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一手支颐,一手举杯,“薛简,这杯我敬你,敬你……呵,敬你好思量。”
薛简默默在旁接过喝了。
安宁又倒满一杯,“这杯我还敬你,敬你生了个好模样。”
薛简迟疑一下,还是接过喝了。
安宁端起第三杯,“这杯么,就敬你……寿比南山吧。”
薛简皱了眉,安宁轻笑一声自己喝了,“还是敬我自己吧,多情总怕无情恼。”
薛简伸手拿下空杯,“你喝多了。”
安宁手里一空,索性托腮看他,“喝多?你可知我有多大酒量?上次是骗你的,我并没醉,人嘛,只是想醉便就醉了。”
薛简眼中闪着明灭不定的光火,楼外微风扬,楼里丝竹响,两相碰撞成了浅淡的情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荷叶香。
安宁“哗”地站起身,“月色真好,我出去看。”说完她便旋身飞出了窗,足尖只在海棠树上一点便上了屋顶。那海棠树不过轻微一颤,便再没动静。
薛简垂下去的眼睫动了动,随即也跟了上去。
安宁交叠着腿坐在上面,手上绕着一个铜铃铛,不时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薛简看了她一眼,坐在她旁边。
安宁手中铃铛一收,铃声戛然而止。她摇着手向薛简道“这铃铛平日不响的,我方才把里边的线抽了,它又响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薛简盯着铃铛看了半响,摇头。
安宁神秘地笑,将铃铛放在薛简手心,“那线串着里头的银丸子,线一抽,银丸子就能自由撞击从而发声了。”
薛简望着手心的铃铛,晃了两下,果然有“叮铃铃”的声音。
安宁用手枕着头仰躺着,“听说我们大周有个神秘的家族,那个家族男孩出生父母都要去求个铜铃铛挂在脚上以祈这个孩子一生平安,父亲……恰巧是那个家族的后代,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弱,他便想为我求铃铛,但我是女孩,呵呵,他也不管,还说女孩更应娇贵,干脆给我做了两个挂在身上,只是用线串着不让它发声就是了。”
这还是第一次从安宁口中听说她的父亲,那个先皇藏起来的男子。
薛简默了默,突然笑道“你真好命,我小时候就总被欺负。”
安宁望了望他,“哦?谁敢欺负你?”
“你啊。”
安宁无语地瞟了他一眼,“你说笑呢吧?”
薛简抱臂望着她笑,“没有说笑啊,你还把我推进荷花池呢。”
安宁惊得咳了起来,薛简轻拍她的背,安宁推开他严肃道“不可能,我一点都不记得。”
薛简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躺了下来,“那是你贵人多忘事。”
安宁大窘,“是么?真是对不住。”
“那时我是公主伴读。”薛简忍笑道。
“什么?”安宁差点跳了起来。“我怎么没见过你?”
薛简幽幽道“那时候公主整天同应汲霍子君混在一块,殿上大臣哪个没被公主作弄过,我偶然一次在御花园赏花,叫公主看见了非说我太过瘦弱,结果一脚就把我踹进荷花池。”
安宁已经超离震惊了,她忽然蹙眉道“你就是在戏弄我?”
薛简笑了一下,“并没有,所以公主回来后变得如此像是一个公主,我竟然没认出来。”
“回来?”
“就是从海外归国。”
安宁突然别过脸,“之前的事我都忘了。”
薛简“哦”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安宁缓缓舒了口气也躺下来。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虽然清寒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安宁背转了身子,默默数着那边的枝桠。
“咦?你看……”她遽然转身,电光火石间,她原本想说,海棠树上有一个小花苞刚刚悄悄打开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景象呢。可是在这些话还未来得及说之前,她的唇,轻轻刷过他的唇。一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两个人都愣住了。她还未从愣怔间缓过来,眼前的俊脸突然逐渐放大,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感觉唇上有两瓣软软的嘴唇在蠕动,似乎……他还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安宁“啊”地一声朝后窜去,接着又“啊”地尖叫起来,她竟滑下去了。
房檐下是一个小池塘,偏偏这池塘,是养荷花的,安宁不禁悲叹报应来了。
腰间骤然一紧,一双大手拥着她只在残荷上一点,便跃到池边的石岩上。安宁猛地推开他,转身,使力跳开,动作潇洒至极。只有她自己知道,狼狈至极。
直到安宁惊慌失措地跑进房间,她才想起自己也会轻功这一码事。
她握着滚热的双颊倚在门上,薛简亲了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句话反复出现。
二十五
更新时间2013-1-317:52:05字数:2877
沉家来人了,说是要接沉仲珩回去。沉仲珩是家中嫡子,原本是沉楚两家交好才送了他来当外姓子。可是现在,他的嫡亲大哥猝死,作为沉家第二继承人,他责无旁贷要担起整个家族的重任。
沉仲珩背着手站在海棠树下,海棠花浅浅淡淡地露出一点花苞,似胭脂点点,染不尽相思意。丝丝缕缕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钻进人的五官,想伸手触摸才发现遥不可及。
楚少灵趴在桌上哭,安宁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舍不得,怎么又放手了呢?”
“你、你不懂。”楚少灵抽抽噎噎地用手帕抹了抹泪。
安宁朝窗外望了一眼,到她旁边坐下,“少灵,仲珩是同你一块长大的吧?”
楚少灵点了点头。
“那你了解他么?”
楚少灵愣了愣,又点头,“他平时最是细心,对我很好,他……”说着她又哭了起来,“他最包容我,小时候我把他的印章弄丢了他还反过来安慰我,他从来不会对我大声说话,他说,我是楚家的宝贝女儿,也是,也是他的宝贝未婚妻……”
安宁拍了拍她的背,“仲珩的确是位难得的好人,既然这样,那你要他就这么走了么?”
楚少灵蓦然抬头,“安宁,我不想他走,可是……可是……你不知道的……”
安宁替她擦了擦泪,“是啊,我不知道,仲珩也不知道,你说他连自己为什么被你抛弃都不清楚,他该有多难过啊。所以,无论有什么事,你要告诉他,你不是说他最包容你么,你不说出来,你永远不知道他能包容到哪种程度对不对?”
楚少灵吸了吸鼻子,将脸转向窗户。
安宁看着她舒了口气,不一会儿眉又皱了起来。薛简已经几天不知所踪了,莽撞的是他,为何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难道他对她无话可说吗?
信步在街上走,不觉间抬头,她讶然发现自己竟走到了畅春楼,几日不见,原先仅挂着骨朵儿的海棠树竞相开出细纱般的粉红花瓣,安宁微微仰头,闭眼轻轻嗅着。
“若耶姑娘,那位公子都已在这里三天了,到底何时才走啊?”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安宁下意识地皱眉,迅速将身体隐在花树后。
“怎么,有生意还不愿做?”一位身着浅紫纱衣的姑娘进了院门,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动听。
“倒不是,只是他一直坐在大堂喝酒,这已经喝了几天了,实在是影响其他客人啊。”掌柜的捧着算盘皱眉。
“喏,这个就算赔偿你的损失。”紫衣姑娘从袖里掏出一块金子递给他。
“哎哟,这可如何使得?”那掌柜的喜滋滋地接了金子立即换了一副嘴脸,“薛公子与若耶姑娘是贵客,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呵,那掌柜的还有事?”
“没了没了,如此就不打扰二位了。”掌柜的说完便一溜烟跑走了。
余下的紫衣姑娘冷笑一声,便折进一个月洞小门。
安宁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天气,偏偏她冷得要命。
绕出月洞门,再往前便是大堂了,安宁手紧紧握着。
大堂里只有一个人,薛简,果然是他。
地上许多酒坛子七七八八地歪斜着,他还在喝,或者说是灌。若耶轻轻拨开他周围的酒坛靠近他,她的手刚落在薛简肩上,那一瞬间,薛简突然转身抱住她。
安宁不自觉后退一步,她的面前,薛简紧紧抱着身前的女子,而他怀里的女子也紧紧地回抱着他。
这是做什么?他们在告诉她,这就是真相?之前的一切果然都是在做戏?那天的吻……不过是他情之所至的高超演技?薛简啊薛简,失了心要怎么找回,你能不能不要出现了,再也不要了……她失魂落魄地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一边落泪,退无可退时,她已经泪流满面。花落尘缘轻如许,情滥尽数鸳鸯意。她攸然转身,绝决离开。
离开后的安宁,并没有听到薛简嘶哑的嗓音在空荡的大堂低低回响,“安宁,安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入夜,喧闹了一天的时光安静下来,似乎太静了,静到有些难言的孤寂。
屋子里没点灯,窗前的卧榻上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躺在上面。良久,上面躺着的人睁开一双好看的眸子,眸子里边有难以名状的伤感。
漏夜更鼓声传来,她闭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接着是另一滴,一滴又一滴,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细雨从清晨开始下,直到午时还没停,反而有加大的趋势。安宁身上是惯常穿的白衣素服,只在腰间挂了个青玉凤凰,发髻用一根白花玉簪簪到头顶,留些许发丝自然垂落,手里举着一把青布纸伞。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句“好个俊俏的公子!”
船终于靠岸,船头先是探出一个脑袋,随即从那脑袋下钻出另一个。
“啊呀下雨了。”后探出的脑袋慌忙缩回去。
霍子君瞪了她一眼,从船舱里拿出一把伞方才遮了她一起出来。
看见安宁,霍子君拥着苏盈盈疾走过来,“公……公子,不是说病了吗?怎么来了?”
安宁微微一笑,“都一个多月了,什么病都好了。”
霍子君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看了一会,“真的都好了?”
安宁没答话,转向苏盈盈道“没想到苏姑娘一起来了。”
苏盈盈脸一红,离霍子君远了一些。霍子君立刻察觉到了,瞪了她一眼又把她拉回来。
安宁转身步上台阶,“走吧。”
雨滴从檐下滴落,串珠似的在地上溅起,挂在稍靠里的一个鸟笼子里,一只翠鸟闭眼缩着翅膀,像是十分慵懒的样子。
放下伞,霍子君迟疑道“公子,有件事……”
安宁瞟了他一眼,接过婢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说吧。”
“京都都在传,薛简……包了望春楼一个姑娘。”
安宁背着他们,手微微蜷曲,“哦?若耶是吗?”
霍子君惊得跳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安宁转身面对他们,竟是一脸从容,“自然,我同他们见过面。”
霍子君“啊”了一声,苏盈盈从后堂跳出来,“公主,驸马那样做,你怎么这种反应?”
安宁不解地望向她,“我该是怎样的反应?”
苏盈盈手指着霍子君,“若是他在外面有女人,我、我就……我就阉了他!”
安宁扑哧一笑,霍子君已白了一张脸。
“盈盈,那件事,自有陛下做主,我不需多做什么。”
苏盈盈疑惑道“公主,难道你不爱驸马吗?”
安宁一瞬间沉了脸,“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说完便走出大堂。
霍子君一把拽过苏盈盈,“我的姑奶奶,多说多错,皇家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苏盈盈瞪了他一眼,一脚踢过去,“哼,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霍子君抱膝蹲在地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苏盈盈欲哭无泪,他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个祖宗?
“公子,您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啊?”霍子君跟在安宁后面眼巴巴地问。
安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杭州城美景颇多,再转转吧。”
霍子君狗腿地解释道“公子,我的意思是老躲着不回京也不是办法啊,依我看,公子应该早日回去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不过是个五品闲官,胆敢违逆公子,就算砍了也不为过!”
安宁停住步伐,转身盯着他,“霍子君,多说多错,这是不是你说的?”
霍子君噎了一下,低头不敢言语。
安宁冷哼一声,“你有几个胆子敢对我指手画脚?嗯?”
霍子君冷汗直流,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咚”一声跪下去,“公子恕罪,我知错了。”
手里拿着两根冰糖葫芦的苏盈盈追了上来,看见跪着的霍子君有些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安宁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开。
苏堤十里,扶柳如烟,远远近近袅袅娜娜,湖面波光粼粼,映着晚霞的薰红色彩,恍然间升腾起缕缕芳华。
安宁撑着伞站在湖边,三月已暮,一阵东风吹过,卷起丝丝香风,层层叠叠的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伞上,原本毫无点墨的白纸伞像是点了粉红的胭脂,同那伞下的人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叫人不敢直视。
安宁伸出一只手,一片桃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跌进她手心,她慢慢攥紧,垂下手臂,被揉成一团的花瓣攸然掉落。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薛简,哪怕你只是有一次这样地想过,我便义无反顾地回去了。
二十六
更新时间2013-1-412:52:16字数:2087
霍子君无聊地捣着药杵,苏盈盈捏了捏里边的药草,“哎呀不行,你再使点力。”
“咚咚咚”,霍子君不要命地捣起来。苏盈盈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霍子君更加卖力地捣,“不是你要我使点力的么?”
苏盈盈一巴掌扇过来,“笨蛋,看我的!”
霍子君抚着脸呆呆地看着她夺了药杵,卷起袖子,翘着屁股,半蹲在地上慢慢捣着药。
半晌,苏盈盈起身抹了把汗,红通通的脸上满是欣喜,“哎呀,大功告成!”
看到旁边呆愣着的霍子君,她疑惑地摸了摸他的脑门,“咦?你也发烧了么?还好药多,待会给你也煎一副。”
霍子君回过神,猛地咳起来。
苏盈盈焦虑道“哎呀怎么还咳起来了,没有止咳的药啊。”
霍子君咳得更厉害了。
苏盈盈端着熬好的药进去,安宁正披了衣坐在榻上看书。
看到那碗乌七八黑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安宁下意识皱了眉。
苏盈盈笑语盈盈,“公主,喝了就全好了。”
安宁按住那只伸向她嘴边的碗,“盈盈,我没事,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需要喝这东西。”
苏盈盈睁大眼,“公主,昨夜你都烧得说胡话了,怎么叫没事?”
“说胡话?”
苏盈盈愣了一下,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是霍子君说胡话,这药公主快趁热喝了吧。”
安宁再次挡开那只拼命往嘴边伸的手,“我说了什么?”
苏盈盈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没、没什么,就、就是念了句诗。”
安宁心中好笑,“念了什么诗?”
苏盈盈舍身赴义般扬了扬头,“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
霍子君甫一进来便听见这句话,惊得脚底一踉跄。
安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苏盈盈手中拿过药碗,慢慢喝了下去。
苏盈盈僵硬地举着空碗,安宁轻笑一声,合了眼道“的确是胡话。”
苏盈盈望了眼霍子君,也跟着傻傻一笑。
走到外面很远苏盈盈才转了转僵硬的手,“哎呀吓死我了!”
霍子君语重心长,“多说多错,同你说了不止一回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苏盈盈一时气结,忽然转了眼珠笑道“不知昨日是谁说错话被罚跪在苏堤上呢?”
霍子君又咳起来了。
苏盈盈笑嘻嘻地捧着碗离开了。
安宁一脸淡然地站在窗口,只是眼里却是一抹掩也掩不住的伤色。风吹过,带来一点清冷的雨丝,又下雨了。
就快立夏了,这雨反而更加缠绵悱恻起来,似乎还想趁着暮春再添一抹伤怀。
呵,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
安宁悠闲地躺在檐下听雨。
张姑姑正从宫里赶来,一见她这样便急把她唤醒道“公主,进去睡吧,雨都打进来了。”
安宁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还带了一丝慵懒困惑。不过转眼便清明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脸上果然溅了一两滴雨水。
张姑姑服侍她沐浴更衣,安宁倚在榻上,张姑姑给她擦头发。
“宫里怎么说?”
张姑姑手下动作一顿,“公主,陛下说驸马骄纵太过,预备再关几天。”
安宁自嘲一笑,“多此一举。”
张姑姑心疼地望着她,“公主,奴婢觉得这次可能真是冤枉驸马了。”
“冤枉?”安宁蹙眉,“什么意思?”
“虽然驸马此前是同那什么姑娘一起回来的,但当时驸马已经人事不省,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同那姑娘发生什么?”
“人事不省?”
“是啊,回京的时候就是喝得醉醺醺的,薛老爷气得禁了他几天的足,就算后来解禁了,也还是每天都喝得烂醉,连门都没出过,又何来流恋花丛这一说呢?”
安宁闻言呆了呆,片刻才冷笑道“倒是委屈他们了。”
张姑姑还欲再劝,安宁闭了眼,她只好放下帐帘离开。
昭和宫,和帝刚刚用过午膳,安宁便走了进来。
和帝脸色不豫,“真是可幸,你还没忘记昭和宫的路。”
安宁笑笑并不在意,和帝看她还罩着斗篷,怒向左右道“你们都死人吗?公主的衣服怎么没人过来拿?”
几个小宫女急忙赶过来接了斗篷,伺候着安宁净手净面毕才小心翼翼地退在一旁。
和帝气着气着又心疼起来,安宁又瘦了许多,她背过身子皱着眉数落她,“瞧瞧你,好好一个公主,在外流连一个多月,好玩吗?”
安宁听出她的不忍心,走过去面对她,委屈道“皇姐,你不疼我?”这却是真委屈。
和帝看着她又气不起来了,指尖一点她的鼻头嗔怪道“你啊你,下次再不许了!”
安宁攀着她的肩撒娇,“皇姐,安宁不敢了,外面粗茶淡饭的一点都不好,这一月我可没少想皇姐和宫里的御膳,我饿了。”
和帝被她逗笑,怎能不疼她?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个妹妹敢把她跟御膳放在一起想了,转身吩咐再摆一桌安宁爱吃的。
和帝看着她吃完,又忍不住叹气道“安宁,虽说你是已嫁公主,但是毕竟不比从前,从前还能说你小不懂事,现在你都是别人的妻子了,再这么随随便便跑出去成何体统。”
安宁笑道“皇姐,我的夫君还被你关着呢。”
和帝经她提醒,火气顿生,“哼,他以为他是谁,娶了公主还敢拈花惹草!”
安宁看向她,“那皇姐要一直关着他吗?”
和帝一噎,握着安宁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安宁扑哧一笑,“皇姐也为难了?那皇姐何不把他交给我,自己的夫君都看不好,我这个公主也太无能了。”
和帝看了她,半晌方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你们夫妻的事就由着你们折腾吧,不过说好了安宁,若他再有任何错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皇家的脸面不是谁都可以丢的。”
安宁拢起袖子为和帝倒了杯茶,“皇姐,别气了,安宁代驸马赔罪,我保证这种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和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她握着安宁的手道“安宁,你要记住,你是大周的公主,这个世上还没有可以欺负你的人。”
安宁忽然心酸起来,公主又怎样,别人要作弄戏耍哪会顾忌你是不是天家女。
二十七
更新时间2013-1-518:28:01字数:3022
安宁还在午睡,外面闹哄哄的。
薛简一声不吭地闯进园子,娟儿在前面怎么也拦不住,“驸马,公主还没醒呢……”
安宁被吵醒,翻身坐了起来,薛简正好闯进内室。
安宁冷哼道“薛简你好大的胆子!”
薛简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便继续向她走近。
娟儿还欲再拦,安宁皱眉出声道“你们都出去。”
娟儿望了他们一眼便领人出去了。
安宁从床上下来,拿过一旁的外衣披上,然后便走到桌案后坐下。
薛简一直看着她,此刻也跟着走到桌案对面。
安宁喝了口水才冷冷道“冒着杀头的危险闯进来,你要做什么?”
“我没做过那件事。”几乎是安宁话音一顿他便开了口。
“砰”一声,安宁将茶杯掷到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呵,薛公子这话有欠考虑吧,你说的是哪件事,你有没有做过哪件事,这些,通通与我何干?”
薛简眼底浮现一丝慌乱,“安宁,我、我……”
安宁的手颤了一下,薛简终于肯叫她的名字了,此生,原来那两个字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原来,她是欣喜的,只是这种欣喜却是迟了……她压下悲凉的心绪,轻轻道“你?大概也与我无关。”
薛简上前一步,“不,有关,我……那时亲你,是……情难自禁。”薛简的声音中竟带了一丝涩然。
安宁只怔了一下便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滑出了泪,“好一个情难自禁,想必薛公子在若耶姑娘面前也是情难自禁了?”安宁一字一顿,听起来嘲讽无比。
薛简脸色一白,“安宁,不是你想的那样,若耶……若耶只是关心我。”
安宁故作惊讶道“关心?关心到你在哪里她去哪里?关心到不眠不休守你几夜?关心到……抱你抱得那么紧?”怎么不在意,她已经在意到可以轻易说出这么酸的话了。
薛简看着她,沉声道“对不起。”
安宁闭了闭眼,呵,对不起?他这是承认对若耶的有情么?多么讽刺,那她宁愿不要这声对不起。
她低头笑起来,半晌方道“罢了,是我先对不起你,我们这就算扯平了吧。此后,还是不相干的好。”
薛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
几日后,安宁不期然迎来了一位访客。
上次是她没瞧清楚,如今细看起来,这位若耶姑娘果然是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美得何止轻灵,简直飘逸。
安宁抱着手臂挑眉看她,“上次亲去望春楼拜会,结果吃了姑娘的闭门羹,不想今日姑娘不请自到,莫非姑娘最近很缺银子?”
若耶还跪在地上,听了这话眉都没皱一下,“小女子不知公主驾临过望春楼,此来只为一个人,一件事。”
安宁绕着她转了一圈,掩了嘴笑道“若耶姑娘侠肝义胆,自身超脱还不忘超脱他人,原是我眼拙了,望春楼竟藏了一只凤凰。”
若耶淡淡开口道“小女子早已不在望春楼。”
在她背后的安宁脸色瞬间变冷,她拼命压抑住心酸冷笑道“姑娘好福气啊,得薛公子垂青,必是后生有靠。”
若耶叹了口气,缓缓道“公主,我承认我爱慕薛公子,但是薛公子于我,既是恩公,又是朋友,薛公子为我赎身,只是……为了还恩罢了,小女子有自知之明,对薛公子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况且……”若耶自嘲般笑了笑,“薛公子心里早有他人。”
安宁几乎怀疑自己站不住,她慢慢转过身,面前的女子背着她跪着,只从背影就可知道这定是位天资绝色的女子,这个女子说,薛简心里有他人,那个他人,是不包括若耶的他人,那么……呵呵,安宁闭上眼,真是自作多情,薛简心里藏着的,就算不是若耶,也只能是那位被她这个坏人破坏了姻缘的姑娘吧。
似乎知道她所想,若耶再开口声音便带了些凄然,“公主不要多想,我原也想着她能在他心里多占些位子,可惜…事过境迁,有些人就注定是留给过去的,公主您还留在他身边,难道不应该庆幸么?”
安宁愣住了,“轰隆”一声,外面有响雷炸开,接着“哗哗啦啦”暴雨倾盆,安宁动了动手指,发现怎么也握不起来。
若耶起身朝她望了望,便走出去。
安宁的脑子忽然混沌起来,她有叫她起来么?她有叫她走么?她还未说清楚……说什么呢?她双手撑住额头,怎么也想不出要叫她说什么。
薛怀道自薛简回来后便病入膏肓,太医诊道“薛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忧思难解,如今只看天意了。”
天意毕竟没那么可靠,熬了几日,薛怀道还是撒手人寰了。
宫里的赏赐一日一日地下来,前来吊唁的宾客随之更是络绎不绝。
夏雨骤至,荷塘里的荷花被打得东倒西歪,一颗颗滚珠大的雨滴砸下去,水面沸腾起来,那景象简直像是在欢庆什么。
张姑姑在侧后方撑着伞,安宁不禁感到悲凉,和帝若是不松口,这些食君碌的大臣们想必也不会记得曾经还有这么个同僚吧。
雨势渐大,娟儿撑着伞走过来。
“公主,前堂宾客散了。”
安宁“嗯”了一声便向灵堂走去。
娟儿说得没错,宾客是都散尽了,只是棺椁前跪着的那个人一直都在。
薛简又消瘦了,瘦削的脸庞愈见苍白,眼里一片血丝,眼睛像是一直盯着面前的棺椁,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安宁接过张姑姑递来的香,她有公主身份原本不用跪,但她还是依着民间规矩跪下,双手执香拜了一拜,“薛大人,保重。”
薛简眼睫动了动。
安宁拜完便起身离开。
管家正在这个时候进来,看到安宁,连礼也未行便走上前道“公主,快劝劝公子吧,都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安宁瞄了他一眼,冷冷道“一天一夜死不了人,等他要死的时候再来找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到安宁如此绝情的话,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薛简开了口道“不要多事。”语气尽管严厉,音色却是嘶哑不堪。
薛怀道的葬礼很风光,京都只要说得上名的大小官员基本都来过一趟,和帝甚至在出殡的时候也来上了一炷香。薛家势头因此水涨船高。
雨声潺潺,窗外似有风吹过,投在墙上的灯影晃了一晃。
娟儿急急走进来,“公主,管家说是驸马还跪着呢。”
安宁心内一惊,皱眉问“还在那里?”
“是啊,而且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安宁默了默,手上的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姑姑你把灯挑亮些。”
张姑姑依言挑灯。
娟儿急了,“公主,驸马……”
张姑姑在旁拉住不让她再说。
安宁慢慢放下书,静了一会方道“走吧。”
雨果然下得很大,园子里铺了一地的断枝残花。张姑姑小心地撑着伞,安宁没穿蓑衣,身上沾雨即湿,夏风一吹,微微凉意侵体。
远远地看见院子里一个跪着的黑影,安宁心还是禁不住一疼,这个傻瓜……
薛简身上已没有半分干的地方,原本白色孝衣被雨水淋得灰扑扑的,头发也被打散,眉骨、鼻尖、下颚、袖口都不停地往下滴水。
宫人都候在廊檐下,安宁拿过伞默默走向他。
雨水不停地往他身上砸,他孤零零一个跪在那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是最爱皱眉的吗?他很疼吧?他冷不冷呢?安宁鼻子一酸,这个傻瓜……
伞停在他上方,霎时隔绝了暴雨,周围形成一圈雨幕,伞下的人却是动也未动。
安宁抽着鼻子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薛简身子一抖,安宁哽咽道“回吧。”
薛简慢慢回转身子,抬头见她肩上湿了一片急道“你来做什么?”
安宁被他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愣,一时反应不过。
薛简说着就要站起来,只是刚支起一条腿便往地上倒,安宁下意识伸手去扶,另一只手撑不住,伞一下子被风雨掀翻在地上,趁着雨势滚了几下远了。
娟儿急欲上前,被张姑姑挥手制止。
大雨顷刻将安宁淋得透湿,她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两人的胳膊还交缠着,薛简忍痛将她拽到书房檐下,她外罩的纱衣都湿透了,刘海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全身还冻地直哆嗦,薛简心中一痛,猛地把她拥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拥堵心里多时的委屈一下子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之前经历的一幕幕瞬时都涌上心头,洞房花烛,他转身就走,畅春楼里,他抱着别的姑娘,杭州之行,他抛下她一个,他对别的姑娘温柔,他对别的姑娘笑,他恨她,她怨他……每一幕都那么清晰那么疼,安宁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边哭边用手捶打着他。
薛简只能更紧得抱着她,两人脸上身上都是水,终于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张姑姑高兴得一手抓着娟儿,一手直抹泪。
二十八
更新时间2013-1-617:46:55字数:3592
下了小半月的雨终于告停了,绚烂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一地,放晴后连天空都更蓝了一点,暴雨冲刷过的一切好似都闪着亮光。
安宁到中午方才起身,正洗漱着,娟儿笑着进来道“驸马来了。”
安宁脸一红,张姑姑给她擦了脸,她磨蹭了一会才走出去。
薛简还是穿着素衣,见到她微微一笑。
“那天你还直闯进去,拦都拦不住,这会怎么愿意在外等着了。”安宁一说完自己先尴尬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倒像是她迫不及待邀他进去似的。
薛简看她脸有点红,眉先皱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身子无碍吧,有没有头疼或是嗓子疼?昨日的姜汤喝了吧?今日的也要喝,多喝点总没错的。”
安宁忍不住笑起来,“薛简你好像张姑姑。”
薛简愣了一下,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看她笑得眼睛都亮起来,自己也笑了,“你饿不饿?叫他们准备午膳可好?”
“你用过了?”
“没有。”薛简老实回答。
“那一起吧。”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安宁倚在别庄的凉塌上不想起来。
张姑姑领了一群宫女过来,每个宫女手中都捧着一个水晶盘子。
“公主,陛下赏赐下来了。”
安宁抬了抬眸,“西瓜、水梨、葡萄、龙眼、甜瓜,嗯……对了,还有蜜桃。”
张姑姑满眼笑意,“公主猜得不错,但是今日还多了样东西。”
安宁懒怠动身子,只“嗯”了声以表自己的兴趣。
张姑姑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卷在一起的画轴忍不住笑道“公主您还是自己看吧。”
安宁好不容易睁开眼,见是画轴随口问道“皇姐怎么送这个来?”
张姑姑不答话,只是让她自己看。
她只好不情愿地坐起来慢慢展开,画得是……是……是一个……咳,安宁慌忙把画掩起来,这画得……竟是睡在榻上的自己,这……云鬓微斜,罗裙曳地,居然连鞋都没穿,如果没看错的话,落款是……薛简。
安宁着急了,羞恼道“姑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张姑姑打趣道“当时公主睡得可香了,驸马说不必打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就走了。”
“看了一会?”安宁惊了,“姑姑,你怎么能让他看呢?”
张姑姑失笑道“公主怎么不让驸马看呢?”
安宁一噎,是啊,怎么不给他看呢?只是这副样子竟然叫他看见,唉,总之丢人了。
薛简过午便亲自来了,安宁纵身跃到花架子上坐着,两腿凌空不停晃着。
薛简皱了皱眉,哄她道“那上面又脏还有虫子。”
安宁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喜欢虫子。”
薛简站在下面看了一会,见她没有下来的意思,只好叫人搬了书在下面坐着。
安宁在上面晃着晃着,见薛简竟然径自翻起书来,哼了一声便把旁边的水栀子一朵一朵摘下来往下扔。
薛简躲避不及被砸个正着,他拿下身上的花嗅了嗅,指着问“送我的?”
安宁毫不犹豫砸下另一朵,正中他的眼睛。
薛简立即捂住眼揉。
安宁疑惑道“砸疼你了?”
薛简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安宁急忙跳下来,扒着他的手道“给我看看。”
薛简捉住她的手抿嘴一笑,安宁怒了,“你骗我?”
薛简郑重地望着她道“上面真的有虫子,昨日我还看见一只,大概……”他看了她一眼,“有你的脸这么大吧。”
安宁吓得抖了一下,拽着他退后好几步,直到离花架好几米远才停住。
薛简低低笑起来,渐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连安宁的手都被他握得一抖一抖的。
安宁愣了一下方才甩了他的手,“你骗我!”这回倒是肯定了。
薛简笑了好一会才停住,“傻姑娘,你什么时候见过同你脸一样大的虫子?”
安宁尴尬地背转了身子。
前面就是建庄时被圈进来的小山,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湖水引自山上,湖岸有汀,从汀中的小亭子里延伸出一条碎石子路,路两旁是人工搭的蔷薇花架,颜色娇媚的蔷薇花攀附在葱郁翠绿的花枝上,在顶上缠绕起来,形成一个荫凉的穹顶。小路直通湖中心的水榭,水榭是这个别庄的避暑宝地,四周环水,并没有用围墙围起来,不过在四周挂了青竹幕帘。山上栽了各种花树,夏天的风穿过浓密的林梢,林梢微微颤动,阳光透过梢间照过来,碎金子一般的光也跟着颤了颤,投在湖面上的树影更是同树梢相得益彰地摆了起来。
安宁“咦”了一声,指着山顶道“你看那不是桃花?”
薛简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在蓊郁的林木中有一小片粉红色的红云。
不过想了想他便明白了,他一边替她打着扇子道“你可听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安宁恍然大悟,“原来是沾了这山的光,可惜山中道路不通,只可远观了。”
不多时,张姑姑便来回报水榭弄好了,安宁便扯了薛简往那边走。
刚朝前走了几步,安宁突然回头问“薛简,娶我是不是委屈你了?”
薛简一愣,片刻笑握着她的手道“如今并不委屈。”
安宁了然却也歉然,两人无声地往湖中心走,不一会安宁又轻轻开口道“霍子君是一个好例子,你不用担心。”
薛简心中着实一暖,侧身望她,她此刻微低了头,眉目轻轻蹙着,两人离得很近,甚至她脸上细细软软的绒毛都能看见。白衣胜雪,斯人如画,她的人生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当初是他恨不择路了,她又做错过什么?如今,连他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份干净,你看,爱人与被爱,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薛简低了身子凑到她脸前,抬手抚上她的眉,“皱起来便不好看了。”
安宁一怔,忘了躲避,他的手略微清凉,温柔地抚在她眉上,她忽然想起她曾经也这样抚过他的眉,这就是心有灵犀了?她抿了嘴笑,薛简也笑,两人都不问为何而笑,这样难得的默契,正好偿还了一世的时光。
夕阳收起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渐渐月华中天,水月相连。
四围的帘幕都卷了起来,张姑姑一早便带人将这边的灯笼点了起来,今天是满月,所以只点了四角的灯。
晚膳就摆在水榭里,两人用过后,撤了桌子便都倚在廊柱上赏月,安宁突然站起来,拽起薛简就往外走。
薛简失笑道“你这是带我去跳湖?”
安宁斜了他一眼,“带你去看好东西。”
当初为了跟周围景色融于一体,所以水榭四周并没有遮挡的植物,水波流转,混了月光的晶莹,愈加皎然喜人。
安宁蹲在水边惆怅道“怎么没有呢?”
薛简不明好所以地望了望四周,天上水里两轮明月相映生辉,湖面泛着银光,风吹过,湖水轻轻皱起来,银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对岸就是小山,此时只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突然,面前似有什么亮光闪过,他眯了眯眼。
“安宁,你说的或许来了。”
安宁抬头,愣怔间竟忘了站起来。
近于咫尺的面前,一小簇一小簇的萤火虫飞上飞下,将一点一点的萤火挂在湖面上,像是一片温柔的光在静静流淌。
安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只离群的萤火虫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小指,安宁张开嘴无声地笑,那只萤火虫不知是不是撞晕了,竟然在安宁手指上又停了停,安宁眨了眨眼,惊喜地望向薛简。
薛简微笑着看着她,萤火虫渐渐围绕两人飞了起来,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直在上下翻飞,安宁调皮地拉起薛简的手,将她的手放进他手里,然后她的手慢慢张开,一只萤火虫像流星一样从他们手中倏地飞出来,飞着飞着便绕进了同伴的队伍,跟着一起忽上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