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汲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少灵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应汲慌忙咽了口口水,低着头不敢答话。
少灵这才转头攀了安宁的肩膀扼腕道“你这么漂亮做姑娘真是可惜了,唉……安姑娘多大了?”
安宁笑道“刚过十六。”
“十六?才十六?”
安宁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明白这年龄怎么惹起她的惊呼。
少灵还是不相信,瞪大眼瞧着她,“你怎么才十六?”
安宁有点不高兴,这话是说她显老么?
少灵想的却是这姑娘气质沉静淡然,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怎么才十六呢?
遂而哭丧着一张脸道“安姑娘,我都十七了。”意思是她都十七了还像个小孩子。
安宁可算明白了,她指着应汲道“无妨,这都二十二了。”
少灵瞄了一眼应汲,心里瞬间安慰了,她得意道“也是,我也不差,如此,安姑娘可婚配了?”
安宁心内好笑,这姑娘是要给她做媒吗?
孟十一却把她拉下来坐下,“少灵,你自己的事够忙了,不要管安姑娘了。“
少灵好像突然想起来,转而开始向孟十一告状,“孟大哥,你给评评理,沉仲珩他竟然背着我找姑娘。”
沉仲珩立即插嘴,“灵儿,都说了那不是我找的,而且人家只不过给我倒了杯酒而已。”
少灵白了他一眼,继续告状,“那姑娘衣襟都敞开了,脸蛋红红润润的,连眉梢都挑起了,你说他们没有猫腻谁信啊!”
孟十一赞同地点了点头,沉仲珩沉痛地望着他。
安宁抿唇笑了笑,问少灵,“那女子可喝酒了?”
少灵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喝了,我看她面前的杯子都空了。”
安宁引导她,“少灵,人喝多了脸都会红的,更何况是位姑娘,而且,最重要的是沉公子是不是主动的啊。”
少灵狐疑地望着她,沉仲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向少灵解释,“那晚我喝得确实有点多,这点是我错了,高家小子要叫姑娘,我想我是个有家室的人,所以坚决不允,但当时他们都喝醉了,怎么说也不听,后来我的酒杯空了,叫那高家小子看见便要姑娘给我斟酒,我再三推辞,那姑娘夺了我的杯子强倒了一杯,你说我怎么办?看见你我不立即去追你了么?只是你那么快我哪追的上啊!以后你就见都不见我了。”
少灵听完脸色缓和了一点,安宁接着道“你看,沉公子都说清楚了,还气吗?”
少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沉仲珩,不自然地摸沉仲珩的脸,“还痛么?”
沉仲珩喜上眉梢,捉住她的手放在脸上,“不痛不痛,你看我皮糙肉厚的,倒是你的手……”
孟十一打趣道“用得着刚和好就这么腻歪吗?”
少灵脸红了红,想挣开手沉仲珩却不放,沉仲珩怒向孟十一道“十一你是眼红我们好吧?我可是记着你刚刚怎么火上浇油的。”
孟十一与安宁都哈哈大笑,一直低着头的应汲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也跟着愣愣一笑。
楚少灵是孤身追来的,沉仲珩怕她家里担心,便要先带她回去。
少灵依依不舍地拉着安宁的手,“安宁,你以后要去找我玩啊,杭州流云庄,一问就知,很好找的。”
安宁笑着答应。
瞥见应汲缩在后面,少灵松开手一巴掌打在他后背,“大男人怎么畏畏缩缩的!”
应汲被拍得差点扑地,还好孟十一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尴尬地直了直腰。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人,安宁倚在在太师椅上问“南楚北沉,他两家倒也门当户对,只是,他们怎么会碰在一起?”
孟十一掀了茶碗盖吹了吹,“仲珩自小就在楚家,他二人是青梅竹马。”
安宁叹了口气,“如此姻缘,真是天造地设,难得啊。”
应汲不同意,“那楚少灵也太辣了,依我看,沉兄根本降不住她,实非良配。”
安宁睨了他一眼,“沉仲珩降不住,你更降不住,人好歹还是青梅竹马呢。”
应汲一噎,讷讷不说话了。
十
更新时间2012-12-2711:40:12字数:2027
进入十一月,即使在这南方,早晚还是清寒。安宁拥着围炉看书,看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突然想到与薛简的初见也是在纷纭的飘雪中。那时他温润清冷的眉眼怎么就入了自己的眼呢?她摇头笑笑,又想起他对那姑娘的温柔体贴,心里一阵刺痛。她放下书册,站到窗前。窗外海棠树零零落落的几片树叶,地上被扫得干干净净,“可惜了!”她喟叹一声。
“可惜什么?”孟十一站在海棠树下。
安宁见是他惊讶道“你怎么穿了黑的?”
孟十一抱臂,“怎么,不好看?”
安宁笑,“孟公子天生俊颜,穿什么都赏心悦目。”
孟十一这才笑着走进来。
安宁关上窗户,“怎么一天都没看见应汲?”
“他走了。”
“走了?”安宁皱眉,应汲不是这种不告而别的人。“去哪里了?”
“自然是回京。”
“他没有説为什么?”
“刚刚达叔来告诉我,他昨夜就走了。”
安宁心绪不宁起来,莫非是京中出什么事了?但是没道理应汲不告诉自己啊。
孟十一安慰道“我的人没信,说明你姐姐没事。”
安宁起身叹了口气,“我想出去走走。”
孟十一也站了起来,“我陪你。”
安宁摆了摆手,孟十一停在原地。
真正骑上马,安宁才感觉到真是冷。她拢紧披风,快速抽动马鞭。马疾驰起来,周围的景色一闪而过。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明月湖。今晚无月,明月湖上也空空荡荡的,湖面上氤氲着朦胧的水汽,硬是让周围的景色都迷离起来。她放了马,发现湖边隐约坐了一人。
本想绕过去,那人却突然出声,“阁下也是来赏月的?”还没等到回答自己就又说了句,“可惜了,今晚无月。”
安宁心内一惊,脚步顿时定住了。薛简,声音虽然嘶哑了一点,确是薛简无疑。
难道这也算缘分么?她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又是一惊,才几日不见,薛简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原本温润的佳公子此刻竟是落魄失意,眼下乌青一片,下巴胡髭林立。她疑惑坐下,“薛兄不认得我了?”
薛简眼光一凝,半晌方道“是你啊。”
安宁看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连个停顿都没有,忍不住问道“薛兄你……怎么了?”
薛简闻言突然哈哈大笑,将喝空的酒坛子抛进湖里,随手又将手边的另一坛递给安宁,“来,你也来喝一口,这酒真是好东西!”
安宁皱眉望他,他喝了多少了?手中的酒坛子分量不轻,他这是要醉死么?她劈手夺了他手中的酒,“不要再喝了。”
薛简疑惑地望着她,“为什么?”
安宁一愣,“自是为你的身体考虑。”
薛简冷笑一声,“身体?现如今我还在乎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你自己不爱惜,也要为你的父母爱惜。”
薛简神情一顿,看着她笑道,“父母?对啊,我得为他们爱惜。”语气却说不出的哀伤。
安宁心里揪紧,直觉今日的薛简说不出的怪异。
薛简却又大笑起来,吟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安宁心内且惊且痛,眼看着如此伤心的薛简却无能为力。
薛简哼完最后一个音便沉默了。
安宁轻拍他的后背,“薛兄,你……”
薛简突然转身抱住安宁的腰。安宁全身僵硬起来,一下也不敢动,只好任由他抱着。薛简头抵进安宁的肩窝,低声呜咽着,好像一头受伤的小豹子。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薛简似乎睡着了,只是抱着她腰的手还抓得紧紧的。安宁低头看,薛简安静的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遮盖了眼下的乌青,眉头深深地皱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抚过他的眉头,鼻翼,嘴唇。最后又抚上他皱紧的眉头,往下压了压,眉头却还倔强地皱着。她深叹了口气,薛简定是遇到什么不可开解的难事了,她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消沉的样子,就算那时,他们一家被遣离京都,听说也是喜气洋洋的,薛怀道还发动家人沿街发红包,叫皇姐知道了,硬是气得大骂,亏得华绸劝住了,不然他家又是一场祸事。应贤还羡慕地向她暗示,表示自己要辞官的念头。她只是没答应,对了,应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唉,现在,薛简又遭遇了什么?她不知道,说起来这么久了为何皇姐都没来找她?她只待在扬州的,皇姐不可能不知道。她晃了晃脑袋,感觉困倦异常,低头望着薛简沉睡的俊颜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安宁是在孟十一怀里醒来的。她动了一下,孟十一低头看了她一眼道“醒了?”
安宁点了点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突然问道“你来时可看见他人?”
孟十一摇头,“只有你一个。”
安宁皱眉,从孟十一怀里挣出来,刚落地,便又向下倒。孟十一赶紧扶住她,“还是我抱着吧,你又不重。”
安宁双腿已经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只好让孟十一抱着。
还没到孟府,周管家便引人来接了。周管家向前行礼道“公子,京里来人了。”
安宁心道,终于还是来了。
孟府门前,华绸领着一众大小官员拜伏迎接。安宁跳下马,竟是华绸来了?
华绸行了大礼方起身道“公主,陛下口谕,宣公主即刻进京。”
安宁蹙着眉不说话。
华绸上前附耳道“公主,陛下有些不好。”
安宁大惊,瞪大眼睛望着她,华绸甩了袖子又跪下,“微臣恭迎公主回京。”
身后一众官员也都跪下,“恭送公主回京。”
安宁心口起伏不定,回身道“十一,我先回去,其他日后再说。”
孟十一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你回去吧,你只要记着我总是在等你的就行。”
安宁望了他一眼,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车辇。
十一
更新时间2012-12-2718:32:51字数:2260
阔别所日的京都表面上似乎没怎么变化,照旧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只是……经过应府时,从车帘细缝间安宁好像看到应府门前常年不变的红漆门楹上似乎飘着白幡,安宁一把伸手挑开车帘,确是白幡!连门口的守卫都穿着一身白。
她勉强定了定心神,问华绸,“应府谁去了?”
华绸恭敬道“应侍郎大人。”
安宁猛抽一口气,“何时?”
“三日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应汲是得了这个消息赶回奔丧的。可悲她竟然现在才知。那个从小看她长大的应伯伯,就这样没了?
她强忍住眼泪,命令车驾停下,华绸欲制止,安宁却已经跳下车。她一步一步地往应府走,应府的守卫见是公主没敢拦,管家连忙进去汇报。一进去便看到应府到处是白布裹着,一块块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得异常刺眼。她沉重地靠近灵堂,抬眼看见那一方棺木却不敢进去。扶着门框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酸涩极了,风刮在脸上竟感觉不到冷。
棺木前跪着一个全身孝服的人,一动不动。安宁远远看着他,最终还是失力跪坐到地上。
应伯伯,安宁来晚了。
安宁一入宫门就去了昭和宫,昭和宫如往常一样人影缺缺,和帝正坐在案桌后面批阅奏折。
安宁进去跪下。
和帝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何姑姑端了碗东西进来,和帝挥手道“待会再喝。”
何姑姑应是告退。
安宁已跪得失了知觉,和帝终于走下台阶,看了她许久,方弯腰扶她起来。
和帝挖苦道“你舍得回来了?哦不对,你并不是自己回来的。”
安宁极力忍下的眼泪还是不管不顾地流了下来,她扶着和帝的手使劲握着,“姐姐,应伯伯死了。”
和帝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道“莫难过,不是你的错。”
安宁哭个不停,“姐姐,应汲恨死我了,应伯伯去的时候他做儿子的却没在身边,都是我的错,应伯伯也恨死我了。”
和帝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宁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人家都说做帝王的心得是狠的,这么善良的安宁,要她如何是好啊!
安宁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出现薛简憔悴的脸,一会又是应汲跪在灵堂面如死灰的脸,最后都变成应伯伯捻着胡须笑,转眼又愁眉苦脸地坐在墨竹前叹气。
天还未大亮,熙宁宫里的小宫女就慌慌张张进了殿。宫里的张姑姑听到小宫女的汇报赶忙到安宁卧室前候着。
不久安宁就醒了。
听到动静张姑姑进去行了礼道“公主,听说陛下昨日给公主指了婚,怕是今日就要来宣旨了。”
安宁一愣,揉了揉眼睛,张姑姑慌忙道“公主眼睛怎么肿起来了?”
说着便迭声吩咐宫女拿水跟冰袋替她消肿。
安宁躺在床上,眼上覆着冰袋,张姑姑在旁边替她净面。“公主,陛下昨日下的旨,最早也要中午才来,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安宁默了默,很久方道“不用了。”
张姑姑疑惑道“公主不是一直反对陛下指婚吗?”
安宁拿掉冰袋坐了起来,“我任性够了,更衣吧。”
中午果然有宦官来宣了旨。
安宁拿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张姑姑叹了口气,上前请道“公主,放下吧。”说着便要拿下来。
安宁却死命拽着不放,张姑姑没法只得任她攥着。
安宁再次抽开那黄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薛简!薛简?为何是他?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开再合上,“皇公主安宁,良家子薛简,堪称良配。特予赐婚。”薛简,是他,为什么是他?她的手又抖起来,明明已经放弃了投降了,为何又要同他绑在一起。
况且,皇姐不是削了他家的爵么,现在又把她指给薛简是何用意?
薛简很快就被宣进宫,安宁作为即将嫁给他的公主是不能与他见面的。她只能偷偷地打量他,一月前,扬州明月湖,他在自己面前那样哀伤失意,如今却好像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形貌,只是那朗朗星目里,总是有极深极深的疏离,她看不懂。
等众人都散了,和帝便宣她过去。
安宁将手里的暖炉交给宫女,宫里铺了地龙,很是暖和。她悄悄走进去,和帝似乎没注意到她,正望着面前的一只碗皱眉。
何姑姑在旁劝道“陛下,药需趁热喝。”
安宁眉目动了动。
和帝已经深吸一口气喝了药,抬眼看见安宁便笑道“你来了。”
何姑姑将碗端走,安宁行了礼被和帝牵着走上台阶。
“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安宁脚步停住,“皇姐你为何要这样做?”
和帝帮她理了理衣襟,“你不是喜欢他么?”
安宁脸一红,喜欢他么?似乎是的。
和帝刮了下她的鼻子,“终于知道害羞了?”
安宁垂低了眸子,“喜欢他便要嫁给他么?”
和帝一愣,“怎么,我皇家的公主自是喜欢了就要得到。”
安宁抬了头嗤笑道“喜欢就要得到?这是皇姐你的作风吧!”
和帝神色一凛,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度,“安宁,到现在你还不原谅我么?”
安宁顿了顿,反握了她的手道,“是我错了,那时我才多大,交给你才好。”
和帝自嘲地笑了笑,“你还是不信我。”
安宁沉默着不说话。
和帝背转了身子,“安宁,你不知道,驸马去的那日我有多伤心。”
安宁面露不忍,这是皇姐第一次提及去世的皇姐夫。
“你是不知道,当时朝野上下,都在指责我为了皇权害死驸马,呵,你说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害死他?可是,就连母皇也……”
安宁不说话,当时自己虽终日陪在母皇身边侍候,却也知道朝野上下对她的指责与谩骂。
“那时你才十三岁,你说,我怎么放心你被那一群朝臣操纵?姐姐总要看你平平安安的啊,不过你放心,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
安宁急上前道“皇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帝转了身子朝她笑了笑,“安宁,我是不打算再嫁的。”
安宁惊住,皇姐这是什意思,难道她所做的都是为自己铺路?她扯住和帝的袖子,“皇姐,你不能这样!”
和帝看着安宁手里攥的缕金盘龙袖子,笑道“你瞧,这龙袍也太沉了,穿起来有够重的,我怎么舍得那么小的你被压住呢。但是现在……你长大了。”
安宁急了,“皇姐……”
和帝打断她,“好了,明日我们一起去送送应贤,你先回去吧。”
安宁还欲说些什么,和帝已困倦地坐在椅上向她摆了摆手,她只得咬牙退下。
十二
更新时间2012-12-2812:47:25字数:1777
第二日是应贤的头七,应府却很是冷清。刚到门口,管家就来汇报,“公主,老爷已于昨日下葬,公子不知去向。”
安宁脚步一缓,回了身道“你说什么?”
管家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
安宁甩了袖子进去,应府基本已经空了,连个下人都抓不到。跟在后面的管家已是一头冷汗。安宁把一个碍脚的凳子踢开怒道“人呢?”
管家慌忙摇头。
“夫人呢?”
管家擦了把汗,“夫人早在几日前就已离开了,公子昨夜安葬了老爷便一个人骑马走了。”
安宁四处乱转,“往哪走了?”
管家唯唯诺诺不敢答言。
安宁一脚踹过去,“快说!”
管家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公主,奴才真的不知啊,公子是回了府之后走的,身后一干事物早已安排好了,连下人也早在三日前被遣散了,老奴是舍不得这这祖宅才留下来守着。”
安宁瞪着管家,和帝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见此情况阴着脸说了句“回宫”,一行人便又跟着回去了。
安宁坐在应府厅堂里发呆,原想尽力安慰应汲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想应汲竟然不告而别,他果真恨死她了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初见躲在应贤身后的小矮人,当时还纳闷,这世上怎么有那么白那么瘦又那么矮的人,明明比自己还大几岁。现在……现在小矮人也会不说一声就走了?他还会回来么?或者说,他还愿意原谅她么?她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
那管家一直跪在那里不敢起来,良久,安宁抬头道“你起来吧,这地方,替你家公子守好了。”说完,站起来望了一眼便缓缓走了出去。
管家还愣愣地跪在地上。
熙宁宫内一片喜气洋洋,到处是捧着各色鲜花、装饰的宫女。
安宁闭眼躺在卧榻上,殿门缓缓开启,安宁睁了眼又闭上。
张姑姑走近,轻声道“公主,内务府送来新鲜的嫁衣样式,要不要看看?”
安宁挥了挥手。
张姑姑犹豫道“公主,距大婚还有四个多月,怕是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安宁缓缓睁开眼睛,苦笑道“姑姑,你看我像是个待嫁的公主么?”
张姑姑心疼地望着她,“公主快别这样了,应大人在天之灵一定希望公主高高兴兴地嫁人,叫陛下知道也该忧心了。”
安宁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拿来吧。”
张姑姑心内一松,欢欢喜喜地召小宫女进来。
京都雨雪霏霏,已近大年,再加上本朝公主即将大婚,各家都欢天喜地地准备迎接天福。
熙宁宫外的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近傍晚又下起雪来。回廊里,几个宫女望天发愁。
有一个叹气道“这雪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呢,才刚扫的又得重扫一遍了。”
另一个接话,“是啊,眼看着也快过年了,唉,今日还要送东西来呢。”
突然其中一个惊呼道“你们瞧,那是不是脚印?”
其他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都惊讶起来,这刚落的雪,并没见人踩,哪来的脚印啊?
安宁专心地拨弄鎏金香炉里的香块,漫不经心道“这皇宫的守卫也太不称职了。”
孟十一正翘腿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抬头笑道“他们倒是称职,只是我进来的方式太奇特,他们看不到。”
安宁回身,“怎么,大老远跑一趟有事?”
孟十一盯着她看,良久方哈哈大笑道“自是来送礼的。”
安宁拂落桌上的纸团,重又铺了一张,用纸镇压住四角开始作画,“不知可否劳动孟兄贵手磨墨?”
孟十一起身,一手扶着袖子开始研磨。
“好看。”
安宁笑笑,“你这马屁拍得有些过了,我这才起笔呢。”
孟十一呵了一声方道,许久没见你穿女装了,啧,真是好看。”
安宁不说话,笔下已渐见端倪,一丛秃秃的墨竹稳稳扎根在嶙峋的石块中间,遒劲挺拔。
“都说我朝公主画竹最是传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宁呵了呵笔,“其实我的人物画更佳。”
孟十一一顿,“有这样夸自己的吗?”
安宁得意地笑,“那是因为不够自信,而我向来最是自负。”
孟十一放下手中墨碇,专注地看着她,“可不是,不然我怎么来了呢。”
安宁笔锋一点,石缝间突然多了个突起,死气沉沉地被枯竹包着,“你不是说来送礼的么?礼呢?”
孟十一旋身走近,撩袍坐在她旁边,“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公主出宫一游?”
安宁皱了皱眉,“冰雪未融,怕是出行不便。”
孟十一握住她的手,“同我在一起你还担心这些?”
安宁刚想挣脱,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孟十一抱起她,“放心,相信我。”
安宁咬紧牙关,“十一,不要胡来!”
孟十一呵呵一笑,“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意愿。我帮你,不成么?”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前面的脚印渐渐被覆盖,突然一个小宫女惊呼道“看,又出现脚印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张姑姑闻声赶来,喝了宫女一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都去做事。”
众宫女一拥而散。
张姑姑凝视着地上的脚印,心里也是疑惑不已,才刚落的雪,谁从上面走过?
十三
更新时间2012-12-2819:52:14字数:1548
安宁侧躺在车榻上看书,下面铺着厚厚的大貂雪衣,上面还罩着掐丝锦被。车内火炉烧得旺,任凭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始终暖意融融。
一个美貌侍女上来道“姑娘,该用膳了。”
安宁抬眼望了望,“模样不错,叫什么名字?”
侍女红着脸回道“奴婢唤月。”
“幻月?哪个幻?”
“使唤的唤。”
安宁嗤笑道“怎么人人都爱自轻自贱呢?明明是呼唤的唤。”
唤月低头,“是,姑娘用膳吧?”
安宁点了点头,唤月向外招了招手,便有源源不断的金杯玉盘端上来,将原本不算小的案桌硬是挤了个水泄不通。
安宁失笑道“这大路中间的,到底是哪里弄来的这些?”
唤月笑着布菜,“公子有心,自然能做到。”
安宁执箸的手一顿,慢慢搛起一小快姜末,“这叫有心么?”
唤月一愣,慌忙把那盘菜端得远一些,“姑娘吃别的吧。”
晚上,安宁如愿换了个口味。
孟十一听了唤月的汇报,沉眸道“她一句也没提我?”
唤月摇头,“姑娘一直与奴婢说诗词书画,似乎并不忧心此时处境。”
孟十一沉默片刻,吩咐道“着人送些画本来,同她说就快到了,再忍耐几日。”
唤月应是告退。
孟十一烦躁地掸了掸衣袖,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苏州是典型的江南城镇,明明已经十一月了,还不是太冷。安宁围着大兜帽,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扇恢宏大气的木质大门,旁边还各有三扇角门,上面皆饰有雕花游龙,霸气十足偏偏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精美。安宁只来得及打量一下,便被迎进了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子周围垂挂着精美绝伦的苏绣,,绣得竟是凤凰于飞,舒服倒是舒服,只是……叫皇姐知道了,他被杀一百次也不为过。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她被唤月搀出来。面前是一个淸可鉴人的湖泊,周围都是一衣带水的假山、园林,各模各样,看得出来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有现在的意态丛生。唤月为她取下兜帽,扶着她走下一个又一个台阶,最后走到湖边,有一艘画舫停在那。
安宁冷笑,这是要圈禁她了?
果然,她被扶进画舫,不一会儿,画舫便靠岸了。出来看时,原来竟是一个湖心小筑,面前是大片的桃花树,建筑物就在桃花林中,可惜现在不是季节,桃树光秃秃的,其中风光一览无遗。
后面有七八个婢女跟着,安宁垂低了眸子,任凭唤月搀着。
进了水榭却是别有洞天,不比外面的清冷,里边竟然是温暖如春,一路抄手游廊,周围栽满了花花草草,长势甚好,芳香馥郁,扑鼻而来。唤月边走边向她介绍,“公子十分喜欢这里的景致,因此此地都埋了地龙,所以这寒冬时节花也可以开得很好。”
安宁呵呵一笑,“你却不知,冬日也有冬日的好处,这违了季节的景致,初看好是好,看的久了,也不免乏味,更生出一分强留春意的可怜来。”
唤月听出安宁这话意有所指,并不敢答言,只恭顺地扶着她进去。
晚上孟十一听了这话,却是气得摔了东西。
周管家在旁微叹了口气,劝道“公子,您当真问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孟十一背着手站着,原本清俊的容颜却现出一份恼怒来,“问她?你不知她是大周朝唯一的公主吗?她就只会做公主该做的,哪时又为自己考虑过了!”说着他忽然垂了头,低声道“她向来便只做公主该做的事。”这后一句话却是满含哀伤凄切。
周管家不忍看他家公子如此伤心模样,遂劝道“公子,人活就一辈子,总得为自己考虑,但是公主不同,她背负的太多,或者……公子可以让她放弃这个名号?”
孟十一眼睛一亮,片刻又黯淡下去,“周伯,你当你家公子是人人都想要的么?她就是一个,不要我的那一个。”
周管家心内洞明,却提醒他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公子可听过滴水穿石的故事,想必公主在这方面也是个普通的姑娘家。”
孟十一摇摇头又点头又复摇头,他觉得安宁不是个普通的姑娘,但又忍不住想试试,假若他成功了呢?若成功了算是他一生的幸事,可是如果不成功,他们……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他懊恼地一拳捶在桌上,暗恨自己为何此前不留住她,非得等到她被赐婚了才有所觉悟。
周管家看着自家公子纠结的样子,叹了口气便退下了。
十四
更新时间2012-12-298:55:37字数:1761
安宁在流云小筑吃得好住得好,时不时还有唱小曲的来给她解闷。眼前飘过应汲的脸,那会跟她在扬州,他怕还是失望了吧,如果现下也跟了来,不知会是个怎样的反应。可惜啊,他走了,不知去向。
令她郁闷的是,她原以为一路上孟十一躲着不见她,现在该三不五时便来烦她才是,可是这都几天了,她愣是没见着他的人影。想到此她皱了皱眉,不见到他,她就不可能离开这儿。她吃的东西,可是每日都放了软筋散的,她又不能天天不吃饭等着被饿死。已经十几天了,按说皇宫里早该有动静了,只能说孟十一的本事通天,谁能想到他像养小妾一样将她藏到这里?
晚上唤月特地拿来一杯茶水,说是正宗的洞庭山碧螺春,由于江南水灾,今年的出产极少。安宁来了兴趣,只刚饮了一口,她便皱眉捂住肚子,唤月一看吓坏了,迭声问她怎么了。安宁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指着那碎掉的茶盅,额间渐渐沁出了汗。
唤月急忙使人去请孟十一,孟十一来得飞快,好像原本本就是在小筑里。他风一般地闯进来,发现安宁已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脚步顿时一滞,安宁却笑出了声。
“孟兄,多日不见了。”
孟十一挥手摈退一屋子侍女,缓缓踱到她旁边的椅上坐下。
“怎么,孟兄见我竟没话说么?”安宁嘴角噙笑,眼睛里却冷得寒冰一样。
孟十一苦笑道“你明知不是,又何苦装得这么疏离。”
安宁故作好笑,“孟兄才是周到得很,来往随行皆有那么多人伺候,行卧坐息都是珠环翠绕的,竟比在宫中还热闹。”
孟十一不理她话中讥讽,直直望向她的眼眸,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乞求,“安宁,我这样爱你。”
安宁脸色突变,冷哼一声道“孟公子慎言,难道你做了这么多,我便该回报你,也同样地爱你么?”
孟十一神情一滞,“我不是……”
“不是?孟公子可是这样想的吧?”
孟十一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安宁叹了口气,语气转柔道“十一,我知你心意,但是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孟十一看着她,坚持道“你可知这冬天的雪任凭再冰再厚,春日一来,便也消融了?”
安宁一愣,转而奇道“难道你不知那冰雪即使消融了还是冰水啊,难道会暖和一点?”
孟十一话被她堵住,一时找不出话反驳。
安宁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也是个怕冷的,便等到春日如何?”
孟十一心内一痛,咬牙强笑道“你好好休息。”说完便逃也般得跑走了。
安宁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隐在广袖中的手紧紧绞在一起。
孟十一此后便天天都过来了,好像十分珍惜起日子来。大多数时候安宁都不理他,只当他自言自语。有时他却只是坐一会,并不说话。
如此到了小年,孟十一忽拿了个七彩琉璃灯过来。
“这是偶然得来的,瞧着还算别致,你看看。”
安宁淡淡地瞥了一眼并不接。
孟十一尴尬地缩回伸出去的手,边摆弄那灯边说,“外面是镶金丝的琉璃,里边是珐琅彩瓷做的灯管,难的是这上面雕的,竟是一分不少的苏州园林。比那真的还逼真几分。”
安宁噗地笑了,“比真的逼真?”
孟十一见她感兴趣忙捧给她看,安宁一看,果然是,那本就不甚大的彩瓷上面雕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峋林怪石。借着孟十一的手细细打量那雕画,她忽然皱了眉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孟十一突然变了脸色,慌忙用一只手托着,“没事,路滑摔了一下。”
安宁拽过来看时,不由得皱紧眉头,孟十一右手掌心皮肉翻卷,一个个细碎的口子横陈在掌心,隐隐渗出血迹,里边还有许多未清理干净的碎沙,整只手掌都肿的什么似的,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
孟十一满不在乎地抽回手,“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
安宁叹了口气,吩咐唤月拿药箱来。之后便拿过他的手细细清理干净,尽管她已一再放柔动作,孟十一还是疼得不时抽气。涂了上好的伤药膏,再一层一层地包扎,孟十一的手终于成了一只特大型粽子。
孟十一抿着嘴笑。
安宁横他一眼,“怎么?”
孟十一咳了咳,“说你不是个姑娘,偏偏动作这样轻柔。说你是个姑娘,你瞧我这手还能看么?”
安宁面上一红,转瞬恢复镇定,“大周朝只我一位公主。”
孟十一闻言眼眸一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呆了呆,又转了笑脸道“方才我来时下雪了,说起来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过晚我陪你去看看。”
安宁故意叹了口气道“怎么办,今年的雪我早在京中就见过了。”
孟十一不甘心道“这江南的雪你可是第一次见吧?”
安宁笑着摇头,“我小时候随先皇来过江南,并且早已见过了江南的雪景。”
孟十一仿佛耍起了小孩脾气,不依不饶地拽着她的袖子,“这是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吧,他眸子不禁黯了黯。
安宁将手放入他手中,微微笑道“好。”
十五
更新时间2012-12-298:56:36字数:2997
这雪一下就是一天,到晚也没停,反而愈下愈大起来。满空好似鹅毛卷儿在纷纷扬扬地飘洒。
孟十一扶着安宁在回廊里走,三五瓣雪花轻飘飘地飞了进来,他奇道“往年江南这样的雪也少。”
水榭东边有一处草庐,原是栽花用的,现在地上被挖了深深的火炉,周围都用防寒的挂帘隔着,暖和地同屋中一样。
地上都铺了厚实的毛绒毯子,围着火炉,有好几个貂皮垫子。
孟十一扶着安宁坐好,自己也盘腿坐下来。
安宁纳闷道“不是看雪么?挡这么严实怎么看?”
孟十一朝她笑笑,朝后面一吩咐,即刻有人掀了两旁的挂帘。
安宁大吃一惊,漫天漫地的雪花挥洒,仿佛一幅毫不做作的泼墨,羽毛般轻软的洁白洋洋洒洒地席卷而来,将整个天地都罩在其中,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惊讶地发现雪花在某一个地方便止住了脚步,一层又一层地依伏在上空。她瞪大眼,难得地好奇起来。
孟十一扑哧一声笑了,向她解释道“几年前在海外见了这宝贝,便托人运了来,这东西名叫玻璃,跟咱们的琉璃有点像,却完全是透明的。”
安宁纳罕地望着,“这东西我也知道,宫里也有一些进贡来的玻璃玩器,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一整块的。”
孟十一拨了拨炉里的炭火,“你没见过的多着呢,我们可以一样一样地看。”
安宁默了默,仿佛又想到什么极开心的事笑道“你知道么,小时候也是个下雪天,我一个人背书实在无趣,便瞒了宫里嬷嬷,同皇兄偷溜出宫,最后被宫里的侍卫找到时,我们被冻得跟冰人似的。第二日就双双病了,躺了一个多月才好。”
孟十一哈哈大笑,“原来你那时就敢跑出宫了。”
安宁瞅了他一眼继续回忆,“那晚在破庙里吃的烤兔子肉真是香啊,皇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起火,偏偏叫我一把雪给扑灭了,后来还是路过的乞丐看我们可怜才帮我们重又生火,幸亏那时候我们已学了骑射,分了那乞丐一只兔子,他也高兴地帮我们烤了。”安宁满脸笑意,好似正经历那美妙的事情。
孟十一看着她愣住了,这样的安宁,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被炉火映得微红的小脸上显露着顽皮的微笑,他仿佛刚刚惊觉,面前这姑娘才十七岁啊。长久以来,她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皇家公主风范,现在细细看,那小小的笑涡,小小的鼻子,亮亮的的眼睛,她可不就是一个小姑娘。
孟十一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饿了?”
安宁心一动,偏了脸嗔道“是啊,你才发现啊?”
孟十一起身出去吩咐几句,随即又走进来坐下。他望了望自己包得粽子似的手笑道“原本要自己弄,现下只得请别人来了。”
安宁笑眯眯地应允。
孟十一请来的人果然不简单,安宁眼睁睁地看着那兔肉从生变熟,直至黄油裹面,她忍不住道“这香味是兔子肉?”
孟十一故弄玄虚,递给她一把精巧的匕首,“切开看看。”
安宁依言切开,惊讶地发现兔子腹内塞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东西。
孟十一切了一块在她面前的盘子里,“这些都是提香的香料,我们大周是没有的。”
安宁哦了一声,咬了一口大赞道“果然香!”
孟十一看她高兴,赞赏地望了眼烤兔子的师傅。
他们兴尽方回,第二日安宁就起晚了。唤月坐在外间的椅上,看见孟十一进来连忙进来行礼。
孟十一挥手道“还没起?”
唤月答是。
孟十一皱了皱眉,这都下午了,就算补眠也早够了啊。
有什么划过脑际,他心中一慌,疾步晃进去。
背对着门,床上侧躺着一个人,孟十一心里松了一口气。
安宁早听到动静了,知道他进来眉头一皱。
孟十一轻轻走近,“安宁,起吧。”
安宁动了动,懒懒道“什么时辰了?”
孟十一笑道“都过午了。”
安宁蒙了被子,坚定道“不起。”
孟十一晃晃她的被子,“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