉石般的冷艳,让人不敢逼视。他漠然道:“不要狡辩了。”
我毫不畏惧的同他对视,眼中尽是嘲讽。
这个人的面孔不论做出怎样的表情都是那么美,曾经他的一切美都因我而变。如今,他却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捏着我的下巴质问我。
“如此说来,罪魁祸首不也应该算上你么!”我冷笑道:“她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手拦一拦,你,你,你,还有你!”我环顾四周,一一掠过四大护法:“当时都在做什么?”
炎翎动了动嘴唇,神色迸裂,曲水在手下拉了她一把,随即幽幽道:“小谷主千金之躯,又岂是我们能碰的。”
我垂眸看了看手臂上的桎梏,只觉得一盆凉水迎头浇下,凉的不知东西。
她是千金之躯?那我算什么!
他们都是怎么了?!几天,不过短短几天,所有的人和事都离我而去,没有丝毫预兆,甚至不给我转圜的余地。
“不要逼我。”秦栩琥珀色的瞳孔里暗潮汹涌,他眼脸轻阖,复又展开,似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目眦欲裂,手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一掌贴在我的胸口,源源不断的炙热的真气汹涌澎湃而来。
我瞬间觉得气血翻涌,喉中一甜,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他要杀我么?为了秦宓,亲手要了我的性命。
就算我死,我也要在他心上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暗痕......那将是我毕生的遗憾。
一股微凉的真气从丹田中涌出,有如出海游龙般在我的筋脉中奔走,刹那间遍布全身。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瞬间挣脱了寒洲的制约,反手一掌拍在流觞肩头。
我猛的向后掠起,腾空数尺,拔出袖中的帝女剑,斜斜一斩。
“飕飕”几声,纤细泛着暗金色的梨花针迎面飞来,同那一斩之风相撞,梨花针尽数偏离了方向,我看见曲水秀丽眉宇间的杀意化作惊怒。
我从未想过一剑的威力可以变得这么大。
我足下一蹬,转身欲逃离,却还是忍不住回首看一看秦栩。
卷起的风中,他一袭紫衣舞动,双目平视前方,眼中却没有我分毫。
我觉得心已凉透。
眼见炎翎手握偃月刀,重划一个圆,似是含了风雷。
我避无可避,抖动手腕,剑梢如蝉翼般展开,银色的域与炎翎的刀域交融,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最终炎翎被震开。
我按捺住心中惊怒,高声道:“你们等着,我自会找到秦宓的下落!”
说罢,我跃入芳菲林,所过之处,树折花陨,身后一片狼藉,却不再有人追来。
******
两个月后
未央都长乐赌坊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啊!下好我可就开了!”
我漫不经心的抱着胳膊,目光有一茬没一插的睨向赌桌,倒是身旁的那个翠绿锦衣的少年人一头冷汗,昂贵的象牙扇骨频繁的敲着手心,目不斜视的盯着骰盅。
“开!”
一阵唏嘘声响起,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捶胸顿足。翠衣少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瘫的靠在的赌桌上,用袖子抹了把汗,神色沮丧。精致的流云扇在两指间散漫的晃来晃去,摇摇欲坠。
那柄扇子平日里都用来指点江山,此刻竟然受到如此待遇,叶慕华也算是受打击到头了。
我故作悲悯的拍拍他的肩:“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叶慕华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竟然七次都买中......你赢了!”
我啧啧摇头道:“还‘百晓生’呢,连个骰子数都算不出来。”
“你那是巧合!”
“才不是巧合。”我笑眯眯的搂过那头玩骰盅的兄弟:“只不过我跟他关系比较好而已。”
叶慕华瞠目结舌,那兄弟极为配合的抖动手腕,猛的将骰盅往桌上一扣,打开,里面三个六。
我说:“来,我要三个二。”
那兄弟给我开了三个二。
叶慕华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是练过的!”我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你果然还是太嫩了。”
“你作弊!”叶慕华怒道。
“你之前有说过不准作弊么?”我有恃无恐:“叶大少爷当时原话是‘只要你能连续买中七次,我就给你当小弟!’”
见他一掌娃娃脸涨得通红,我得意洋洋的搂过他的脖子:“来来来,叫姐姐!”
他似在磨牙,半晌才憋屈的吐出两个字:“姐姐......”
我非常满意。
“可是我再过两天就十七岁了!”他急急的争辩。
“不好意思。”我惋惜道:“我两个月前刚过了十七岁大寿。”
这个被我凌虐的贵公子便是前一任百晓生叶淳的侄儿,也就是内定的,目前江湖上闻名的现任百晓生,叶琬,字慕华。
别看叶慕华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成天将一柄楚韵流云扇挥的倜傥自如,出入于高档场所,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实质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我自一个月前逃出琼华谷,一路赶到了长安,想打探那群蓑衣斗笠人的底细,却发现出门太急忘记带盘缠。
想勾搭一个既有钱有有消息的人,这个人非叶慕华所属。恰好,长安的长乐赌坊里有个曾经在扬州混的小伙计,此刻混出头来了,并且曾经同我交好,我想了想决定给叶慕华下套,正所谓他们这些大人物十有八九是没见过下三滥的东西,果不其然,他中套了。
“既然是小弟,不如请姐姐我吃饭啊。”我搂着叶慕华大摇大摆的走出长乐赌坊。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叶慕华郁闷的说。
“我啊......我姓楚。”我嘿嘿笑着,心想好像是个姓楚的干掉了大秦朝:“叫风月。”
“琼华谷的少谷主也叫风月,你也不懂得避一避。”叶慕华无可奈何的说。
“我一个小人物,她那么大度的人应该不会计较吧。”我暗自庆幸没报真名,这小子阴着呢。
推着他没走几步,就见大老远的几个仆从深一脚浅一脚的奔来。
“少爷!总算找到你了!”那几个仆从气喘吁吁的说:“老爷找了你好久啊快回去吧!”
他们说的甚是异口同声,显然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多次了。我低头看见叶慕华的小脸已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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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叶府游 ...
我抱着胳膊饶有兴趣。
“小华要不你先回去?这顿饭改日再请?或者。”我笑眯眯道:“我不介意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搓一顿。”
叶慕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少爷……”那几个仆从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要是再不回去,挨棍子的就是我们几个了,少爷你行行好跟我们走吧。”
我见叶慕华仍然执着的站在原地不动弹,心中纳闷究竟是多大的挫折让这么一个洒脱的人犹豫不决至此。
“怎么回事?”我好奇道。
叶慕华一扭头,不愿意回答的模样,我分明看见他脖子根都红了。
无果,我转而看向那几个仆从。
那几个仆从见了我便像见了救星,扑上来哭诉道:“老爷要给我家少爷做媒,我家少爷不允,已经闹了好长时间别扭了。这不那太傅家的千金今日又来了,还留宿在了府里,非要见少爷一面。”
“你们!”叶慕华气的跳脚,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道:“多大点事啊,姐姐帮你摆平!”
他狐疑的看着我:“真的?”
“不信拉倒。”我扭头就走。
“哎——”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灰溜溜的拽着我的胳膊,嘴上仍是硬气:“那什么,你要是帮我摆平了这事,我就把你编入江湖四大美女之首。”
“这也可以?”我大惊。
“有什么不可以……”他心虚道。
“那也太不能服众了!”我说。
“怎么会。”他信誓旦旦道:“就你这长相,除了琼华谷的秦家父女,江湖上决计是无人能比的,可惜秦谷主的人咱碰不得。”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之前看你不爽呗。”
“。。。。。。”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记仇,我仰头喟叹,叶淳的事业迟早给腐败了去。
“算了,我才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看你这么可怜就免费罩你一次。”我摇摇头:“你带钱没?”
“带了,怎么了?”他一头雾水。
“买衣服去。”
******
“唰”没打开。
我“唰”还是没打开。
我再“唰”......
“哎你这破扇子!”我大怒,狠狠一甩,那柄文人扇径直飞了出去,好巧不巧落在对面张小姐的脚下。
我见张小姐直勾勾的盯着那扇子看,一副想捡又不好意思捡的表情。
叶慕华不忍直视的用扇子遮了脸,大概对这个准娘子的表现表示惭愧。
我嘿嘿笑了一笑,干脆放弃了那把打不开的扇子,端了茶杯喝茶道:“一把扇子而已,若是张小姐喜欢,楚某可以送上全扬州城的扇子给小姐。”
“真的吗?”张小姐欣喜道:“那多让公子破费。”
“为薄美人一笑,值得。”我挑眉道。
叶慕华在底下捅了我一下,我纳闷,却见一个魁梧的中年人缓步走入厅内,那中年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剑眉入鬓,下巴上长着浓密的黑须,宝相庄严。
“爹。”叶慕华慌忙起身,行礼。
我随着站起,拱手道:“见过叶先生。”
听小华说,他爹爹是个商人。与他叔叔不同,他爹与江湖无争,一心经商,因为财大业大,有时也和朝廷里的人搭边。
他爹示意我们坐下,随即打量我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楚风月。”我微微一笑道:“与令郎乃是至交。”
“对,楚兄在扬州是名门世家。”叶慕华急急的补充。
“原来是楚公子。”他爹的眼神不善:“楚公子既是从扬州来,老夫怎觉得楚公子这身衣服像是长安的料子做工。”
我不慌不忙道:“俗语说入乡随俗,既来了长安自然要体验长安的风土人情,这长安的衣料确实不是扬州能比的。”
我见叶慕华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冷笑。看来这个老东西也不是省油的灯,估摸着应该是把我当成攀龙附凤的乡下子弟,不过姑奶奶摸爬滚打这么久也不怕刁难。
“楚公子一表人才,温文尔雅。”他爹继续发难:“应该已经娶亲了吧?”
“尚未。”我道,即刻见到那张小姐眼中闪烁着精光:“楚某以为姻缘这种事还是随缘比较好。”
“既是没有娶亲,那行为自然不受约束。”他爹捻须道:“若是娶亲或者已有人家的,那可不比常人,该保持距离的还是要保持些距离的好,否则便与登徒子无异了。”
我不明所以,不由得看向叶慕华,发现他眉头紧皱,再看那张小姐,俏脸通红,羞惭的低着头,登时恍然。
这个死老头子以为我刚才是调戏他未来儿媳妇呢!
“叶先生说的是。”我勾唇道:“晚辈与叶先生相见恨晚,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公子请说。”明明脸上写着你别说你千万别说。
“晚辈倾心张小姐的端丽高华,想娶张小姐为妻,不知叶先生可否帮做这个媒。”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讨厌。”张小姐娇羞一跺脚,站起身跑进了后厅。
剩下叶慕华他爹一脸震惊和叶慕华一脸淡定。
“你!”他爹一拍桌子:“朋!”
我知道他想说,朋友妻不可欺。只是不太恰当。
“晚辈与张小姐两情相悦,如果叶先生不信,大可去问。”我道:“请求叶先生成全,晚辈定会待她一辈子好。”
“这件事不是老夫能决定的。”叶慕华他爹绷着脸生硬道:“只是,小儿也对张家小姐有意,凡是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煞有介事的看向叶慕华。
叶慕华悚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估计是没想到这场戏还有他的份。
“我没有我没有。”他连连摆手:“楚兄你随意,随意就好!”
他爹脸色更难看了,我猜被拆台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老夫有点累了。”他扶住额头:“这件事改日再说。”
我同叶慕华送走了他爹,不禁叹道:“你爹真执着,不过那张小姐此番已经对我死心塌地,一点嫁你的心都没了。”
叶慕华睨了我一眼:“她要真打算嫁给你,你怎么办?”
“啊!”我抓抓头:“我怎么没想到呢……”
叶慕华:“……”
这个问题是个大问题,不过我此时也懒得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夜幕降临,叶慕华很义气的给我准备了丰盛的晚膳,并将我安排在东苑厢房内。
当晚月色也不错,我便留他下来一同赏月。
“风月姐,你真义气。”叶慕华举着杯子说:“我敬你。”
我笑笑道:“我也是有所求。”
“你要问我什么,尽管问。”叶慕华说。
我想了想道:“江湖上,可否有一类人行事穿蓑衣斗笠。”
“苏北渔匪。”他想也不想道:“大多是穷苦渔夫出身,身上或多或少有些功夫,通常都是大批人一起行动,所以力量也不可小觑。虽然名字听起来土气,但做事一点也不含糊,专门收人钱财行事,只要肯给钱,什么事都做得,只是两年前朝廷给渔民颁发了补贴,于是这群人就集体金盆洗手了。”
“怎么可能!”我脱口道:“我明明还看到他们集体行刺!”
他想了想说:“渔匪是决计不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了,如果真的有那大概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件事与人命无关,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我紧锁眉头。
“你该不会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叶慕华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轮番敲击,笑的意味深长:“秦风月。”
“恩……恩?”我一惊:“你说什么?”
“别装了。”他撇撇嘴说:“你的长相早就出卖你了,什么楚风月,骗骗别人还行。”
“那你之前怎么不戳穿我。”
“我只想看看你在玩什么把戏而已。”他清秀的娃娃脸上露出厚黑的笑容。
我眯眼凝视他良久。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说:“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成为我的同党,第二,被我杀了。”
“看样子我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倒是一点也不怕。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怕我身背血海深仇连累你什么的?”
“我叶慕华交朋友从来不管这些。”他耸耸肩:“如果能轻易被连累,那怎么当百晓生。”
“那只能说明,你洗白的本事很强。”我笑道:“干脆实话告诉你好了,不过要保密。”
叶慕华倒了一杯水给我,随即郑重道:“风月姐你淡定。”
我润了润嗓子怒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们这群人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这太不自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只能说明,这些都是表象,本质是他们都没变。”他一本正经的说。
“你别安慰我了。”我沮丧道。
“我没安慰你。”叶慕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想看,如果秦栩真的打算要你的命,那一掌之下,你活得下来么?”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我看人不会错的。”叶慕华说:“只是我觉得秦大谷主耍人的招数好像太弱了点。”
“就是啊!”我义愤填膺:“我要是看穿了怎么办!”
“事实上你看不穿,他算准了你肯定看不穿……”
我:“……”
我一拍桌子道:“我要回去找他问清楚。”
“你傻啊!”叶慕华鄙夷道:“很明显,秦栩是想把你逼出谷去,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要知道秦栩雄才伟略,绝不会做无用之事。”
“所以,你就安安定定的在这里住下,等到时机成熟,说不定秦大谷主就会亲自来接你回去了!”
“你其实是想让我帮你拖住张家小姐吧…..”
“被你发现了。”
叶慕华是个豪气又霸气的人,这一场谈话让我十分畅快。
回屋之后我竟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觉得燥热便起身出去纳凉。
这一间庭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墙上爬满了鲜嫩的爬墙虎,隔壁是张小姐的屋子,叶慕华这家伙安排的还真是别有深意,我摸了摸下巴,眺望着远处的雕花窗里,似还有昏黄的光。
倏地,一个黑色的影子遮住了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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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美人计 ...
我悚然一惊,揉揉眼再看,光依旧,只是跳动不安,仿佛屋子里有人在行什么事。
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转身回屋披了件衣服,将帝女剑随身而放,提灯朝着张小姐的屋子走去。
“砰砰”我轻轻敲门:“张小姐,你在吗?”
窗上的灯影猛地一抽,我越发觉得不对,狠狠一脚踹开门,只见黑色的影子破窗而出,如鬼魅般掠走,竟是与我擦肩而过,我只觉那家伙速度快的吓人,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身影,那是比寒洲还迅疾的身法。
无暇顾及,我冲进屋内,提灯一瞧,只觉得脑袋一轰。
张小姐全身赤luo的倒在床上,双腿大张,已然昏迷。
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等场面,一时不知所措,背上披着的外衣也掉落在地。
“嗡”一阵剑鸣,我猛地转身,袖中帝女飞出,银光盘曲蜿蜒如银蛇,瞬间封住了对方的攻击,湛蓝的剑光如流水飞溅,我后掠数步飞身而起,一剑刺出,对方横剑一格,力道相当,嗡鸣声更盛,我退居屋子一角,那人站定在门口。我凝眸一看,竟然是项昆仑。
“无耻yin贼。”他一字一句的说,杀意毕露。
“你听我解释!”我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蓝田”一改温润之相爆发出怒吼,蓝光缭乱如蛟龙出海推动着狂浪剑意逼迫而来,我退无可退,帝女绘出无数莲华,仿佛女子长袖曼舞,化刚为柔,指尖吞吐的微凉的内力作白色水袖绵延伸展,俨然一道屏障,再次封住了蓝田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我手掌一推一覆,不留空隙,剑梢突进,转守为攻,直指项昆仑的胸口,脚下飘然轻灵,我竟然抢先于项昆仑退避,又一次逼近,双剑寸寸摩擦,迸溅出金红色的火花,帝女以披荆斩棘之势刺向项昆仑,我看到他湛蓝的眸子里既惊又怒。
我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下手腕,帝女以沉静之姿收住了攻击,银白色的剑端停留在他的胸口处,蓝田颓然横在我手臂几寸以外,光泽暗淡。
“项大侠,我本无意伤你,只想让你听我解释。”我说。
项昆仑冷冷的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整个屋子被火光包围,外面站满了举着火把的人,为首的是叶慕华他爹。
我心说糟糕,叶慕华他爹已经一步冲了进来,我眼疾手快放下了张小姐的帐纱,可是叶慕华他爹还是看到了张小姐的惨状。
他眼睛瞪得老大,双目充血,像是野兽般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摊摊手:“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叶慕华他爹大吼。
我无可奈何,干脆收了剑任凭他们将我推搡着着出了门。
“无耻恶徒!”
“我说你骂人之前可不可以先把事情搞清楚。”我抬头冷冷的看着他:“qiang暴张小姐的人不是我。”
“还敢狡辩!”他大吼:“你便是白天觊觎淑容得美色,求而不得才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你放屁!”我气的吼回去,他一愣,抬手便要打我耳光。
我冷笑一声:“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蹭”一声,蓝田幽光闪耀,指着我的咽喉。
“老实交代,否则别怪老夫不客气!”有了项昆仑撑腰,叶慕华他爹便不怕了。
“手下败将。”我挑了挑眉毛看着项昆仑:“什么大侠,不过是是非不分。”
“恶有恶报。”他简单明了的吐出四个字。
我闭眼,深深地吸气,虽然不知何时武功已提升了这许多,但是不能滥杀无辜。
“爹!住手!”远远地,叶慕华焦急的赶来。
“慕华!你看看你交的好朋友!”叶慕华他爹怒极反笑:“都做了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叶慕华一愣,看看他爹,又看看项昆仑。
“啊,你就是江湖第一轻剑客,‘蓝田玉客’项昆仑!”他喜道:“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活人了!”
我翻翻白眼:“现在江湖第一轻剑客是我了。”
叶慕华盯着指在我脖子上的蓝田剑看了一会儿,随即笑道:“你大爷的开什么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