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已经连着几日阴云了,眼看一场冬雨就要落下来。
一阵凉风吹过,灯影瞬时抖了抖,门内的纤弱人影缓缓移向案桌,桌上还摆着上回未作完的画,从画迹上看,应是幅红叶图,漫天红叶飘飞,留的白……是个人吧?一个会弹琴的人。
张姑姑端了药碗进来,惊道“公主!”
可惜迟了,那画已经燃了起来,火苗霸道地舔舐着,火红得像那画上的枫叶,不一会便化为灰烬,只剩一点点空白的边角。
张姑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将药碗送到安宁面前。
安宁盯着药碗看,慢慢接过碗,药汁是墨黑色的,很苦很苦,她举手,一口喝尽。
安宁转身坐在软榻上,张姑姑唤了宫女将地面清理干净。
外面突然一阵惊雷,张姑姑将窗户都关上道“怕是要下雨了,那边还没消息,公主要不先睡吧?”
安宁眉尖蹙起来,“是不是丞相拦了?”
张姑姑急忙道“公主,许是陛下体恤公主有孕,况这天气,明日再看吧?”
安宁微点了点头,张姑姑便唤人进来侍候她睡下。
屋内漏壶一声一声滴着,电闪雷鸣间,突然窗外一个人影飘过,安宁眼睛瞬时睁开,张姑姑劳累一天早就睡了,其他人也或深或浅入了眠,那个人影停在门前,一会便走开了,安宁一直盯着人影看,见他离开便起身轻轻走了出去。
殿外摆着一个灯笼,好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侧前方,那人影似乎一瘸一拐地朝偏殿去了。这人,是引自己过去?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安宁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发冷,还是提起灯笼跟了上去。
绕过一个又一个回廊,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像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哀哀呼唤,整个熙宁宫都笼上一层肃杀之气。海棠树投在墙上的疏影一颤一颤的,配合着她的心情,愈发萧离起来。
终于到了偏殿,那人却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里边黑漆漆的,但是时不时的电闪雷鸣已经足够看清里边的情形。
“啪嗒”一声,安宁手一松,灯笼里的蜡烛滚落出来,那层薄纸顷刻被烧为灰烬,同那幅画似的,只是这灰烬,被狂风一吹便散了,干干净净。
她看到了她这一生最不愿到的场景。
以后的岁月里,安宁常常想,如果时光倒退,她宁愿回到七岁那年,父亲将她抱在腿上,指着桌上的画问“宁儿,看父亲画得是谁?”
安宁觑眼一瞧,心里哼了一声,自是母皇,她穿一身白衣,手里举着一枝白栀子,微闭双眼,正倾身嗅闻那栀子香味。
父亲笑道“你瞧你母亲傻不傻,栀子是没有味道的啊。”
傻啊,父亲,普天之下,不傻的又有几人?
七岁啊,太久远了,如果这愿望太奢侈,那回到没遇见他之前可好?
那个眉目温润如画的男子或许只会是画上的一个仙,一个小小的他日月明,一阵微微的松下清风……
傻啊,真傻。
此刻……
眼前,男女的衣物散落得到处都是,腰带,外衣,靴子,里衣,钗环,红色的绣鞋……从寝室传来一阵阵男女呻吟声,一声高过一声,配合着那灯影,仿佛咒语般不绝于耳。
仿佛为了绝望得更彻底,安宁颤抖着整个身子走过去,珠帘在狂风吹动下晃动着,绞在一起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一个闪电恰时闪进来,照亮了那两具交缠的男女肉体,搅乱了一场该醒的梦,掐断了一段泣血的情。
安宁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哗啦啦”雨下,身上薄衫片刻便湿得透彻,她踉跄着摔倒在殿外,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从下身传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困顿的身子剧烈颤抖着。
花开花败,情炽情衰,错错错,母皇,好冷,你怎么了,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母皇,宁儿好害怕,啊……不要丢下宁儿,母皇!
薛简啊,这天,愈发冷了。
血水一盆一盆从里端了出来,连端盆的宫女身上都是血。
和帝焦急地在殿外踱步,太医屈身退了出来,和帝忙上前问“怎么样了?”
太医战战兢兢地道“公、公主……胎保不住了……”
和帝的身形猛地一晃,旁边的何姑姑连忙搀住她,她喘着气问太医,“公主、有没有事?”
太医早已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回陛下,公主,公主此前情形便不好,这回落了胎,又遭雨激,怕是、怕是……”
和帝强压下慌乱的心,勉强道“怕是什么?说!”
太医战战兢兢道“怕是旧症复发啊!”
旧症、旧症……复发?和帝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安宁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脸上血色俱无,睡容恬静美好,旧症复发?怎么会呢?
和帝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何姑姑红着眼劝道“陛下,您都两夜未合眼了,太医也只是说可能,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您的身体……”
和帝闭眼微微摇了摇头,突然,安宁的手指的似乎动了动,和帝睁大眼低低唤道“宁儿,你醒了对么?宁儿?”
安宁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和帝,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和帝心内一惊,紧紧抱住她,“宁儿,是姐姐,别怕,姐姐在这儿,姐姐会保护你……”
半晌,安宁慢慢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皇姐,我没事。”
和帝身形一震,好半天,她才淡淡道“没事就好。”
出了熙宁宫,和帝喉头涌出一口腥甜,何姑姑惊道“陛下,陛下……”
薛简失魂落魄地倚在门上,“安宁,我、我不知……你有了孩儿,安宁,我不知……”
安宁整个身子蜷在墙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中滑落。
薛简啊,薛简,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么?即使那时候我被你伤得那么深,也从未想过离开,可能是我私心吧,总觉得只要我站在这里,同你站在一起,便能同你绑在一块,无论恩怨,白头便好,可是如今,你看,你看哪,老天把我与你的最后牵绊也带走了,我想,这便是我的报应吧?可恨我始终没看清,或者始终不愿看清你在报复,现在,我不要了,报应到了,你也游戏够了,走吧,走吧……
四十
更新时间2013-1-1620:54:46字数:2689
昭和宫的钟声敲了三下,和帝的寝殿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众人都在小声啜泣着,生怕惊了什么。
太医颤着手缩回身子,“咚”一声跪了下去,“公主,陛下、陛下、陛下……去、了!”
满室哭声遽然放大,安宁也趴在和帝身上痛哭失声。
太医抖着身子道“公主,陛下、陛下像是中过毒!”
安宁猛然抬头,她一字一句问“你、说、什、么?”
太医不停地磕头,“公主恕罪,陛下的症状的确像是毒发身亡啊。”
地上逐渐出现一片血红,安宁转头盯着何姑姑,“姑姑,你说。”
何姑姑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摇头。
“是谁?到底是谁?”安宁抽出墙上的剑就要往外冲。
何姑姑死命抱住她,“公主,陛下说,诸事已定,万念俱哀,不如放开,书中自有止泪的良方,还请公主向前看,保重好身子……”
安宁怔怔地回头望她,眼泪不断往下掉,“姑姑,你知道是不是?”
何姑姑满面泪痕,“公主,陛下自登基后身体一直不好,最近一年突然咳血,也是偶然发现竟然中了毒,恐惹朝廷动荡,陛下不欲声张,此后一直小心饮食,谁知,谁知,昨夜突然……”
安宁再也撑不住跪了下来,手中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望着和帝安详的睡容慢慢倒了下午,手里紧紧握了一个东西,有丝丝血迹渗出来,她的脸上,慢慢勾出一个笑容。
到处都是人,好吵,你们都离我而去了,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一定不会这样的,父亲,母皇,皇姐,你们……团聚了么?
顺天二年十二月初三,大周安和帝薨,举国哀恸。
《安和番外》
安和七岁的时候,有一天嬷嬷突然把她带到武帝的宫室,指着武帝龙床上的小锦被道“公主,看,那是你的小妹妹。”
嬷嬷让她上前看看,安和盯着那锦被不敢去。
武帝的宫室安和很少来,因为武帝太忙了,她也太忙了。
四岁起,她就被送到皇家书院,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武帝了。
妹妹周礼的时候,大赦天下,皇宫内外人满为患。就连她也获准休假一天。
安和咬着手指躲在柱子后面,武帝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妹妹,那神情,温柔极了,安和从没见过这样的母皇,一时看得痴了。
妹妹被赐名“宁”,安和识得这个字,或者说周朝的每一个人都应该识得这个字,因为周朝的女皇陛下,她的名讳中,也有一个“宁”。
百官齐贺,跪地山呼“吾皇万岁,公主千岁。”
公主?安和有点疑惑,自己也是公主,那为什么他们不跪自己?还是说他们只需要跪武帝和安宁?
“哎呀公主,您怎么在这儿?”嬷嬷扯着她的胳膊就要走。
记忆中,安和从没被抱过,母皇说大周的公主没有那么娇气,应该自己吃饭自己走路。
可是,那个公主,她为何能在母皇的怀里接受众人跪拜?
安和回头看时,安宁正趴在明黄的锦被上抓东西,远远地,不知她抓了什么,众人皆向武帝称贺,武帝爽朗的笑声传来,安和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嫉妒,不,不是有些,是很多。
接下来武帝好像不忙了,安和几乎一下学就能在御花园看见武帝抱着她来回转。
安和有意靠近她,怯怯地喊了声母皇,武帝看见她有些惊讶,瞬间就换了张严肃的脸“功课做完了?”
安和点头。
武帝好像便没什么话说,叫她过来看看妹妹。
安宁真可爱啊,大大的眼睛乌黑的眼珠,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安和想伸手摸摸,武帝一下子把安宁抱开,安和有点不知所措,武帝似乎也意识到,皱眉道“宁儿还小,大了就能和你一起玩了。”
武帝一边晃着一边把安宁抱走,这一刻,安和发现自己有些伤心。
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伤心,只是鼻子一酸,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于是她便真的哭了,她蹲在花丛下哭得伤心极了,很久。
安宁后来真的大了,可是大了也没和她一起玩,她最爱黏的就是母皇养在身边的儿子安意如,还有霍家,应家那两个小男孩,也不全是男孩,还有一个她自己捡的女娃。这么多,很奇怪,就是没有她。
安宁五岁,武帝亲自教导她,整日将她带在身边,甚至上朝的时候也和她同坐龙椅。安和的嫉妒像滔滔洪水般得不到控制,每日每夜地啃噬着她的心。
安宁七岁的时候,安和来宫里看她。
把宫人都支开,安和将一把软韧围在安宁腰上,“妹妹,这是无双,给你防身用的。”
安宁惊喜地看着缠在她腰上的无双,“姐姐你对我真好。”
安和在心里冷笑一声,呵,是啊,武帝最不喜欢的就是在宫里发现兵器了。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安宁就拜了名满天下的剑师樊素为师。
安和回宫气愤地摔碎了安宁回赠的玉佛。
父亲带来一位八九岁的小姑娘,声称是他在外面的孩子。武帝和气地接纳了她,并且封她做了郡主。
没过多久,安宁不小心落了水,身旁的宫婢一致指认是郡主推的。
武帝并未生气,只是开始片刻不离安宁。
几乎是落水事件发生后的隔天,那位所谓的郡主竟被发现死在井里。父亲抱着那个郡主哭得很伤心,武帝带了一堆人去看,见到他们,只是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安和随着武帝一同离开,她禁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个被杖死的宫婢,明明是父亲的人吧?父亲既然做了,那还伤心什么呢?
安宁一如既往地独享宠爱,父亲却开始出宫游历,最久的一次,一走就是五年。再回来时只剩下冰冷的棺椁。安和想,若是父亲没死,大概也不想回来的吧。
百官散后,武帝几乎失控,捶着父亲的棺木哭骂他不守信用,十二岁的安宁就抱住武帝的腰细细安慰她,安宁已经出落得非常美丽了,还未长开的脸一看就让人觉得灵气逼人。
父亲下葬后,武帝一病不起,时常处于昏迷状态。
作为皇太女的安和,义不容辞地代理了朝政。
呵呵,真是意料之外,武帝难得清醒一次却唤了安和。
“安和,我想让你妹妹接位,她还小,你要用心辅佐她。”
这又是意料之中的吧,这次安和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母皇,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是你看看对我做的,对安宁做的,你到底凭什么如此偏心?”
武帝不答话,只是皱着眉看她。
安和摇头背过身子,带着哭音道“母皇,你是不是怕我对付安宁?”
武帝突然咳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涨的通红。
安和回身轻拍她的背,武帝却一把推开她,安和让开,武帝支撑不住倒在床头。
安和贴近她耳边慢慢道,“母皇,您不知道,您的顾命大臣做错了一些事,朝堂……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武帝猛然抬头,床榻上一片鲜红,分明是她吐得血。
安和忽然发现自己有些难过,设计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还真是叫人难过啊。她转身欲离开。
“对了母皇,您还记得顾玉吗?”
武帝急剧喘气,已经说不出话来。
安和低了头轻声道“没关系,我帮您记得,他是因为调戏安宁公主被您处死的,我的驸马。”
武帝当晚便驾崩了,安和哭了,哭得很伤心,她突然想起父亲害死小郡主的时候,也哭得很伤心。一直随侍武帝的安宁在武帝崩的时候就晕倒了。
半月后,武帝葬入皇陵。
安宁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这时候的安和几乎下意识地发现,这世上,与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只剩下安宁一个了。
安宁整天不哭不笑,只是望着父亲为母亲画的画发呆。
一月后,安宁自请到海外游学,安和深深地看了这个妹妹一眼,准了。
昌武十七年,三年大孝过后,皇太女安和继位,是为和帝。
应汲番外
更新时间2013-1-179:57:35字数:2348
望江楼上望江天,天外飞仙惊鸿羡。风华绝代翩跹来,照影兰璧清清浅,姿容如比水潋滟?座中子弟惊其艳,神回已过万重天。万重天,深处有闲云。
“应汲!”一个悠扬、威严……最重要的是无比熟悉的女声穿透耳膜直摄心魂。
“是。”我下意识起身回应,同时垂眸缩脖装死。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双粉面绣鞋停在我目下,绣鞋的主人就是我那高贵、美丽、温柔、善良、举世无双的公主殿下,咳咳,原谅我,对她我总有那么多形容词。
然后,公主殿下完全没辜负我的期望。
“啊~”我销魂地一声嘶吼,天地旋转间,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公主殿下高高挑起的眉毛。唉,生气的公主也这么好看。
“应汲,别装死,快点起来,我数三声,一……”
我一骨碌爬起来,停止了无边瞎想。
然后,霍子君来了,我知道他喜欢公主,同我一样。认识公主的人,很少有不喜欢她的。连我老爹都是她的“裙下之臣”,瞧我们这一家子。
安宁“哼”了一声,抽出无双慢慢摸着,那情景,有点毛骨悚然。
“说吧,你是希望我刮你一层皮呢,还是希望我刮你两层皮呢?嗯?”
我欲哭无泪,赶忙将袖摆朝眼上一揉,于是……于是额,有备无患,这辣椒粉的效果真不是一般的好啊,泪水很快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被辣得痛哭流涕,“公主哇,臣比窦娥还冤啊,那只小白猫……”
“嗯?”
我被吓得打了个嗝,嗝完继续哭道“……那只威武雄壮的小白虎要来挠臣,臣……臣……臣迫于无奈才……额”
安宁的无双抽在我屁股上,我震惊了!要是让樊素知道会气死的!他的宝贝徒弟常拿剑当鞭子使会不会气疯了?噢,我失语中……
安宁哼了一声,叫小宫女拿了个磁瓦让我跪,我瞅了霍子君一眼,他在旁边看戏。
“不罚你不长记性是吧?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然三番两次太岁头上动土,下次见着你老爹,非让他请家法不可。”
我“呜呜”出声,安宁横我一眼,“嗯?”
我立即闭了嘴,鼓着嘴掀袍要跪下去。
“慢着!”
慢……着……我乐呵呵站直了,就知道公主最是心软。
“子君,你昨日削的竹篾看起来还不错,拿来我试试能不能当鞭子使。”
他竟然转身去……了!霍子君,我与你势不两立!
安宁笑眯眯地坐在花园石凳上,手上捧着书,装模作样地读。装模作样!我知道她就是装的,她一点都不爱读书,早年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是我帮她完成的!哼!滴水之恩,她当过眼云烟!
本来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宫女,可能是散朝了,陆陆续续有大人过来闲逛。老父不要不要出现,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父的确没出现,倒出现一个瘦巴巴的小子。我知道他是谁,薛怀道将军的独子薛简,说起来,他还是公主伴读呢,不过以我对公主的了解,这个小子给她的印象仅止于性别男,估计连他姓什么公主也不知道。这小子成了我的救星,因为……
公主斜眼看到他,他倒是不慌不忙过来行了礼,公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谁家的?算了,不重要,你怎么这么瘦?”公主捏了捏他的胳膊,嫌弃地甩开。
薛简低头想了一下,恭敬答道“臣先天如此。”
“乱说!看这个……”她纤手指的是我,“这个就算了,你可认识霍子君?”
薛简点头。
安宁拍了拍手掌,“你看霍子君多结实,像你们这样,一推就倒了,连我都不如,以后如何为我大周效力?真该羞死了!”
我虽不赞同公主关于我们不如她的意见,但我胜在没说出来,我相信,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目前薛简不如我。于是就出现了下面这一幕。
薛简梗着脖子,“公主,臣以为身体是父母给的,不应不满或埋怨,况且臣觉得这样很好,半点不觉得羞愧。”
安宁瞪大双眼,小脸微红,想必是还从未有人敢这样驳斥她,她几乎控制不住理智要拿无双鞭策这个无知小子,好在,她是公主啊,那么极端的事很少做的,唉,那么极端的事一般只对我们做。
所以,幸运的薛简就被推进旁边的荷花池了。
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幕,只觉得天意就是如此,有些人一早就牵扯上了,只是当时并不自知。
后来,遇到了楚少灵。
如果我说对灵儿一见钟情你们信么?
呵呵,我信。
因为灵儿像极了公主,十三岁前的公主。娇俏,刁蛮,却十分醉人。
父亲过世后,她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当我承载不了父亲离世的悲痛时,我去找了她。
她过得很好,就要同青梅竹马的沉仲珩成婚了,那一夜,在海棠树下看她认真而羞涩地端详大红喜帕上绣的鸳鸯,我做了一个决定。
灵儿天天哭,我的心跟着痛极了,我一定做错了,但是我想一直错下去。
报完父仇后,我又去找她,她瘦多了,原本红润的脸庞此时却很苍白。她看我的那一眼叫我心里狂喜起来,但是转瞬她的惊喜就消失了,她哭了,边哭边骂我毁了她。
我抱着她一一承受,我应得的。
没想到,沉仲珩来了,他一掌将我推在地上,我来不及躲避,他的剑就直直朝我刺过来。我后来总在回忆,若是我能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若是我能注意到灵儿披风下的微微隆起的肚子,若是我更专注地看着灵儿,我一定毫不犹豫伸手握住他的剑,因为接下来,灵儿挡在我身前!
那一刹那,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浑浑噩噩的,分不清这是梦或是现实。
沉仲珩收手不及,剑锋浅浅没入灵儿腹部,灵儿痛苦地哼了一声,然后软软倒了下去。
沉仲珩傻了。
我也傻了,我没想到灵儿会替我挡,我紧紧抱住她,她脸上都是泪,手捂在腹上,她断断续续地嗫嚅着,“我、我的、孩子呀、呜呜……坏蛋、好疼、真、真得好疼……”
我再次震惊了!灵儿怀了孩子!我下意识朝沉仲珩望,他跪在灵儿旁边灵魂似乎出窍了。
灵儿的泪落在我手上,灼热的触感,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孩子……是我的!
血太多了,我们三个都坐在血泊里,我的眼中再没有其他颜色。
太迟了,有人这样告诉我。
我几乎要笑出来,可不是太迟了,这血……一个人有多少血?况且是我最爱的灵儿。灵儿,灵儿……我这样唤着她,仿佛她还能像记忆中那样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大男人怎么畏畏缩缩的!”
灵儿,你很疼是不是?好我陪你,我用那把剑挑了我的脚筋。
灵儿,你一定很寂寞对不对?你乖乖的,等我惩罚够了自己就去陪你好不好?到时候你可不要再生我的气,不过你生气也没关系,我会哄好你。
四十一
更新时间2013-1-2114:59:10字数:1005
止泪的良方,皇姐啊,你说的就是这诏书么?我是个多么渺小的人啊,要这些做什么?皇姐,我为你报仇,你说好不好?剑一寸一寸刺下去,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皮肉被刺破的声音,血液慢慢流出来,连她的手也触到了温热的液体,温……热?他的血,不应该是冷的吗?他这种人,凭什么还有温度?他的手,如玉的手却缠了上来,手指一根一根覆在她的指上,莫名地好伤感。从他的手到他的脸,他的眼中竟是……悲伤!为什么是悲伤?他该高兴!他该得意!他成功了不是吗?伤害他的,毁了他幸福的,害他妻离子散的,最后不是死了就是将要死了,都不得善终不是吗?他凭什么悲伤?这样想着,她的剑又深入几分。灼人的鲜血几乎要熔化了交缠的双手。对面的人,终于倒了下去,她握剑的手好痛好痛,痛到她的心紧紧揪在一起,手中的剑太重,剑柄挂着一个铜铃铛,微微摇晃着。“听说我们大周有个神秘的家族,那个家族男孩出生父母都要去求个铜铃铛挂在脚上以祈这个孩子一生平安,父亲……恰巧是那个家族的后代,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弱,他便想为我求铃铛,但我是女孩,呵呵,他也不管,还说女孩更应娇贵,干脆给我做了两个挂在身上,只是用线串着不让它发声就是了。”好了皇姐,仇啊恨啊都太沉重了,就此了结了。这冰冷的剑连带整个身体都冰冷的,剑锋刺入身体果然是很疼,比失去孩子那时候要疼得多了。冷,愈发冷了……密集的雪花很轻、很软、很白,鹅毛卷般洒将下来,轻轻慢慢地,在眼前挑逗似的扭着腰肢。落在睫上、鼻尖,冰冰凉凉的,眼睛却是眨都不眨。身后的灯笼暖烘烘地照亮他如玉的侧脸,那一瞬,天地间虽是瀚海丈冰,心里却“噗”地一声,盛开了一朵花。初见,惊悸了身心。“叮铃铃”,银丝金线一抽,铜铃铛随风响了一阵,莫名。“安宁,你心思太清明,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骗过你?你若是说不知道,那也是你不想知道而已。”彼时,孟十一站在东方海的海边大石上刚耍完一套剑法。剑自然是安宁要求耍的,不得不说,虽然孟十一武功不怎么样,这一套碎玉诀耍起来却颇有那么点美男的气质,墨发飞舞,白袍飘飘,剑身折光,横在身前,刺挑拨转间,自当翩翩美少年。安宁手枕在臂上,微微撇了撇嘴,对他的话,自是不置可否。母皇已离开一年零一月了,天还是这么蓝,云还是这么白。海水一阵一阵地回击着海岸,安宁闭眼,风来风去,潮生潮灭,自古而今,难逃如此。如果说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未预料到的事,那便是遇上你。如果说我这一生后悔过什么,还是遇上你。薛简,这才是我们的结局。
四十二
更新时间2013-2-1514:59:20字数:4838
三年后——“宝儿,嘘,别吵了你姑姑睡觉。”小宝儿穿着明紫色朝服,显是刚从朝堂回来。她嘟着小嘴道“叔叔,姑姑答应我陪我去放风筝的,你把她叫醒好不好?”霍子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就她那样,放风筝?被风筝放还差不多吧?这……但是陛下的话可以不听么?未等他纠结完,榻上的人已经醒了,四月的天气,早已暖和得不像话,她还裹着厚厚的裘衣。宝儿欢呼一声跑到她怀里,榻上的人晃了晃,霍子君急忙把宝儿抱过来,向榻上的人道“没事吧?”榻上的人整个身形都陷在裘衣里,只露出一张小巧苍白的脸,她摇了摇头,笑道“无事。”又转向宝儿道“宝儿来。”小宝儿皱着小眉头道“姑姑我撞疼你了?”那人轻笑一声,将桌上的八宝糕递给她,“饿了吧?来。”宝儿一见糕点,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霍子君放开她,她欢呼一声跑了过去,霍子君无奈地双臂交抱着。榻上的人已被扶着坐起了身子,霍子君连忙将火炉移近一些。宝儿“吭哧”咬了一口后踮脚将糕递到她嘴边,“姑姑也吃。”那人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头,“听丞相讲宝儿在朝堂都很乖,那些大人有没有为难你?也是姑姑不好,宝儿小小年纪,整天这样是不是很无聊?”宝儿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姑姑身体不好,应该多睡觉,夫子常教导我,身为皇帝,要心怀天下,为百姓谋福,宝儿很有兴趣。”那人愣了一下,转而笑得极为灿烂,“很是,宝儿说得很对。”霍子君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也不禁笑了起来,安宁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现在也只有这位小陛下能逗得她那样开心了。没错,那人便是安宁。“子君,沉家还有来人么?”霍子君点点头,“这沉仲珩上台后动作不少,能省则省,如今官员巡防,他只备清汤寡水,还搭了个草棚子给人住,说是如此都破费了,倒让人家官员请他好好吃了一顿,简直叫人哭笑不得。”安宁轻笑一声,“真是……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宝儿抬头道“姑姑,那沉仲珩不是生了个儿子?估计是为他儿子留家产呢。”霍子君吃惊地望着她,“陛下、陛下怎么知道的?”宝儿得意地看着他,“前日我翻奏折,有一份说是在路上遇到沉仲珩,他非要请人家去吃酒,他推辞不过就跟去了,谁知他一落座,沉仲珩就将儿子抱出来问他要小儿满月的彩礼钱,那官员被讹了不少银子,就上奏折告状了。”霍子君哈哈大笑,“这沉仲珩,真有一套。”安宁将宝儿抱到怀里,捏捏她的鼻子道“宝儿,那你怎么回那官员的?”宝儿一甩头,“驳回!自己没用就算了,还写份折子叫我知道,丢人。”安宁忍不住笑起来,向霍子君道“瞧我们这陛下,比沉仲珩差哪里去了。”霍子君应道“陛下为大周考虑也无可厚非。”安宁将宝儿的头发顺了顺,“宝儿,吃完糕点就去把昨天的书温一下可好?”宝儿笑眯眯地答应了。外面突然闹嚷嚷的,张姑姑进来道“公主,有人来了。”一位白发老者随即走了进来,安宁点了头笑道“周伯。”周伯屈身行了礼,同样笑道“公主大安,老奴提前送了礼来,公子不过这两天就到,公子还要老奴先告诉公主,樊先生也一起来了。”安宁喜不自胜,“师傅也来了?”周伯点头道“在淮阳碰见的樊先生,老先生说您的药也该吃完了,便一起来了。”安宁双手交握,惊喜道“好,好,极好。”宝儿从书桌上抬起头问“是师公要来了么?上次教我的吐纳法我已经学会了,正要请师公检查呢。”安宁笑着捏捏她的鼻子道“嗯,你学得很好,师公看了一定很高兴。”孟十一与樊素第二天就到了,是时安宁还在睡觉,樊先生便先去配药,宝儿缠着同他一起去了。孟十一去了熙宁宫,怕吵醒安宁,他像只猫似的踮着脚走,安宁的睡容很安静,不过半月没见,她怎么又瘦了好些,埋在厚厚的大毛衣服里边,几乎看不见脸。想到几年前差点失去她,孟十一心里又疼了疼,当时要不是樊先生及时赶到,他们是不是已经天人永隔了?其实,安宁不爱自己又如何呢?只要她活着,活得好好的,好好得让他看着,他便不再有所求了,这样,很好。安宁直到酉时方醒,睁眼看见孟十一坐在旁边,她先是一愣,接着便放松了神情,笑道“什么时候来的?”孟十一也对她笑了笑,扶她坐了起来,“早来了,没舍得吵醒你。”安宁好笑地看着他,“师傅呢?怎么一来也不见我?”孟十一倒了杯茶给她,“自是忙着配药去了,最近饮食还好吗?还畏寒吗?心口有没有再疼?”安宁挑眉道“哎?我记得上次是谁骂了我一声不响就跑了,现在来关心我,变得都叫我认不出了。”孟十一早已忘了自己生气的事了,听她提起方忿忿道“我都忘了,你怎么这么记仇呢?”安宁故作无辜道“我怎么敢呢?我可不想再挨骂了。”孟十一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就算我错了,睡了这么久,起来吃点东西吧。”樊素一看见他的宝贝徒弟就叫了起来,“哎呀呀,丫头你怎么又瘦了?”安宁抓住他乱挥的手臂,笑眯眯道“师傅,这次可不准你走了。”樊素将手里的药丸递给张姑姑,转脸对安宁道“丫头,随师傅出去一趟吧。”还没等安宁发出质疑,旁边已不约而同响起两声“不可”,孟十一皱眉道“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安宁的身体,连出个宫都难,又怎么出去呢?”霍子君也赞同道“长途颠簸不适于安宁养病啊。”樊素白了他们一眼,哼道“我是医者我会不懂吗?丫头身边有我你们怕什么?难道你们怀疑我的能力?不懂事的小子,让丫头出去自是为她好,难道我还会害她?哼!”两人皆哑口无言,安宁拽着他的胳膊撒娇,“师傅,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樊素不理他们,扶着安宁向前边走边说,“治病啊,难道你要永远这样,师傅可不喜欢。”“这……还可以治好?”“啧啧,丫头,别小看了你师傅我哦。”木棉花开,春风醉人,这一路上,尽管车马都行得很慢,淮阳却还是要到了。前面的马车突然停了,樊素跳了下来,孟十一连忙驱马过去,“先生,怎么了?”樊素伸了个懒腰,摇头道“没事,安宁睡了,我出来透口气,淮阳快到了吧?”孟十一拽着缰绳,眼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樊素抱臂盯着他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带安宁去淮阳吧?”孟十一面上一阵惊慌,樊素拍了拍手,呵呵笑道“果然,你也知道,安宁虽然捡回一条命,她的心可没活过来,醒后就见不得剑,连提到也会失控,这块地方……”樊素指着心口,“该有多疼啊,所以……那些事,有必要让她知道。”孟十一转了脸色哀求道“先生,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三年了,安宁还活着,还会说话,还能笑,不是很好吗?这样的安宁,您忍心让她再伤一次吗?”樊素望向远方,沉声道“我怎么会忍心,唉,我怎么能不忍心。”孟十一皱紧了眉头,“先生,此事……”樊素向他摆了摆手,“小子,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觉得安宁还能撑多久?”孟十一愣住了,三年来,越来越久的睡眠,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消瘦的身体,这样的安宁,还能撑多久?樊素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眼界太窄,看不开,啧啧。”他边叹边爬上马车,车马又缓缓前行。孟十一愣怔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心下染上一层难言的悲伤,安宁,无论谁,无论在你身边多久,永远都替代不了那一个是吗?尽管你我相识在先,可是喜欢却没有先来后到,你不要我,我不离弃就是了。淮阳气候和暖,风景宜人,他们到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一度的荷花节。安宁被孟十一抱下车的时候,正有一队男女捧着荷花经过,安宁被吵醒,迷糊道“到了?”孟十一点了点头问“累吗?”安宁缓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樊素在淮阳的屋子极大,周围恰好是一片荷花池,荷叶田田,碧玉层叠间,朵朵粉红荷花亭亭玉立。入夜,周围围绕着悠扬的笛声,细细袅袅地绕在耳畔,似倾诉似低语。安宁难得地醒了,听了一阵,她悠然起了兴致。披衣起身,门外便是荷花池,荷花朝开暮闭,此刻都缩在一起,被荷叶团团护着,像是一个让人捧在掌心的娇俏明珠。淡淡的荷叶香钻进鼻孔,她舒适地喟叹一声。突然想到宝儿,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呢,还会因为见不到爹娘哭鼻子吗?唉,委屈这个孩子了。远远地,笛声突然断了,安宁从遐思中回过神来,瞧见荷叶丛中似乎有处灯火。她紧了紧衣衫,抬脚朝那里走去。回廊并不弯折,只转了一个弯就见到一个凉亭,亭中四角果然挂着灯笼,只是被荷叶遮着下面,有人没人却是不知。就在这时,先前的笛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安宁听清了,正是从亭子里传来的。原来还有个跟她一样睡不着的,安宁摇摇头拨开荷叶走了进去,里边的人对她的动静恍若未闻,还是背对着她坐着,看其背影不像师傅或是孟十一,安宁顿时皱了眉。正要出声询问,那人却放下笛子开了口,“公主。”二十六这声音……安宁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那人已摇着轮椅转过身来。安宁心口一疼,蹲下身子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那人看着她皱了皱眉,“公主小心,我现在可不方便扶您。”安宁手指向他,又指着他的腿,手指尖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你?……怎么回事?”应汲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复又盯着她道“公主,不要在意我这副样子,待会您就恨不得我下地狱了。”安宁面色遽变,她抚着胸口不停摇头,“求你不要说。”应汲一拳捶在腿上,木质轮椅“吱呀”晃了一下,半晌,他摇着轮椅来到她面前,声音似悲似苦,“原来你都知道。”应汲按住安宁剧烈颤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父亲,是你皇姐害死的,你皇姐……”安宁却突然站了起来,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应汲,自己也撑不住倒在地上,“你胡说,你胡说,我不信,我怎么相信,我不能相信,不要,我不要信……”她将头埋在膝盖间,全身都在抽搐。从远处跳过来的孟十一一把抱起安宁往外奔,应汲躺在地上面如死灰。樊素抖索着手将丸药喂到安宁嘴里,安宁却始终不咽,樊素急得胡子都翘起来,“傻丫头,快咽啊,你师傅可不是带你来看那应小子的,师傅答应你,只要你咽下去就给你看好东西,傻丫头,不咽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在他手足无措几近崩溃的时候,安宁喉头一滚将那药丸咽了下去。樊素激动地连声大笑,“好好好,就知道你这个傻丫头放不下。”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排金针,先捻了一根在她额上,见她没有不良反应,又缓缓将剩下的金针都一一推入。孟十一在外焦急地大喊,“先生,怎么样了?”樊素皱了皱眉,没答话。第二日天大亮的时候,金针方全部拔出,孟十一听到传唤,急忙推门而入,安宁面色已不似昨夜那般青紫,樊素累得倚在床板上睡着了。孟十一轻轻抚过安宁的脸,手指触到她温热的呼吸,他竟然脱力般跌坐在地,从昨夜到现在,自己像是也死了一回。孟十一跪坐在床边担忧道“先生,都半月了,怎么还不醒呢?”樊素手脚并用将他撵出去,“去去去,该干嘛干嘛,瞧你这副鬼样子,丫头醒了也会被你吓晕。”孟十一在外面站了一会,可能觉得胡子拉碴地的确有些不妥,便自行梳洗去了。樊素在里边边收拾边念叨“小丫头,醒了就醒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你自己慢慢意会吧。”收拾完樊素也出了屋子,榻上的安宁慢慢睁开了眼睛。六月的天气,人们都换上了单薄的夏衣,安宁却还裹着厚厚的披风。眼里的泪流出来便被风吹干,然后接着流。那天,娟儿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满眼的嫉恨简直让她变了个人,她指着安宁破口大骂,“他死了!你怎么不去死?哈哈哈,真是可笑,你杀死了他,你却不知道那天他喝醉了,喊得都是你的名字,从始至终……若耶算什么?那个孩子又算什么?告诉你,他的孩子就是我杀死的,为什么?我从小就在他身边,为什么他却从来看不见我?呜呜呜,我费劲心机,最后他却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安宁哭得不能自己,她还知道,皇姐寝殿的铃铛不发声,那是应汲的。在应府的那个发声的才是薛简的,所以皇姐的死与他又有何干系?她却将悲痛转到他身上,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他,缘生缘灭,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的事。三年了,她何曾忘过一时,每日每夜被噩梦折磨,却又那样渴望他入梦,别人都道她嗜睡,又怎么知道对他的思念已经快要灭顶,她只能奢求梦中一见。二十七“叮铃铃”,突然响起一阵铜铃声,安宁惊诧地抬头,前面两名女子摇着铜铃说笑着去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在后面。两名女子停在一个水榭前,其中一名打开竹帘,不久又退了出来。两人相顾摇了摇头,嬉笑着走开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安宁盯着那竹帘看了半天,终是忍不住打开。“不是说了不要么?怎么又来了?”一名男子淡淡开口。半晌,听不到动静,男子皱眉转头,凤目削鼻,梨涡浅浅。薛简,原来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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