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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 阴阳永隔 ...
逍遥门比平常更静了些。
金红色的火光热烈的映照着半边天空,前一秒住在此地的人仍然活着,然而再暖的火烛也暖不了一地的荒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空气之中,带着新鲜的生杀的味道。
楚烬知道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沾血的剑无声无息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皱了皱眉,剑上的粘腻让她很不舒服。
“我不喜欢自己的血沾在别人的血上。”
后面的人清朗的笑了:“不好意思,这倒是失礼了。”
“你杀了这一大家子,让我怎么办?”楚烬说。
“自然是给你留了一个。”那人笑道。
楚烬怔了一怔,只觉得对方手掌一推一送,绵绵强劲的内力猛地将她的手引向一个方向,她根本来不及抵抗,手臂已经穿透了一具肉体。
血糊在手指间,楚烬愕然望着被串在手上的人,正是她要杀的逍遥门弟子,卢炯。
“扑哧”一声,那人将她的手从尸体里拔出,卢炯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这杀人的手法实在是太过野蛮,楚烬心惊肉跳的回首,见得一双湛蓝的眼睛。
这双眼睛不同于项昆仑的澄净冷毅,不同于萧漓的温润和蔼,瞳子深处隐隐嵌着野兽的眼眸。
楚烬浑身战栗。
那人负手,剑早已扔到了一旁。
“兄台当怎么谢我?”
“谢?”她颦眉反问:“你以为我当谢你?”
他朗声一笑道:“我可替你省去了不少麻烦。”
“那我请问,你杀这么多人的目的何在?”
“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他答非所问。
“糟透了。”
他回头,也不着恼,只是幽幽的,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邪意凛然。
“我知道你心里是敬佩我的。”他说。
楚烬手心冒汗,不知如何接口,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非常奇怪。
“我的武功,应当是当今武林最强的,是也不是?”
她沉默不语。
“是,自然是。”他自说自话着,仰天笑了起来,声音清朗如少年,却带着诡谲扭曲的猖狂。
“那你以为,我与秦栩相比,哪个武功更高呢?”
楚烬觉得脑后一凉,脱口道:“自然是秦栩了!”
弥漫着虚假的云淡风轻消失了,那人不再笑,亦不再自己回答,他僵硬的挺着脊背,仿佛一块顽石。
“不会是秦栩,绝对不会。”他猛地转过身抓住楚烬的手,撕心裂肺的吼:“我才是最强的,我一定会是最强的!我要称霸武林!”
“疯子。”楚烬无动于衷地吐出两个字。
“怎么你不信?”他又骤然间笑了起来,幽幽的说:“他们都是凡人,怎么能与我比呢。来吧,做我的随从,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楚烬眯了眯眼,勾唇笑“我等凡人怎配得上你?”
“兄台妄自菲薄了。”他说:“你的身法剑招我都见过,绝非等闲之辈。你看看你,却连个名号也没有,若是能为我用,定能让我如虎添翼。而我也能让你享受一世荣华,成为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楚烬笑出了声,嘲讽之意毕露,那人却斯毫不介意一般。
门外突然响起了簌簌之声。
“有人来了。”蓝眼之人挑眉低笑一声,飞身上了屋顶:“好好想想吧!祝你好运”
他身法诡谲至极,在黑夜中甚至看不出行踪轨迹,仿若凭空消失了一样。
楚烬朝门外看去,那一行人实在是眼熟,竟然是琼华谷的寒洲和炎翎两大护法。
这下糟了,她心说不好,此时在从房顶上逃跑肯定会被发现的。
思来想去,她摘下脸上的面具,放下头发,猫腰躲到一旁。
寒洲和炎翎二人见到逍遥门的惨状,瞠目结舌。
“怎么会这样。”炎翎怔怔然说。
“恐怕是仇家来报仇的吧。”寒洲弯腰查了查尸体。
“那我们岂不是又白来了。”炎翎颓丧道。
“算了。”寒洲安慰着说:“回去吧。”
“我们竟沦落到要与他们结盟。”炎翎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泪意:“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簌簌”一声,墙角处黑影掠过,果不其然被发现了,寒洲断喝一声:“哪里走!”便飞身而上,他轻功本就是极好,眨眼间封住了影子的去路,炎翎急追而上,偃月刀横划一个半圆驻地,截断退路。
月渐渐升到中天,影子露出了她的真面目,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
寒洲和炎翎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炎翎哭了,寒洲浑身微微颤抖,情绪激动。
“少谷主!”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你肯定活着!”炎翎扑上来握住我的手,泪如雨下。
“我若说让开,你们会让么?”楚烬淡淡的问。
“决计不会。”炎翎擦了擦眼泪,坚决的说:“少谷主,请务必和我们回去。”
“我不要。”楚烬说。
她抬腿要走,忽然间寒洲和炎翎皆跪倒在地,各自持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少谷主。”向来淡漠的寒洲缓缓开口:“今日,若是你不同我们回去,我们两个当自刎于此。”
“你们威胁我!”楚烬回首怒道。
“就算是吧。”炎翎抢在前头说:“少谷主,这么多年,谷主他真心待你,点点滴滴你都当记在心里了,炎翎今日斗胆请你不要冤枉了谷主。”
提到那个名字,楚烬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旧伤疤被摸出来“突突”跳动着疼,她不想在同往昔有任何接触,每一丝接触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你们谁的生死都与我无关。”她生硬的吐出两个字,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匕首入肉的声音,楚烬觉得腿一软,所有的防墙都坍塌了,她往回跑了,心中只是不停地咒骂自己的不争气。炎翎的匕首尽数没进自己的小腹,血如泉涌,寒洲面色惨白的冲上来抱住她,伸手去拔她体内的刀刃。
“少谷主……”炎翎断断续续的喊着那几个字。
“你少来了!”楚烬大喊:“什么少谷主!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少谷主!你也不要替他说好话!凭什么要我回去面对这些不真不假的东西!我分辨不出来我不想面对为什么不可以!”
炎翎晕了过去,寒洲点了她身周几处穴位,蓦地握住我的手,指间的血尚且温热。
“只是不希望你会后悔。”他淡漠的说,转而抱起了炎翎。
我鬼使神差的同他们回去了。
走到练溪河畔,一股萧条之气扑面而来。
我垂眸望着练溪河的水,发觉它似乎流的缓了,水也浅了。
脚下踏过的草泛着枯黄之色,一踩便朝两旁分开了,再不能恢复原先的形状。
琼华谷里的人很少。
从前的琼华谷如春如夏,花草峥嵘,然而此刻唯有落叶凋零一地,竟像是晚秋,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觉得这不可思议,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
寒洲抱着炎翎,带着我走向空华殿,还未走几步,曲水已迎面而来。
“赶上了么!”寒洲迫切的问。
曲水抬眸望了望我,那一双一向微笑的眼睛里泛着奇异的死灰色。
“没有。”她垂下眼帘,声音颤抖:“谷主薨了。”
薨了。
这个字的意思,是不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便我要恨,也无处去恨了。
明明彻彻底底的可以淡忘他了,但为什么心却痛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仿佛将五脏六腑放在熔浆里烫灼着,痛的几乎要落泪。
仿佛灵魂受到了魔障,一切言行都不再由我控制,我抓住曲水的手,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曲水的脸颊上滑落两行泪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以为他不会死。”寒洲低低的说:“他说事先告诉你你会着急,只要你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健康的他就好了。”
“结果他死了?”我空洞的望着寒洲,嗤笑:“他怎么可以这么蠢。”
秦栩,你不是很聪明么!你不是善于利用一切么!为什么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算不到!为什么连我对你放弃了你也算不到!!
“不,他在报复我。”我退了一步大笑起来,重重的撞在身后那棵广玉兰树上,“簌簌”落下一地的枯黄,曾经还是洁白如玉的广玉兰花,花海中坐着的紫衣如画,他转头缱绻的朝我笑,我扑上去他为了护着我摔倒,任由我闹任由我撒娇,转眼间化作这一地狼藉,我觉得刺目,只觉得眼睛深处要流出血来,为什么到现在我还只记得他的好:“他讨厌我,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让我难过对不对,他真狠啊……我……”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才不会上当,我不会去见他的,就算再痛也不会让他如愿……”
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的四大护法感到绝望。
秦风月这几天扛起了谷中杂乱无章的事务,却丝毫不提有关秦栩的任何事,她不哭不闹,冷定的可怕。
原本,曲水和流觞没有让秦栩下葬,是为了秦风月说不定会想要再见上最后一面,然而,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下葬的时辰是黄昏,残阳如血,没有其他人,只有四大护法。
琼华谷落魄的这段时间里,弟子们都各自离去了,然而那时,秦栩为秦风月失踪的事心忧,却无心管那些留走。
面对着棺木,四大护法各自无言,只想着秦栩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他一生纵横,冷酷过也狠辣过,却在最后的那段时间因为一个人而浑浑噩噩,最终这样的走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大约就是如此。
棺中的人似在沉睡,那一袭紫衣鲜润如初,好看的远山眉宇却还微微颦起,令人心揪。他们都知道,临逝也没有见到秦风月是他一生的遗憾。
四个人之间有着无形的默契,始终没有盖棺,好像在等什么。
等了很久,曲水才开口,她嗓音里带着不自然的沉郁:“放弃吧。”
流觞与寒洲对视了一眼,各自走到棺木两旁。
尘扬土落,掩埋一个传奇的始末。
四大护法行完最后的礼节,离去。
我踏着夜色而来,跪倒在新坟旁。
曲水告诉我,秦栩被箭雨所伤,回谷之后就频频发烧,然而江湖上的势力趁机找上门来闹事,他一面要费心处理,一面要极力寻找我。
真正打垮他的是江湖上传出的我死去的谣言,传的那么惟妙惟肖,人人都认定我死了,然而四大护法还在执著的寻找我的踪迹,这都是秦栩的意思,他不信我死了,虽然那样的不信显得很脆弱。
他甚至将四大护法都派出谷去寻找,自己一人撑起了一个谷,身体情况急剧转下,或许是因为他强悍了一生,宛如神祇,没人料到他的生命也会有琉璃般脆弱的时候,就是一个错过,便永远的失去了。
月色如水,秋风如舞,风月伴你生生世世,这是你真正的心意么?
我抓住地上湿润的土,觉得眼泪流不出眼眶,心干涩的痛,满满的还有内疚。
太久太久没有发泄了,我不敢想不敢问甚至不敢提起,逃避没有丝毫用处,也不可能真正的将你从我的生命里切除。
或许我该为你哭一场,这样,两不相欠。
眼泪夺眶而出,我扑倒在坟前,仿佛要将千疮百孔的心榨干,将所有的泪都归还给他。
秦栩,我不想和你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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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 净天 ...
“啪”我狠狠的将少林递来的请柬扔在地上。
曲水犹豫了一会儿弯腰去捡,我怒道:“不许捡!”
我气的浑身发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少林寺这帮秃驴简直是反了!我琼华谷岂能居于末流,同青鲨帮这门派种同期受邀!”
曲水沉默,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栩走了之后,琼华谷之前密封的消息似是再也封不住了,如无坝之水一样宣泄入世,琼华谷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今任人戏弄。
我知道我在那些老东西眼里是黄口竖子,少林寺一年一度的参禅大会,琼华谷的请帖分到第三批发放,礼节同青鲨帮,白龙舵那些没名没气的小派一样简陋,实在是受够了屈辱。
我抚了抚额头,觉得疲惫。
“谷主,这些事情就先别想了。”曲水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能不想。”我说:“琼华谷是秦栩的心血,若是毁在我手上,我连死都没脸去死了。”
“其实。”曲水笑了笑:“少谷主能接手琼华谷已经在我们的意料之外了,哪能奢求那么多。”
她的言外之意让我很不舒服。但却又是事实。我真的没有秦栩那么智慧。
“炎翎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不醒。”
我呆了呆,叹了口气。
曲水说了一句“谷主早些歇息”,便垂眸退了出去。
越发频繁的会感到绝望,如果他在定不会如此,不论是什么事都能处理的游刃有余,还能让人刮目相看。
我瞑目将心头消沉的情绪压下,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请柬的最上端。
镜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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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少林寺的时候,众人皆到了。我只带了寒洲和流觞,将曲水留在了琼华谷照顾炎翎。其实将流觞和寒洲哪一个留在炎翎身边都不大好,我琢磨着便都带出来了。
众人纷纷投来的杂陈的目光,我冷哼一声,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坐在其中,周遭的人都谈笑风生,却没什么人搭理我。
一时无趣,我四周望了望,望见远处圆桌旁坐着一个背影削瘦的男子,一身红袍,黑发如云,身周空了好些位置,只寥寥站了几个手下,却似是没人敢靠近一般。
那男人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扭过头来,一双湛蓝的眼睛如深海之冰。
我倏地挺直了腰杆,只觉得那双眼睛看得人心寒不已,那男人微微笑了一下,神色邪魅,复又转过头去。
“那是镜天教的教主,砉醉。”流觞道。
“镜天教……”我重复了这个名字。
“请各位前往参禅。”一个青年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恭敬道。
我随着人潮起身,忽然觉得一道人影闪到眼前,流觞和寒洲一步而上挡在我前面,却见是先前那个和尚。
“秦谷主。”他低着头说:“请在这里稍作等候。”
“为什么?”我皱眉道。
那和尚淡淡不语,我微蜷五指冷声道:“若是我执意要去呢?”
“那就休怪贫僧无礼了。”他拍了拍手,金色的影子重重叠起,伸展,仿佛一堵立起的高墙,挡在四周,竟是出动了少林十八铜人。
“你!”寒洲怒气冲冲的要冲上去,我抬手拦了他一把,垂眸道:“我懂了。”
孤零零的坐在原地,我看的也开了,以后这种日子大概多得是。过了良久,那个青年和尚再次出现。
我冷眼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秦谷主,这边请。”他伸了伸手,面无表情的说。
我慢悠悠起身,流觞和寒洲跟随,却被铜人拦下,那青年和尚道:“只谷主一人。”
心中一沉,只觉得遇上了一趟鸿门宴,斗也未必能胜,胜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我回首望着濒临爆发的寒洲和流觞,觉得自己是被串上绳的傀儡,早已不能自主。
“你们俩乖乖在此呆着吧。”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我尽量快些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淡淡的说:“走吧。”
被那青年和尚带到了山崖上的一片白杨林中。
我一直警惕着,负手而行,右手伸入袖中,紧握着帝女。
突然他停了,我太阳穴突突一跳几乎要拔剑,忽然听那和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胸口的血蔓延到我脚下,我垂眸看了看,不动声色,继而抬眸望向前方,那个红袍男人站在不远处,右手低垂,掌心笼了未曾消失的绯色烟气,巨大的袖摆悠悠飘动。
他湛蓝的眸子里似是藏了嗜血凶兽。
“怎么是你呢?”他勾唇说道:“我要见你们的谷主,秦栩。”
“他死了。”心头一痛,我冷冷的说:“现在,我是谷主。”
“他死了?”砉醉眯了眯眼,细细斟酌着这三个字,仿佛没听到我后面的独白:“他竟然死了,我不信。”
“有什么可不信的!”我大声道:“难道非要见了他的尸骨才肯罢休么!”
他竖了一根手指摇了摇,微笑道:“非也,我的意思是,他死了,琼华谷为什么还在?”
我悚然退了一步,他怡然笑意下隐藏着巨大的杀意。
“私以为,秦栩就是琼华谷,而琼华谷便是秦栩,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他。”他用脚尖点了点滴,作出评价:“没有了秦栩的琼华谷就什么也不是,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默了片刻,只觉得他说这话的神色语气与那一日在逍遥门的蓝眼人说不出的相似,不由得冷笑:“你说的我都赞同,只是这都是借口。”我上前一步,在他耳畔冷冷道:“你不过是害怕秦栩,害怕和他有关的一切罢了。”
他浑身一凛,目光化作一片虚无,“我怕秦栩……”他喃喃道:“我会怕秦栩?”他倏地转身抓住我的手腕,恶狠狠道:“我为什么要怕秦栩!他有什么好怕的!就因为他练成了极相思?笑话!”他大力一甩,我被他掀倒在地,抬眸望着近乎癫狂的砉醉。
“你说得对,我就是怕他。”他换了副颜色,微笑起来:“不过他死了,现在我谁也不怕了。”
他死了。
生生扎进心里的针被拔出,又血淋淋的再刺进去,我咬紧了嘴唇,伸手去捂耳朵
砉醉扑上来抓住我的双手,红袍散乱,他的面孔长得极俊却苍白,蓝眸里尽是漩涡澎湃:“现在整个武林尽在我手,堂堂少林派的存亡都在我的鼓掌之间,更何况是你们,但是你们的苟延残喘实在是让我恶心,不如,就此了断如何!”
“你滚!”我挣扎,一股强势的内力从掌心传进体内,仿佛千百跟在扎,我颤抖着望着手不受控制的贴近咽喉,成锁喉状。
“放心吧,一点都不痛,很快就过去了。”他低低的,蛊惑的笑:“如果实在害怕,就闭上眼,想象这是秦栩的手。”
我一僵,只觉得悲恸异常。
如果能一命抵一命,那该多好,他要是还在,该多好。
“你和他一点都不像。”我说:“你差的太多了。”
“是么?”他冷笑道:“这内力便是极相思,普天之下,除了他便只有我有;你看,我练的很好吧。”
他手指微微隆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朝着咽喉处最致命的地方捏去。
“少谷主!”
白刃如闪电般飞出,砉醉冷笑一声拂袖,大红色的衣袖仿佛一道屏障,那刃击在其上发出铮然金铁之声,我蓦地缓过神来,丹田中一股微凉的内息如蛟龙出海,我反手扣住他的腕,狠狠推出,势必要捏碎他纤细的腕骨,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流露出深深嘲讽之色。
我的剑藏在袖中未出,额角布了一层薄汗。
砉醉在寒洲后膝处踢了一脚,骨头“喀拉”锻炼,寒洲跪倒在地,砉醉冷笑着以五指扣住寒洲的天灵盖,掌心绯色的烟云蒸腾,带着奇异的吸引力将寒洲的上半身拉起。
“来,给你尊敬的少谷主行个礼。”他口中念念有词,目不转睛的望着我,似笑非笑,掌风一推,寒洲的脑袋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他翻转手腕,再次将寒洲擒在手中。
一行血从寒洲破裂的额头上淌下,遮住了他的眼。
我没说话,只是同他对视。
“看来行的不够,你的谷主很不满意啊。”砉醉摇摇头道:“再来几个如何!”
又是几下,磕的极重,寒洲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满面的血,砉醉笑的愈发灿烂,伸脚踩了踩地上红色的痕迹,碾来碾去。
“住手!”我吐出两个字,恨恨的望着他:“你待如何?”
“我?”砉醉掩口笑道:“让仆从给主子行礼,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有话直说。”
“我希望,琼华谷从此以后没有主子,仆从也就不需要行礼了。”砉醉说。
我怔了怔,风中,砉醉一袭红衣鼓舞,黑发如云,宛若厉鬼。
“少谷主不要……”寒洲颤巍巍伸出手,却被砉醉狠狠的拧到身后,脆弱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寒洲痛得剧烈的喘息,再说不出话来,只能轻微的摇头。
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如果没有我,秦栩不会死,琼华谷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才是冤孽。
寒洲从喉咙深处爆发出哀鸣。
我抬眸望着砉醉,古井无波:“若是我死了,你会放过他们么?”
“当然,我对凡人没有丝毫兴趣。”砉醉耸耸肩,慵懒一笑:“我单纯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你们父女俩罢了。”
父女……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着万里青天,好久好久没有再听到有人这么说了。
秦栩,终究是我不知足。
“你最好遵守你的诺言,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望着惊恐挣扎的寒洲,微微笑了:“放心吧,我到下面去和他说对不起,别怪我。”
剑梢一转,在寒洲的沙哑的嘶吼中,长剑贯穿了我的腹部。
砉醉唇角划过一丝阴枭,他蓦地打出一掌,鲜红的掌风呼啸着袭来,野兽般撞击在我的胸口,我喷出一口浓烈的血气,望着寒洲死灰般的眼神,坠落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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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四 龙嫡 ...
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刺目。
我下意识的用手遮了一下,发觉自己还活着。
这简直是荒谬。
我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荒芜的山岗上,身旁俨然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老头。
这还不算,身后躺着一个男人,七窍流血,血已凝固。
我觉得有些诡异,忍不住站起来眺望,一山坡子上尽是尸体。
——乱葬岗!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始末,下意识的低头看自己的腰腹,除了衣服破了,竟然没有伤口。
总不至于是借尸还魂吧!
我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岗,正巧山脚下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我扑到岸边一痛乱照,发现水里的脸还是秦风月那张小脸,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一路向上,摸到眼角,动作缓缓止住。
——那对眸子是金色的!
一阵恍惚,我狠狠捶了捶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
少林寺的和尚一定是以为我死了,所以才将我扔到乱葬岗的,那就没可能再救我了,整个武林都被砉醉统治了,那参禅的各门派也没胆子再来救我。
莫非……我倏地想起那一日在四季谷,萧漓也曾有过这么一对瞳子。
那时他说,他是回光返照。
我傻傻的坐在溪边,又悲又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死。
既然老天白白赏了我这么些时间,有些事没处理的也该好好善后,我想起了琼华谷里昏迷的炎翎,一个人单挑十八铜人的流觞,还有那一天被砉醉打成重伤的寒洲。
现在的琼华谷里只有一窝子伤兵了,这群伤兵还是忠贞不二的那种货,死都不会离开琼华谷的。就算我要死,也要安顿好他们才对。
但愿砉醉是个守信的人,也但愿我昏的时间不要太长,我摸了摸衣身上,松了口气,双剑还在,面具还在。
总不能让人发现秦风月死而复生吧,那约莫就要天下大乱了。我将面具架在脸上,垂首看着溪水面,果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了,那对金色的瞳孔很陌生,带着金属的冷色。
抓紧时间,我一路杀向了药师谷。
敲了一通门之后,开门的依然是蘭婆婆,她见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二话不说要往里面挤。
“来人哪!救命!”蘭婆婆喊。
我依稀觉得这不太对,从前这脾气古怪的老太太是不会有事没事就喊救命的,难道这药师谷里还请了什么护卫不成?还未想通,只见青天白日下一道蓝光如流水般泻出,我翻身拔剑,一紫一白交错一格,架在胸前。
蓝田剑!
对面的剑客望着我的兵器眼神一动,蓦地收剑,沉声道:“风月?”
我松了口气,无可奈何道:“项大哥,我们要不要每次见面都这么凶残。”
蘭婆婆大为震惊:“这是秦风月?”
项昆仑皱眉道:“应该不会错。”说罢他伸手要来揭我的面具。
我退了一步,讪讪道:“我自己来。”
揭下面具,见那二人眼中的惊愕之色,我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
“先进来吧。”蘭婆婆道:“我去同谷主说一声。”
项昆仑拦了蘭婆婆一把,低声道:“她刚睡下,等她醒了再说吧。”
蘭婆婆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那行,我先给你安排个住处。”
我愈发纳闷,项昆仑已经颇有药师谷男主人的气场了,但目前倒容不得我乱想。
“我就长话短说。”我说:“现在江湖上都说我死了,那你们当我死了就行,但是我有个遗愿,希望你们帮我完成。”
蘭婆婆点点头,皱皱眉,显然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我不知道琼华谷还在不在。”开口我就有些哽咽:“不管在不在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将四大护法的伤病都治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说到这里,想到我又要死了,我不禁将面孔掩在手心里哭了。
项昆仑搂了搂我,无声的安慰,我愈加觉得舍不得这些人,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丫头,你先别哭。”。蘭婆婆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药师谷是不会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你在这里住着,没人敢欺负你。”
“不用了。”我擦擦眼泪:“我会连累你们的,我现在就走。”
“你敢走!”一声清喝炸响,我呆了呆抬起脸,只见一个鹅黄衫的少女撑着腰站在不远处,柳眉倒立,她腹部隆起,竟是身怀六甲。
“你你你!”我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项昆仑清俊的眉间划过一丝焦虑,他先于蘭婆婆跨上前,握住龙湘的手道:“你怎么出来了?”
龙湘摇摇头,冷冷的盯着我道:“我不出来,你是打算一个人出去流浪么?”
“你你你!”我仍然石化中。
“我什么?”在项昆仑的搀扶下,龙湘走上前一把拍掉我的手:“我要当娘了,你要当干娘了,你敢走试试?”
“不敢。”我双目呆滞:“孩子他爹是谁?”
“我。”项昆仑面不改色道。
我:“……您真直白。”
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唯一让我高兴的事了。
一高兴,我就准备在药师谷等死。
“湘儿下个月临盆。”蘭婆婆一边摘菜一边对我说:“这么些日子,都是项大侠留在谷里帮忙,我看得出,他是想负责任的。”
我手里刷着锅碗纳闷道:“他们俩这算个什么情况?”
“我问过湘儿,她不肯说。”蘭婆婆淡淡道:“不过可能她还是放不下阿漓那小子吧。”
我托腮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项昆仑的眼睛痛萧漓很像,这也算是一种情感的寄托?
但是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项昆仑都没有理由辜负她。
这样也挺好。
“对了,丫头。”蘭婆婆抬头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蘭婆婆皱了皱眉,站起身扒开我的上眼皮细细查看,我嗷嗷叫唤,半晌她松开手,又将我拖进了客房。
“啊呀阿婆你扒我衣服作甚!”
蘭婆婆也不多话,扒下我的里衣,了然看见了微微泛着金色的纹路。
“有什么不妥么?”我纳闷。
蘭婆婆沉吟片刻,神色不明的问:“你爹娘是谁?”
“我爹是秦栩,我娘不知道。”
“我问的是你的亲生爹娘。”
“哎?”我一愣:“什么意思?”
蘭婆婆凝望了我片刻,慢悠悠道:“秦栩不是你亲爹。”
更深露重。
我抱膝坐在阶前,望着天上几颗寥落的星子,愈发清醒。
秦栩不是你亲爹,蘭婆婆笃定的说,你是龙嫡,也不会轻易死。
我倒已经无力去悲喜,眼睛里的鎏金色彩将睡意灼烧的一干二净,留下一汪烟尘。
是与不是又怎么样?他死了,再去想不过徒留伤感。
或许我比萧漓好一些,至少“力量”是嫡传,捡回一条命了,只是传我这力量的人是谁呢?
来了些兴致,闻得“吱呀”一声,见远处项昆仑掩了龙湘房屋的门走出,夜风吹得他发丝轻荡,倒是安详。
这个快要当爹的家伙倒是任劳任怨。
我撑着下巴,饶有兴趣。
他悄然走下台阶,冷不丁看见了我,唇角的笑意还未凋谢,不由得有些羞赧。
我吐了吐舌头,扭过头去表示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走近了,半晌轻声说:“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我说:“你为什么不睡?”
他愣了愣,有些心虚的将头撇到一旁,我“扑哧”笑了,无可奈何:“你喜欢她?”
“不。”他眉宇一沉,断然道。
“少来了。”我说。
他双颊上染了一层绯红,眉宇皱的更深了:“需要负责,仅此而已。”
“随你怎么否认。”我办了个鬼脸:“那你等孩子出生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退隐,未尝不可。”
见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轻叹一声,话锋一转:“上邪怎么样了?”顿了顿又道:“好久没见他了。”
我一怔,这回轮到我吃瘪了。
对啊,上次我不告而别,一来一去都这么久了,他他他!
项昆仑静静的望着我,眸子里有淡淡的疑惑。
我讪讪一笑,觉得费解不已。
“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没做。”我斟酌着词句:“我现在得赶着去做,过些时候再回来……别告诉龙湘啊!”
说完,我将面具架在脸上,飞身奔出围墙。
徒步赶往离恨天,纵然轻功大好,仍然翌日中午才抵达。
避开人耳目,我推开离恨天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家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埃,我用手轻轻蘸了一些,莫名的觉得凉薄。
他去哪儿了?
转向去了小厨房,发现灶台上有做了一半的时蔬,散乱的铺陈着,果真没有那一日我叫嚣着嫌弃的鲫鱼。
忆起这小子做菜的手艺倒是一绝,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准备吃食。
想着想着唇角倒是勾了起来,但很快我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是生我气了吧。
不过看这样子,他更像是突然离去的,而且去了不短的时间。
墨上邪啊墨上邪,你小子有种,平白又让我多了一份内疚感。
“啪嗒”。
我猛地回首望着门外,这个废弃已久的离恨天,谁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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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五 辜负 ...
我飞身翻上房梁,紧贴在椽木之上,握紧了袖中的帝女剑。
来人走进了屋子,大红色的袍子逶迤在后,我瞳孔一缩,是砉醉。
他来这里做什么!我屏住呼吸,见他慢条斯理的转了一周,似是无所得,又离去。
我微微松了口气,突然他走到门槛处停住。
“若是回心转意,就上苍峦镜天教找我吧。”他笑盈盈的回眸,平视前方,似是在自言自语。
他湛蓝的眼睛此时竟然是金色的,同我一样的金色。
只一瞬,那金色褪去,眸子一碧如洗。
我抑制住要扑上去砍他的欲望,愣是没有出声。
他好像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不声不响的走了出去。
事情愈加扑朔迷离,砉醉竟也是“力量”的传人?!
我倏地想起他那一日在逍遥门的癫狂之语。
凡人,他称我们为凡人。
只是他如何能做到将力量收放自如,他方才那一番显露意欲何为。
我翻身跳下房梁,觉得耳畔一震。
周遭的器具都开始原地震颤,我猛地捂住耳朵,但砉醉的声音如空谷罡风般响起,一遍又一遍,振聋发聩,穿透一切。
“若是回心转意,就上苍峦镜天教找我吧!”
良久,余音渐息,我只觉得胸腔中一颗心狂跳,脑袋阵阵发晕。
“你做梦!”我用力摁了摁太阳穴,维持着仅剩的清醒。
******
项昆仑倚在栏上,看一池粉色的莲华。
“师兄。”
“师兄。”
。。。。。。
他刹那间的失神,方才那个女子在睡梦中的呓语已然充斥了大脑。
他本就是个寡情的人,这么多年来,他孤身执剑,行走江湖,刀尖舔血,只知道对与错,正与邪,一切都很明了,不需要有任何的犹豫。
然而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开始超脱控制,一种抑郁堵在心口,淤泥一样,让他莫名着恼。
——他不喜欢那两个字,不喜欢那个根深在龙湘记忆里的影子。
这种奇怪的关系要维系到什么时候,又算什么呢?他只是需要负责而已,只要照顾他们母子而已!可是现在……难道真的被秦风月说中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夜间温凉,他却不清醒,脑子里的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层层缠绕,就如同这一池花朵,重重绽放,交叠,摸不出头绪来。
他愈发烦躁,这一池娇艳的花,开的动人开的长久,开在他到来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置气,仿佛从头到尾自己便是一个局外之人。
蓝田腾出,一剑斩在湖面上,湛蓝的光破开娇嫩的红,水花飞溅,花叶凋残。那沉入水底的黯淡的光泽同他的眼眸交映成辉,如斯落寞。
“叮铃”遥远的,好似大漠里的驼铃,幽幽渡来,项昆仑的身体蓦地绷直,他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栏杆。
“何必为了她伤神呢。”身后的女子娇声一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惋惜:“一个女人而已。”
项昆仑怔了怔,他总觉得这声音熟悉,想要回头看上一看,却转不过脖子来,后颈像是石化,扭动不得。
“比她美的女子多,比她温顺的女子也多,比他热烈奔放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那女子微微笑着走近,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脖子。
“叮铃”又是那驼铃,仍旧遥远空灵。
项昆仑觉得似有蛛丝探入脑中,织成罗网,禁锢,困惑。
他凝眉,冷声道:“与这无关。”
“无关?”那女子巧笑嫣然:“也就是说,你只是喜欢她这个人而已咯?”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似是无力否认了。
“看着我,来……”那女子在他耳畔呢喃:“看着我……”
驼铃响起,项昆仑木讷的转过头来,他湛蓝如宝石般的眸子此刻荡漾着一层灰薄的雾霭,空洞的像一副铜镜,里面映照出的绝色女子笑的妩媚而冷艳,琥珀色的眼神深处,藏着刀一样的憎恨。然而此刻在项昆仑看来,蛇一般缠绕在他身周献好的,是他为之魂牵的女子。
“湘儿……”他喑哑的喊了一句,蓦地扣住了那女子的后脑勺,凉薄淡色的唇重重的压了上去。
秦宓眼中的快意如罂粟般盛放,她激动的回抱住他拥吻,最终意乱情迷的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衣襟散乱,四肢交缠。
倏地,一切都静止了,秦宓眨眨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诧异的望着身上的男人。
“你不是她……”
项昆仑低着头,轻轻的叹息。
在他要起身离去的一瞬间,秦宓伸出藕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白皙的指尖悬着一只青色的西域魂铃,摇摇欲坠。
项昆仑怔了一怔,动作略略迟缓。
秦宓柔媚的贴在他身侧,上下摩挲,低声笑道:“你又何必画地为牢呢。”
“你说你要为她负责,其实你根本不欠她。”她蛊惑着:“她是自愿献身为你解毒,但你又因何而中毒呢?”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秦宓嗤笑一声:“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指尖的魂铃又一次震荡,项昆仑苦痛的闭上眼,似乎脑海中有激烈的交战,却迟迟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