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我和白颖找到了那个报案的老头,老头叫赵庆国,今年七十七岁,我们说明来意,老头把我们带到了另外一间屋子,给我们倒了茶水,我递给一根烟,赵老头点着,说了一句
“死的好呀,都该死”
老头眼睛眯着,咬牙切齿。
我对着白颖眼神示意,白颖出去从车上拿了两箱我们提前买的牛奶水果,给了赵老爷子,老爷子缓缓开口说道
“我和老孙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一辈子都在这个村子里待着,甚至小时候我们还拜了把子,关二爷面前磕过头的,老孙家里穷,但是老孙还很要强,脾气又倔,一下子卯上劲了,比那倔驴倔多了,上学那会就是这样,他和红梅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小时候我们一村的娃,红梅谁都看不上,就看上他,老孙的父母身体都不好,老了以后都是瘫痪在床上,老孙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出去,就在家照顾父母,那真是老以前流传的孝经图都没他孝顺,家里穷呀,老孙就拼命的种地,村里谁家不要的荒地,他都种,每年收成了还给人家一大半,就这么一来二去,基本村里你能看见的山里的,半山的庄稼,都是老孙种的,最开始老孙跟红梅结婚的时候,红梅爸妈不同意,觉得老孙家父母是拖累,家里也穷,还没手艺,老孙这个倔种,那会也年轻,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出去锄地,赶七点回来给父母把屎把尿,做的吃饭,抱着老头老太太出来晒太阳,那会还给爸妈用木头做了一辆双人的轮椅,一个大男人,手还巧,服侍完父母就跑去红梅家给红梅挑水,锄地,啥活都抢着干,这个倔小子还不说话,就那么干,中午又跑回去给父母做饭,推着轮椅带父母溜达,完了看着父母睡了午觉,又跑出去下地干活,那会老孙真的是受罪,就这么受了整整一年,红梅爸妈终于同意了俩人的亲事,那天老孙找我喝酒,笑了半夜,脱了衣服给我看他身上的肌肉,我们俩个喝了半夜,第二天是老孙唯一一次没有下地干活,最后老孙用五十斤的玉米,三十斤小米,和红梅结了婚,结婚以后红梅就服侍家里的父母,老孙下地干啥,没几年两个人日子慢慢过了起来,还买了一辆三轮车,平时拉着父母红梅,村里串门,老人也常是乐呵呵的,没过几年,红梅生了二个女儿,三个儿子,一家8口人,老孙就更卖力的下苦,为了能多一条挣钱的门路,老孙就给隔壁村的阴阳先生当徒弟,没白天没黑夜的奋斗,后来,一天晚上,老孙的爸妈手拉着,一起咽了气,村里当时但凡能动弹的都来了,帮着老孙,把老两口扶上了山,那会老孙的师傅亲自当的阴阳先生,家里父母是顺心离开的老人,去世的时候脸上都乐呵呵的,老孙和红梅也说自已尽了孝心,也都乐呵的招呼大家吃个,农村人,看的就是孝顺,红白喜事,当时老孙爸妈的葬礼,算是全村到现在最风光的。
第二年,红梅为了生四儿子,大出血,最后借遍了村里的钱,保住了命,也留下了后遗症,不能自主的控制大小便,行动也不太利索,老孙就天天给红梅把屎把尿,捏腿按摩,为了还看病的钱,俩个人晚上打着手电筒锄地,有时候老孙接到红白喜事的活,就红梅一个,大晚上的拿着锄头戴着头灯,到处给庄稼锄地,浇水,施肥。
那会国家政府修建新农村,我们村里也修路,盖电站,安绿灯,老孙和红梅白天就跟着当小工,红梅一个女人为了挣男人的工钱,干的比男人都卖力,老天也眷顾这两口子,乡里乡亲也帮忙,那会红白喜事都找老孙,多给钱,多给烟酒,老孙也知道大家帮他,每次完了都给主家实心的磕头道谢,村里有工程要小工就找他们二口子,有些勤快的,锄地的时候还捎带的把老孙家的锄了,每次有这种老孙知道以后,秋天收成了都给人家分一些粮食。
没几年老孙夫妻俩个就还完了债,还攒了一笔钱,村里人基本都免费当劳动力,不要钱,给挖窑洞,修院子,最后房子盖好老孙夫妇俩个在集市上买了一整头猪,请全村人吃饭。
眼看着日子要过好了,孩子们也大了,眼瞅了一个个要问媳妇了,老孙就买了一辆拖拉机,那会政府修井场,山上铺路,老孙和红梅就拉石头,装,卸,都是俩个人,一趟来回连装卸,能挣八百块钱,夫妻俩个干了几个月,一天都不敢休息,当时就凭着这个,给老大老二修了房子娶了媳妇儿,大女儿二女儿都风风光光的出嫁,老孙不愿意别人看不起娘家,嫁妆都按我们这最高的规格给的,那会十一月多,那么冷的天,零下十几度,天也黑的早,夫妻俩个也想早点回家,最后一机子石头超了重,拐弯的时候没刹住,连人带石头翻进了水渠里面,老孙命好,皮外伤,红梅被石头压断了腿,内脏也受损严重,内出血,当时去了已经保住了命,却是再也走不了路了,人也瘫软在炕上,工头当时除了医药费,还多赔了十几万,当时正赶上老三老四要结婚,就拿这钱给两个白眼狼修了房子拉扯着结了婚,四个儿子,二个女儿,都算是拉扯的成了家,老孙也松了气,把拖拉机卖了,每天就伺候红梅吃喝拉撒,遇到红白喜事,就骑着三轮把红梅拉着,红梅手巧,叠元宝,叠纸人,作花圈,俩个人也算是勉强又把日子过了起来,红梅由于内脏受损严重,那会医生让动手术,可是动了手术那多给的十几万就没了,为了孩子结婚就没做,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几个儿子从来不管父母,老大虽说不管,但是起码不拿老两口的,就关起门自已过日子,老二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打老婆,打孩子,回家里闹,后来人家娘家来了几回,老两口为了让老二不离婚,给人家跪下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还是没用,最后老二喝醉打了人家好几次,连人家娘家来的人都打了一顿,后来老婆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老二在县城里打工,挣点钱就买酒喝了,喝醉了回来跟家里要钱,老两口时不时的给接济一些,老四眼红,有一次带着媳妇儿回来闹,那会红梅昏迷了好几次,老孙在炕底下攒了四万块钱准备带红梅看病,让老四回来找到拿了去,老孙一气之下拿起门后边的棍子就打了老四,老四把钱拿着,撂下狠话,再没回来。
没几个月红梅就瘫软在了炕上,老三跟媳妇儿听说了老二和老四都拿到了钱,直接搬到老人院子里,每次老孙出去看事,老三就跟着,人家给的钱,老三就都拿去,一晚上就能赌博输光。
老孙没办法,起码家里有个人照应着红梅,钱拿就拿去了吧,有一回一个别的市区的白事请老孙去,给的钱也多,事情好像有些复杂,老孙就在那耽搁了一个周,一去一回用了十来天,回来的时候,红梅躺在炕上,人已经脱水,背上都是褥疮,腿上的伤口化脓,都起了蛆虫,那次以后,老孙彻底心死,老三听见老孙回来,就跟媳妇儿过来要钱,老孙拿着刀子站门口,死活没给,一家人呆在一个院子里,父子相见不说话,老三媳妇儿每天早上在院子里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老孙后来就再没出去看事,每天种这附近的几亩地,种地的时候就把红梅背着,田边铺一床褥子,就这么还算安稳的过了几个月,今年十月份政府给老孙补了一百多万,几个儿女都知道了,轮番回来要钱,老孙倔着一毛不给,红梅每天以泪洗面,眼睛哭的都浸烂了,眼睛都睁不开,我托人到市区买了几瓶眼药水,给老孙送去,当时红梅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几个儿女还在家里坐着,说不给钱就不走,红梅大声喊着“除非我死了,要不你们一毛都别想要。”
那天是老孙的生日,老大说要带老孙去县城里买身衣服,给妈也挑一身,给老孙过生日,再给妈一些药,补品,老孙虽然有疑,但是家里儿女基本都在,想着红梅一辈子没穿一件儿女买的衣服,兴许买回来,一高兴,病能好些,就跟着去了。
老大到了县城,七拐八扭的,带着老孙逛了一天,老孙害怕照顾不好红梅,就忙要回去,等老孙穿着一身新衣服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乡里乡亲,儿女们都披麻戴孝,红梅穿着寿衣,头上盖着一张白纸,阴阳先生忙里忙外,不停地给老孙晚神示意,老孙也没理,几个孩子哭的撕心裂肺,搭起了灵棚,叫了唢呐,几个人凑钱还了几只羊杀了,吃羊肉饸烙,弄的很是风光,第二天老大媳妇儿端了一碗羊肉,放在供桌上,老老孙没吃一口羊肉,那天晚上,我一辈子没见老孙哭过,老孙流完了一生的眼泪,哭到失了声,说不出话来。
第三天晚上,老孙叫我一起,揭开红梅脸上的白纸,看见红梅嘴唇黑紫,脖子也肿着,盖住白纸,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夜的酒,老孙也哭了一夜。
老孙为了不让儿女丢人,说是等下葬以后再问红梅的死因,直到埋的前一天,老孙在我家待了一天,说红梅肯定是枉死的,昨天晚上给他拖了梦,其实我知道,老孙干了半辈子阴阳,看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红梅怎么死的,他最清楚,只是不相信罢了。
晚上十一点多,老孙终于借着酒劲说出了红梅肯定是窒息死的,脖子都是肿的,肯定是掐死的,说着,就要和我去找那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去当年对峙。
我们俩个一人拿了一把铁锹,从东边的小路上来,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灵棚里面几人的对话。
大女婿说着“要不是我出的主意,你们能拿上这钱不?老大你说话一碗水端平,就给我们这么一点”
“就是,你当大哥的,太不公平了吧”大女儿的叫声传来
老二满嘴酒气的骂着“跟你他妈的有啥关系,这钱要分,也是我们弟兄四个的事情”
红梅的棺材,就在灵棚里,几个人,也在灵棚里,就这么聊着
“老二,你说话嘴巴干净着点”大女儿不甘示弱
“平时你们都忙,顾不上照顾老人,就我和你三嫂照顾妈,怎么说这钱也得给我们多点,老四,你说是不”
“老四,你从来不回来,这次回来是不分钱来了”大女儿直接对着老四说
“闭嘴吧你,要不是我在下边掐脖子,就靠你们”
老四冷哼了一声
“我还拿枕头捂了呢”
你咋不说多给我分点,老三跳了起来
“反正,这主意是我男人出的,我们不能少”
大女儿又说
“按你说,要不是我把爸带县城去,你们敢?两身衣服乱七八糟花了我大几百块,也得算进去”
老大插了一嘴
“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要是没我的一份,我就给爸说”二女儿声音传来
“你说,笑话,现在咱把话说清楚,这个钱,分不匀,我现在就去找爸去”
“啪”老二站起来就给了大女儿一个巴掌。
老孙听到这里,拉着我说回吧,不问了
我和老孙回到了家里,再后边就是老大跟媳妇的来叫老孙,等老孙到了,三个儿,一个女婿,都没了,当天晚上警察来了把几个儿女都带走了,尸体也拉走了,我和老孙进了灵棚,棺材上都是血,老孙哭着,我们俩个拿着脸盆,用毛巾把血擦干净。
老孙把我带到了屋子里,指着屋后边的一大翁水,让我和他把水倒干净,这口翁,是那会老孙去外市看事的时候买的,他知道老三懒,不愿意挑水,就买了这么大一口翁,把水挑的满满的,没想到,红梅一口都没喝上。
当时我也不知道老孙要干啥,老孙已经红了眼眶,也不说话,就让我给他帮忙,我就给他帮,翁里的水清空,老孙坐进去拿干布子把水全部擦干,我和我把翁搬在最边的窑洞里,把里面东西都清理了出来,然后跟我一起把红梅的尸体抱进了翁里,给我磕了一个头,红着眼睛,让我明天早上来帮忙抬棺,其他的不用再管了,也不要再问。我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抬着棺材上了山,走的时候我看见那间屋子上了一把大铜锁,我相信老孙,就一直没管,只是棺材很重,左右一摇晃就有击打木边的声音,我们没在意,就这样埋了红梅。
后来,我有一个月没见老孙,他也没来找过我,那天早上我就去找他,结果,就看见老孙没了,我赶紧报了警。
赵老头讲完,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我和白颖都是红了眼眶,要留我们吃午饭,我们两个委婉拒绝了,说实话,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