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以后少假惺惺地说什么‘愧疚’的话。”
“不说了。”他捉住她按他腹部的手,把她塞回她自己的那张毛巾毯里,“睡吧,也够累了。早点睡,说不定明天一起来,就感觉完全好了。”
她哦了一声,才翻身要睡,又想起件重要的事,嚷道:“天哪,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了,打完电话就睡。”
褚云衡也急了:“那赶紧打一个,要没声交待就一宿不归,阿姨还不知怎么着急呢。”
床头柜上就有无绳电话,她拿起来拨了家里的号码:“妈,今天睡若枝家……她喝多了些,她老公又不,家里只有小鹏,留下来陪陪她。”
“说谎真溜啊!”褚云衡等她挂断电话,一旁打趣道。
她钻进毯子:“要实话实说?”
他怪叫一声,道:“No,给未来岳母面前留点面子吧!”他此刻的情绪显然比之前好了许多。
“呸,还真敢说啊。”朝露见他精神转好,也心情大畅,伸手他右手胳臂上扭了一把。
“哎哟!谁刚才自己说她也不会耍流氓的。想赖?晚啦!”
“褚云衡!真怀疑是不是耍苦肉计出身的!哼!”她翻身睡觉,做出一副不准备继续搭理他的样子。
她感觉到床垫微动,有轻微的吱嘎声传出,隔着薄薄的毛巾毯,褚云衡从背后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她,他温热的体温贴了过来。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与平时相比略有些嘶哑,她听来反而更加具有蛊惑力:“一个男,只能用一只手抱住他的女、要靠手杖才能走路、几次三番他的女面前摔倒、吃了一点点刺激肠胃的食物就吐得一塌糊涂、有时还要穿着纸尿裤防止失禁,这样全套惨不忍睹的‘苦肉计’,只有世上最傻的女孩才吃这一套。朝露,不傻,所以一点也不想冒着失去的风险,让看到这样不堪的一个,只是身体实际的情形……它就是那么糟糕;可是,偏偏有那么傻的,傻得让……”
“能让很爱很爱么?”她翻身面朝向他,窗外有暗淡的路灯光芒映照进房间,她朦胧地看得到他脸上的轮廓,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
“能。”他凑近她,吻她的鼻尖,又将唇瓣滑落至她的嘴唇。
“那就不算真的傻。”她启开双唇,带着一腔热情努力迎合他,任由他的舌尖她的贝齿间流连,又往更深的地方扫荡。
她被他深长的吻给撩拨了起来,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拉开两个的毛巾毯。当手指探到了他的腰际,正要继续下探的时候,他制止了她。
“朝露,今晚不行。”他艰难地用手支撑着,离她远了些。再次躺平的时候,呼吸是急促而沉重的。
她也不想勉强他。一方面是顾忌他所顾忌的事,一方面她也觉得他身体已然不适,确实不适合再大耗体力,于是她收敛起心神,帮他仔细盖好了毛巾毯。
静下来,她不知怎地开始胡思乱想,有一个疑问心头挥之不去,因此越发睡不着,床上翻来覆去。隔了一会儿,褚云衡道:“该不会是担心所以睡不好吧?只管安心睡,自己……都做好准备了,绝不会有问题的。”
“不是为这个。”她忍了半天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有个问题没有答案,有些放不开罢了。”
“说说看。”
朝露倒有些对自己的小心思羞于启齿起来:“这个……知道了一定会笑的。”
“笑笑也无妨嘛。”
“就是想知道,楼下大门的密码,是不是的生日?”
“不是。”
“可也不像是初始密码呀。”
“初始密码是0000,这个的确是后来改过的。”褚云衡的语气里充满不解,“这上头有什么好琢磨的?”
“该不会……是前女友的生日什么的吧?”朝露的语气里有些她自己都鄙视的幽怨。
“噗……”褚云衡笑出了声,“朝露,这个小醋坛子!这个小脑袋瓜还真是会想呢!”
朝露听出他语气里有嘲笑之意,很想踢他一脚,又狠不下心,恨恨地道:“瞧某的样,似乎得意得很啊!”
“非得把事情给讲清楚了,不然咱俩谁都别想睡了。先说这个密码:0621的确是一个的生日。”
“谁?”朝露顾不得被某唤作“小醋坛子”,立即警觉地问道。
“萨特呀。”
“就那个……就那个萨特?”
“就是那个萨特。”
“无聊啊!”朝露小声骂道,声音却是低柔的。
“可别冤枉。”他说,“这幢楼,和另一位同系的副教授是头两个搬进来的住户,就是住对门的那个。他那个比较仔细,觉得0000的密码太不安全,设了等于没设,就跟商量要改个密码。他本又是个萨特迷,就跟物业申请改了这个密码,说是这个密码既防范陌生乱蒙乱按,又体现了住户的个性。”
“哎,学哲学的是不是疯子特多?”
“怕?”
“的个性宣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朝露笑着道。
“可得保持这股勇气呀。”
“一定的!”她微笑着,心里又默默说了一遍:一定的。
☆、37握手
后半夜,朝露迷迷糊糊间觉得床动,抵着困意睁开了眼睛。天还没有亮,灯也是暗着的,褚云衡压抑的呻/吟从耳后传来。她下意识地摸到台灯,扭量开关。光线的刺激让她一下子清醒,她忙回身去看褚云衡。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鼻翼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两腿别扭地弓着,右手按住左腿,一下又一下地揉捏。而他的毛巾毯已经滑落到了地板上。
她猜想必定是他的腿痉挛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立即挪近身子替他按摩左腿。
她的手感觉得到他左腿肌张力的变化,连原本向内微蜷的脚趾头都绷得很紧,这种痛苦可想而知。也不知在她醒之前,他一个人已经强忍了多久。明明连嘴唇都在哆嗦了,却仍旧没有叫喊痛。
“朝露,我好多了。”良久,他才说话。
朝露感觉得到他的腿现下确已恢复了常态,替他整理好裤管,又拾起地上的毛巾毯,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
“你常常痉挛么?”
“不常。”他说,“只不过这破身子经常有连锁反应,我想我以后要更加当心。”
“还算有自知之明,云衡,你得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嗯。”他伸出手,轻轻搭住她撑着床的手腕,“躺下吧,再睡会儿,天就该亮了。”
她向后躺下,正要关灯,他却坐了起来,转移上了轮椅。
朝露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插手他的自理的,可刚才他才经历过肌肉痉挛,现在一个人去解手,她到底不放心。于是试探着问:“我陪你去吧?”
他的手拨动轮椅,从床前划过:“好啊,等我七十岁的时候。”说着,冲她微微一笑。
这人看上去很温柔,实则是要命的固执啊!朝露气得抓过他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力道很轻,只砸中他的轮圈。他侧弯身子要捡,她怕他轮椅翻倒,立即跳下床抢先一步捡起了枕头,抱在胸前,嘟着嘴显示自己仍在对他的固执发表抗议。
他笑笑地划着轮椅进了洗手间,等他重新回到卧室的时候,朝露仍旧坐在床沿上,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终于还是从了他的意愿,没有跟过去,心却一直悬着,就怕他在浴室出什么状况。
他划到床沿,右手一撑,挪了上来。
“我说,你会不会有暴力倾向啊?”他斜睨着她,眼神却是疼爱的。
“你放心,我不欺负病人。”
“那等我病好了岂不是惨了?”
“嗯哼。”她扶着他躺平,嘴上却硬气地说,“你可以还手。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只手对两只手,不公平。”
“那你想怎样?”
他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上,右手仍旧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我呀,只想这样握着你,也被你握着,永远这样就好了。我们不吵架,也不打架。这两样,我都不擅长,你得放我一马。”
“好啊。”他的手掌那样温暖,她整个心都软掉了,“我那么喜欢你,才不会欺负你。”她说的是真心话。
他笑了起来:“你的一只手,握住的是完整的一个我。那个我,有美好的一面,也有缺陷的一面,朝露,你的手就在我的左手和右手中间,感觉得到它们的不同么?”
“嗯。”她握紧了被覆在最下面的那只无力的左手。
“你若愿意与我携手同行,也就意味着必须同时握着缺憾。”他说,“这是件不容易的事啊,而你……你居然肯!朝露,你对我种种包容,让我好庆幸。”
朝露笑了笑,轻轻把手从他的两手中间抽出来:“瞧,如果我因为你引以为缺憾的那只手,就轻易抽开了自己的手,我也等于同时再握不住美好的那个你。”她伸手关了台灯,“云衡,今晚的你,格外啰嗦呢。”
他呵呵笑了笑:“生病的人爱乱想,你多包涵啦。”
朝露无赖地朝他的毛巾毯里一钻:“抱我,不然不包涵。”
他的身子僵了僵,几秒后才伸出右臂,拢住了她:“傻瓜,多脏啊。”
她眼睛一涩,硬是将泪意憋回去才开口:“明明你刚去换了新的啊,哪里脏了?”
“唉。”他叹了一声,下巴在她的发心蹭了蹭,“拿你没辙。”
“云衡?”
“嗯?”
“被你抱着睡,最踏实了。”
他吻了她的额头:“那好好睡吧,乖乖的。”
朝露之后果然睡得很甜。直到天已大亮,光线从窗帘透进来,她才睁开眼。褚云衡已经起来了,轮椅还在房间,手杖已经不在床头。连床上的隔尿垫也已经被收掉。
她听到浴室的水声,猜到他在里面洗澡。她翻身起来换回自己的衣服,用手梳理了下头发。
浴室的门开了,褚云衡拄着手杖从里面出来,身上穿了件洁白的浴袍。朝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想起自己头一次见到他穿着浴袍的样子,就是那一晚,她带着如梦的心情初尝禁果,那种疼痛的甜蜜,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嗨,我好多了。”还没等她问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就已主动说起。
“看起来是的。”他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我去刷牙洗脸,然后给你弄早餐。”
“你喜欢淡紫色么?”
“诶?”她被他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
“前几天去超市,给你买了牙刷、杯子、毛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紫色系的,我觉得,你或许会喜欢。”
她去浴室一看,牙刷的刷柄是淡紫色的、毛巾也是淡紫色的、刷牙杯则是白瓷的底子上印着淡紫色的几支薰衣草花样。难为他一个大男人,想得倒齐全。
“褚老师,你的心思‘昭然若揭’啊!”朝露一边美滋滋地把牙膏挤到牙刷上,一边冲门外头的人喊道。
“没记错的话,‘昭然若揭’这个词是含贬义的吧?咳咳!”
“嘿嘿,”朝露笑得有些无赖,“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吧?”
“你只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
朝露盥洗完毕,见褚云衡已经进了厨房,正把一只牛奶杯放进微波炉里,她忙跟进来说:“你坐下。”
“没得商量?”
她摇头。
厨房里有两把椅子和一张简易小桌。朝露拉开一把椅子,用命令的眼神让褚云衡坐了下来。
“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朝露端出来,递到他面前。“喝吧。”
“这是给你热的。”
“我喜欢喝冷牛奶。”她拿起一旁的牛奶盒,朝玻璃杯里倒了半杯便一滴不剩了。
褚云衡说:“我胃口还没恢复,你倒半杯过去吧。”
朝露眼珠一转,说:“这么说你还病着咯?那今天不能陪我出门了,本来还想让你陪我买菜来着。”
她话音刚落,褚云衡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谁说的?我真完全好啦。”
朝露笑着伸手握住他的杯子:“哎,别空腹喝牛奶,先吃点面包垫垫,要不,又该不舒服了。”褚云衡家,面包总是常备的。倒不光是贪图方便,据褚云衡说,他也是真喜欢吃面包,从土司到菠萝包、再到热狗、肉松包、蒜泥法棍,他无一不爱。刚好家附近又有一家很不错的面包店,每天下班都会路过,顺便就把第二天的早饭给买了。今天的面包是普通的切片面包,通常只有周五下班他才会买,因为他双休日不一定出门,而切片面包的保存期限比较长一些。
吃完早饭,褚云衡换好了衣服,坐上轮椅:“走吧。”
朝露看他坐在轮椅上,便问:“你还是有点累,走不得远路么?要不,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不是这个原因。”他说,“坐轮椅比较好拿东西。”
“有我两只手可以拿啊,大不了我们不要买太多东西嘛。”
褚云衡笑眯眯地说:“多一台轮椅可以帮你分担,有什么不好呢?”
“好吧。”朝露想,反正大卖场都有可供轮椅上下的扶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何况褚云衡说得也对,万一买的东西多,多一台轮椅分担些重量,也是不错的。
走出小区,朝露推着褚云衡要往卖场的方向走,却被他叫住了:“朝露,我们不去那边,去反方向。”
朝露来过这附近好几次,周围最近的卖场位置她很清楚,明明就该出小区门左拐,她怎可能记错?谁知道,褚云衡又说:“卖场的菜品种少又不新鲜,我们去菜市场吧?”
“菜市场?”她惊呼,“你方便吗?”
他说:“很方便,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也会去的。”
“坐轮椅吗?”
“现在的菜市场很多也修得很好了,象我家附近这个就是:门口有斜坡供轮椅上下,也不怎么脏乱。”他说得很平静,“就是人多些,我要小心轮椅别撞到人。”
“你得让我推轮椅。”朝露决定这次随他的提议。好歹有她在,总不至于会出什么乱子。
“行呀。”
☆、38买鱼
朝露对于菜场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和母亲去逛家附近的菜场。那甚至不是一栋四面有墙的建筑物,而是个半露天的大棚子——绿色的顶盖,凌乱的摊位;地上淌着脏水,掉着干瘪的菜叶和鱼鳞,冲进鼻腔的是混合着各种腥味。朝露每每去都踮着脚尖、捂着鼻子,这使得她对逛菜场这件事存有阴影。
他们家那带是城中所谓的“下只角”,地段虽也算靠近市区,却都是些房龄很老的工人小区。论市政拆迁,轮不到他们;论改善居住和配套设施,也总是轮不上。就拿这菜场来说,环境也依旧与当年相差无几。
好在褚云衡带她去的菜场已经是近年来提倡的“标准化菜场”,摊位相对整洁、通风良好,最重要的是,通道足够宽敞,轮椅也很方便通过。只是确如褚云衡所说,买菜的人多了些,轮椅通过时得格外小心。别看这轮椅褚云衡单手就能驱动,可要是平常没推惯轮椅的人乍一接手,控制起来也不是那么自如。褚云衡见她推得吃力,也不时缓缓驱动轮圈,为她减轻负担。
“我很重吧?”他回过头来,冲着她笑笑说。
“才不呢,你的身材正正好好。”她说,“其实,真说起来还偏瘦了一点点,可是,没办法,我喜欢瘦高个的男孩子。”她蓦然打住了,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他不以为意地说:“这样啊?我以后尽量拄手杖。”
她知道他对没有介意她小小的失言,淡笑道:“其实,你坐着的样子我也喜欢。”
“听你这么说,我都感觉我现在坐的不是轮椅,而是坐在云端上了。”
朝露笑着在一个卖山药的摊位前停下来。她隐约记得小时候闹肚子,母亲曾经煮过山药粥给她喝,对腹泻疗效很好。买了山药,又去转了猪肉、鸡蛋、蔬菜的摊位。朝露也不和褚云衡客气,买完了东西便把袋子往褚云衡身上一放,褚云衡也一脸乐呵呵地用手护着菜。
“朝露,也别买太多了,我自己基本不炒菜,多了,今天吃不了,天气热,放坏了也是浪费。”
“再买条鱼就结了。”她说,“我又不打算就做一顿。你身体恐怕没那么快复原,得好好调理下,明天下班我还来你家做饭。”
“不用这么麻烦吧?”
“那你来我家,我让我妈做好了等我们回家吃饭。”
“好啊。”褚云衡应道。
“嘿,你还真不客气啊。”
“你妈做菜好吃嘛。”他说,“好久不吃,我还挺想念的呢。”
“喂喂!”朝露一脸抗议,“你是在嫌弃谁的厨艺哪?”
“不敢,我正在慢慢适应中,哎,要吃的年头还长着呢。”
朝露不跟他继续贫嘴,笑着推他到一个鱼贩摊位前,左看右看,最后指了条鲈鱼道:“老板,就要这一条。”
“好嘞!”老板笑嘻嘻地抓起过称:“一斤半,这个大小的鲈鱼正是肉质最好吃的,小姐你真会挑。”
朝露扭头冲褚云衡眨了眨一只眼睛,一副寻求表扬的可爱表情。褚云衡很“识时务”地举起右手大拇指,给了她一个“赞”的手势。
“多少钱?”
“15块一斤,一斤半么,是22.5。”老板看了褚云衡一眼说,“残疾人不容易,算您二十吧,我再送您一把葱。”
朝露看得出这老板是好心,只是这话在褚云衡听来,又不知是何感想,摸钱包的手便一时滞住了。
“谢谢您啦老板,”褚云衡冲老板报以一笑,“你们做点生意也不容易呢。”
“是啦,都不容易啦。”
“朝露,给钱。”褚云衡早在出门时就把钱包直接放朝露这儿了。当时朝露还不肯收,他无论如何都要她拿着,她也就随他去了,说到底,凭着她和他现在的亲密程度,她已经不太在意在经济问题上故作矜持。既然他们都不太在乎这些,她非得谈什么AA制,反而显得生分了。
“哦,给!”朝露把钱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对褚云衡挤眼道:“你太太对你还真好嘞,你好福气啊。”
“老板,你还真有眼力,一眼就预测出来,我将来是要娶她的。”褚云衡笑得很灿烂。
鱼老板先是一愣,接着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先生,你很有意思,下次来我摊位,我还算你便宜。”
“好啊。”
“老婆,把鱼弄干净了哈。”说着,鱼老板把这条鲈鱼交给同一个摊位的中年女人手上。
朝露这时才发现,这个老板的右腿有些微跛。
而被他唤的那个女人用根木簪子挽着头发,皮肤有些粗糙,手指粗红,却有着细长的眉眼,仔细看倒有几分秀气,嘴角带着坚毅又贤惠的浅浅笑容。手上的动作颇为麻利,整套杀鱼的动作一气呵成。
“我老婆漂亮吧?”鱼老板一脸得意又满足的神色,“我这辈子有了她也值了。兄弟,别人瞧不起没关系,咱自己得争气,得把日子过好了,是不是?”
“大哥你说得太对了。”褚云衡点头称是。朝露在一旁看傻了眼——得,这一会儿工夫,这俩人生出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感情来了。
“走了,大哥!”离开鱼摊时,褚云衡冲老板摆手道。
“兄弟,还来啊!”鱼老板声若洪钟。
朝露怕鱼有腥气,又是刚活杀的,还带着些血水,便没把袋子往褚云衡身上搁,直接提在手上走。
“糟糕,”朝露忽然想起来件要紧事,“你家里的调味品怕是品种有限,我还想给你做清蒸鲈鱼呢。”
“清蒸鲈鱼?不是光有鱼和葱姜料酒,一蒸就好了么?”
“你说得倒也行,只是我想给你做的是更好吃的做法。”
“你需要什么?我们再去买就是了。”
“起码还需要蒸鱼豉油,最好还有些火腿。”
“去超市买啊。”
朝露摇头,这一路褚云衡虽未喊累,到底也是刚刚病愈,卖场又在另一个方向,过去还要老远,她是不想再累坏他了。
“有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要的东西,恐怕都有。”刚好有亮着“待运”灯的出租车经过,褚云衡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招手打车。
朝露稀里糊涂看他上了车,又和司机一起把轮椅放进后备箱。等钻进车内才来得及问一声:“去哪儿?”
“我家。”他握住她的手指,“我是说,我爸爸那儿。他老人家对吃的比我讲究,你说的那些,家里应该会备着。”
朝露紧张地一缩手:“开什么国际玩笑!”
“捡日不如撞日嘛。再说,我都去过你家了,你去我家也很正常。”
“我……我什么都没准备啊。”
“你要准备什么?”
“衣服啊、礼物啊什么的,我都……。”
褚云衡说:“我看这一身打扮就很好了,至于礼物,呵,有什么比得上未来儿媳巧手做的一顿饭更讨人喜欢呢?朝露,其实我早想带你去见我爸爸,可是,我又怕操之过急,吓坏了你,今天可是鼓足勇气提出来的,虽然也不是特合适的时机,可我……我是很郑重的。”
朝露把身子慢慢倚向他:“嗯。”
“同意了?”
“本来……我也不是不肯去。”她说,“只是紧张,怕不讨人喜欢。”
“我明白,我上你家的时候,比你还紧张呢,就是到了现在,我也紧张。”他拿脸颊蹭蹭她的头发,“可你不一样,你……很好。”
朝露说:“云衡,我希望你明白,在感情问题上,你的考官只有一个,就是我。”
褚云衡笑了起来:“傻丫头,既然你懂这个道理,就更不用紧张了啊。你的考官除了我,又会有谁?我要你,连我自己身上的残障都没法阻挡,你觉得,还有什么外力能改变我的心意?”
☆、39 厨房
车子拐入一条小街。街面不宽,道路两旁种着的悬铃木已经颇有年头,繁茂的绿叶连成碧伞,树下种植的青草绵延成长毯,一直伸向道路的尽头。沿街的建筑不多,全部是旧旧的老洋房。时光的磨砺让这些房子的墙面变得有些斑驳,却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风情。
出租车开到其中一栋小楼前,褚云衡招呼司机停下。
“家到了?”朝露隔着车窗看出去,这是栋红瓦屋顶的三层水泥外墙的小洋楼,配着红色的木质百叶窗和红漆的券式门楣,显得简洁又大气。门前还有一块小草坪,种着几棵老树。绿叶与红漆的窗棂门楣互相掩映,分外好看。
“到了。下车吧。”褚云衡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柔声道。
“这就是家?”
“嗯,不过现只有上面两层是自住的,一楼租给了别。倒不是为了房租,主要是妈妈过世后,这么大的房子只有爸爸一个住,他觉得太空了,便把一楼租给了一个画家。他平时还招些学生来学画,这房子也能添点气。”
朝露倒抽了口气,她着实吃了一惊。褚家家境不错她知道,但她也一直以为只是清贵之家,然而现眼见这样一栋房子,简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朝露把轮椅推到车门口,褚云衡付了车费,动作熟练地挪坐上去。小院口有一扇铁门,她推着他到门铃边上,才要按门铃,就见房子里面已经走出个男来。年纪和褚云衡相仿,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T恤,略长的头发随小跑飞扬,一股艺术家风范。
“褚大哥回来啦。”说着话这便拉开铁门。
“小苏,谢谢跑出来帮开门。”褚云衡仰头望了眼朝露,指指这个叫小苏的男说,“朝露,这是小苏,他就住们家一楼。这是朝露,女朋友。”
朝露点头礼貌地笑道:“好。”
“哦,好好。快请进。”小苏的笑声很爽朗,带着点不羁的味道。
朝露随褚云衡和小苏进入楼内。玄关处有一个壁橱,褚云衡转动轮椅,移开橱门,从里面取出一根手杖,又拿了两双拖鞋出来。和朝露一起换了鞋,又和小苏寒暄了几句才往楼梯走。
才走了两格,就有二楼楼梯口说道:“云衡回来啦。”
“爸爸,耳力真好。”褚云衡边走边说。
这栋楼的扶梯是木质地板的,原本踩上去就比一般的水泥地响,褚云衡走路比常颠簸,加上手杖的笃笃声,身为父亲的自然对孩子的声音更敏感,这房子又如此安静,又怎会听不出来?
由于是逆着光,朝露看不清褚爸爸的脸孔,只听到他的笑声。他的声音和褚云衡有些象,低沉磁性而不失柔软温润的感觉,听上去完全不像一个老的声音,充满了亲和感。她顿时觉得自己不象进门之前那么紧张了。
只是这轻松只维持了一小会,上到二楼,朝露近距离面对褚爸爸的时候,她的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紧张得只知道傻傻地冲他微笑,幸好有褚云衡一旁给他们互相介绍:“爸爸,这是朝露,是……董阿姨的女儿。朝露,这是爸爸。”
褚爸爸的目光落到他们的手上,朝露脸一红,自己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握住褚云衡的左手不放哩。褚爸爸脸上笑容渐深:“朝露啊,来,快坐下。”
“好的,褚伯伯。”朝露扶着云衡沙发上坐好,又等褚爸爸也坐下后,自己才坐下来。
“云衡,带朝露过来,怎么也没事先说一声。这里又没请到合适的阿姨,什么准备都没有。”
褚云衡笑着说:“爸爸,今天也是临时决定带朝露来的,她呀,也说自己没准备呢。”
朝露忙道:“褚伯伯,来得匆忙,实失礼。”
褚云衡唇角涌起笑弧:“哪里会失礼?知道不方便四处逛,就来之前买了好些菜带过来。”说着又对父亲道,“爸爸,朝露说,她害您到现都没找到可心的阿姨,为了补偿,她要给您做顿好的。”
说起来,要不是她成了褚云衡的女友,母亲为了女儿的身份、面子着想特意辞工,恐怕还会为褚家做工下去。她褚家多年,褚家父子都已经习惯了她的照料,一时三刻,找不到称心如意的钟点工也是自然的。如今虽据说每隔两天仍有钟点工打理,到底不如贺蕊兰照顾得细心。想到这里,朝露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嗨,这孩子,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们招待不周也就算了,怎么还好麻烦别下厨房?也亏想得出来。呀,出去买些熟菜回来,一会儿开饭。”
朝露忙拦:“褚伯伯,做菜挺快的,现中午,外面大太阳底下,您还是别去了。再说,云衡他……”接到褚云衡暗暗递来的眼神,她立即会意地收了声,把原本想说他“才吃坏肚子,吃熟食不太好。”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褚云衡不急不慢地接道:“爸爸,又不爱吃那些熟食,再说,多吃熟食也不健康。过去阿姨不家过来的时候,们两个大男那是没有办法才吃外面的食物,知道,其实不爱吃那些。今天也是难得,菜都是现成的,厨师又不是外,爸爸,您何必和小辈客气呢。朝露,说是不是?”
朝露提起放地上的几袋菜:“云衡说得对,褚爸爸,厨房哪里?现就去煮饭。”
“哦,厨房一楼。带去。”褚爸爸笑容可掬地站起来,便要引着朝露下楼。
“爸爸,陪她去吧。”褚云衡也站起身,拄着手杖挪过来。
朝露一看停驻了脚步:“跟来干什么?”
“打下手啊。”
“要不觉得累着了,帮帮朝露也好。”褚爸爸倒是一脸放心的模样,“朝露,也别太心疼他,这个儿子一个国外不也一个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有什么能让他做的,别跟他客气。”
朝露心里有数,褚爸爸这是变相夸自己儿子能干呢。作为父亲,他必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小看。她当然知道褚云衡的自理能力超强——这也是当初自己被他吸引的原因之一,这种自立的背后,她可以想象他身上蕴藏的惊毅力,这股力量是足以让为之击节赞叹的。她爱他这一点,也由此更怜惜他这一点。
褚爸爸虽是那么说,一进厨房,朝露又哪里舍得累着褚云衡。她眼见他闹了一宿的肚子,后半夜又是一通肌肉痉挛,他昨晚的睡眠质量必定不好。仔细看他,眼下还泛着浅浅的青色。她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好再让他用这不灵便的身体干这干那。褚云衡几次主动说要帮她,都被她谢绝了。褚云衡笑着说:“没听说,男是惯不得的。得小心惯坏了,到时辛苦的还是自己。”
朝露边给山药削皮,边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笑意:“是是是,有天生少爷命,呀,就是丫鬟命,认啦。”
褚云衡黏了过来:“看倒是有少奶奶的命。”
朝露认真地说:“云衡,没想到是个有钱。”
“们只是家境尚可而已。”
“尚可?虽然不懂什么房产之类的东西,只是这样的房子,一般所谓的有钱也未必个个买得起。这比那些新建的豪宅还贵多了吧?”
褚云衡不以为然:“只是祖父辈留下的房产,父母和,只是守成罢了。”他低头笑道,“不过从小到大,是从没为钱的事操过心,这点倒是挺幸运的。”
朝露用指尖轻点了下他的鼻梁,俏皮地说:“还好,父母没把娇惯坏,依然成了个可爱有为的青年。”
“娇惯?可不知道,父母从小到大对多严格。的童年啊,也是很‘凄惨’的嘞。”褚云衡放下手杖,含笑抬手做了个抹泪的夸张动作。
朝露半点不信:“有多惨?”
“成绩一定要进年级前三这是铁的要求,钢琴、画画,奥数、英语、二外,一样都不能差。直到进了高中才对的管理才略微松散些。”
“就这样还没被摧残成一个书呆子,确实不易啊!”朝露揉揉他的耳垂,笑靥如花。
“可不是?”他说,“不过稍大些也就理解他们的苦心了,这些虽不全是真心喜欢学的,但咬咬牙也就坚持下来了,有些后来也喜欢上了,有些虽然没法喜欢,倒也不怎么讨厌了,总能从中找到些许的乐趣。”
“云衡,的性格真好。”朝露发自心底露出褒奖的神色。或许,就是从小到大这样的性格,才能助他走出生中最晦暗的一短阴霾吧。
“没见过情绪极端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别把想得太好,曾经带给很多伤害,包括的亲。”
“一定不是故意的。”
“有些的确是无心的,有些却就是故意的……”他低声道。
朝露柔声打断他:“都过去了,不想听。”她想了想,又道,“云衡,爱,可放心,不会把想象成神或者圣,爱上的,是活生生的一个,一个有喜怒哀乐情绪起伏的,而不是想象中才存的一个完美幻象。”
“朝露,如果还是个学生,简直想说服报考哲学系,有潜质,真的。”
朝露慧黠一笑:“褚老师,学生虽编外,不知未来可有幸受教于您?”
褚云衡挑眉笑道:“嗯,岂止,让‘日夜受教’?”
朝露鼓起腮帮假装生气:“——猥琐啊猥琐。”
褚云衡说:“是想歪了吧。谁猥琐来着?是说,白天夜里,都让*,共读经典,咳咳!”
☆、40 英明
朝露关了火,做完最后一道炒菜,扭头对身后的褚云衡说:“去坐吧,我把菜端出去。”
“嗯。”他笑望着他,却没有立即退出厨房。眼中含着些许的歉意说道:“没办法帮你端菜,一会儿我来洗碗吧。”
“好啊。”她点头,端起菜盘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看着朝露端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式,褚爸爸未尝就已赞不绝口。最后上桌的是一道豉油蒸鲈鱼,光看色面知道味道不差——肉质雪白,豉油光亮,鲜香扑鼻,看得褚爸爸眉开眼笑。
“大热天的,容易胃口不好,我就没煮饭,自作主张熬了点山药粥,希望褚伯伯喝得惯。”朝露在厨房盛好了三碗山药粥,用托盘端了出来。
“山药好啊,又健康又酥软,难为你想得周到。”
朝露煮山药粥原还有另一层用意,那是为褚云衡准备的药膳,只是她知道褚云衡必定不愿意让父亲为自己的身体担心,所以,才没有说起这一点,只说煮粥是天热的缘故。
褚云衡说:“爸爸,朝露的鱼做得好吃极了,您快尝尝。”
“哦?你小子比我有福气,都早就吃上朝露做的饭菜啦?”说着夹了块鱼送入口中,笑意渐渐在脸上绽开,“果然不错,这豉油真入味。”
朝露低头腼腆一笑,说:“云衡不爱吃辣,要不然,我想这鱼放点辣椒也别有味道。”
“我不吃辣,你和爸爸爱吃呀,下回不用管我,你做条辣的你们吃就是了。”
“瞧你说的,偶尔麻烦朝露一次还就算了,怎么好经常让人下厨房?你妈妈在的时候,我都没舍得让她多进厨房,你倒舍得朝露了。”说着,眉宇间有淡淡的情绪泛出来。
褚云衡脸上的神色也是一滞,朝露怕他听父亲提到母亲伤心,便推推他,打岔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
“在你朋友家吃辣肉面的时候,我看你吃得可香了。”
朝露小时候也不怎么能吃辣,只是和若枝做了那么多年朋友,脾气性格依旧不太像,口味却相近起来。难得褚云衡心细,只和若枝吃了一顿饭,就看出她的饮食偏好来。
褚爸爸问:“怎么,云衡和你去过你朋友家?”
“是的,昨天是我朋友生日,我让云衡陪我去了。”
褚爸爸意味深长地望了朝露一眼:“云衡没失礼吧?”
朝露说:“没有,他很好。我朋友也很喜欢他。”
“那我就放心了。”褚爸爸的脸上露出释然。
吃过饭,褚爸爸把洗碗的任务指派给儿子,只和朝露一起帮忙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便再不让朝露沾手。朝露说:“我去帮帮他吧。”
褚爸爸把她拉出厨房:“用不着,这家里的器具他都熟悉,洗起来也不费事的,以前他一个人回家来,我也常派他洗碗,并不是你来了才和你客套。”
褚云衡回头说道:“朝露,你陪爸爸聊聊天,我一会儿就好了。”
既然父子俩都这么说,朝露便回到客厅坐。褚爸爸泡了两杯茶出来,朝露起身接过。
“坐,呵呵。”褚爸爸轻轻按她坐下,自己也往真皮沙发上落座。“朝露,我看到你来,不知有多高兴。褚伯伯没把你当外人,你也别拘谨。”
朝露可以想象,唯一的儿子残疾之后,褚爸爸也会像天下其他的父母一样,为他的前程、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儿子纵然优秀过常人,到底和常人的身体状况不同,这一点,身为父母的人又岂会不了解?从求学到求职,再到寻找配偶,四处碰壁是可以想见的遭遇。想必也是出自忧心,当初褚爸爸才会经由她的母亲给儿子安排相亲这条路。朝露一想到自己曾经连褚云衡的一面都不愿见,这件事褚爸爸恐怕也知道,顿时心生愧疚。
“褚伯伯,我也不是和您见外,”她老实道,“只是,我这是头一回随云衡来,又是事先没打过招呼、临时起意的,我……难免紧张。尤其是,我从不知道,云衡家这么大、这么……我觉得心里慌,怕您不喜欢我。”她低头道,“而且……而且我妈妈肯定跟您说过,我曾经……曾经拒绝过云衡,您对我……”
“傻孩子,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我的儿子,我看着是很好,可是,我怎么能要求别人都这样看待他?你妈妈跟我说你不同意的时候,我固然心疼云衡,为他难过、为他惋惜、为他的终身大事焦虑,可我理解你拒绝和他见面的理由。”褚爸爸叹息了一声,轻声继续道,“云衡在这场车祸之前,大概从来都没有尝到过被人俯视的味道,毫不谦虚的说,我这孩子,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仰望的对象,他的内心其实是比旁人更骄傲的;只是,现在的他……到底不一样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接受这样的自己,是被迫的;对我而言,我又何尝不是被迫接受现实?朝露啊,你接受他,却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你不是他的亲人,原本你们可以没有任何关系,你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更好的对象,可是,你选择了云衡,作为他的父亲,我非常感动,更充满感激!”
朝露的眼睛被突然膨胀的泪意弄得发酸,她不想被褚云衡的父亲看见自己的窘态,端起杯子,仰头喝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已经憋住眼泪,只有眼圈的浅淡红晕尚未褪尽。
“褚伯伯,”她深深地望着褚爸爸的眼睛,说,“我能了解您说的,或许,要所有人对云衡没有偏见,是件不可能的事,他承受了很多,有些是我们能够想象的,有些,恐怕是非本人所不能体会的。我也曾经拒绝过云衡,因为他的残疾,令我产生成见;可是现在的我很喜欢云衡,非常非常喜欢,这一点……已经与他的残疾无关。”她顿了顿,身子不知不觉往前倾,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她说,“褚伯伯,您放心。”
褚爸爸笑了:“朝露,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云衡要是敢待你不好,我也饶不了他。”
“爸爸,说什么呢?”褚云衡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路笑着挪步到沙发旁边,“我对朝露好不好,她知道。”
朝露很自然地扣起他的左手,拉他坐下,自己则坐到沙发的扶手上,“嗯,我知道。”
褚爸爸笑声爽朗:“呵呵呵,你们坐吧,老头子该让位了,我回房去看报纸,云衡,你好好陪朝露。”
“去我的房间坐坐吧。”云衡微微仰头朝她说道。
朝露坐在沙发扶手上,原就比他高了一截。不知怎的,她忽然联想到褚云衡的父亲刚才说过的话:“云衡在这场车祸之前,大概从来都没有尝到过被人俯视的味道,毫不谦虚的说,我这孩子,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仰望的对象,他的内心其实是比旁人更骄傲的;只是,现在的他……到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