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送至楼下,他让她留步。她说不出具体的因由,也许有不放心,也许还有别的,总之她暂时还不想上去。“我送你到小区门口,看你打上车再走。”
他没拒绝。两个人一时倒无话起来,沉默地并肩走到小区门口。朝露替他拦了车,看着他坐上去,朝他挥了挥手。
他按下车窗,对着她说道:“今天我也很开心。晚安!”
朝露看着车子驶向另一个路口,慢慢地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还尽是白天和褚云衡在游乐场时的画面。这一天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她还记得早上出门前,母亲曾问她回不回来吃晚饭,一晃眼工夫,就已经是大黑天了。他们玩了“天地双雄”、坐了“过山车”,上了摩天轮,在人造的海岸边玩了沙子,又去激流勇进了一把……她事先可没想到,以褚云衡的身体,居然那么能玩儿,而且,她确信,要换了别人作陪,她的情绪都不一定能被带动得这么“High”。
褚云衡刚才说:他还想再去玩一次;朝露几乎觉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下一次呢?
想到这一点,朝露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泄气。
……
一进了家门,她才从乱纷纷的思绪里走出来。让她清醒的是贺蕊兰:
“朝露,你居然把你和小褚的事瞒得密不透风的!”母亲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倒像有乐见其成的暗喜。
“妈你想错了。”
“那你说说,怎么会和他一起出去的?还是去游乐场!”贺蕊兰不依不饶盘问到底。
这两张票的来龙去脉说来太复杂,朝露想想还是简单带过比较好:“就是他们学校发的票,他不想浪费。昨天我正好去他家,他就给我了。我不想平白受人恩惠,就邀他一起去。”
“
“做得好。”贺蕊兰眉开眼笑,“不管怎么着,你这步做对了。”
“妈——”朝露拖长音以示抗议,“别再胡扯了,根本没你想的那回事。”
“你敢说,经过这几回接触,你对小褚没半点意思?”贺蕊兰问得直白。
“我没有。”她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她否定母亲的质疑完全出自本能。只是话出口后,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心里某个地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贺蕊兰说:“你要真没有,趁早离人远些,别害了人家小褚白费心。”说着撂下她走进厨房刷碗。
费心?
朝露揣摩着这两个字,有些说不清的感受。她细细回想,褚云衡对她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否认他对她的费心,那就太不该了。
或许,她真该离他远些。
或许,也无所谓刻意疏远,她和他,也不太有机会再接触了吧。
思及此,她没有释怀的解脱,反多了遗憾的愁绪。
一个令她自己都鄙视自己的念头抓住了她:如果,褚云衡不是残疾人,该多好?
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失眠。细想着母亲那句“经过这几回接触,你对小褚没半点意思?”,此时此刻,她不需要面对别人,只需要面对自己。是的,她承认,她对褚云衡是有好感的,他是特别的,同她以前和现在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那种感觉,有点像当年她对方蕴洲萌生好感时的感觉。如果说,方蕴洲曾经于她是一个发光的存在,那么,如今的褚云衡,光芒更胜!
可是,他是一块有明显瑕疵的玉,她看着那道裂缝,不敢轻易出手。
不是单纯因为她嫌他的瑕疵碍眼,而是,她的内心深处也深深觉得,这块美玉更值得一个对他报以完全欣赏态度的人来拥有,而不是被一个不时怀疑他价值的人获得。既然她做不到忽略那道瑕疵,她便不想耽误他。
17、骆驼
第二天,朝露照常上班。一晚上没睡好,她的眼睛有些肿,黑眼圈也浮了上来。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泡咖啡。她很清楚,今天这一天恐怕得靠咖啡硬给自己提神才能展开工作了。
“你昨晚没睡好?”送文件进方蕴洲办公室的时候,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说。
“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有点累。不过不打紧。”她收起签好字的文件,从他的桌子旁走开。
“中午开完会一起吃饭?”每周一都有中层以上的例会,她作为秘书要做会议记录。
“好的。”她说。
“你今天答应得很爽快。”
“是你说的,一起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她退出门去。
“你下午需要请半天假么?”吃午饭的时候,方蕴洲问她。
“不需要,谢谢。”她说,“我没有生病,也没有要处理的私事。我没有请假的必要。”
“昨天玩得好么?”
“嗯,很开心。”
“哦?”他摸了摸下巴,“很少听到你能这么说。”
“兴许是吧,”她说,“我的确不是容易开心起来的人,不过昨天我真是难得尽兴。”
“哪里这么好玩?说来听听!”
“‘梦之谷’,本市新开的游乐场,你去过么?”
“没有,”方蕴洲道,“我只知道欢乐园,那个我们小时候就有了。记得么?我和你还去过的。”
“记得。”她说。没错,她记得。只是听他突然提起,才发现记忆已经朦胧了,昔日的种种都若真若幻。她不太记得那天具体的细节了。
“这世界在变,连游乐场的设施都会被淘汰。和新建的游乐场比起来,原本的那个就变得不够瞧了吧。”方蕴洲不无伤感地说。
朝露道:“也不能简单地那么说。我想,即使有一天旧的游乐场被拆除,还是会有很多人怀念曾经在那里度过的美好时光。新的事物可以取代旧的事物,但不能否认,它们也存在过……”发现方蕴洲看她的眼神起了变化,她住了口,暗悔自己说得太多,不知节制,倒无端引出他别的念想来,她的本意绝非如此,于是又道,“只是有一点,人的记忆力和精力终归有限,大多数人都只能把过去甩在脑后。存在过的东西,远没有眼面前的东西来得重要。对此,不需要太感慨,因为,理当这样才是。”
方蕴洲沉默了一会,说:“你能这样想,未尝不好。”
朝露没有搭话,把头转向旁边一桌。恰好,正对着她的是同一栋楼里上班的职员。她曾经在电梯局促的空间里,无意间瞥见他的胸卡,因此知道他是楼上一家公司的技术部经理。大概三十多岁,长得还算周正,就是肚子已经微微露出发福的迹象,藏在无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气息。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女性,看侧面大约二十六七岁。
方蕴洲问:“你认识他们?”
“不算认识。”她压低了声音说,“只是忍不住在心里数了数数。”她难得地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数数?”
“你刚来这里上班不知道,我大概在这栋楼里不同的餐厅遇到过这位男士和不同的女士相亲过不下七次。——也许还有我没碰到的次数。”
“午休时间相亲?”方蕴洲愕然。
“大都市的人,时间宝贵嘛。”她说,“据说楼上那家公司的男职员都是属骆驼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吃苦耐劳?”
“你的中文理解力还不算退步许多。”
“一方面急着成家,一方面又立业当先。”她喝了口果汁说,“第一次见面的人,质量良莠难测,额外安排时间相亲,嫌浪费吧。”
“你怎么知道是相亲?”
“这里餐厅的桌子间距大多不大。”她说,“我的耳朵又很灵敏。你知道,很多时候,我都一个人吃饭,无聊的时候,也会……”
“原来你也会有八卦的心思。”
“我本来就是个俗之又俗的人。”
方蕴洲又把声音特意压低了一个八度:“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相亲七八次还没成功了。是个女人都无法接受这种没有诚意的约会吧。”
“未必,也许对方是只母骆驼。”
方蕴洲笑:“朝露,士别三日,你的冷幽默让我刮目相看。”
“你说的这点,最近我也发现了。”朝露若有所思。
饭后,朝露正要和方蕴洲站起身回去上班,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响了。她看到了闪烁的屏幕上映出的“褚云衡”三个字,立刻接了起来。
“嗨,”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柔软,并且用眼神示意方蕴洲先走。“我早上起来还在想,你今天上班要不要紧。”
“我的住的地方离大学很近,我走过去并不吃力。”他说,“上课的时候,我基本上都坐着。我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我能……照顾好自己。”
“或许你需要物理治疗什么的。”她记起暴走之后的那个周日,曾经听见林书俏建议他去做物理治疗。
“不,我不需要。”他迅速转换了话题,“对了,我打来是想问你,你父亲的裤子,需要干洗么?大概是年头久了,我找不到洗衣标了。”
“那本来就没有什么洗衣标,是我妈妈买的布料自己做的。”她说,“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
“如果是这样,我就放洗衣机洗了。”
朝露忙说:“不用麻烦了,反正也是不穿的旧衣服,下一次给我妈直接带回来就好。”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终于,褚云衡的声音再次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朝露,上次在我家门口,我说‘有空欢迎来玩’的话,是真的。”
朝露记起来,那正是他送她游乐场门票的那一次。
她舔舔嘴唇:“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再见,朝露。”
“再见,云衡。”她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挂掉了电话。
她发现,去掉他的姓氏、单叫他的名字并不困难,对于他这个人,她早就已经建立了一种如友人般熟稔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象刚才这样称呼这他其实更为顺口。
她走出餐厅,一直到走到电梯口,整颗心都还在扑通扑通急促地跳动着。有上百种念头一起席卷过来,令她欣喜而惧怕、心驰神往又闪避不及。唯一不能欺骗自己的是,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的的确确是发自真心。
那句话是——“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
如果说,当他第一次在家门口对他发出邀请时,她只当做是他的客套;那么这一次,她知道,他不是。
她已经二十六岁,是个明白大多数世事的年纪了。
他触摸到了他的心弦,感受到那里的震颤。她为此心悸,更为此感动。
还有,一阵雀跃涌上心头。
她一回头,看见刚才在餐厅吃饭时遇到的那个被她称为“骆驼”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等电梯,他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在对方发现异常前扭回头来。她始终没有看透,刚刚结束的那场相亲,结果是好是坏。
她听见那个人在和谁打电话:“见了,还行,没什么感觉,不过可以再交往看看……至少长相还不错,工作也稳定。”
原来,“爱无能”真的是都市的一种流行病。而这种病,居然是能和积极寻求婚姻伴侣并存的!
电梯来了,她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骆驼男”已经挂了电话,跨着修长的双腿走进电梯。
“进来吗?”他还是很有涵养地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跟了进去。他伸出手,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
这个世界上,四肢健全、有着光鲜外表、体面工作的人并不少,而且,如果不是用太刻薄的眼睛看过去,绝大多数都是总体善良又素质良好的公民。只是,能让人觉得有趣而难忘的,着实罕见。
稀有的并不是四体敏捷的人,而是后者。满大街的男人都是能健步如飞,却没有谁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又或者是陷入困惑矛盾之中。
“对不起,能帮我按一下‘18’么?”
朝露恍惚间听到有个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她下意识地按了“18”的楼层按钮。
“谢谢。”她好像看到那个人冲她温暖地笑了笑,微微低下头来,拄着手杖往里挪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身后。
她回过头,却没有再发现那个拄着手杖的男子。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刚才都是她的幻觉,倒是多亏这幻觉提醒,否则她险些忘了按自己所在的楼层。
不知道为什么,朝露感觉,心里某个被她刻意用链条拦起的地方,沉重的锁仍明晃晃地悬挂着,却有一处小小的环扣,“咔哒”松了。
18、诚实
转眼又到周六,朝露在家觉得待着无聊,便给若枝打了电话,问她家里是不是走得开,要是得空,想和她聚聚。也巧,若枝立即接口说她也正想找她说说话。
朝露隔着电话,觉察出她的声音有异,倒生出些担心来。当即两人约好一同吃午饭,朝露问她想去哪里碰面,若枝的语气也是透着股百般无趣的意味,似乎不想为此费脑力,懒懒地说了句“要不就上次见面的“猫与森林”吧。
这次是若枝先到了一步。朝露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着了,膝盖上蹲着一只店里的花猫,手心里捧着半块炸鱼逗弄它。见朝露来了,才把猫放下。
朝露看她的样子倒还如常。头发烫得很时髦,脸上化了淡妆,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你近来忙什么?”若枝问,“本来上个礼拜天就想见见你,不过打你手机,你没有接。后来我又打你家里的电话,你妈又说你出去了。”
朝露回想了一下,若枝打来的时候,正是她和云衡去游乐场玩得疯狂的时候,所以也没留心手机响。后来直到褚云衡在她家吃完了饭,她送了客回来,才看到有若枝的来电提醒。那会时间已经不早,她想着多半也没什么急事,就没有回过去。第二天忙忙碌碌,也就忘了这回事。
“不好意思,我那时没听见手机,事后一忙,又给忘了。是有急事?”
若枝苦笑了一下:“倒也没什么可急。”
朝露心里觉得不太妙,面上却只是淡淡的:“急不急的,都说来听听。”
“这年头来说,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若枝一低头,冷着声轻轻地道,“潘海在外面有人了呗。”
朝露本来坐在她的对面,一听这话忙站起来,坐到她的旁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你多心瞎想?”
若枝的声音听来冷静,只是被朝露轻扣在掌间的的手却发着抖:“你知道,我如今的空暇时间多得很,我总有我的办法知道。你也不用听这些无聊的手段。终究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傻子就算好了。”
朝露到底年轻,又没经历过婚姻,且细算来,连正经恋爱都没怎么谈过,平日里看着是一副老成的样子,遇到这种事,还真不晓得从何开解。憋了半晌,才道:“那你预备怎么样呢?”
“我现在还没想好,也没和他摊开把事情闹出来。他回家还算勤,对我也不差,先相安无事地过着吧。”若枝瞥了一眼朝露,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这种事,我既然告诉了你,就没打算在你面前继续充脸面。”
朝露说:“我只是在想,如
果换我遇到这种事,我是演不来戏的,也看不得最亲的人在我面前做戏。若枝,”她的语气充满诚恳,“不是我希望你们过不下去,只是,替你委屈了些。”
“朝露,你的精神洁癖向来比我重,心气也比我高。只不过,你以为事到如今我隐忍不发是出于对潘海的夫妻情分?”若枝冷笑道,“要真这样,我也太没出息了。”
“那你是为了孩子?”
“孩子固然是一方面,我也为了自己。”若枝说,“不管将来是和是离,已经到了这一步,先不动声色往手里抓几张牌再说。”
朝露有些明白了。
若枝看着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一点也不善良?”
“哈,这个我管不着。”朝露不着痕迹地轻吸了下鼻子,“我只知道我站在你这边。”
若枝的心情似有好转,拉着朝露问起她的近况,免不了又提到方蕴洲:“你和他最近相处得还好?”
“很好。”朝露说,“他从来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我以为你多少会尴尬呢。”
“一开始的确有些不适应,慢慢就习惯了。”
“波澜不兴?”
朝露笑了笑:“水都快干了,哪里还有什么波澜?瞧见没?”她指指自己的眼尾,“仔细看都有干纹了,多少年过去了,当年我们几岁,现在几岁?还老揪着过去不放做什么?
若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我看你的眼睛倒越发水汪汪的,分明是神采奕奕啊。”
朝露睫毛一颤,笑道:“那是我眼睛本来就长得好。”
“你少用嬉皮笑脸糊弄我。”若枝说,“你这个人,看着心思深,其实喜怒哀乐一点都藏不住,又不惯作假。远的不说,单看你上次同学会上连基本应对都懒懒的样子就知道。能让你整个人神采飞扬的事有多少?你别怪我翻旧历,也就过去你和方蕴洲好的那会,我才见你那样从内而外透着股高兴劲儿。我今天刚见你,眼前就是一亮,当时还想是不是因为方蕴洲的缘故,可看情形又不关他的事。”她拿手推推她,“说说,是不是遇到什么艳遇了?”
就在若枝唧唧咕咕说个不停的时候,叮叮咚咚一串琴音流进朝露的耳朵里,引得她忍不住就朝店里那架钢琴瞧去。弹琴的是个穿着燕尾服、梳着小辫的年轻男子,大概是店里新请的琴师。眼见不是自己心中一时所想到的那个人,她暗自笑自己精神恍惚,怎会一听见琴声就想起“他”来。那个人,明明说了今天要去自己家看望父亲,哪里会来这里。
“你笑什么?”
“我笑了么?”朝露猛一听若枝这么说,倒有些扭捏起来。
“完了完了……连自己笑没笑都无知无觉了,朝露,你还瞒我!”
她望向前方一张空着的桌子,仿佛看见很久前的某个下午、那支斜倚窗台的手杖,还有那时漏满半室的阳光,心头莫名地暖起来。
“若枝,”她若有所悟,“我的心思,原来已经那么明显了啊。”
“你这人要是心里对谁好,就根本藏不住。”
朝露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丝释然的笑意爬上嘴角:“那就不藏了。”
朝露暗暗揣着件心事又过了整整一周。几天来有事没事总盯着手机看,一有响动都会很激动地接起来。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盼着什么,可是,那个人的电话一直没再打来,为此,她原本有几分笃定的事,如今却没了把握,弄得她得有些垂头丧气、患得患失。
周六,她大早上起来,就见母亲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你不多睡会儿?”贺蕊兰见她已经洗漱完毕往餐桌旁一坐,就给她盛了碗稀饭。
“睡不着。”她说,“……妈,你要去褚云衡那儿么?”她明知故问道。
“是啊。”贺蕊兰坐下,夹了根酱瓜。
“那个……上次去游乐场回来,我借了条爸爸的裤子给他换,你别忘了拿回来。”
“哦,知道了。”
朝露划拉了两口稀饭,也没就菜就咽了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什么就扯什么:“妈,你记得一会儿给褚云衡换床单时,要开窗子。他的呼吸系统好像有些过敏,受不了灰尘什么的。”
贺蕊兰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说:“瞧你说的,倒像我是头回去的。”
朝露脸登时通红,也不好意思再嘱咐什么。再者,这些嘱咐原也像是没话找话,母亲照顾褚云衡的日子比她长得多,她所知道的,母亲怎么会不比她清楚。
她闷头吃饭,心里慌得很,就怕母亲多问一句,自己露出马脚。谁知才吃了几口,手机铃声从她的卧房里传出来。虽不很响,却足能让她听个清楚。
她腾地站起来,撂下碗筷就往房里走。
褚云衡!她握着手机,一时忘了接起来,阖上眼,只觉得,这会儿的铃声都比往日好听。幸而对方有耐性,没有早早挂断。终于,在电话响了好一阵之后,她接了起来。
“喂喂……”她的声音都打着颤。
“朝露,是我。”
“嗯,”她傻傻地握着手机,心跳得连句整
话也说不出,“嗯!”
“我就是想问问,今天你还来吗?”
褚云衡的声音很是平常,只是只这一句过后,呼吸便有些深重。他沉默着,等待她的回答。
这话照理问得奇怪,原本她去他那儿就是替她身体不适的母亲来做一两回替工的,现在母亲身体好了,自然没有她再去的必要。可是,“道理”这种事,眼下不管用了。
朝露还没回答,就见贺蕊兰站在自己门口,带着考察的目光打量自己。有些话,当着母亲的面,她倒说不出口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褚云衡的声音听来有些沮丧,“本来……大周末的,你兴许就有别的安排,我不该打搅你。”
“没有别的安排。”眼见母亲进了自己卧室,朝露脱口而出道,“真的没有。”她听不得他语气中的失望,那简直象是能隔着手机信号传染给她。
“那……你就好好休息两天吧,”他的话里生出些许退缩之意,“我这里的事,麻烦的很,本来,也不该总去烦你……”
朝露还在犹豫怎么回答,却见母亲此时竟然回房换回了家常衣服,站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一脸了然的样子,又慢慢从她房里走了出去。
朝露想起若枝给自己的评价,说她藏不住心事,不禁失笑,心里倒打定了主意:“不麻烦,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再给我沏上一壶沉香茶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19、耍赖
在褚云衡家的门口,朝露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正是沉香独有的芳气,浓郁又不失清雅温润。朝露深吸了一口,觉得来的一路上那颗略微紧绷着的心些许松弛下来。只是低头见褚云衡是坐在轮椅上给她开的门,不免担心:“你的腿又不舒服了?”
“不是。”他把放在膝盖上的一个托盘拿起来放到桌上。“我在厨房煮了茶,不好拿,还是轮椅方便些。”
“这么开的水,你每次拿起来可要小心。”
“我这托盘是特制的,又有凹槽,稳得很。”他说,“其实我平时多半是用房里的饮水机,只是这沉香茶,非得沸上一沸才出味。一个人的时候,就算偶尔弄点茶,也不用讲究,直接在厨房喝就行,你来了,我总不能让你站在厨房里喝茶。”
朝露心中感动,她的一句戏言,竟让他不顾身体的不便,亲自烹茶相待。等她洗完手出来,褚云衡已经把轮椅折叠起来,换了手杖。桌上有两杯倒好的茶水。
“我本来是想等我做完了事再讨杯茶喝,没想到,你都准备好了。”
“你过来也不是很近,天又热,你刚从外面来,一定也渴了。”
朝露也未多客套,坐□后,端起茶杯凑近鼻子闻了闻。“好像和上次的味道有些不同。”
“我加了些普洱,你试试。”
朝露喝了一口:“我不大懂茶,可我喜欢喝你这儿的茶。”
褚云衡沉默地看着她。
朝露觉出气氛不大对,掩饰地道:“你是我接触过的最风雅的一个人了。”
“只因为一杯沉香茶?”
“也不是,我……我就是觉得你和一般人很不一样。”朝露察觉出自己话里有容易让人误解的意思,顿时连拍死自己的心都有,“我的意思是,你不俗气。”
“死过一次的人总是有些超脱的吧。”他笑了笑,坦然的语气象是在说最平常的事。“只不过,每天的日常生活终归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免俗的。”他用右手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有时,也会感到辛苦,对不对?”
“当然。”
“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帮你一把?”
褚云衡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有啊,所以,我才请了钟点工。”
朝露低头道:“我说的,不是钟点工。”
“呵,”他扶着手杖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如果你说的是伴侣,那么,就和对钟点工的期望全然不同了。你也许会觉得我不现实甚至是不自量力,可是我还是得说,我对于另一半的要求并不是一个
料理家务的钟点工、或是伺候残疾人的保姆。我的身体虽是这样,可并不表示我可以降低我对感情的期望值。”
朝露站到他的身前,诚恳而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的要求,丝毫不过分。本来……感情的事,就应该是纯粹的。”
褚云衡深深地回望着她,半晌,他认真地说:“朝露,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的念头了……如果、如果我不是残废的就好了。”
朝露的头“嗡”地炸开了。那句话的杀伤力太强,象是突然爆裂的弹片,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震痛了。不久前,她自己也有过那个念头——“如果褚云衡不是残废的就好了”,可是,现如今听他自己这么说出来,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是什么?茫茫浊世中难得的稀世珍宝,要真是美玉无瑕,只怕早被人捡了去,还轮得到她?她真傻,现在才弄懂这个道理。
“即使你是残缺的,也依然很好。”她柔声细语,却说得字字清晰。
褚云衡倒象被她的话震住了,后退了一小步:“……你并不真那么想。”他有些泄气地说,“你早就拒绝过我,不是吗?”
朝露立刻听出他话中有话:“你这是从何说起?”
褚云衡朝她近前半步,凝视着她的眼睛,嗫嚅道:“任何健全的女孩,听到别人要把自己介绍给一个残疾人,总是会排斥的……我只想知道,现在,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个惹人嫌弃的残废?”
朝露足足用了十几秒才消化了他的话。重点是,她明白了,褚云衡早就知道她是母亲有意安排给他的相亲对象。想到这一层,她扭头便走。
这算什么?她觉得自己象只猴子一样被人戏耍了一通。褚云衡也许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知道她是谁。他一步一步攻陷了她的心房,或许为的只是证明自己的魅力不输给正常人。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因此更加伤心。
“朝露,你站住!”褚云衡边拄着手杖试图追回,边在她身后急嚷。
朝露已经走到门边,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就要拉门。
褚云衡的手杖撑得太快,两条腿交替间乱了节奏,他竟然被自己的腿绊了,他闷哼了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冲。朝露回头,也忘了生气,赶忙伸手扶他,却被那股冲力也带倒在地。
两个人同时“哎哟”叫唤了一声。
朝露和云衡两双眼睛互相望着,也忘了要从地板上爬起来,看着看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褚云衡一伸胳臂,把开了一条门缝的房门给推上了。
他离得那么近,朝露
被他的呼吸弄得脖子痒痒的。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她并不急于推开他站起身。
他默然地闭上了眼睛,右手却准确地抚上了她的额头、又顺着鬓角一直摸索到她的唇瓣。她也不自禁地跟着阖上了双眼。那种痒痒的感觉更甚,他的触摸、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无不令那种酥/痒的感觉都从她的肌肤一直渗透到心里。她很难说那是一种纯粹舒适的感觉,可是,却令人陶醉,不愿撇弃。
她凭着下意识,也去碰触他的肢体。她握住了他的左手,轻轻地搓揉着,好像那样能使得它恢复生气,最后把她贴向自己的胸口。
“朝露、朝露……”他仿佛呓语般一遍遍地叫轻声她的名字,身体不安地扭动着,有些吃力却十分努力地贴紧她。
她伸出手臂,圈住了他。他的吻落下来,蜻蜓点水之后,是猛烈如暴雨般的狂热。
“朝露,你要知道,我的左手虽然不济事,触感还是有一些的。你下次可别随便往哪里都一放,小心我情不自禁……”热吻之后,他有些脱力地说。
朝露睁开眼,见他挂着一丝戏谑的坏笑看着自己,假装生气地把他的左手甩到一边。理理头发,靠着门板坐起来。
褚云衡调整了一下/体位,单手慢慢撑起身子,也靠坐在了门板上,主动拉住朝露的手说:“不生气了么?”
“你该早让我知道,你认得我是谁。”对于这一点,朝露还是有些介怀。
“不,我们见面之前根本不算认得。”褚云衡对此有不同看法,“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暴走那天,那个时候,我也并不知道你是我爸和你妈商量好要给我介绍的人。直到第二天你来我家,我才知道你就是贺阿姨的女儿。”
“他们一早就跟你说了相亲的事?”
“也不是。只是有一次我回家,偶然听见贺阿姨和爸爸在说,大致就是本来想给我们安排相亲,可是你不乐意见我,因为我……”
朝露听了这话倒反而觉得愧疚:“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我理解。”他拿起她的手掌,放到唇边啄了一下。
“你看啊,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认得谁,”朝露笑着说,“我固然没一眼看中你,你也未必对我就有兴趣了。”
他跟着笑了:“那倒是,我虽然条件不佳,可也不是品味很低的人,感情方面,挑剔得很。”
朝露忽然想起件事:“可是我记得,直到上次去游乐场之前,你也没对我产生兴趣啊。要不然你怎么还送我两张票,要我去和我男朋友约会呢?”
“不然你认为
我能怎样?”褚云衡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我既不知你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又不知你对我的想法,而且……坦白说,我连自己接下来要拿你怎么样都没有下定决心……如果你真的欢欢喜喜拿了票和别人去了,我也就死心了。”
朝露笑骂道:“狐狸!”嘴上骂着,身子却不觉往他肩头靠过去。
褚云衡轻轻松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在地上撑了一把。
“我以为你会叫我‘老狐狸’的。”
“你不老啊。当时看照片,我以为你最多三十岁。”
“你真老实,我以为你会很夸张地说,我看上去最多二十五。”
“你要二十五咱俩就没戏。”
“为什么?”
“我不接受比自己小的男生。”
“幸好幸好。”
朝露此时也看出自己这样靠着他,其实他须费一番力才能稳住,可是,她又不想离开她的肩膀,于是就挽住了他,悠悠地道:“你现在,下决心了么?”
“嗯。”他说,“我今天打电话叫你来之前,就已经下决心放手一试了。”他指了指被摔在一旁的手杖,“即使拄着它,也要追上你。”
朝露故意玩笑道:“要是我撒开腿跑,凭你哪里追得上?”
“你要是不回头,我当然没戏;可只要你肯停下来看我几眼,我就有希望赶上你了。”
朝露撇嘴道:“那今天这算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你就耍赖倒地不起了。”
“这可不是预谋的。”褚云衡腾开右手,身子晃了晃,朝露连忙紧张地侧过身扶他,却被他右手大力圈住,按压下来,他又深深地吻了她许久,最后,才喘着粗气,带着心满意足的笑说:
“这才是预谋好的耍赖!”
20、虚荣
这天下班,朝露因为手头有一些事要处理,就比平常晚了半小时出来。恰好在电梯口碰见财务部的Emma,他们工作上的交流不多,但因上回暴走活动上聊了几句,彼此不算陌生。两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在电梯里随意聊了起来。Emma无意间说起自己今年年底预备结婚的事,朝露倒有些意外,在她想来,Emma不过刚刚毕业不久,年纪尚小,竟然已经有了谈婚论嫁的对象。她不禁说:“据说现在电视里上相亲节目的不少还是在读的大学生,我还说怎么这么急,没想到是我落伍,被你们年轻人赶在了前头。”
Emma笑笑说:“这个因人而异的,我和我男朋友认识好多年了,感情和各方面的条件也都已经成熟稳固,早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正说着,Emma手里的电话响了,她似乎也知道差不多这会儿会有电话进来,立即就接了起来:“我已经下来了,直接上停车场找你。”
“男朋友?”朝露问。
“嗯,最后再享受一段恋爱时光。”
朝露忽想起自己下午忙着做事,已经半天没留意手机,也不知会不会错过什么电话,便拿出手机来看。果然五点多钟的时候有两通未接电话,间隔时间很短,都是褚云衡打来的。又见有一条短信,也是他发来的:
“我在你办公楼下的沙发坐着等你。万一你要加班走不开,下来让我见个面,我就走。”
朝露心里甜丝丝的,盯着短信看了又看,舍不得漏掉一个字。直到电梯门打开,她才放回手机,和Emma一同正往刷卡处走。才走了两步,她想起了什么,眉心微微一蹙,脚步也停了下来。“Emma,我忘了点东西在办公室,你先走吧。拜拜!”
Emma不疑有他,跟她告了别。她舒了一口气,转身闪到闸机口边上的一条小过道上,随后拨通了褚云衡的电话:
“云衡,我刚看到你的短信。我……快下班了。”
“事先没跟你说好就来了,一直也没见你回复,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还好我没走。你要下来了么?我还在沙发上坐着。”
大堂里有好几张沙发,朝露所站的角度,正好看到褚云衡,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之所以一眼就能发现他,是因为沙发的扶手旁靠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朝露想了想,说:“我大概还要一刻钟……要是不太麻烦的话,你去我们地下层的云山咖啡店等我吧,我正好也有点困,一会儿想先喝杯咖啡提提神。”
“不麻烦,我还可以先给你点上一杯咖啡。你喝什么?”
“热拿铁吧。”
“好。”他挂了电话,拿起一旁的手杖,慢慢站起来。
朝露躲在过道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客用扶梯的方向走,几乎不忍地想追出去叫住他。可她终究没有。她不想为自己找借口,说什么这是自己一时糊里糊涂才撒了个小谎,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她就是不想让同事见到褚云衡。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依旧很怕让身边的人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一个残疾人。纵使,褚云衡是那么出众的一个男人。但是,别人不会了解,只会把她的恋爱当做笑谈。
她和他也曾走在街上,甚至在游乐场里疯玩,但那时,他们连最普通的友人关系都未必算得上,她的心里是坦然的,也不惧周遭看他们的目光。并且,那些场合里没有认识她的人,所有人都是匆匆过客,她自不必在意他们的想法。可是,在相对亲密的人际圈子里,除了母亲那儿,她还从来没有让褚云衡亮过相。他们的交往时日尚短固然是重要原因,可除此之外,朝露叩问自己,她又何尝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向别人坦然介绍:这就是她的男朋友。
她恨自己的虚荣软弱,又挣脱不掉。
她的手机短信提醒再次响起,她点开一看,眼泪立时掉了下来:
“热拿铁点好了。你还要多久呢?”
在这句话的后面,是一张笑脸的表情。
她用餐巾纸按干了眼泪,稳定情绪后,才刷了门卡,走出了闸机口。
他靠着墙角坐着,一见到朝露进来,有些迷离的眼神顿时变得明亮而又温柔。
“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加班。”她低着头说。
“还好没晚几分钟,本来我也没和你事先说好,能见上就已经很满足了。”
朝露掩饰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了,我并没告诉过你我公司的地址啊。”
褚云衡道:“抱歉,我自说自话查了你们公司的地址。还好你告诉过我你在什么公司上班,你们公司呢又挺有名气,网上有你们办公地址。我实在不想等到周六,所以……就这么跑来了。”
朝露听他如此费心,也不禁又感动又得意。刚才那些低落的情绪被扫空了大半。她决定暂且丢开它们,好好地和褚云衡享受这个晚上。
“喝完咖啡我们去找个中餐店吃晚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粤菜馆不错。”
“没问题,你决定。”褚云衡宠溺地看着她用小勺吃他为她点的一客焦糖布丁,“还好,我差点给你点起司蛋糕,后来
想想,我们大概还会去别的地方吃晚饭,就改了布丁,要不然,你该吃不下了。”
朝露嘻嘻笑道:“别看我这样,胃口一向好。”
褚云衡道:“嗯,吃相也很好。”说着,凑近她低声加了一句,“特别可爱。”
朝露眼疾手快地把一勺布丁塞进了他的嘴里。
褚云衡笑纳。
“云衡!”
朝露正和褚云衡笑闹,蓦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朝露抬头间,对方已经走到他们的桌子旁。来的人也是熟面孔,正是那个娇俏可人的林书俏。朝露虽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对人家心有戒备未免可笑了些,但这会儿见到她,心里总有些别扭。她还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林书俏,对待褚云衡的感觉绝不止于一个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最要命的是,朝露必须承认——林书俏长得又美又迷人。有些美丽,不怎么让人记得住,而林书俏的美,不属于这一种。
“嗨,书俏,这么巧!”褚云衡招呼道。
“我下午在附近办点事,完了就想下来休息下喝杯咖啡再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你平时可是难得来市中心的。”林书俏也没客套,直接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冲着对面的朝露笑笑点了个头。朝露也礼貌地笑了笑。
“女朋友?”她轻描淡写地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