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俯压在褚云衡的身上。
她傻了眼。眼前不足寸的距离里,她所见到的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在浓长轻颤的睫毛下微微流转。
“对不起,朝露。”他说,从她的身下伸出右手,轻轻扶起她的上身。
她醒觉过来,慌忙从他的身上跳起,意识在回拢,脸孔“轰”地发起烧。“不,是我自己没站稳……我有没有压伤你?”
他单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朝露见他辛苦,赶紧过来,小心扶起他。又从地上拾起了刚才掉落的手杖递给他。
“谢谢,我没事。”他握住手杖,站起身,脸上透出一抹极浅的红云。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他走了几步,背向朝露说,“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我的身体,有时会和我闹些别扭。”他转过身面向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如常,“偶尔,情绪也会。”
朝露走近他,略扬起脸,道:“任何人都会有那种时候,这没有什么。”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他的脸上有释然的笑。
“刚才……”朝露斟酌着能让她和褚云衡彼此不感尴尬的说法,“我是说,你之前叫我名字是想和我说什么?
“我只是看你有些不高兴,想问问你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是的,”她连忙否认,“我是……”她突然不知道如何解释,最终选择实话实说,“我是有些难过,为你。”
褚云衡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他漂亮的眼部线条。“谢谢你。”
朝露有些吃不准他这句“谢谢”的情绪,咬咬唇说:“希望你不要误解,我的难过,不是出自对弱者的同情,而是……”
“惋惜?”他长久而深入地望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进她的瞳孔背后,嘴角带着因了解而绽放的豁达表情。
朝露定定地回望着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回应他:是的!是的!她为他惋惜,他应该是上苍完美的杰作,而上苍既然创造了他,却又为何要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完美?坚强如他,也会为自己的残疾羞于面对镜头,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戳了一下心脏!
“我有时也难免会想,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的人生会大不一样吧。这个世界上,用两只手、两条腿才能完成的事,还是很多的。这会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可是,因为有了这样大难不死的经历,也让我有机会尝试了许多一直想尝试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比如,不考虑就业或者其他现实的回报,去德国念自己喜欢的科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他笑起来,“我庆幸自己喜欢的不是体育学而是哲学,总算不太糟,我还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
一听这话,朝露就知道,他已经从一时的小情绪里挣脱出来了。
“不过,你也真是很厉害。”
“什么?”朝露不解。
褚云衡许是站久了累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身后衣柜靠了靠。
朝露见状便道:“去客厅坐一会好吗?我也有些累了,等一下再给你整理房间。”
褚云衡点点头,手杖向前一伸,带动身子向门的方向一转,左腿跟着旋挪了半圈,再迈出右腿。朝露紧随其后慢慢走到客厅,直到褚云衡来到餐桌前,她才抢到他的前头拉开了椅子。
褚云衡等她拉开另一张椅子跟着他坐下后说:“我想说的是,你的观察力很强,一些最细微的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譬如刚才也是。”
“嗯,大概吧。”朝露笑了笑,“希望不至于让人讨厌。”
“至少我不。”
朝露笑起来:“那就太好了。上次和你提过,不久以前,我还是个前台。做前台的最常通过一件事建立第一印象。”
他的脸上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一般公司的前台桌子上,都会有一支公用的电话水笔是不是?”
“电话水笔?”
“就是那种有个底座固定在桌面上的、尾部带着一根电话线一样的塑料绳的笔。”
“啊,原来叫电话水笔啊。”他说,“学习了。”
朝露想起上回自己问褚云衡如何驱动轮椅的事,他说一般人不清楚有单手驱动的轮椅很正常,她微微一笑,学着他当时的语气道:“一般人不知道笔的具体叫法也很正常。”
褚云衡轻轻笑了笑:“那么,那支笔到底怎样呢?
朝露说:“从我面前经过,使用这支笔的人何其多,但是用完之后,能把这支笔插回底座的人恐怕还不足一半。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无论对方是何等高的职位、身份,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我心里已经看低他一个水准级别了。”
“有些道理。”楮云衡淡淡地一笑,“由此看得出来,你对人对事的标准其实相当高。”
“我对自己的标准也很高。”朝露道。不知为何有点担心他会认为自己是那种对人严格对己宽大的人,忍不住接口道,“你呢?”这一问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便明明是无意的,也难免让人误解她的话里有种争锋相对的味道——以她今天来此的身份,她不该这么做。
褚云衡一脸淡然又坦率的表情:“我自认对人对事的容忍度相当高。但我想你一定了解:包容与欣赏,那完全是两码事。”
朝露被这句话轻轻击中了。恍惚间她听到一颗石子坠入幽潭的声音,“笃咕”一声,带着清越的回音。她知道那是幻觉,但又实在太真。
他看着她,又继续道:“至于说到我对自己的标准,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起码要做到让自己看得下去。”
朝露忍不住说:“这也不容易了。我猜,你对自己的要求不会低。”
褚云衡的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某些时候,我是很能对自己下狠手的。”
朝露笑笑:“我信。”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但什么也没说。还是朝露发现他的视线走向,问他是否有其他安排,并且站起身,说自己会赶紧做完剩下的家事。
“最近在准备一篇论文。”他带着抱歉的语气道,“我的稿子和材料都在房间里,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先整理一下我的卧室。”
“换完床单被罩,擦一下灰尘就可以了么?”
“可以了……”他说,想了想又说,“我不是生来洁癖的人,只是那场车祸之后,我的呼吸系统变得有些敏感,所以才会对房间的卫生要求比较苛刻。真抱歉麻烦你了。”
朝露想他昏迷了好几年,体质变差是不难理解的。她本来就不觉得一点小小的洁癖有什么所谓,更何况现在听到他这么说,反而令她不好意思起来:“不麻烦。”
他站起身,想随她进房间,朝露下意识地把他拦在门外:“不不,你别进来。我一个人就能很快弄好。”她可记着他刚说过自己呼吸系统敏感呢,就算打开门窗通风她也不放心,她才不要他为了帮忙她引出病来。
褚云衡叹气,半真半假地道:“早知道,就不和你说刚才的话了。让人觉得自己很没用的感觉,总是有点失落的。”
朝露眸子一转,也半真半假地开口道:“我哪里敢小瞧你,未来的褚教授!”
“我离教授这个称谓还很遥远,无论学问上还是职级上。”
“一步步来嘛。我想你现在准备的这篇论文也是其中必经的一步,是不是?”
“你会不会觉得,争职称什么的挺庸俗的?”
“谁说的!我觉得教授什么的,听上去就很帅很厉害。”朝露不是没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话不知怎么变得有点多,一方面心里提醒自己该适可而止,一方面话到嘴上却刹也刹不住:“再说了,只要是实实在在做学问,给予相应职衔也是一种肯定啊。对了,你的论文是研究什么方向的?”
“当代西方分析哲学与现象学对话的现实性分析。”
“呵呵。”她笑,“好。”
“哪里好?”
“好在……我完全不懂。”她说,“那一定是很奥妙很高深的学问。”
褚云衡憋了半天,终于笑喷,浑身上下连带拄着的手杖都止不住微微抖动起来。笑够了,他直起腰说:“我头一次发现,你的身上原来很有幽默细胞。”
朝露愣在原地,半晌才说:“何止你,对我自己也而言也是重大发现。”
14、游园(上)
朝露要离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褚云衡说:“阳台里有折伞,你拿着走吧。”
朝露谢过,刚要去拿伞,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你家不会只有一把伞吧?”
“是只备了一把,”褚云衡淡淡地说,“我用不到伞。”
朝露顿时明白过来,讪讪地走去阳台上拿了伞,走至他跟前:“下个礼拜我让我妈带来还你。”
“下个周末我要回趟家,你和阿姨都不用来我这儿了。”
“哦,是这样……那需要我妈妈去你家里帮忙么?”
“不用,谢谢,”他说,“一两天的时间我和我爸还应付得过来,再说,原本阿姨也不是天天去我爸爸那里的。”贺蕊兰每周去褚家三次,其余时间另去别的人家做钟点。
“倒也是。”朝露说,“那我走了。”
褚云衡一直送到门边:“有空欢迎来玩。”
朝露当这只是客套话,虽如此想,嘴上还是应了句“好”。
她等门彻底合上才去按电梯,电梯才从底楼往上动了一个楼层,褚云衡家的门又开了。只听他朝她低低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人从房里走出来。
“幸好你还没下去,”褚云衡刚才的步子迈得有些急,没几步的距离,已经使得他的呼吸变重。把手杖倚靠墙壁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两张长条形的纸片,说,“这两张票对我没什么用,你拿去,和你男朋友去好好玩玩吧。”
“叮”——电梯门打开,朝露没理会,低头接过他手中的纸片看了看——原来是两张游乐场的门票。
这个叫“梦之谷”的游乐场是近两年新开的,朝露没去过,据说里面有很多新奇刺激的游乐项目,很受年轻人的欢迎。朝露心想,也不知褚云衡哪个没心没肺的朋友,会送他这样的票子。
她把票递还到他,他没接。朝露一愣,想了想,把票硬是塞回他的衣袋:“这票不便宜,比我这两次的钟点费都高,我收下,怕不合适。”
“这不是钟点费,更不是小费。”他拿起靠墙放着的手杖,重新拄稳,“我只是想物尽其用。你也说了,这票不便宜,对不对?”
“但是……”她犹豫着,最后还是说了下去,“别人送你的票,说不定是想邀请你陪她去玩来着,你转送给我,会不会辜负了别人的一番美意?”
“这票严格来说,是我买下的。”他虽笑着,脸上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朝露被弄迷糊了。既然褚云衡没打算去游乐场,何必花不低的价钱买下这两张票。
“好吧,看来,我不说清楚,你是不会收下这两张票的了。”褚云衡一脸没辙的表情,说话时已不见惯常的落落大方:“如果……如果我告诉你,这两张票是我的学生送我的,你信不信?”
朝露有些猜到了:“女学生?”
“是的,”他说,“你是否觉得,这种情形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议的事?甚至怀疑是我的杜撰?”
朝露半秒钟也没迟疑,连连摇头:“恰恰相反。”
他显得松了一口气。
她跟着问:“那最后怎么又成了你买下这两张票了?”
他的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也有点晕,不知如何处理最妥善,灵机一动就说,刚好想和女朋友去游乐场。无功不受禄,老师不会无缘无故收下学生的礼物,但既然她有现成的票子,我出钱买下就是了。”
朝露啧啧道:“你可真够狡猾的。”——可不是?这么一说,不止委婉地拒绝了对方,同时还声明自己是个有主的人,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
“那现在你可以收下票了吧?”
朝露把手伸向他的衣袋,把票子掏了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褚云衡帮她按了电梯。“再见,朝露。”
“再见。”她说,“还有,谢谢你的票。”
电梯之前已经被别的楼层的人按过,此时正从顶楼慢慢下来。朝露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雨伞。
……
“我用不到伞。”
“你是否觉得,这种情形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议的事?甚至怀疑是我的杜撰?”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两句话。
蓦然间,她自己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叫住了他:“褚云衡。”
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大,只是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响亮。
朝露等待他撑着手杖、动作笨拙地回转身后,上前一步道:“你……你去游乐场真的很不方便吗?”
他露出略加思索的神情:“你认为呢?”
“我猜,坐坐摩天轮之类的,应该没有问题。”
“我想也是。”
“明天一起去怎么样?”她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就像你拒绝你的学生时所说的,无功不受禄,如果一起去的话,我也就不算平白接受你的馈赠。”
“我明天有时间。”他低下头不看她,“只是,怕你会因为我不尽兴。”
朝露说:“我早就想去这个游乐场玩了,只是一直舍不得票价,好容易得了免费的票,一定会好好用足它的!反正那些惊险项目玩起来都很快,你要是不能上,可以在下面找个坐的地方等我。”
“没问题。”他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个提议,“我还可以帮你买点饮料什么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又合上了。
朝露重新按好电梯:“明天直接在游乐场门口碰头可以么?”
“可以。”他目送她上了电梯。
在电梯朝下走的时候,朝露才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干了件很白痴的事情。她之前还在心底笑话送褚云衡游乐场入园票的人是个没心没肺的,她自己又干的事又该被称作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词:鬼使神差。
雨点在伞面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朝露走在伞下,望着在不远处跑过的一个小男孩出神。那个小男孩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小雨衣。
褚云衡在雨天大概也是穿雨衣出门的吧?她想,希望明天不要下雨呢。
明天?她的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还没等拨出储存在电话簿中的号码,手机就在她掌中震动起来。她看到了来电显示。
“褚云衡?”
“朝露,”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柔而磁性,“不好意思,刚才忘了问你,明天几点见?”
朝露说:“我也正想打给你。你看,十点好吗?”
“好。”
她望着沿着伞边滴落的雨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明天下雨,还去吗?”
“明天不下雨。”他说,“我刚搜了天气预报。”
“那就明天十点见。”
“好。”
朝露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看了眼床头钟,才凌晨三点半。
她刚从一场梦里走出来,她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了。只记得她坐上了摩天轮,她的手里握着一大支粉红色的棉花糖,她对着对面坐着的谁说了句:“我好开心哪。”
她又睡了下去,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是早晨七点。
已经是初夏,天亮得很早。七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跳下床拉开窗帘,对着外面吸了好大一口气。果然是个晴天,地上的雨水已经干透了。
“你要出去?”贺蕊兰见她换了外出的衣服便问道。
“哎。”不知为何她有些心虚。
“晚饭回来吃吗?”
“应该会回来,不过你也别等我,我回来自己弄点吃的就好。如果玩得晚了,也许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她看着母亲的眼光在她身上上下溜达,赶紧拿上包出门,“妈我走了。”
贺蕊兰没再追问,朝露走下楼的时候,倒怪起自己的敏感来。本来,她今天也没什么反常的,不过就是休息天出趟门,和朋友去哪里玩玩,素面朝天,穿的也是普通的牛仔裤加T恤衫。她也不知道她在面对母亲随口的问话时穷紧张个什么。
游乐场建在市郊,好在有地铁可以直达。她虽没去过,但找得很顺利。按照地铁里指路标示从最近的出口出来,走不到三分钟,就是“梦之谷”游乐场的正门了。
门口不少,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她朝他挥挥手,他应该是看到了她,竟也微微抬了抬右手的手杖致意。她奔了过去。
“你到得比我还早?”朝露确信,现在最多只有九点四十五。
“我也没来过这里,不清楚到底要多久,怕我动作慢让你等,就早点出门了。”
“累吗?”她问,担心他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不累。”
检了票,刚进门的地方就有供游客代步的小车,朝露见一辆车上还剩下两个空位,就赶紧和褚云衡坐了上去。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游乐场之类的地方了。”车发动后,褚云衡说,“谢谢你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还怕你觉得是我胡闹,昨天从你家出来的时候,还后悔过来着。”
“后悔?”他皱了皱眉头。
她看出他不喜欢这个词,心里一慌赶忙说:“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你是勉强答应的。”
他的眉间舒展:“不勉强,需要一点勇气是真的。”
朝露笑了笑,心底却有些淡淡的苦味。她不由在想,要是换了她,是否有勇气拄着拐杖来游乐场这种地方。她想,她是断然不肯的。
车停了下来。这种园内电瓶车都是到一个景区就停一站,随游客乐意从哪一站下来。朝露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个景区都是些过山车之类的惊险项目,就说:“我们再坐一站吧?”
“不,”褚云衡先撑起了手杖站起身,“我想下去走走。”
朝露没法,只好跟着下车。
15、游园(下)
“到我的右边来。”褚云衡说,“我控制不好左半边的身体,说不定我的腿会甩到你。”
朝露正在离他半步远的身后走,她还不太习惯他并肩而行。忽听他回头这么说,反有些不好意思,忙照他说的,走到了他的右手边。
“你想先去玩什么?”褚云衡环视了一下周围,“我觉得那个不错。”
朝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是一座钢筋结构的高台,类似双塔的结构,一座塔由下而上极速弹射,另一座则由上由上而下有如失重般降落,如此循环往复,惹得游客各种惨叫此起彼伏。
“以前玩过么?”他问。
“没有。”她说,“很早以前我去过一次老的游乐场,那里还没有这么新奇的玩意儿。”
“那就试试吧,”他的语气里充满鼓励,“如果你不觉害怕的话。”
“你呢?”
“我陪你排队,然后在下面等你。”这种节假日,游乐场的热门项目都大排长龙。“天气很热,也许一会儿你真的需要一个人给你买饮料。”
“好的,我去过把瘾。”她考虑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不过,你去那边的椅子上等我就好。看这个队伍,至少需要排半小时以上。”
“我刚才已经坐过了,而且我是打车来的,一路上已经休息够了。”他温和地说着,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答应你,如果觉得累了,我自然会退到一边休息。”
最后,朝露依了他。两人走向队伍的末尾。
有人回头看了看他们,又把头扭回去了。
朝露知道这是为什么,除了选择无视也没有办法。褚云衡说的“勇气”,除了身体本身带来的限制,更多的是来自于周遭对于一个肢体残障程度不轻的人出现在游乐场时的态度。
“玩完这个,我们去那边好不好?这个和我以前玩过的过山车差不多,不过好像更先进的样子。”褚云衡略抬手杖直指不远处的另一个游艺设施。
朝露这次可不通融:“我们先说好,我去玩可以,你排完这个队,就去找椅子休息,不许再陪我了。”这边每个队伍都那么长,一个个排过来,别说褚云衡,换了正常人,久了也得累趴下。
他很轻松很无所谓的耸耸肩:“到时候再看吧。”
朝露问:“我看你上次在暴走时用过一根有四个爪的手杖,为什么今天不用那个呢?那个你走起来是不是能省力许多?”
他故意夸张地干咳了一声:“可是小姐,你不觉得那个手杖太不好看了么?”
她被他噎住。
和原先估计的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轮到了他们。
朝露亲眼近距离看着一群被吓得七晕八素的游客从游乐器材上走下来,有的眼中含泪,有的还当场吐了。她的脸色也跟着有些发白了。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褚云衡正要撤出队伍,许是看出了她的异样,停下来问她。
朝露下意识地拉住他的右臂,咽了口口水说:“这个……和我以前玩过的东西大不一样,好像真的很恐怖!”
“到底上不上啊这是……”已经有排在后面的游客催促。
褚云衡说:“和我以前玩过的也不一样。干脆,我也上去试试看吧?”
朝露从临阵恐慌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松开他连连摇头:“不不不,那不行的。”
“怎么不行?”褚云衡冲工作人员挤了挤眼睛,问道“残疾人可以上去么?”
“这……我们只规定了有心脏病、高血压和其他心血管疾病的人群禁止上去,”说话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看上去蛮老实的,一双眼睛盯着褚云衡的脸,两颊带着红晕,“您这样的……没有规定。”
朝露怎么看都觉得,这女孩是看到俊脸犯花痴的表情。
“还好,我没有心脏病也没有高血压。”褚云衡笑了起来,扭头对朝露说,“走吧,我要上去了,你可别自顾自走开,我没有多余的一只手拉你回来。”
朝露乖乖就范。
两人下来的时候都面色发白。朝露自己几乎东倒西歪,更别说褚云衡了,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还好她一把扶住了,又搀着他走到一个长椅旁,慢慢扶着他坐下。
“嘿,我以为你胆大不怕的。”她稍稍缓过劲来,还不忘开他玩笑。
“人在失重状态下,没几个不心生恐惧的。”他倒答得理直气壮。“好歹体验了一回,感觉还不赖吧?”
“好得不得了。”她说,“对了,这游戏叫什么来着?”
“如果我的头脑没完全犯晕的话,我记得是叫‘天地双雄’。”
“哦,名字更不赖。”她说,“你现在还打算一会儿陪我去排队玩下一个项目吗?”他狡黠地一笑:“计划有一点小小的调整……或许我可以更疯狂一点。”
朝露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你又想上阵?”
“我难得来游乐场,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得值回票价呀。”
朝露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喂,你要去哪里?”他急了,“你不会是在生气吧?”
朝露回过头说:“我想,我是没法指望你跑腿买饮料了,所以……”她指了指左手边的一个饮料摊位,“我想我们还要耗很久在排队上,还是先买两瓶水吧。”
“我可以去。”
“如果你不想我气得掉头而去,你最好现在给我坐下。”朝露的口气听上去相当凶,毫无商量的余地。
褚云衡很识相地坐下不动了。
朝露在饮料摊位前先是买了了两瓶矿泉水,又想起褚云衡开瓶不方便,又另外选了一盒利乐纸包装的饮料。
她把纸盒装的饮料先递给他,他解下吸管,戳开饮料口,喝了一口。
“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买的。”
他看了眼她手上拿着的两瓶水:“不,你已经很周到了。”
朝露确定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顾虑,说道:“或许你更喜欢纯水?”
“我不太挑。”他说,“当然,吸管包装的,对我更方便。”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朝露想了想说,“但是瓶盖也难不倒你,我见过你怎么搞定它。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保存一点体力。我觉得,下一个项目不比前一个轻松。”
褚云衡笑了:“你说得没错。”
朝露也感觉轻松起来:“另一瓶水我先帮你提着,等你要喝的时候再给你。”
“谢谢。”他说,“本来是想轻装出发,不过,下次看来,我还是应该带个背包出来。”
下次?
朝露傻了几秒,回神见褚云衡还是一脸云淡风清的模样,倒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喝了几口水,搀扶起他说:“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呢?”
这次他们不是太顺利,排到他们的时候,褚云衡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残疾人不适合上去。”说着招呼排在后面的游客上前。
朝露没工夫看工作人员的脸色,只是有些担忧地望向褚云衡。能不能玩上这个项目她不在乎,但是,这话膈应得她心里难受,也不知道褚云衡会作何反应。
这一趟过山车已经坐满了,褚云衡和朝露都没阻碍后面的游客往前排。直到这趟过山车启动,褚云衡才开口:“先生,据我所知,你们的规定里并没有说残疾人不能乘坐。”
工作人员被将了一军,咳了一声道:“但是,也有例外。我们是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
“我很感谢你为我的安全费心。”他不卑不亢地说,“不过我确定自己没有心脏病、高血压或者其他心血管疾病,”他居然活学活用,把先前那个工作人员的话重复给眼前这个听,“我只是有一点行动上的不便,我相信你们的安全措施应该有保障。你们并不需要有人在过山车上手舞足蹈是不是?”
“这个……”
“对不起我接下来可能会稍许冒犯到你……”他突然凑到朝露耳边迅速呢喃了一句,还没等朝露反应过来,他就又转向工作人员小伙子说,“我真的很想陪我的女朋友坐一次过山车。”
朝露宛如石化,她彻底傻掉了。
“让人上去吧!”
“就是!做人不要那么死板。”
“人家残疾人难得陪女朋友出门一趟,别坏人心情了。”
……
后面的游客看不过去了,纷纷出言帮腔。
过山车刚好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们上吧!”那个工作人员完全被说服了。
朝露还傻在原地不动。褚云衡这会儿倒有些羞涩,完全没了刚才侃侃而谈的气魄,低声用手杖轻碰了她一下:“走吧,我也是不想扫兴,你不要介意我刚才的话。”
朝露坐上过山车后,对褚云衡说了一句:“先是据理力争,又是动之以情,你可真是够狡猾的!”
褚云衡还没来得及接口,过山车已经冲到了第一个惊险关口,他忘了要和她说什么,她也显然没空暇听,两个人同时哇哇大叫起来。
不知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这种惊险游艺项目,朝露和云衡虽然在过山车上害怕得乱吼一气,下来之后倒比先前玩“天地双雄”时反应小了不少。
褚云衡向朝露为了自己之前在工作人员面前谎称她是自己女朋友的事道歉,朝露其实也没那么生气,只是一时意外于他的说辞,如今早已经不放在心上,只是声明可一不可再。
褚云衡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又问:“那如果下次还被拦下,怎么说呢?”
朝露想了半天,红着脸道:“大不了我跟工作人员解释,就说……我实在害怕,想让我男朋友陪我上去。”
褚云衡笑得很克制,朝露又羞又恼,不自禁地抬起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忽然止住了笑,一双眸子黑黝黝的,象是两潭深水,泛着细微的波光。
朝露觉得哪里不对劲,别开眼睛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位。好几个游客手上都拿着棉花糖,除了传统的白色糖丝,还有粉红色和淡蓝色的,蓬松松的一大团,看上去格外诱人。
朝露想起昨晚上做的梦,梦里她的手上也有一支大大的棉花糖来着。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不该乱想下去。正好此刻有园内接送游客的电瓶车经过,她转头问褚云衡:“坐车去别的景区么?”
“好的,不过,我们可以坐下一辆。”说着,他朝着棉花糖的摊位走去,“我看你一直盯着那个看,买了这个再走吧。”
“我去吧。”她阻止他。这个摊位离这里虽不算有多远,但也不算近在咫尺,走过去,至少也要一百米。她不想他耗费过多的体力。
“不,朝露。”他坚持,“我不能做的事很多,不过,并不包括走几步路去买一支棉花糖。”
“知道吗?”朝露透过摩天轮的玻璃望向地面越来越小的景物,轻轻地说,“这情形和我昨天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梦?”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嗯,”她说,“照理说我不是那种第二天出来玩之前会兴奋地做梦或者睡不着的人。以前小学时春秋游的时候有时还会有这种情况,后来就没有了。可是昨天晚上,我居然做梦来到游乐园,就坐在这摩天轮上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个人么?”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没看到别人的样子,不过,我那时的意识里,应该身边是有另一个人在的。”
“何以见得?”
她把目光转向她:“因为我对他说话了。”
“说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粉红色的棉花糖,低声道:“我说,我好开心。”
16、上门
朝露和褚云衡越玩越开,堪称渐入佳境。褚云衡甚至很疯狂地陪她去玩水上项目,朝露也没劝阻他的意思,倒像乐得陪他一起疯玩。两个人事先都准备不足,随身也没另带一套替换衣服。因此上第一个水上项目激流勇进之前,朝露还颇担心衣服会因此湿透,等从激流勇进上下来,看着成为落汤鸡的彼此,两人都捧腹大笑。
这倒好,反正已经浑身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干脆豁出去了!他们接着又玩了两个水上项目,这才意犹未尽地打算离开游乐场。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褚云衡在出口附近看到有卖印有“梦之谷”LOGO的T恤衫,立即掏钱买了买了两件。好在天气已经渐热,虽是傍晚,穿短袖倒也不会很冷,总比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强。朝露和他各拿了一件去附近的洗手间换了。
朝露的动作比较快,先换好衣服出来等他。心里倒不很担心他搞不定这衣服,她是见识过他如何单手开瓶盖的,也知道他平时一个人必须具备自理能力,既然平时在家可以应付自如,现在必定也没有问题。
等待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短,大概过了三四分钟,褚云衡就换好了衣服。换下的湿衣服被搭在他的左臂上。朝露迎上去,把他的湿衣服拿下来,绞干后和自己的湿衣服一起搭在手臂上。
“可惜这里没有裤子卖。”褚云衡说。
“天不冷,走走就干了吧。”她真心不在意,“反正一会儿就回家了。”
“说得也是。”他说,“原本要请你吃饭的。中午那顿也没吃什么。”在游乐园,每个餐厅都是人挤人的,中午他们也只拣了个人少的餐厅买了两只热狗果腹。
朝露确实饿了。这一天的能量消耗委实不小,她想褚云衡毕竟是大男人,中午就吃那么一点,大概饿得更厉害。
出了游乐场,她见他怪不方便地举起手杖要拦车,忙道:“我来打吧。”
他没拒绝她的好意。还好,这里路过的车不少,她很快打到了一辆,还没来得及让他坐上去,就听他说:“我先送你回去吧。”
“又不顺路。”
他先打开后排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往里挪坐到座椅的左边,随后说道:“谁送女士回家非得顺路不可?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没再多话,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
“下个路口就到我家了。”她说,“耽搁你时间了,车资我们一人一半吧?”她的态度反而比在游乐场时生疏了不少。
他根本不理她的这句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朝露好像听见他默默在说:你觉得,这种提议我会答应吗?
她想了想,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于是说了出来:“要不,你上我家吃完再走吧,今天一天你也够累了,省得你回家再弄饭;去外面吃,你还得再花时间精力。”
“你不会收我饭钱的,是吧?”他眯起眼,带着一丝调皮的坏笑道。
“免费招待。”她说,“就是没什么好吃的。我没让我妈留菜,我们有什么吃什么吧。”
“这样最好。”
朝露低估了母亲看到褚云衡时的反应,显然,她太意外了。
“小褚!”哐当一声,手上的炒菜铲子落了地,她嚷了一声,“你怎么会上这来?”
“阿姨你好,也没事先打招呼就上来了。”褚云衡倒是落落大方的。
朝露扯扯母亲道:“妈你先让人进来再说。我们走了一天的路,很累了呢。”
“哦哦,走了一天啊,那是够累的了!”贺蕊兰热情地搀住褚云衡往里走。“我说小褚啊,你最近怎么老是在外面一走走一天啊,这样怎么吃得消呢。”
“还好啦,今天就是玩得时间久了些,中间也是坐坐停停的,并没有那么累。”
贺蕊兰搬开餐桌旁的一张椅子,招呼他坐下。褚云衡只站着不动。朝露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忙道:“你坐就是了,就是湿了,一会儿也不过擦擦,又不麻烦。”
褚云衡这才坐下。
贺蕊兰也才注意到,两个人裤子都有好大的湿渍,不免生疑,问道:“你俩这是掉湖里啦?”
褚云衡笑而不语。朝露憋着笑说:“差倒也差不多……”
“阿姨,我和朝露去游乐场玩了一趟,那里有水上项目,所以才弄湿了衣服,你别担心。”
贺蕊兰眼珠一转,象是看出什么来,转而问朝露:“你出门时也不是这一身哪。”
“衣服湿了,正好有卖T恤的,就买来换了。”朝露解释道。
贺蕊兰此时倒笑了:“还别说,这衣服穿你俩身上倒是不难看。”
朝露心思一动,瞬间面红耳赤。她偷偷瞅了一眼褚云衡,他也一言不发,显得若有所思。她相信褚云衡买这两件一模一样的T恤衫时并未多想其他。如今被母亲这一说,倒显得象是故意穿成情侣衫的模样似的。
打住打住!别自己胡思乱想了!朝露下意识地揉揉脸,脸颊的温度比掌心还高很多。也许妈妈也没别的意思,全是自己在胡乱联想呢。
她咳了一声,道:“妈,幸好你还没吃,回来的路上我还担心没菜招待客人呢。走走,我帮你一起弄菜吧。”
贺蕊兰道:“你去陪小褚说说话,我再炒两个菜,很快开饭。咦,我的锅铲上哪儿去了?”
朝露想起来了,锅铲还在门口躺着呢!她走到门槛边捡起锅铲,递给母亲。那一刻,她分明看见母亲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要不是母亲接得快,那只可怜的锅铲险些被她又砸到地上。她看着母亲关上厨房门,转身,有些心虚地冲褚云衡笑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挨着他也坐了下来。
“你不先去吧裤子换下来吗?”他说。
“我……我一时忘了。”朝露的确没想起来。“可是你呢?”她反担心起他来。昨天才听说他的呼吸系统敏感,着凉的话恐怕对身体更不好。何况,他昏迷了几年,体质恐怕不会太好。
“我是男人,没所谓。”
朝露笑:“这逞强的样子,倒真像男人惯有的风格。”
她暂时撇下他,进屋换了条裤子出来。脑子里一时有了个主意,于是对褚云衡道:“你要是不忌讳,我拿我爸爸的旧裤子给你。”
“我当然没什么,只是这合适吗?”
“你不介意,就没什么不合适的了。”朝露转去母亲的房间,从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条半旧的西裤来。她看了看腰围尺寸,褚云衡应该可以穿。
她把裤子放进了浴室后,对褚云衡说:“去换吧。你的湿衣服,干脆也别带回去了,你不好拿,下次让我妈带给你。”
吃饭的时候,朝露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母亲对褚云衡的态度,讨好得实在没有掩饰。倒也不是那种对东家的刻意逢迎——朝露还宁可是那样一回事,可看母亲的样子,倒像是看到女儿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门似的,又是喜欢又是激动,没一会儿工夫,褚云衡面前的饭碗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了。
“小褚啊,朝露不懂事,拉你去玩也没个分寸,今天受累了吧?”
“不是的,阿姨,是我请她陪我去的,我谢谢她肯花时间陪我才是。”
“是这样啊,那她也不该让你搞得一身湿回来。”
朝露哭笑不得:妈,你到底是谁的亲妈呀!
褚云衡“没事儿,挺好玩的。我还想再去一次呢。”
“还去?”贺蕊兰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个八度,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压低了声音缓和道,“年轻人到处玩玩也是应该的,不过还得注意安全。”
“是的是的。”褚云衡边应和边点头。
晚饭过后,褚云衡起身准备走。贺蕊兰硬是留他吃了水果,他也没客气,吃了两块苹果后才告辞。贺蕊兰让朝露送他下楼。
“我妈妈话比较多,你听着别嫌烦。”楼道有些窄,她走在他的身后,道。
“不会,”他说,“我觉得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