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二章会什么时候更,所以先更这一章。.11
孙权道:“传我令下去,将刘备以诸侯之礼安于棺椁,待到曹操回到南郡便将棺椁送还给关将军,棺材就用我为自己备下的那口。”
“喏!”
军士得令下去,孙权执徐庶手道:“元直不要难过,我等生于乱世,生死难料,如今还是安排好生后事为妥。”
徐庶拜下,“我早听闻刘玄德在柴桑所做之事,只是他为我旧主,当年实有仁义之名,庶心有余念,还望主公赎罪。”
“由此才见元直忠义,何罪之有?”孙权扶起他,“到时我还要遣元直扶棺至南郡,还望元直不要推辞。”
“敢不从命!”
余下人等皆不知刘备死因,直到周瑜大胜归来,孙权封赏过诸将,又直取江夏空城后,周瑜才向孙权问道:“刘备之死,可是当年那杯送行酒?”
其时两人屯兵驻守江夏,正要整军不日进取江陵。
孙权住在江夏太守府上,周瑜之宅与她一墙之隔,有角门相通,两人常如今夜于一处商谈。
练师从柴桑而来,侍奉孙权于江夏,此时便在这二人身边烹茶。
孙权看她烹茶,对周瑜说道:“是,当年那是一杯毒酒,我本算他一年之期毒发,没想到算错了时间。”
练师以二沸水提铫冲茶,提铫七步,水缘壶边冲入,茶香四溢。
“嗯。”周瑜只应了一声,再没有多余的话。
孙权反而奇怪的看向他。
“有何奇怪?”周瑜问。
“你这反应倒像是料到他会死一样。”
“料不到他,只是大概知道你会如何做而已。”
“你如何知道的?”孙权问道。
“我认识你也有二十一年了,怎么会不知道?”
“二十一年了,”孙权轻叹,“认识你那年我才六岁,如今也有二十七了,眼看过了年就是二十八了,在寻常人家早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你看上去一如十年前。”周瑜神色温和,言语真诚,竟让孙权看不出一点奉承的地方。
孙权低头一笑,“哄我。”又问:“当真?”
“当真。”他应道。
孙权扬起头,笑意更浓,却忽然认真问他:“我毒杀了刘备,你就没有一点见怪的地方吗?”
“谁没杀过人?”周瑜反问。
作者有话要说:1.冬月二十火烧赤壁,这个无凭无据,唯一的依据是我写这段那天正好是农历冬月二十。2.元代:董袭表字,为孙氏部将,曾跟随孙策。3.文珪:潘璋表字,吴国将领。4.公奕:蒋钦表字,吴将,早年随孙策平定丹阳、吴郡、会稽和豫章四郡。5.子烈:陈武表字,吴将,早年曾追随孙策。6.文向:徐盛表字,吴将,由孙权招募。7.承渊:丁奉表字,吴将,初年以骁勇被封小将。8.义封:朱然表字,吴将,史实中曾在夷陵之战助陆逊得胜。9.公苗:贺齐表字,吴将,曾追随孙策。
☆、征南郡孙权病发,战江陵周瑜中箭
瑜亲跨马擽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三国志·吴书九·周瑜传》
谁没杀过人?
周瑜的话意味深长,至少在孙权听来是这样的。不论是纵横沙场,还是身居高位,都不可能没有沾过血。就连现在坐在许昌当傀儡,被后世称为献帝的人不也有过衣带诏吗?周瑜带兵多年,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下的,少说也有数万人。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样的道理。
而如今,孙权兵临南郡,又不知将有多少人身首异处。史实所载,这一仗鏖战一年,江陵城下白骨累累。如今东吴兵精将广,孙权的打算是速战速决,至少在她到南郡之前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大军至南郡江陵城下的当天,孙权就陷入了高烧昏迷,毫无征兆。
三军失了统帅,军心一时大乱。此次从吴郡被调来随孙权出兵的陆逊不敢擅专,命人快马回江夏请示周瑜。
江夏至南郡有两三百里远,周瑜快马而来,信发当天而至。他入帐见孙权昏迷,向陆逊责问道:“怎么回事?”
“主公之前尚好,到了江陵城下安下营寨,突然间就病了。”陆逊说。
“医官看了是什么毛病?”周瑜问。
陆逊示意一旁的医官来说,医官道:“主公是之前在赤壁卧病时的体虚还没有补回来,加上路途劳顿,故而肺热病复发。”
“药呢?”周瑜问。
医官禀道:“已经按之前主公给的方子服下,只是似乎不很对症。”
“无论如何要先让主公退热。”周瑜说。
医官道:“主公似乎知道自己将要生病,之前有留下一方,说是若他高烧昏迷时可用。”
“那还不去煎来!”陆逊道。
医官为难,“那方子开的都是虎狼之药,只怕一剂下去对主公身体有损。”
榻上孙权两颊潮红,呼吸急促,梦中眉头紧蹙,很不安稳。周瑜收回目光,“先让主公退热,那方子……再议。”
“喏。”
医官下去,周瑜对陆逊道:“主公病倒前可有吩咐了如何用兵?”
“到扎营时已是夜间,主公会集众将只说明日自有定义。”陆逊道。
“我已知晓,传令下去,由我暂代统领三军!”
“喏,”陆逊道,“只是江夏那边……”
周瑜道:“我已让士元暂领江夏事,三月之内无碍。”
周瑜的到来使军心迅速稳固,次日周瑜命甘宁领五千人进取夷陵,与江陵兵部成首尾之势,以图进取,又命凌统再率四千兵马与甘宁互为接应。
安排好军务,周瑜入帐探视孙权。昨天那一剂药下去,人虽还未醒来,但好在已有退烧的迹象,周瑜也安心不少。
周瑜在榻边坐下,探了探她的额头,目光凝视之间,有着威严和关切。
“曹仁……曹仁……”孙权在梦中呓语。
周瑜一愣。
“小心曹仁……”
周瑜浅笑化作叹息,拿了额帕重新给她敷上。
如此有个两三日,孙权清醒过来。众将探视后,周瑜对她严令道:“不许再逞强。”
孙权抱着被子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眼睛。
周瑜眉尖蹙起,既为难又无奈。
“军中怎么样了?”大概只有“乖巧”能形容她此时的声音。
“兴霸急袭夷陵,刚传回大捷的战报。”周瑜道。
“即日便要攻城吗?”
“夷陵在荆襄腹地,兴霸与公绩两人不可久守,我意在明日攻城。”
“明日让伯言带兵攻城,可好?”孙权问。
“怎么说?”
“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如今我代你统领三军,当身先士卒。”周瑜说。
“可是……”
“放心。”周瑜说,“我随策兄鏖战之时多矣。”
孙权思来想去,无法再说。待周瑜出帐处理军务,她招来周泰,嘱他明日之战定要留意曹仁,便无多话。挥退周泰,孙权在卧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这没有道理,我可是在发烧啊!要睡觉!睡觉!孙权在心里呐喊。但却怎样都无法将《三国志》中的那段文字挥之而去——“瑜亲跨马擽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已经提点到这种程度了,而且幼平一向奋勇,堪为死士,有他护与左右不该有万一之事。即便这样想着,孙权还是披衣起身。
周瑜与她的帷帐相邻,不过十步之遥。春日的晚风一吹,孙权哆嗦了一下。灯光之下,只见周瑜帐中还有一人,看其身段形貌正是陆逊。
孙权到了帐前,听陆逊说道:“公瑾大哥这几日可是旧疾复发?我看大哥这几日帐中灯明至天亮,听军士说你都在彻夜研读兵书。”
自当年吴郡陆逊和诸葛亮,与孙权打赌之后,陆逊就对周瑜以兄相称,待之如师。虽说当年那赌有半数是周瑜之计,但陆逊、诸葛亮两人似乎也乐得对他执师礼。
帐外孙权听周瑜说:“不过是旧患,这几日天凉便有些不适,于大局无碍。”
“公瑾大哥还是应当擅自保重才是。”陆逊说。
帐上灯影中,周瑜拍了拍陆逊的肩膀,“此正用兵之际,切不可多言,动摇军心。”
“这我省得,大哥既然不适,明日我替大哥领兵夺城可好?”
“如今主公卧病,我若再不出战,难以激励军心。”
陆逊道:“我听闻那曹操离开南郡时留下锦囊,恐明日有诈。”
周瑜道:“曹操之计当是高挂旌旗,使空城之计,然后在瓮城围歼我军。”
“大哥既已料到,那明日该如何应对?”陆逊问。
“明日大军分为两班,一班陈于城下,一班于营中歇息,两个时辰一换。江陵小城,瓮城之中不能存粮,曹军焉能不吃不喝?”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周瑜能料到曹操之计,却料不到有些莽夫耐心耗竟是连惜命都考虑不到的,曹仁好巧不巧属于此类。
前夜孙权听周瑜所说应当万无一失,可今天两班兵士才换了一次,曹仁便不顾计谋让埋伏之兵乱箭放出。流失当中,曹仁神射,一箭正中周瑜右肋!
如果换做在书上看到,孙权一定信也不信,但真的见到曹仁那一箭射在周瑜旧创上时,孙权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她呆立当场,看着随军医官满头大汗为周瑜拔箭,看着帷帐之内众将忧心万分,看着那简陋卧榻上的人全身是血。她认识的周瑜不是这样的,即便受了再重的伤他也会如无事一般,纵马军中。而如今,那人躺在卧榻上竟一动不动,一片死寂。
强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帐篷里,一支没头的箭杆扔在旁边的托盘中。孙权认得那种箭,此等箭枝射入后,起箭时箭杆和箭头极易分离,令伤者难以即时起箭,使伤势加重。
此时,医官满头大汗,手上衣上都是血迹斑斑,他头也不回地对助手说:“柳叶刀。”助手年轻不经事,见到这种状况,拿刀的手抖得厉害。
医官转头对陆逊道:“陆将军,一会儿我切开将军伤口取箭,你用镊子分开切口,我要用刀剜出箭头。”
陆逊见过血,见过死人,也无数次亲手杀过人。但看到周瑜苍白的几近透明的脸色时,他还是心中不稳。他咽了口吐沫,重重的点头。
医官的刀割下去,血细密的渗出来,数条涓涓细流,延绵不绝的鲜红。半昏迷中的周瑜浑身一抖就再没了动静,他只动了动唇,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汗水浸透了他苍白的面颊,如漆的黑发黏在颊上、颈上,无力的手从袖中垂下。
陆逊用镊子撑开切口,医官使刀小心地剜动箭头,这箭实在射得太深太狠,嵌在两根肋骨中间,几可及肺。一刀一刀,每一刀都是触及心髓的痛。但这时绝不能手软,哪怕听到刀子划过骨头的声音,哪怕感觉到刀下肌体的颤抖,一时的心软,手下有一分把握不好,伤患就再也不会醒来。
忽然周瑜咳嗽起来,一咳嗽就从嘴里吐出血,一口又一口。他仿佛一点都不知道似的,血就不停地冒出来。
医官大惊,连声呼喊:“将军,忍住,千万忍住!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周瑜一点反应都没有,除了血还在冒,他就像死了一般。众将无一人再忍心去看那张已白得发蓝的脸。 方才撤退时,周瑜尚且支撑,事无巨细得安排好撤军诸事,这才使得大军没有被曹仁突然杀出的骑兵打乱阵脚,得以安然回到营中。然而刚到营中,他就吐血不止,随即昏厥。想到此处,怎能叫人心中不痛!
医官刚才这一喊,孙权醒了过来,她扑到周瑜榻边,“都在干什么!药!拿止血药来!”
众将军这才看到主公来了。
助手忙乱的翻出药瓶,差点洒了一地,凌统手快接住,立刻递给孙权。
孙权快速把药敷上,“公瑾!公瑾!”她紧握着他的手大声呼喊!此时此刻容不得一点犹豫,她对医官喊道:“快拔箭!越犹豫越危险!”
“主公,此箭有倒刺!”医官道。
“剜出!”孙权喝道。
医官咬牙,下了狠心,剜出箭头!孙权立时拿来纱布,飞快按住伤口!
“药!纱布!”孙权喊道,“伯言!你把药撒在纱布上,我一抬手,你立刻按上!”
“喏!”
孙权对他猛一点头,两手相错就在转瞬之间,陆逊已将带药的纱布按上!
孙权手里还握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纱布,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主公,箭是毒箭。”医官说。
这医官还是孙权当日指给周瑜的,复姓谷梁,年过不惑。因为姓氏稀少,平日里同侪都以姓相称,叫他谷梁。周瑜领军屯兵在异地时,就是此人每日作书给孙权通报周瑜的身体状况。
听到箭头有毒,孙权的心立刻紧起来。她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索性坐在地上,“谷梁,拿给我看。”
细看之下,箭头发蓝,孙权嗅了嗅,“这毒不厉害,只是怒气会使箭疮迸裂,不过,有一个月此毒可解。”
谷梁道:“将军毒已入骨,骨上发黑。本应刮骨疗毒,但此时将军是绝对撑不下去的,我欲先缝合伤口,再以针药治疗,主公看呢?”
孙权道:“无碍,这毒不解,有半年也会自己散去。”
谷梁着手缝合伤口,陆逊对孙权道:“主公,你尚在病中,还是先起来吧。”
孙权对他苦笑一下,陆逊忽然明白,和凌统两个人将孙权架起。
孙权道:“公瑾这不能离开人,我先在这儿。”
黄盖道:“主公方经大病,如何使得?这里有我等,又有谷梁,出不了差池。”
“谷梁虽然尽心,到底有限。”孙权说得婉转,刚才拔箭一事便能看出谷梁对治疗时刻的把握大不如她。孙权又道:“伯言,你先暂代整军,辕门上悬挂免战牌。”
“喏。”
“诸位将军各回营寨,约束士卒,坚守不出,不可使军心有所异动!”孙权道。
“喏!”
众将各自领命去了,孙权靠坐在周瑜榻上再没力气挪动。她对谷梁说道:“我说个方子你记下来,先去抓了药煎上。”
谷梁道:“将军的药刚才已经按照主公的吩咐煎了。”
“不是,我现在说的这个方子是给我自己的,我怕一会儿我又高烧不醒,公瑾有个万一,我无法照顾。”孙权说。
“主公还是不要勉强,现在去休息才是。”谷梁劝道。
“公瑾现在还没醒来,不知到底如何,我还不能睡。”孙权说完药方,又叫来谷梁的助手,让他用党参煲红枣作茶给周瑜喂食,恢复血气。助手领命去了,她自己无力的靠在榻边,合眸养神。
周瑜昏迷三日,吴军按兵不动,拒不出战,曹仁每天令军士骂阵。
“江东鼠辈,不敢出洞!”
“江东鼠辈,不敢出洞!”
“江东鼠辈,不敢出洞!”
……
“周郎,周郎,小命不长!”
“周郎,周郎,小命不长!”
“周郎,周郎,小命不长!”
……
孙权昏昏沉沉之中,听到营外叫骂不绝于耳,又听见外面鸣金擂鼓,闹声喧天。鼓声震动周瑜伤口,榻上之人无声无息的吐出数口鲜血。
孙权尚还镇定,拿绢帕擦了,让人去叫赵云。
孙权对赵云道:“曹仁居心不良,欲害死公瑾。速遣射术绝伦之弓弩手,攀上望楼,专射击鼓之人。然后猛然杀出,只杀他个措手不及,切记不可追击。”
“喏!”
赵云素有骁勇之名,此番一战,曹军几日不敢出城挑衅。
又过了三日,周瑜醒转过来。
当他眼帘微动,还没有看清眼前事物的时候,孙权微笑着说了一句,“公瑾,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栽倒在榻边。
作者有话要说:1.江陵:南郡的一个城,关系类似于现在的地级市和下属的县级市,但并不完全相同。2.瓮城:为了加强城堡或关隘的防守,而在城门外修建的半圆形或方形的护门小城,属于中国古代城市城墙的一部分。3.党参:党参之名最早见于清代,此处借用。PS:昨天发现有个妹子送了我这篇文一张霸王票,由于晋江新换后台我还不太会用,没找出这个妹子是谁,只能今日加更一章聊表感谢。加更时间于晚8点。
☆、儒将军智取江陵,贤伉俪暂居柳叶
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三国志·吴书九·周瑜传》
孙权醒来时,人已经在江陵了。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实际上只睡了两日。守在她身边的是从江夏来的练师,和周瑜的侍医谷梁。
在她喝药的时候,练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周瑜看到她栽倒在榻边时,就都明白了。向谷梁确认过孙权的病情之后,周瑜决定当日发兵江陵。
“谷梁,你对公瑾说了什么?”孙权皱眉问道。
练师跪在一旁端水给她漱口。
“我与将军说,主公的病耽误不得,必须尽快有一地休养。”谷梁回答她。
最快的地方,也是最近的地方,那当然是南郡,是江陵。可是,两日取下江陵,他必定是强自支撑,带伤上阵。
“公瑾怎么取的江陵?”孙权问道。
练师说:“将军醒来当日就披甲上马,与曹仁相较于阵前,临阵之时故作箭疮迸发,引曹仁夜里来袭,如此一战得胜。到了天亮,已经进了江陵城。”
“公瑾现在人在何处?”孙权问。
“在……在府衙理事。”练师答道。
“理事?!”孙权掀了被子就要起来。
“主公!你不能起来!”练师忙拦住劝道。
“主公,你的热度未退,万不可起身!”谷梁也说,“主公深谙医理,当知道此时已热闭心包,险之又险!”
孙权不是甘宁,不需要谷梁说人话,所谓热闭心包就是指重症肺炎。如果孙权上辈子学医就会知道,重症肺炎的死亡率占感染性疾病之首。在这么一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她还能活着说话,实在是太侥幸了。但此时,她没有想那么多。
孙权指着谷梁训道:“谷梁,我信任于你,将你指给公瑾做侍医,你却让他在这种时候到前面理事?”
她不顾两人劝阻,坚持起身。练师赶忙拿了斗篷追上去裹在她身上。就在此时,周瑜推门进来。
他长衫而立,背脊挺拔,一身白衣胜雪,看不出丝毫重伤的样子,只是脸色也和白雪不相伯仲。
“回床上躺着。”周瑜语气平淡,态度却不容商量。
“你的伤……”
孙权的话还没说完,周瑜就道:“别让我抱你回去。”言语之间竟十分严厉。
他方受重创,孙权自然不敢让他来抱,乖乖躺回床上。
“谷梁,主公吃药了吗?”周瑜问。
“已经服下。”谷梁答道。
“好,你先下去。”周瑜说。
“喏。”
谷梁下去,练师不敢留两个病人在屋里,跪在门口侍候。
孙权缩在床上,周瑜立在她床边问道:“为什么不休息?”
“呃……”孙权不知道他指的是刚才还是两天前,一时答不上来。
“为什么给自己开那么伤身体的药?”周瑜一声比一声严厉。
“那是……”那是为了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照顾你。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让周瑜接受的理由。
“为什么不先医自己?”
“呃……”我说忘了,你能接受吗?
“你知道你有多让人生气吗!”周瑜辞色俱厉!
“你不能生气!”孙权慌了,忙起身安抚。
事实上,她从没有见过周瑜生气,他总是温文尔雅,即便有天大的事,他都能波澜不惊的面对。《孙子兵法》中所谓“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说的正是周瑜平日里的样子。
“躺下!”周瑜勃然大怒。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练师根本无法相信周公瑾周将军也会这样大声吼人!
孙权被吼得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在床上小心翼翼的眨巴着眼睛看他。
“公瑾……”她试探着商量,“你先让我看看伤口,行吗?”
“我没事。”
“你胡说。”孙权有点委屈的小声说。
“军中尚有事情未完。”周瑜说。
“有什么事伯言还处理不了?”孙权说着话眼圈就红了,他这个样子,岂不是真的……真的过不了三十六岁了?
“今晨新下江陵,子龙、子明各带一军奇袭襄阳、武陵。”周瑜说。
“奇袭?”孙权问。
“嗯,我命他二人趁两地尚未知道江陵失陷,谎称是曹仁旧部,请求援军。”周瑜说,“就在刚才传来战报,两城已得手。”
孙权惊讶不已,向练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戍时二刻。”练师答。
凌晨得江陵,至夜又得襄阳、武陵,一日三城,便是孙武再世,也不过如此。可孙权一点都不想称赞他,“这三城也不值得你这样拼命!”
周瑜摸了摸她散下来的长发,没有说话。
孙权在江陵养病,足不出户。不是她不想出去,也不是她想放任周瑜在外面忙前忙后,而是周瑜对她说的话太有震慑力——“你如果想我死就起来。”
军务政务并不是非周瑜不可,只是周瑜是东吴军中公认的二号人物,如今孙权病倒,如果周瑜再因伤卧病,难免会使时局动摇。
可……他这样太勉强……
孙权这样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瑜很忙,并不是每天都会来看她。多数时候,她是听练师说起周瑜的事情。
“周将军去了兵营,陆将军跟着一起去的。”
……
“将军今天有些咳嗽。”
……
“刚才看到将军精神很好,好像是还有军务要办。”
……
孙权这样听了有一个月,终于被宣布病愈可以出门。
病了一个月,和在屋里关一个月完全是两个概念。实在是闷也要将人闷死。
孙权推门出来,门外正是深春,阳光正好。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青草和花香代替了一身药气。
周瑜就立在廊外,半面照着阳光,半面在回廊的阴影中,见她出来轻柔的一笑。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孙权问。
“带你去个地方。”周瑜说。
府外已备好车马,看那一连的三辆马车,是要出远门的架势,而出行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加上练师。
孙权跟着周瑜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周瑜不时向她讲说所到之地,偶尔会不经意按上胸口。
走到下午时分,马车停了下来。
面前依山傍水,柳树与桃花相映,湖水明净,乡情浓郁。
“这是哪?”孙权问。
“此处是柳叶湖,在武陵东北,临近花岩溪,昔年光武帝驸马梁松曾于此建功。”周瑜说。
“我们来这儿是……?”
“小住。”
驾车来的三个马夫搬完行李,就被周瑜打发了回去。孙权回望湖边屋舍白墙玄瓦,自成院落,远近既无郡县,也无乡村。
周瑜很少这样胡来,孙权一时间转过数个想法,一一问道:“我们这样出来,江陵怎么办?”
“我已交给伯言暂代事务。”周瑜答。
“你对伯言如何说的?”孙权又问。
“和你密探长沙。”
“那我们为什么在此落脚?”
“因为不去长沙。”
“这到底是……”孙权不知所以。
练师笑道:“主公,不,小姐这还看不出来吗?姑爷这是怕小姐病刚好就忙着军政大事,特意带小姐出来养病。”
“你、你,刚才叫他什么?”孙权指着周瑜磕磕巴巴的问练师。
“姑爷。”练师笑答,“小姐这出来了,要是一旦被人发现了身份很是危险,就请小姐暂且委屈。”
孙权两手硬是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才好,半天也接不上一句话。
还是周瑜对她说道:“我叫人接了绾合和涉水过来,现在就在里面,不进去看看吗?”
“啊、啊,也好。”
孙权和周瑜一道进去,绾合、涉水二人已在院中迎候。
“小姐,姑爷。”两人异口同声问候。
孙权刚刚恢复的镇定又荡然无存了。
后人常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就正是现在这样的时节,柳叶湖之景美不胜收。天气晴好时,周瑜会与她泛舟湖上。若是没这趟出来,孙权想都不曾想过周瑜摇着舟子的情景。那样俊美的人站在船尾,手持摇橹,衣摆轻曳,船随着他的动作随波向前。周瑜时而看她浅笑,时而望向远处湖面。时光如此静好。
若是赶上雨天,两人或于屋内读书,或是谈论天下,也有时会撑伞来湖边看雨打浮萍。湖面涟漪次第荡开,是多年不曾有过的闲情。
到了夜间,二人同卧一榻,鸳鸯并枕。深情缱绻,细细私语,不足与外人道也。
令孙权庆幸的是,先前周瑜的伤势虽然恢复得不好,但也没有恶化。
“此番回去,你就回吴郡养伤,好吗?”孙权在为周瑜换药的时候说,“南去四郡再无敌手,你也不必亲力亲为。”
谷梁以肠线缝合的伤口针线整齐细密,只因新伤在旧伤之上,显得十分狰狞。
“主公在此,我回吴郡?”周瑜说。
“嗯,我预计筹谋荆襄至多再有三个月就可以大功告成。这一个月你够辛苦的了,回去休息吧。”孙权梳着女子发式,身着曲裾,双膝跪地,很是温婉。
周瑜执着她的手说:“你在武陵谋划就是,不要亲冒矢石。”
“嗯。”
“荆襄门户的襄阳,有子龙把守,元直在旁参赞,应当万无一失。”周瑜道,“长沙太守韩玄生性怯懦,可使大军由武陵出,不必急袭,徐徐进军便是。”
孙权深明其意,笑道:“咬人的老虎不可怕,趴在身边长大嘴巴的老虎才吓人。”
周瑜又道:“零陵刘度深爱其子,可绑缚刘贤使他献城。桂阳赵范无胆无识,使猛将掠阵,他必心中怯怯,开城归降。至于南海郡,地处偏远,我意在伯言取之,进而安抚百越人心。”
“你三言两语都说完了,我也不必谋划了。”孙权笑说,牵起他的手,“不过,你这样劳心对伤情不好,这段时间过去,荆襄也需暂作休养,你也休息一阵。”
两人闲话间,绾合和涉水端了晚膳过来。汉时还是一日两顿正餐,所谓晚膳也不过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刚才听打渔的说,明天武陵有市集,小姐要不要和姑爷一起去逛逛?”涉水放下盛晚膳的短案。
“我很久没去过市集了,上一次还是在舒城和大哥一起……”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孙权说起时仍是眸光一黯。
涉水见状,忙说道:“市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那些东西。”
孙权微笑,“去吧,明天你们也一起去,你们从跟了我也没什么机会好好出去玩玩。”
绾合道:“我留下来看家吧,总不能不留人。”
“那就委屈你了,”孙权说,“公瑾,你去吗?”
“自然随你。”周瑜笑说。
☆、巧邂逅魏延归心,戏樊氏甘宁受罚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三国志·蜀书十·魏延传》
集市上很热闹,卖东西的人多,买东西的人也不少。可见吕蒙奇袭武陵,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牵累百姓。
只是这无关于市集的吸引人程度,对孙权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她更喜欢和周瑜牵着手走在喧闹人群中的感觉。倒是涉水拉着练师东看西看,没个老实。
“在想策兄?”周瑜低头对孙权问道。
“嗯。”人群熙熙攘攘,孙权说道,“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在舒城的那段日子意味着什么,那样闲适安逸的欢乐,很难再有了。”她穿了一身蓝色压边多绕水色雏菊的白底长曲裾,与身边一身白衣的周瑜正好相当。
“再有十年,我一定给你一个太平天下。”周瑜说。
“小姐,前面有个酒家,可少歇片刻。”练师过来说道。
孙权想着周瑜有伤在身,便说道:“也好。”
周瑜携了孙权进了酒家,入坐后练师和涉水在两人身后站定,叫了小二点上几样酒菜。
这家小店位处道旁,还算洁净,生意也不错。正逢用膳的时候,座位满了七八成,又陆续有人进来。
周瑜有伤不宜饮酒,绾合细心,临出门之时让练师二人带了些好茶出来。此时,练师向店家要了水,冲泡茶叶,茶香四溢。
就在周瑜和孙权饮茶品菜之时,听到店内有人说道:“店家,有好酒好菜都拿上来!”
话不稀奇,只是这说话的声音极大,孙权不禁侧目。从她坐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那说话之人的一个侧面。那人大概方及而立之年,臂膀宽阔,看得出健壮有力,是长年习武之人。他头发拢于头顶,其后脑之上部分突起,估计是刚出生脑骨还柔软之时家中之人照料不当,使脑后骨骼生长得有些畸形。
孙权忽然想起一事——脑后反骨,这人、这人难道是魏延,魏文长?不会这么巧吧?
“看来泉儿已认出此人。”周瑜说道。
“你知今日会在此遇上魏文长?”孙权吃惊的问。
周瑜笑道:“这我可算不出,我只知这魏文长为附近豪强,手下有部曲上千,如此而已。”
孙权想上前与之攀谈,忽然想起今日自己一身女装,若是他日被认出来该如何是好?
周瑜道:“你先回去,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回。”
孙权点头,“也好。练师,你留下来陪公瑾。”
孙权由涉水扶着出了酒家,临去时只听周瑜说道:“这位壮士可愿移驾同饮?”
魏延乃一悍将,《三国演义》中说他原本是韩玄家将,其实不然。从《三国志》来看,魏延最初并无主公,数当地起义的流浪军,后投靠刘备。如今刘备身死,孙权自要用之。
这一天二人在市集分开,到了夜里,周瑜方才回来,只见孙权站于院中等候多时。
“怎么在这站着?晚上风凉……”
“怎么才回来?”
两个人同时发问。
跟着周瑜回来的练师说:“姑爷和魏壮士多说了几句,谈得甚是投机,因而回来迟了。”
“哦,如此就好。”魏延悍勇,她还真怕这骁将哪根筋抽了和周瑜打起来。
“进去吧。”周瑜揽在她肩上,向屋内行去。
“谈得怎么样?”孙权问。
“文长已经答应不日整兵归顺。”周瑜道。
孙权轻笑,“依我看,你才是苏张更生,郦叟复出,三言两语又为我得一员大将。”
孙权又在柳叶湖小住了几日,而后并没有返回江陵,而是直接去了武陵。其时周瑜依她之令,自回吴郡养伤。
孙权到了武陵,吃了一惊。她本要来武陵整军进发长沙,却发现武陵之兵已经整备完毕。一问一下,她才知道,这是周瑜离开江陵时,已经命人来吩咐过的。
吕蒙见孙权若有所思,以为她疑心周瑜夺权,忙上前解释。
孙权喟叹,“我只是在想公瑾神机妙算。然劳心者,必不久寿。”
这且不在话下,且说魏延新附,孙权便使他领兵进军长沙,魏延感恩不已。
孙权敢如此用他,也是因为熟读《三国志》的缘故。魏延虽然脑后反骨,但为刘备守备汉中十五年,不可谓不忠。守备期间,没有放一个敌兵进入自己的防区,不可谓不义。后来接任他的王平完全依照魏延昔日既定方针办事,也以少胜多,在兴势山大败曹爽的南征军。由此看来,魏延也可谓是一智勇双全之将了。这样的人才,孙权用得放心,也用得舒心。
这边却说魏延依照孙权吩咐缓兵行至长沙,韩玄果然开城来降。魏延驻守长沙,军政两事调理清明,可只有一件他不能定夺,使人到武陵请孙权决议。
孙权接到消息,带了诸葛亮由武陵赶来,魏延对她说道:“黄老将军不仅神勇,而且忠义无比,自从长沙失守以后,闭门谢客。我几次登门拜访,老将军只叫家人传出话来,说是羞做降将。”
这个黄老将军可不是黄盖,而是韩玄旧部黄忠。《三国志》中将黄忠与关张赵并作一传,评曰:“强挚壮猛。”
劝降黄忠的事,孙权当然上心,她道:“如此侠肝义胆,忠义之士,我亲自去请。”
孙权到了黄忠府上,家人不敢相拦,引她进入内苑。
只见黄忠仰卧于梅花丛中的石桌上,赤(晋江)裸上身,白须白发散落桌下,汗巾蒙面,仰对苍天。
家人言道:“自献城以来,大人就是如此,已经多日未吃未喝了,大人说他‘愧对苍天’。”
“背叛”二字,在现代人看来是常事,有句话说的好——会害你的90%都是熟人。但在古人眼中“忠”“义”二字重若泰山,《论语·八佾》中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可见一斑。
孙权当即跪拜,“素闻老将军忠义,权愿在此长跪,替老将军向苍天谢罪,还请老将军不要自戕。”
“主公不能跪啊!”跟随而来的诸葛亮忙去扶她,“主公大病初愈,怎么能跪在地上?”
孙权就知道带他来是对的,这时候有人唱双簧才能增进效果。
“孔明不必多言!”孙权道,“我代老将军受过,还不快扶黄老将军起来?”
诸葛亮和魏延一面一个扶黄忠坐起,黄忠手指孙权颤抖不已。孙权心说:这是没吃饭的时间太长贫血了?总不会是打摆子吧?
只见黄忠“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主公!”
收了黄忠,孙权心情大好,按照在柳叶湖周瑜所言再次进取零陵、桂阳及南海。零陵由孙权亲自率兵去取,无甚变故。陆逊进南海,收服百越人心,也很是顺利。不过,桂阳赵范那里却出了一点小插曲。
孙权知那赵范有把嫂嫂嫁给赵云的一出,便特意没派赵云去往,而是点了甘宁领军。
孙权记得赵范嫂夫人改嫁条件的有三: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先夫同姓。孙权想着,这三条里,甘宁最多能占个第二条,赵范这次应该没什么花样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战报传来时,孙权哭笑不得。
战报上说,赵范使美人计,欲要灌醉甘宁后,以图杀之。结果甘宁非但不中计,还破了他的城,顺势睡了他的嫂夫人樊氏。
“主公别笑,兴霸杀了赵范,睡了他的嫂夫人,事情是小,可与我军声望是大!”鲁肃心急。
“子敬莫急,”孙权笑说,“孔明,依你看该如何?”
诸葛亮道:“如今事情已经做下,做便也就做了;赵范不过是寻常人,杀便杀了。”
“孔明,你这说的叫什么话?”鲁肃说。
诸葛亮道:“不然怎样?那赵范又不能起死回生?难道我还能让那樊氏变回完璧?”
“事情不是这么说的。”鲁肃道,“杀了赵范是小事,可我军一向军法严明,秋毫不犯,如今一到境内先睡了故太守的嫂夫人,这算是怎么回事?难免使当地心生怨言,传扬出去也与我军名声无益。”
“子敬此言差矣,不过是一个女人。”诸葛亮摇着扇子说,“难道一个女人能比过我数万大军的威慑力?”
“你……!”鲁肃深觉与他说不通。
孙权笑道:“孔明,别逗子敬了。”
诸葛亮向孙权一拜,又向鲁肃一拜,“子敬若是担心,还请自己去一趟桂阳吧。”
“这是何意?”鲁肃不明。
孙权道:“孔明之意是唯有子敬任桂阳太守才可解此局,子敬忠厚,又有雄才大略,可收当地民心。我这就调兴霸回来,他还是跟在我身边,少闯点祸吧。”
诸葛亮道:“兴霸既已做下这等事,依主公看,那樊氏该如何?”
孙权道:“早闻那樊氏美若天仙,让兴霸纳了,也不算委屈他。”
“只是兴霸做出此等事,还要罚过才于大局有益。”鲁肃说。
孙权大笔一挥,笑道:“那就罚他回吴郡闭门思过,抄《礼记》百遍。”
诸葛亮道:“既已抄了《礼记》,不若再让兴霸抄一百遍《春秋》,抄写不完不得出门,如此才显主公赏罚分明。”
“孔明所言甚是。”孙权在写完的朱批上又加了一笔。
鲁肃忽然觉得背脊一寒,估计兴霸宁愿被打上两百军棍。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了 帝女桑 今日要双更,双更时间仍是在晚8点,敬请期待。
☆、孙仲谋义收遗孤,吕子衡巧建建业
纮建计宜出都秣陵,权从之。——《三国志·吴书八·张纮传》
克定荆襄九郡之后,孙权回到吴郡,别的尚未来得及过问,雨思先在她脚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