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闯祸的猫咪衔了块掉落在地的鱼饼早就不知窜去了哪里,而砸了盘子的服务生年纪还很小,大概不满二十岁,听老板的妹妹这么一说,赶紧转身去拿工具收拾残局。朝露见她毛手毛脚,不觉摇了摇头。
“小心!”
“小心!”
朝露听见声音分别出自那两个“钢琴手”,不知怎的心头一紧,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还没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扶住那个装跛脚的小男孩。那孩子玩过了头,嫌正着走不过瘾,还倒着走玩儿。大概是踩上了瓷片或是油迹,险些滑倒。要不是那个女子一把托住,不止孩子会摔跤,只怕连那个半边身子残疾的男子也会摔得不轻。当他本能似的伸出了持杖的右手,身体便一下子失了重心,向一边歪去,幸好有人及时借了一把力,饶是这样,还是半跪在了地上。
“小俊!让你不要皮你就不听,看看,差点摔了吧?”孩子的母亲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
了这一幕,急忙跑过来,又是焦急心疼又是忍不住教训。
“小孩子是该好好教。”那个弹琴的女子显然很不高兴,一边扶起倒地的男子,一边对孩子的母亲说。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孩子妈一脸惭愧,又想起什么似地转头问道,“先生,你没受伤吧?”
“没有,”他撑稳了手杖,淡淡地摇摇头,随后低头对那个小男孩问道,“小俊,哥哥走路好看吗?”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很丑对不对?”他说,眼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反而是那样平和温柔,“你并不希望以后象哥哥那样走路吧?哥哥啊,就是因为走路的时候不看路,才变成这样的。”
“好可怕哦……”小男孩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小俊,别乱说!”孩子母亲样子有些尴尬。
“没关系……”当事人反而一脸无所谓的宽容,冲着孩子母亲笑了笑,又对小男孩说道,“所以咯,以后一定要好好走路,知道吗?而且,哥哥也觉得自己走路很难看,但哥哥没办法走得漂亮啊!如果别人还学哥哥走路的样子,哥哥可是会伤心的哟。”
“大哥哥,我错了。”小男孩瘪瘪嘴,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快哭了。
那对母子买单离开咖啡店后,那对“钢琴手”又回了座位。
朝露模模糊糊听见女的说了句:“真不愧是人民教师!”
朝露像个傻瓜一样地一直站在那里忘记坐下。看着那个人调整着手杖坐下,动作依然显得笨拙。然后,他把手杖仍旧往窗台边随手一靠。
不知真是阳光一下子变得强烈,还是朝露的错觉,她的眼前一迷糊,那根黑色的手杖在光晕里变得极浅,几乎隐去。而它的主人略一偏过头,笑着看向窗外,脸上有些红晕,也不知是因为走动了一圈有些热了,还是对于女伴的夸赞有些羞涩。
那个角度,和朝露看过的相片何其相似,只是,更具生气。
“朝露,你快坐下吧。”朝露回过神,见若枝看她的眼神象看个怪胎。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忒傻气。还好那对男女好像没留意她的反常。她赶紧坐下,喝了一口冷咖啡定神。
“你清醒点,就算不在乎他的腿……”若枝小声说,“人家女朋友还在呢!”
朝露忙道:“别胡扯,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感觉,怪可惜的,那么好一个人……”
“那倒是,要是我,不揪住那孩子教训一顿就算好了,还揭自己的短处好言教导对方,我可没那么大方!”
朝露大脑里的某根血管“突”地紧缩了一下。“我大概也和你一样。”
高中的时候,曾有个女生因为一些小事和她起了冲突,口不择言地嘲笑她是“劳改犯的女儿”云云。当时已经放学,那个女孩一路走一路不依不饶地骂人,她无力争辩,又或者是习惯了这样的称谓,厌倦了为此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对了,就是那里,不要走偏……
呵呵,如她所愿——
她就这样冷冷地、冷冷地看着她没留神脚下的路,被一块丢弃在路中央的砖头绊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她对于没有向那个女生发出提醒毫无愧疚。
后来呢?
后来,有个同班的男生从她身后走过来,扶起了那个女生。
这么看来,他一直走在她们身后,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到底有些心虚,手心冷汗涔涔。
直到,她听到那男生冲那摔倒的女生说的一句话才宽心——
“你摔这一跤,也是活该!”
她和方蕴洲的熟悉,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吗?
好像是的。
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超过三句话。他和她都算是年级里“有名”的学生,只不过出名的理由很不相同。他和她都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一个俊朗、一个美丽;但除此之外,便是两个世界的人,毫无交集。
从父亲出事开始,朝露就对人性看得很悲观。比如拿她和方蕴洲的“待遇”来说,方蕴洲是名门望族之后,自然不缺好家教,未来必将前程似锦;她则是“生来会打洞的老鼠”,现在不打,将来也难保不会。
朝露初时还很在意这些人情冷暖,到后来,反而觉得可笑。人心实在是现实又愚笨,想来,巴结讨好别人的人,又有几个最终能落了好处?最多不过是吃人一些、拿人一些,但细细想想,少吃少拿这一份,于生活也无影响;多了这点利益,也不见得占了多大便宜。相反,不小心充了别人垫脚石或马前卒的人倒不少。
有时她也会觉得或许比起旁人的现实,更多一层俗气。不过转念她便能原谅了自己的凉薄。她出身寒微,无人可靠,因此,体内早早生成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不怎么生气、不怎么感动、不怎么伤心、不怎么热情;别人兴致好,愿意和她说话论事,她就好好应对;别人给她冷脸子瞧,她就转身走开。
不管这算是消极抵抗还是自欺欺人,有了这层硬壳,她总算没有垮掉。
但当方蕴洲扶起那个女生,却又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她似乎听见她的壳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咔”,她一时找不到哪里有了裂缝,有细细的风透进她的心里,却并不冷。
“你可真狠。”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说,语气里却不含责备,反像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玩笑话。
朝露把眼一翻,哼了一声,道:“你有风度?”
“我觉得,我不止有风度,还很有正义感。”方蕴洲毫不脸红地说。
朝露想了想,他的话确实没错:扶起狼狈跌倒的人,是风度;斥责出言不逊的人,是正义。这个方蕴洲,过去任凭他是全年级最出风头的人中蛟龙,她也没觉得怎样特别,倒是今天这一出,教她刮目相看了。
那件事发生不久后,朝露的日子变得更不好过。关于她和方蕴洲早恋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散播了流言。
她贫穷、她漂亮、她聪慧、她又是个家里有“不光彩故事”的人,这样一个女孩,男生还好说,却是最不讨女生喜欢的。
假如只是流言蜚语,她尚且可以无视。但各种各样奇招频出的恶作剧不断在她身上上演,她终于感到疲于招架了。
她记得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当她想要戴上自己的手套时,却发现绒线里吸饱了污水。
很聪明的做法:如果直接把手套拿走扔掉,难保不背上偷窃的罪名。
朝露苦笑了一下。走到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前,把手套尽量拧干。
“用这个装起来吧。”
她抬起眸子,再怎么坚强,也终究憋不住水光盈盈。她看了看方蕴洲手里洁白的男士手帕,摇了摇头。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找出一本练习册,撕了两页下来,把手套包好。
方蕴洲那天一直跟着她出了校门。她明知道,也不拒绝。后来回想起来,她应该是希望他跟着自己的
出校门后有一会儿他没跟过来,她只当他自己走了,却很快听见方蕴洲喊她:
“董朝露!”
她一回头,见他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跟前,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
“请你吃的。”说着就硬拉起她的一只手,把纸袋往她手里塞。
朝露稀里糊涂地接了过来。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捧在手里,好舒服。
她心中一动:“方蕴洲,把你的手帕给我。”
“哦。”他乖乖地把手帕拿出来。
“两只手托着,把手帕摊平。”
“好。”
然后,她把半袋栗子倒在了他的手帕上,又动作灵巧地将手帕的四个角打了结。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朝露每每走过放学的那条街,都仿佛能闻见空气弥漫着栗子的甜香,掌心也冒出直抵心间的暖意……
朝露虽然不喜欢沉溺往事,但也不可否认这是段难得快乐的时光。很快她知道,方蕴洲也一样对此记忆犹新。新年过后,公司在城郊的新卖场开幕,朝露随方蕴洲前去剪彩和巡视卖场。活动结束后回公司的路上,他忽然让车停在路边的一家小铺前,亲自下车买了两袋糖炒栗子。上车后,许是因为司机刘师傅在场,他未露痕迹,把其中一袋给了刘师傅,另一袋则给了朝露。
刘师傅不明内情,只当是一点小小的犒劳。朝露却知道这栗子“另有典故”。
方蕴洲掏出手帕,用随意不过的口吻说了一句:“朝露,分几颗栗子给我,我一会儿再吃。”
她的心不是没有感触,却也只能不动声色,默默地将装着栗子的纸袋略向下倾倒。
手帕里已经盛不下多余的栗子。方蕴洲的手依然那样捧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朝露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纸袋,默默地牵起手帕的四个角,用力打了对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虽然比较长,但是这样分章节似乎好一些。因为下章主要是要让男主华丽丽滴二度登场啊~往后咱们云帅的戏份会更多哦~
6、暴走
春节一过,朝露所在的公司与沪上多家企业一同参与协办了一场名为“听风暴走”的公益活动,目标是为了筹集善款,捐赠助听器给欠发达地区的听障儿童。所谓的募捐本不新奇,这场活动的特别新意在于,并不是简单地令各企事业单位捐款了事,而是事先划定一条长达50公里的路线,以公司或学校为单位报名组队,徒步完成“暴走”行动。企业固然有早已内定好了的认捐数额,然而也会承诺,有多少人最后到达终点,则额外捐赠相应数额。另外,每一个参与者个人可通过邮件、微博等方式,与他(她)周围的人“打赌”,如果参与暴走的队员挑战成功,参与赌约的人则要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金额捐款。如此一来,便让整个活动增强了趣味性和参与感,也让这场公益活动迥别于动辄煽情落泪的”悲情牌”。
作为一家有相当知名度的跨国企业,朝露所在的公司每年都会参与一些由政府或NGO组织的大型公益活动。一来体现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二来也会对公司的美誉度有所提升,再者,这类活动往往需要动员公司众人参与,对企业内部的凝聚力也有相当的好处。公司早早就开始宣传此次活动。截止至三月底,朝露已经收到了全公司超过六十个人的报名邮件,她虽没有报名参加暴走,但作为后勤补给人员之一,到时也会到场。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春天的味道已经很浓。阳光很好,又不猛烈,云朵又轻薄又白净,象被高高抛在空中的细绢子似的。这样的天气,就是不为了做公益,搞一些户外活动一下也是极其适宜的。
方蕴洲作为运营总监,也抵达了现场。先是在出发前作为企业代表,做了简短的演讲,之后又对自己的员工说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等到暴走正式开始,便和朝露及其他后勤补给人员坐上了面包车,开始往中途各个打卡点输送人员和饮料、食品。这50公里的距离共设置了五个打卡点,每个打卡点会下去两三个人。方蕴洲和朝露则在25公里处先下车一次——走到这里的人,一般都已经疲惫至极,急需鼓励,正是因为如此,方蕴洲才说要在这里等候大家。等所有还在继续向前的员工通过半程的打卡点后,他们再继续驱车到终点,迎接走完全程的“胜利者”。
朝露和方蕴洲下车后,布置了一下现场,把易拉宝、简易折叠桌椅、饮料和食物一一摆好。
“我回国后还没好好玩过,陪我在这附近转转吧,也算郊游一次,嗯?”方蕴洲说。
朝露想了想,这也不是过分的要求,何况,即使走得最快的暴走队员,到这也需要很长时间,她和方蕴洲干坐着,也是无趣。于是说好。
方蕴洲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高兴,一时忘了形,拉着她就道:“走啊。”
朝露没直接甩开他,只淡淡地说:“方总……去那边看看吧。”
蕴洲讪讪地放开了手,跟着她往前面那片油菜花田走去。
两人默默无语地沿着田陌行了一段路。方蕴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朝露,今天,我们能不谈公事,说些别的话可以吗?”
朝露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却笑了起来:“可以是可以,”她停下脚步说,“只是,能说什么呢?”
蕴洲望着她,直看进她的眼底,象是很不死心地要挖出她心底隐藏的情感。她迎视着他,毫不躲闪,最后,他说:“你看起来想得比我明白。”
“不然呢?”朝露说,语气里并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通透了然,“蕴洲,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怪过你,更谈不上至今耿耿于怀。十七八岁的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甚至经济都无法独立!不管有没有我们谈恋爱的事有没有被闹出来,你全家横竖是要移民的,你一个小孩子,能反抗什么?一个人留在中国?你以为即使当时我们不分手,最后又能有什么结果?所以……”她的语气转而有了安抚的味道,“你不必自责。因为你所以为的埋怨,根本是不存在的。”
蕴洲情不自禁地双手攀上了她的肩头,朝露这一次没有抗拒,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告诉我,你真的没有因为和我分开,遭到很多伤害是吗?你真的很坚强很勇敢,是吗?”
朝露的目光移向这远远近近、大片黄得耀眼的菜花田,在微风中,它们顺势摇摆,却并不倒下。她点头道:“我忘了当时怎么想。但是我到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她忘了吗?当时那种心情,或许是淡去了,很难用语言描述了,可是,一些画面却还是闭上眼就会浮现出来——
……
“董朝露,你知道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你不要仗着自己学习还不错就掉以轻心,而且,还会影响其他同学。”
“老师,我的成绩下降了么?我影响谁的成绩了么?”她昂着脖子说。
很多年后,她还曾梦到那时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又一圈飞速地旋转,象一个具有魔幻色彩的转盘,发出嗡嗡的声响,而那班主任的脸孔却已模糊不堪。
……
“董朝露,老师说的话也许不中听,但是很快你就会知道,家境不好的孩子要出人头地就要比一般人更努力。还有,女孩子家要自尊自爱,别妄想捷径。”
“老师,你真的相信光努力就可以吗?还有,老师你说的捷径在哪里?我很想走走看。”朝露笑得很冷。
……
“董朝露同学,青春期男女生之间有一些特殊的情感是正常的,只是,成年后,校园恋情尤其是中学时代的恋情有结果的很少。所以……”
“校长,你说,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
“比如说,男女双方的家庭实力悬殊,对吗?”
那个时候,方家作为校友,捐赠的新教学楼模型正摆放在校长办公室里。
她嘴上抵抗着那些大人的刻薄现实,心里却早就做好了分手的准备——算了,她的人生充满了失望,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她始终没和方蕴洲正式提出分手。直到有一天,方蕴洲跟她说,他们决定全家移民新加坡。
“移民”之类的词,离她的生活太远。这是她没有想到过的事:原来,她和他,最后竟然是这样的收场。
他说,他要给她写信。
后来,她果真收到了他的信。
那天是她上大学后,第一次返家。
从信箱里拿到那封航空信,她一个人在信箱前的台阶坐了很久,当她站起身时,手里只剩下一叠惨白的碎片。
“蕴洲,”朝露轻轻拿开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在和他重逢后,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其实我们谈开了也好,公事上,我们能合作得更顺畅,私底下,我们也依然是好朋友,再不济也是老同学。我也不希望,你心里有什么疙瘩,那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
方蕴洲沉吟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会往前看。”
随着时间推移,陆陆续续有人抵达了这半程的打卡点。25公里的步行,让出发前神采奕奕的人们均露出了疲态。空气里有汗水的味道。
朝露见财务部新进职员Emma的脚后跟已被鞋磨得不成样子,脸色也被痛楚整得发白忍不住一面翻药箱,一面劝她:“走到半程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实在撑不住,还是坐大巴返回比较好。”
出于安全考虑,沿途都有活动组织者的大巴跟进,用以接送那些体力透支的参与者。后勤人员固然要鼓励参与暴走的队员,然而劝退硬撑的队员也是必要的工作。
“这点小伤我能坚持啦。”Emma把两个脚后跟都贴上了创可贴,粲然一笑,“哦对,干脆再给我两张创可贴吧,贴厚一点,比较防磨。”
朝露也不再劝,又递了她几张创可贴。Emma在脚后跟处又贴了一层创可贴,这才套上鞋袜。“搞定!”说着拿起瓶装水喝了一大口,就一脸轻松地站起来,重新出发。
“Emma!”朝露举起事先准备好的相机,冲着还没走远的她喊了一声。
Emma回过头,她按下了快门。
真是一张年轻、健康的脸——朝露不由感叹:那种活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而她虽然也年轻,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样的状态。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察觉到方蕴洲探究的眼神,才像掩饰什么似地把相机递给他:“我觉得这张照片我拍得还不错,你认为呢?”照片是为了放到公司的宣传栏上所拍。
“朝露,别羡慕。”方蕴洲对相片显然兴趣缺缺,只瞄了一眼便把相机还给她,“记得我早就和你说过,快乐起来并不是太难的事。”
是吗?那个睁着纯真的双眼,俯视她的大男孩,在距今遥远的某一天,似乎是曾经说过那样一句话。
起初她还不觉得心里怎么样,渐渐地她却觉得眼睛有点泛潮,赶紧把相机举了起来,自方蕴洲身边走开,佯装四处寻找可以摄入镜头的人物和景色。
蓦地,她放下了相机。一丝诧异从她的瞳仁里闪过——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体貌太过特殊、很难让人错认,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人”——那个差点成为她相亲对象的男人、那个在“猫与森林”咖啡店里单手弹钢琴的男人、那个必须依赖手杖才能走路的男人,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许是因为知道要走很漫长的一段路,所以他今天换了一支带有四脚支撑的手杖,即便如此,他也走得很吃力。想想也是,就是四肢健全的人,走完这25公里,也濒临毅力与体力双双透支,何况,是一个半边身体都不灵便的残疾人。
朝露不知不觉就向他来的方向走近了好几步。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举起相机,朝着他按了一下快门。之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露迟迟没有放下相机,而是透过镜头继续打量他:
他的左腿几乎完全抬不起来,脚尖无力地在地上划着圈,硬生生被腰部的力量拖着向前蹭;左手也不像正常人走路那样,会有一些规律的摆动,而是姿势别扭地贴着胯部,几乎不动;右腿虽然是健康的,但大概是走了太久,因此每跟上一步,也颇觉沉重。
朝露调整了相机的焦距:镜头里,那只紧紧握杖的手被放大,隐约看得到暴起的青筋;每往前支撑一步,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打颤。
说实话,朝露几乎担心他会随时摔倒。
显然,有此忧虑的不止她一个。有工作人员出于好意,走上前询问他需不需要搭乘大巴返回。
他停了一步,带着些微的喘意笑道:“我还可以,暂时不需要。”说着,稍稍挺直了背脊,他又继续向前挪步。
他的回答并无那种毅然决然的味道,只是朝露忽然相信,即便是拖着这样的腿,他也会坚持走完全程的。
朝露放下相机,忘了掩饰地望着他:仍是那样撑一下拐、甩一下腰、划半个圈的挪步,这个人明明走起路来是那么辛苦,可是,因为那股平静自得的气质,竟然不显狼狈。
“褚老师,快来这边坐。”“褚老师,过来休息下,你好厉害噢!”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迎上来,对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招呼道。
朝露这才发现,*大的休息点居然与自己公司的相邻。那两个女孩子,应该是该校的学生。
朝露避开他的路线,转身回到了自己公司的摊位前坐好。眼睛却不时地瞄过去,连一旁的方蕴洲都发觉了她的异动。“那个人居然走了25公里,难怪连你也好奇了!”
朝露没有否认,反而出神地接着他的话,说道:“也不光为了这个,我更好奇的是,对他来说,走那么长距离应该是件很受累的事,但看他的样子,好像更多的是享受。”
“所以你看,我说过,快乐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你怎样都有比他快乐的理由。”
朝露总觉得蕴洲的话哪里让她不太舒服,又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个“褚老师”坐了下来,把拐杖挨着折叠桌放好。右手坐着舒展手指的动作。
朝露心想:依靠单手,撑了那么久的手杖,再不放松一下,只怕这只手就要痉挛了。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把一瓶矿泉水递向那个“褚老师”,传到半空又收了回来,脸色颇有些尴尬地将瓶盖拧开,才把水再次递出去。
“谢谢”。
他道了谢,接过水来一连喝了几大口。之后,他把瓶子置于两腿之间平放在椅子上,用大腿夹住,右手使劲儿拧了好几下,终于,重新拧好瓶盖。接着又从桌上拿了一盒未开封的利乐包装的牛奶,用之前拧矿泉水瓶的办法,打开了瓶盖。
“老师,你真有办法哎!”两个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岂止她俩,朝露也同样被震住了。
“这就是那句老话,办法总比困难多,呵。”他笑得很轻松,一点也没有做做逞强的味道。略微扶了一下桌子,他探身从桌角的一叠一次性纸杯里抽了两个,将牛奶注满,“你们做后勤保障也很辛苦,喝一点补充一下/体能。对了……”他的视线突然往旁边一扫,吓得原本朝他看的朝露立即心虚地低下头。“牛奶开封了常温不好保存,你们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是在问谁?
“嘿,邻居!”
那是个称得上俏皮的声音,语气里随性又洒脱,却带着成熟男人的磁性。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声音的主人适合做教书育人的工作。
邻居?——难道,刚才不是她的错觉,那个人最后的一句问话对象真的是她和蕴洲?
“谢谢,我……”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窝有些凹,显得眼神深邃又智慧。而他的眸光则坦荡澄澈,毫无疏离冷峻之感。她忽然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了肚里,“我们不客气了。”
他很快又倒了两杯牛奶,略侧过身,冲着朝露和方蕴洲扬了扬嘴角,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7、替工
“听风暴走”的活动结束后,朝露被公司的车送回家。已经十点多,母亲贺蕊兰似乎已经睡了。
朝露近些年来很少看电视,这会儿因为洗完澡反而添了些精神,一时不想睡,加上头发没有完全干,便打开了电视机。对于现在放些什么节目,她完全不在意,只为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她把音量调到最低,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心神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困意渐渐来袭,她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准备上个洗手间就关电视睡觉。从洗手间出来,却听见母亲的房里似乎有被刻意压抑的呻/吟。她心里一急,顾不得敲门就推门进去。
“妈!”打开房里的灯,只见贺蕊兰弓着身子缩在被子里,表情很痛苦。她趴到窗前,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你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贺蕊兰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并试图坐起来。朝露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替她调整好枕头。贺蕊兰坐好后,勉强笑了笑,“今天换浴室灯泡的时候,闪了一下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你要是不困,就拿红花油给我搓搓。”说着,指了指,对面的五斗柜。
朝露找来红花油,小心地撕开贺蕊兰之前自己贴的膏药片,替她揉搓起来。“妈,如果早上还不舒服,我陪你去看医生。老实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伤得多严重,我……”
“我想并不严重的。倒是明天有件事让我担心。”
“哦?”
“明天我还要去人家家里干活呢。我这样子……我也不瞒着你硬撑——恐怕是干不了的。”
“那就跟人说休息一天吧。”朝露没想太多。“我本来就说,既然我都工作了,你也大不必再那么辛苦,我们省吃俭用,也不缺你一份薪水,你干脆辞工吧。”
“你还没出嫁,不论多少都好,我也想替你存些嫁妆。”见朝露想要驳她,她又道,“好了,辞工不辞工,这个以后再说。只是明天我还真非去不可。”
朝露的心里一动:“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人?”
“就是他了。”贺蕊兰点头,“他一个人住虽也习惯了,到底有些活儿是他做不了的。就是吃的喝的方面,恐怕也只能胡乱打发。要是平时,让他回趟家,和他老爷子互相照应一天,那也行,只是我看他明天也够呛能有力气大老远回一趟。哦对了,他今天也去参加了那个你说的那个什么暴走的,要不然,我原本都是礼拜六去他那里的,这才改了礼拜天去。他要是知道分寸,早些退出还好,否则这一天走下来,我真担心他明天还能不能下地!也真搞不懂他干嘛和自己过不去,要逞强也不是这么个逞法。也难怪他自己知道过了头,都瞒着他爸爸,只偷偷告诉了我让我改时间去他那里。”似乎是觉得话题扯远了,贺蕊兰顿了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说,我能放心明天放他一个人在家?”
朝露拉开五斗柜的抽屉,把红花油放回去,背对着母亲低头道:“实在不行,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另外找人照顾一天。他……总有朋友什么的,说不定……还有女朋友什么的呢。”朝露想起了那天在“猫与森林”里见到的卷发女郎。看他和她那样亲密的样子,说是恋人也极有可能。
“他要是有女朋友,我还会想起给你介绍?”
“也许那时没有、现在有了;也说不定……早就有了,你不知道。他的条件,其实也不差,找个女朋友,也未必那么难的,是不是?”朝露坐回床沿上,低声说道。
“哎,这孩子就吃亏在他这残疾上,如果不是残疾……”
朝露想起很多个画面,从“猫与森林”、到今天的暴走现场,每一个都是“那个他”左腿无力地划着半圈的样子,那样刺目刺心。她不禁脱口问道:“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意外?”
“说起来造孽!原本好端端一个健全孩子,一帆风顺地活到二十多岁,没想到一场车祸让他昏迷了好几年。大家都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醒了,老天总算开眼,让他没有一直睡下去。只是在他人事不省的那几年,他妈没了,女朋友也跟人走了,醒过来又发现身体成了这个样子,光想想就够让人伤心了。偏这孩子又要强争气,又心胸宽大。不说别的,单说两件事——一件是拖着这样的身子一个人去德国留学,一边复健一边念到博士毕业;一件是他到现在都待当年离开他的女朋友甚至她的丈夫跟好朋友似的,这份勇气、这份气度,是几个人能有的?”
朝露心中暗服:母亲看人的眼光原是不错。只是现在时间已晚,她急于让贺蕊兰休息,又见贺蕊兰对这位东家大有夸口不绝的态势,便笑着打断道:“好了妈,别的先不说了,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我替你去。”
贺蕊兰先是一惊:“你?你怎么能……”话说了半句,眼神倏然一转,连带语调都变得平静下来,“嗯,也只好这样了。”
朝露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她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呢!去了那里,总得有个称呼,明天现问总不太礼貌。
“妈,他叫什么?”
“小褚啊。”贺蕊兰声音里有些困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哦,我平时叫他小褚叫习惯了,全名叫……‘褚云衡’。”
朝露本想问是哪几个字,话到嘴边却咽下了。她不想贺蕊兰觉得,她很在乎他似的,惹来无谓的揣测。再者,明天去了那里,横竖称呼人家一声“褚先生”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朝露和贺蕊兰一起吃了早饭。贺蕊兰先是要给褚云衡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换她女儿替她去,朝露想了想,劝她先不要打这通电话。贺蕊兰倒不解她这是什么缘故,朝露说:“听你这两次谈起他,我总觉得,你要是现在打了这通电话,没准他就不好意思让我顶替你去,咬咬牙就自己逞强撑下来了。就像你说的,平常日子还没什么,经过了昨天这么大的运动量,他身边总需要有个人料理一下。”
贺蕊兰说:“还是你心细。你到了那里,如果他搞不清你的来路,你让他当场打个电话给我,我再跟他说。”
“哎。”
朝露赶在十点多出门。平常她母亲每个礼拜六赶在午饭前去褚云衡的住处,给他做完午饭,随后再做两小时的家务。朝露虽然自信应付得过来,毕竟也没在别人家做过家务活,一路上,随着离褚云衡家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做坍了母亲的招牌。
褚云衡的公寓就在*大的附近,只有两条马路之隔。这里距离市区很远,近年通了地铁,因此交通还算便利。朝露先照母亲事先的交代,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菜,随后再拐回那个小区。整个小区很大,朝露循着门牌号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在楼下按了门,等了两分钟,大门“磕嗒”一声被开了锁。
朝露心想,他也不问问是谁,就不怕来个坏人?以他的身体,如果遇袭如何对付?想归想,人已经往里走,进了电梯,她按了七楼的按钮。
这幢楼是个小高层,褚云衡却住得不太高。朝露看着那发光的数字“7”,脑子里不知怎么胡乱转起念头:要是发生个什么事,以他来说,还是住得低些,更方便逃生呢。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停下打开了门,她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抛开了乱七八糟的杂念,吸了一口气,走到在702室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显然里面的人已经早早守在门口。
朝露见褚云衡今天竟然坐在轮椅上,就知道他昨天累得不轻。她当然知道房间里面的是褚云衡,褚云衡见到她却是一怔。朝露看出他脸上的疑惑,急忙要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褚云衡这会儿却恍然大悟般点头微笑道:“哦,你是昨天的……‘邻居’?”
朝露想起昨天活动的休息站上,他请自己和方蕴洲喝牛奶时的情形。那时他曾笑称他们为“邻居”,如今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更添上一份旧友重逢般的亲和。朝露感觉自己没刚才那么拘谨了,跟着笑道:“是的,没想到这么快会再见面……”
“那么你今天是?”褚云衡虽然还没弄清她到此来的目的,右手却已拨动轮圈,让出了进门的道儿来。
朝露也忘了客气,直接走了进来,带上门。“你好,褚先生!其实,我是贺蕊兰的女儿,今天是来替她的。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妈妈今天是实在来不了,才让我替她一次,我一定会很卖力地把活儿做好的。”
“贺阿姨没事吧?”
“昨天不小心扭了腰,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哦,那还好。”褚云衡指了指房里的一张椅子,示意朝露坐下来。“只不过我挺过意不去,如果你们事先告诉我一声,就不用特地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等贺阿姨身体好了,晚几天过来,也是一样,我这里没有急着非做不可的事。”
朝露说:“就知道你可能这么说,我才没让我妈提早给你打电话……”
“哦?”褚云衡的轮椅朝她驱近了一小步,抬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朝露蓦然住了口,心里暗惊幸好被他无意间一打断,不然就险些说溜了嘴,把担心他经过了一天的暴走,特别需要有人照顾的话说出来。要是这样,不等于承认自己事先就知道今天的东家就是昨天在暴走现场的“邻居”么?这样一来,要是褚云衡再细一想,保不齐就会起疑。在褚云衡的世界里,他们在暴走之前又“不曾见面”,今天照理说,也该是直到他打开门,他们才互相发现“原来他(她)是昨天萍水相逢过的一个人”。她总不见得告诉他,自己是曾经预备安排给他的相亲对象!
褚云衡像是没疑心什么,笑了笑又说:“你能来,当然对我会有很大帮助,谢谢你。嗯,那么……说真的,我有些饿了。”
朝露心头一松,也跟着笑:“好的,我去做饭。”
褚云衡跟着她到厨房门口,一面看她择菜,一面说:“坦白地告诉我,你的厨艺怎么样?”
“我觉得……凑合。”朝露说,“这取决于你对食物的标准,还有,你是否挑食。”
朝露说完,就见到褚云衡若有似无地抿起嘴唇,笑了一下。接着听他说道:“你的回答很严谨。”
“那么,你的标准是?”
“比食堂的菜或者我自己煮的面好吃一点。”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顺便说一句,我基本不挑食。”
朝露听了却不知为何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标准不算高。”
8、静水
“这下放心了。”
他含蓄地笑着,在轮椅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轻轻捶了捶腿,麻痹的左臂也略微伸展了一下。朝露看得出来,他有些疲态,遂劝道:“这里马上要起油锅,油烟大得很,你进房里等吧,饭好了我叫你。”
褚云衡说:“好,那这里交给你了。”说着将轮椅调了个头。
“你,一个人可以过去吗?”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的意思是,你一只手可以推轮椅吗?”
褚云衡灵巧地将轮椅转向她,脸上不见任何反感的情绪。他低头拨了两下轮圈:“看出来没有?我这轮椅是特制的,有双层的手圈。外面那个大圈对应的是右手,里层那个小的对应的是我左侧的轮子,中间有传动杆,所以,我用起来很得心应手。”
难怪他用一只手便可操控自如——朝露这才恍然。“抱歉是我多事了。”
“怎么会?一般人当然搞不清楚这些设备。”他很无所谓地挑了一下眉,朝露发现,他有很好看的一对眉毛,很黑,很浓,有弧度坚毅的眉峰。
他再度驱动轮椅转身离开。轮椅的后背很矮,露出他挺直的脊背和饱满的后脑勺。丢开了手杖的褚云衡,虽是坐在了轮椅上,却因没有了蹒跚步履的妨碍,显得比平常俊逸洒脱。
听贺蕊兰说过,楮云衡爱喝汤,因此,来这之前她就特地在菜场买了个花鲢鱼头,进厨房第一件事就是先处理鱼头,用油两面煸过,再加水煲汤,随后才开始淘米、摘菜,最后炒别的菜。忙了一个小时,朝露盛好了饭,端出汤和菜来。
褚云衡不在厅里。朝露刚要进卧室去叫她。不经意低头却看到了围裙上溅上的几滴油渍,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把围裙脱下,挂回厨房门后的挂钩,又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和脸,这才去叫褚云衡。
门压根没关,但她还是敲了门。
褚云衡半卧着,身后有两个大大的靠枕,腿上盖了条毯子。他在床上支了张小桌,放了一个Pad。
“可以吃了。”她说。
他抬起头:“好,你先出去,我马上来。”
她顺从地“嗯”了一声便退出了房间。想了想,还是给他带上了门。
他并没有在房里磨蹭很久便重新坐回轮椅来到厅里。直到他坐到餐桌旁,放下手闸,朝露才拉开椅子坐下。
汤和饭已经事先盛在碗里,就放在褚云衡的面前。他先喝了一羹汤,连赞美味,让辛苦了大半天的朝露颇感安慰。
朝露也呷了一口汤,又尝了亲自做的鱼香肉丝和刀豆炒土豆条,心里松了
一口气,虽称不上大厨手艺,总算没有出丑,她可不希望,褚云衡只是出于涵养才夸奖她。而且,从心底说,她很想好好做一顿饭给他吃,不止是因为她今天是来替母亲工作,也因为她能够想象,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很难吃到一顿好吃的家常菜,更何况,又经过了昨天的一番折腾,身体上也需要营养跟上。她来到他家,是真心想对他有所帮助。
朝露曾大略地问过母亲,每次来褚云衡这里要做些什么家务。到了这儿才发现真正需要她料理的事少得可怜。
房间的装潢很新,收拾得也很干净。卧室和客厅里,偶尔有几本书或者几个靠垫堆放得不甚整齐,却也只是给屋子添了些人居住的痕迹,并没有多么凌乱。连厨房的灶台都没有多少油腻。除了玻璃窗和一些死角,几乎不见灰尘。
朝露心里叹服:这个男人的身体这么不便,房间倒比自己的“闺房”还整洁。平时她下班回到家也往往很累,东西什么的时常乱摆,有空想起来了才收拾一下。不过既然是到别人家里来做工,当然不同于自己家里的随心所欲。因此她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洗完碗筷后,先收拾了刚使用过的厨房。又擦了客厅的地板。她想起母亲嘱咐过,褚云衡每周要换一次床铺用品,便向在阳台那里坐着晒太阳的他说道:“麻烦告诉我干净的床单枕套在哪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