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二章会什么时候更,所以先更这一章。.13
“你不会。”周瑜肯定的说。
“如果我不是吴侯呢?”
周瑜答道:“我没想过。”
孙权苦笑,“还好,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你会杀了我。”
周瑜一时无言。
“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觉得你忠心可嘉。可我是女人,我要想想,你先回去吧。”孙权说。
对于男人来说,吴侯就是孙权,孙权就代表着江东。但对于女人来说,吴侯是吴侯,孙权是孙权。
孙权是要好好想想。
可这么想着,她第二天还是去了周瑜府上。往日都来,今日突然不去,她不想让他人起疑,怀疑他们君臣生隙。
周瑜像是原本就在等她一样,他坐于堂内,明堂如亭,三面通风,有垂帘挂起。他一手倚在书案上,一手拿着竹简,手边尚有一杯香茗,身后是六尺高的落地屏风隔断。
周瑜眉目舒展,安然若适。孙权看他这幅样子就气不过,自己明明这么烦恼,凭什么你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此通透之处,外面又有下人不时路过,孙权不好发作,赌气在案边坐下,衣摆带起一阵风。
“生气了?”周瑜眼睛没离开竹简。
“没。”孙权抓起茶杯,想摔又不能摔,索性喝干了里面的茶水。
“嗯,”周瑜从善如流,“没生气的人用这么重的语气来告诉我,她没生气。”
“你……!”在看到过往的下人后,孙权把剩下的话吞了进去。
“和我进来一下。”周瑜说。
孙权不知他要做什么,跟他进了内室。周瑜递给她一个没有水的漆绘茶杯,“现在可以摔了。”
“我没有要摔杯子。”孙权扭着眉头说。
“我猜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茶杯一定是口渴了。”周瑜就这杯子倒了水给她。
孙权接过茶杯,莫名其妙的喝了茶,还是不解他的用意所在,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消气了。
“你的问题,昨天我想过了。”周瑜说,“即便你不是吴侯,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哪怕我做出危及江东的事?”
“你会那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会枉费策兄的心血。”
“这算是对大哥的承诺?”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做出的承诺。”
“哦。”孙权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心平气和的坐下,“药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你这么辛苦得来的药方自然很好。”周瑜理顺衣摆在她对面坐下,“你今天来不止是为了不让人疑心我们之间生有间隙,还是为了苍梧的事情吧?”
苍梧是交州的一个郡,与南海郡比邻。苍梧郡的原太守史璜逝世后,刘表趁机派吴巨代理苍梧太守。刘表死后,吴巨与交州刺史赖恭关系不佳,前不久发兵突袭赖恭,如今赖恭遁逃,交州成了无主之地。
“正是如此。”孙权承认。
周瑜道:“你心中不是已有人选了吗?”
“子山素性宽弘得众,虽为文臣,我却想让他出兵交州。”孙权说。
周瑜道:“交州分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共九郡,其中四郡都有士燮一族出任太守,交州等于实际控制在士氏手上。士燮士威彦性情宽厚,子山通达治体,想必可以为主公说服士威彦归降。再有伯言镇守南海以作威慑,不需明年交州定然已是主公之地。”
孙权和周瑜想到一处,她派出步骘后,事情还算顺利,只是中间出了点小插曲。士燮如周瑜所料,率其族人归附孙权,以步骘为交州刺史。但苍梧太守吴巨表面上服从,心里却另有打算。孙权心知肚明,但看步骘会如何处理。果然过了不久传来步骘将吴巨诱杀的消息,步骘于交州一时声威大震,如此才真正统领交州。孙权接到现报笑了笑,提笔升士燮为左将军。士燮也很识时务,送了自己的儿子士廞来作质子 ,俗称“人质”。士廞比周瑜还要年长个两三岁,孙权为表恩遇,授士廞为武昌太守,又于次年新春过后,由南海调了陆逊回来。自此,岭南之地正是归属于孙权,江东一统,再无后患。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士燮送质子这件事情发生在孙权称帝后,此处做以演义处理。
☆、孙仲谋感怀故兄,张子乔议取西蜀
张松见曹公,曹公方自矜伐,不存录松。——《汉晋春秋·卷二》
建安十六年注定是多事的一年,孙朗、张纮病逝的消息相继从建业传来。由于道远,孙权没有回建业奔丧,而是嘱托留在建业的张昭好生处理后事。
若说感情,几个兄弟中,她和孙朗之间是最浅的。孙权比孙朗大五岁,她在吴夫人身旁的时候,孙朗年纪太小,又是庶子,不常和哥哥交流。等孙朗大些了,孙权又跟在孙策身边,对他更没有认识。但先后接到孙朗和张纮过世的消息,孙权心中仍是很不舒服。张纮是孙策的旧臣,当年他观孙策必成大器而决意跟随。如今又一个与孙策有关的人故去,更让孙权觉得大哥离她越来越远了,不由悲从中来。
而对于孙朗的死,孙权只对周瑜说了一句话,“我最后一个亲人死了。”
周瑜起身向她伸出手,“来。”
周瑜带她往江陵西北而行,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就见一片崇山峻岭,有道是:纵岭八道,蜿蜒若游龙 。岭上有树,岭下有水,但更多的是坟冢。四下倒着尚未被风化的石像生 、驮碑赑屃,铭文的石碑碎成几块倒在地上,
“传闻楚庄王曾埋首此处。”周瑜望向山川。
“‘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说的不就是他?”孙权说。
“楚庄王励精图治,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如此人物尚有一死,”周瑜回身对她说道,“所以,策兄的死,不要难过。”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她想的是这个?
“众兄弟中,策兄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大哥对我……自小父亲就不在身边,大哥虽然时有胡闹,但他亦兄亦父,教我宠我,临过世还如此为我着想。”泪如冰晶一般凝固在她的眼中,“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大哥过世的悲伤。子纲、朗弟,他们的死就像是在向我宣告我已经是孤家寡人,又一次提醒了我,已经没有大哥站在我身边,我身边也再无亲眷。”
“泉儿。”
身后突如其来的温暖,是周瑜双手环住了她,孙权靠在他怀中不想再动。
“你一定不能离开我。”孙权合眸,“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就连站在这儿的力气都没有了。公瑾,我只剩你了,别离开我。”她抬起手,抓住周瑜环过来的双臂。
“不会,我会陪你一生。”
张松进入东吴的领地已经是下半年的事情了。孙权先命在襄阳的赵云和徐庶迎候,又让凌统在秦楚古道盛情款待,引至江陵。孙权计划亲率全体文武官员出城相迎,但在张松到的前一天,她又有所犹豫。
至夜她往周瑜府上,与周瑜说:“要不明天你还是别去了。”
“怎么了?”周瑜微笑问道,“之前中的毒也全好了,百官都去,只有我一个不去,你的如意算盘不就要因一着不慎,而满盘皆输了?”
“不是这么说,”孙权跪在他面前戳他的脸,“你看你长得这样好看,听说那张子乔额镢头尖,鼻偃齿露,又是跛足,很是不堪,说不好他见了你心生嫉恨,反而不肯献图了。”
“听闻张子乔有高才,这样的人往往恃才傲物,他也是因曹操不肯礼遇才转至你处,”周瑜端着茶杯,“依我看只要礼敬有加,他倒不会心生嫉恨。”
“你这就是承认自己长得好看喽?”孙权又戳了戳他的脸。
周瑜任着孙权在他脸上为所欲为,笑道:“二十四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就拉着我的手不放,现在否认还有用吗?”
孙权像是戳上了瘾,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我说,泉儿。”
“嗯?”孙权眼睛眨巴眨巴,“挺好玩的。”
“那你自便,”周瑜笑说,“只是,你这样跪着手不酸吗?”
孙权双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一手在戳他的脸,除了没有脚尖着地以外,和俯卧撑的姿势差不多。
“哦。”孙权利索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翻身坐进他怀里。
“这是怎么了?”周瑜两手抱住她。
“好久没吻你了。”孙权轻声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双唇。
“解毒的时候不算?”
“那时候怎么能叫吻!”
“可以。”周瑜浅笑着回答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唇齿相交,周瑜并不太主动,反而是孙权在索吻。
“你对你的如夫人都这个样子?”孙权不大高兴。
“泉儿很关心吗?”
“你不说信不信我扔个探子进你府里打听?”
“自然不是。”周瑜温和笑答。
“那为什么对我这个样子?”孙权鼓着腮帮子问。
周瑜微笑,四指滑过她的脸颊,所有的答案都化在若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里。
江陵城外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孙吴诸多点得上名的谋臣武将都在这里。孙权站于前,两边是兵士佩刀捉旗而立。她身后站了陆逊、吕蒙、诸葛亮,和刚从江夏调过来的庞统。再后面又是甘宁、周泰等武将。而周瑜差她半步,两人在低语议论。
今日周瑜原是站在后面的,倒是诸葛亮一定要让他上前。理由是现成的,周瑜是他和陆逊的“师父”,师父怎么能和徒弟并立?孙权对此当然没有意见,就让他错开半步站在自己身旁。明眼人都看得出,周瑜在孙吴第二把交椅的地位已经确立。以他素来的文治武功,倒没有人因之前的传闻,把他和佞幸想到一块儿,尽管只以长相而论,周瑜做个幸臣实在绰绰有余。
张松和凌统远来,见城门口如此阵势,连忙下马。
张松行大礼,一揖到底,“松与吴侯素昧平生,仓促路过,何敢受此厚爱!”
孙权平推手,“权久闻别驾高名,只恨无缘一见,此次得知别驾回蜀,倘蒙不弃,请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
“吴侯仁德布于海内,张松敬仰已久,只是仓促打扰,实在惶愧之至。”
张松眉目言语之间多有试探之意,孙权岂能看不出来?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拿着西蜀山川图,会怀疑孙权另有图谋也是情理之中。而孙权本来就是另有图谋,要不今日也不会摆下这么大的排场。
但演戏自来要演全套,现在比得就是谁更会演。孙权道:“别驾休要过谦,请往内一叙。”
“吴侯请。”张松道。
“别驾请。”孙权说。
“请。”张松说完也不等孙权先走,自己就进城了。
若不是事先说好,甘宁此时就要急了!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孙权笑笑,就张松这脾气,比当日庞统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曹操把他赶出来。
一众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孙权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
张松以言挑之,“听闻吴侯迁府于建业,今日为何留驻江陵?”
孙权道:“日前交州有事,刚刚理毕,又听闻别驾将至,故而在此恭候。”
诸葛亮道:“主公久仰先生大名,与我等说过多次,我等皆劝主公先回建业,到时再引先生去见,主公不肯,训斥我等不知敬贤。”
张松道:“有卧龙、凤雏在此,松安敢称贤。”
之后数日,孙权对张松礼敬有加,每每到馆驿拜会,谈及诗书礼乐,就是不谈国事。即使张松问及,也被孙权用闲话岔开。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反而令张松不解。
三天后,张松辞别回蜀。十里长亭,孙权为其饯行。
孙权举酒与张松说:“蒙先生不弃,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戚戚然。而后又道:“这杯酒仅表孙权敬慕之诚,请别驾满饮。”
张松喝干。
孙权拿起第二杯,“别驾博学高才,令权永生难忘,这杯酒祝别驾鹏程万里,壮志得酬!”
张松接过酒盏却难以饮下。他此次去访曹操,本就是因为刘璋暗弱,不足以发挥其才干,想为自己另谋一个好前程。此时孙权提及,他心中怎能免去几番感慨?
张松这酒实在喝不下,放到一旁从人端着的漆木托盘中。
孙权看了一眼,再拿起第三杯,“这第三拱酒,祝别驾一路平安!”
三杯酒喝完,便是要辞别的时候。张松此时方定下决心:仲谋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
张松说道:“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东吴,名士集萃,虎踞龙盘,只待登高一步,便可鲸吞天下。非松卖主求荣,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吴侯之德。若起东吴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
孙权道:“权安敢当此?刘益州乃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
张松道:“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然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尊意若何?”
孙权道:“权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
张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孙权:“深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
孙权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
张松说:“明公可速图之。松有一心腹契友,名曰法正,字孝直。此人必能相助,如孝直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
孙权拱手谢曰:“他日事成,必当厚报。”
张松道:“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
孙权忽然想起张松被其兄出卖之事,喊住张松说道:“子乔回去切莫向他人提起今日献图之事,子兄亲眷都不可说,这世间之事若想人不知,本就事难。一旦刘季玉得知,又岂能饶过先生?”
张松谢过作别。
作者有话要说:1.石像生:帝王陵墓前安设的石人、石兽统称石像生。2.刘益州:刘璋领益州牧,因而称刘益州。3.季玉:刘璋表字。
☆、法孝直密献良策,周公瑾筹谋受刑
益州别驾张松与正相善,忖璋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松於荆州见曹公还,劝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正辞让,不得已而往。正既还,为松称说先主有雄略,密谋协规,原共戴奉,而未有缘。后因璋闻曹公欲遣将征张鲁之有惧心也,松遂说璋宜迎先主,使之讨鲁,复令正衔命。正既宣旨,阴献策於先主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於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三国志·蜀书七·法正传》
孙权临去西蜀前,先对庞统说:“此去西川,我欲留你在江陵,以备后援,你可能当此重任?南郡重地,为交通要道,北援襄阳,西进巴蜀,切不可有误。”
庞统自然应命。只是他并不知道,孙权留他于江陵,便是不想让他如历史上那般死于雒县,当地那个落凤坡之名,多了不多,少了不少,还是不要也罢吧。
且说孙权未及进兵,先迎来了法正。法正此来也不为他事,正是张松说服了刘璋与孙权结盟,以退张鲁。
孙权设宴相待,酒过数巡,屏退左右,密谓法正:“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
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意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
孙权正有此意,便与法正密议。
三日之后,孙权自江陵发兵以讨张鲁,所带将军除陆逊、甘宁等旧将外,又有后来归附的魏延、黄忠二人。
行不数程,便有刘璋所派之人领兵五千,多备粮草辎重以为劳军。待到成都外三百六十里的涪城,刘璋已至。礼毕叙过,宴饮完事,各回营寨安歇。
却说孙权归到寨中,诸葛亮入见,“主公今日席上看刘季玉如何?”
孙权微微一笑,“季玉真诚实人也。”
诸葛亮笑道:“季玉虽善,却不足以守益州。以亮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
孙权也笑,“季玉为汉室宗亲,诚心待我,更兼我初到蜀中,恩信未立,不得人心。若行此事,岂不有负仁义之名?”
诸葛亮道:“此非亮之谋,是法孝直得张子乔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这岂不是人心?再者说,只有活人才能有仁义之名,哪见败寇敢称仁义?当年项羽鸿门宴放过高祖,岂不是仁义之士?然主公可闻后世有说项羽堪为仁义之士呼?主公若实在顾虑,也不必亲历,只让公瑾代行此事便可。”
若按照诸葛亮所言,让周瑜来行此计,孙权为保住名声势必要惩处周瑜。然而,欺瞒主公,诛杀益州牧不是小罪名。汉朝初兴,萧何立法三章,其中一条就是“杀人者死”。况且如此时候,欺瞒主公,相当于欺君。以周瑜性命来换益州的事,孙权是不会做的。
恰巧此时,周瑜进帐,对孙权道:“刘益州虽善,却不足以据荆州以自保,主公何不设宴杀之,一拥入蜀?否则早晚为他人图之。”
周瑜的话几乎和诸葛亮如出一辙,孙权十分为难。他二人之计,不可谓不是上策,但她却不想如此为之。
周瑜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对她说道:“赤壁之时,黄公覆行苦肉计,亦是有违军令,论罪当诛,当时主公难道真的想杀他不成?”
周瑜如此一说,孙权想来也是。周瑜在军中府中颇得人望,到时诸人自然为他求情。只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脊杖若打在他背上,孙权连想都不敢想。若是换了别人她不会这样犹豫不决,可偏偏东吴只有周瑜一人能代她行事。
周瑜单膝跪下,抱拳道:“此正危急存亡之秋,主公如此犹疑,恐错失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孙权如何思量也不能让周瑜行苦肉计,她刚想推脱让二人退下,周瑜又道:“主公可还记得,当年主公初继大位,因当归之事,周瑜与主公说的话吗?”
孙权想了又想,记起来那日是为蒋干来做说客,周瑜对她行臣礼一事生气。后来周瑜对她说:“……如果其时你只顾儿女私情,我宁愿一死,也不想看到因我而误江山。”
孙权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好。你们自行定计吧。”
次日,孙权回请刘璋赴宴,她人却迟迟未到。周瑜迎出,言说孙权刚刚巡视军营,为表郑重,正在更衣,请刘璋先行入席。本来主人未到就先入席,很不合规矩。但见周瑜举止谈吐均是不俗,观之众将又似有他可代孙权之意,刘璋便从他先行入席。
周瑜代孙权奉酒与刘璋,谁知刘璋尚未接到手中,周瑜就砸了酒樽。左右刀斧手鱼贯而出,斩杀刘璋不过瞬息而已。
孙权姗姗来迟,问罪周瑜,欲要正法。众官苦苦哀求,定刑杖责两百,不必细表。
且说行刑之时,周瑜坦露脊背,两手被绑在木架上,双膝跪地。一旁有士卒把守,行刑的军士手握尺把宽的脊杖朝周瑜背上打去。周瑜素来很得军心,行刑的军士也不忍用全力来打,只是听着声音大,实则打在身上并不很重。
周瑜对这军吏低语,“休欺益州无人,到时让主公难做。照实了力气打,不然回头我将你军法处置。”
周瑜如此一说,那军吏更不忍下手,握着脊杖的手因抽泣而震颤。
陆逊虽未得知周瑜之计,但思及前后心中已明白七分。此行刑之处,不仅有东吴将官,也有益州官吏在看,这些人有的已偏向孙权,但不乏忠心刘璋者。陆逊上前拿过军吏手中的脊杖,对周瑜道了声“得罪”,使出力气来打。
周瑜一言不发,咬紧牙关,却是两鬓冷汗涔涔,背后皮肉翻开。
甘宁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陆逊手中的脊杖,“伯言!你疯了!”照这种力气打两百杖,不是受刑,而是杖毙!
孙权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把甘兴霸拖下去”。语言和眼泪一起卡在喉咙里,一动也不能动。
还是诸葛亮说道:“来人!把甘将军拉下去!”说完他以扇掩面,故作不睬,不让人看见他目中之泪。
陆逊复又开始行刑,一杖一杖打下去,木板与皮肉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旁有军吏在报数:“……七十九、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孙权目不忍视,耳不忍闻,只盼周瑜快晕过去,就有理由停止行刑了。
这边行刑的陆逊和孙权一个想法,只要周瑜晕过去,他就可以停手向主公求情。
可报数的军吏已经数到一百零七了,周瑜仍旧清醒,只有虚汗和了鲜血浸透他□的上身,胸前那旧年箭伤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周瑜紧抿的双唇里渗出血,如涓涓细流,不休不止。
“主公!”吕蒙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公瑾即便有错,也罚够了!主公可忘了当年赤壁之功,南郡之胜了吗?主公若是定要罚完这二百脊杖,吕蒙愿意代公瑾受刑!”
“我等愿意代周将军受刑!”跪下的不仅是她麾下的将军们,还有三军将士。
张松出言:“死者已逝,请吴侯饶过公瑾将军吧。”
孙权摆摆手转过身,“罢了。”她没有再看扑向周瑜的众将,也没有看到周瑜被松绑后大口吐出的鲜血。泪填满了她的眼睛,世界一片模糊。
话说刘璋死后,益州群龙无首,又有张松、法正为孙权在益州谋划人心多时,如此这般便推举孙权为益州牧。然则越俎代庖,自然有人不服,只不过这不平之声不过数月就被恩威并施的平下去了。其时汉中张鲁畏惧孙权势大,投降曹操。孙权因新并益州,需要休养生息,暂时放过汉中。
不过,这些都已是后话,却说周瑜受刑的当日夜里,孙权换了军吏的衣裳掩人耳目,偷偷来到周瑜帐中。
周瑜趴在卧榻上,只有一条单子盖在他的背上。除了苍白,那人的面容如故,梳理整齐的发髻以牛角发簪高盘。他双目微合,像是睡了。但孙权知道他一定醒着,被打成这样,军中寻常的止痛药是不能让他入睡的。
何况,周瑜本就是在等她。
“泉儿来了。”
孙权抿抿嘴,想说话又吐不出话语,半晌才道:“对不起。”眼泪随着这三个字潸然而下。
“这样装扮坐在我榻边哭,可容易让人误会。”周瑜气力不济,却还是笑着。
孙权掀开他背上的单子,只见后背血肉模糊,鲜红的一片,根本没有皮肤覆盖,原本上了的药也被鲜血染红,细细密密粘稠的一团。
孙权擦了擦眼睛,“你忍忍,我去拿水帮你清洗一下,重新上药。我带来的药好一点,应该有个月余就会好了。”
比起脊杖来,上药时的那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周瑜合眸任她进进出出,端水端茶,把脉敷药。也唯有这样,孙权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其时,凌统拉了甘宁躲在帐外,“我就说吧,主公不是真的要罚公瑾。”
“情况那么紧急,谁来得及细想?”甘宁不服,“再说,管他益州怎么想,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凌统翻了个白眼,“你把脑子落在建业了,是不是?”
“靠!你不也是听伯言说了才知道的!跩什么跩!”甘宁勒着他的脖子把他压弯了腰。
凌统点他手肘麻穴,“找练!”
“谁怕谁!”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加更时间不定。为了你们能看到下一章,开始为我祈祷吧。现在外面正狂风大作,我坐在屋里都能听到风声。嗯,刮风没关系,有关系的是我一会儿赶飞机,如果来个雷雨或者是冰雹什么的就更给力了。这文要是坑了,记得每年的今天来给我上香%>_<%
☆、报父仇事败身死,闹元宵机缘巧遇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青玉案·元夕》
益州事毕,孙权没有急着回建业。她先令陆逊治理益州,整编军队;又命魏延领兵驻军于梓潼剑阁关;再使诸葛亮往永昌去,以绝南蛮。而后她带大军打马徐行,回到南郡,自留于江陵,以震慑益州,与守备江夏的程普成掎角之势。
回到江陵,孙权自在许多。在成都时,她想去看望周瑜都只能是入夜乔装,生怕被蜀地之人看见。到了江陵已经是“我的地盘,我做主”,周瑜之宅就在对门,南郡一应事宜有庞统处理,孙权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往周瑜那里跑。
孙权在益州盘桓数月,周瑜背上的棍伤已经好全了。不过因为杖刑震荡肺部,使旧伤叠新伤,孙权不大使他做事,多数时候是当参谋来用。周瑜偶尔也去去军营,他近日打算为孙权练一支近卫兵,此时正在规划。
周瑜亲手训练的近卫,孙权当然放心,她对此的意见不过是些突发奇想,“都穿黑衣服吧,黑衣服比较帅。”
“衣服制式自然要统一,黑色也好,夜晚容易歼敌。”周瑜对此很认真,“只是作为你的亲卫不可住的离桂宫太远,但又不能住在桂宫内,这还要你来定夺。”
孙权想了想,忽然想起南京的乌衣巷,建业可不就是南京?她道:“桂宫附近是秦淮河,我看那边上还有个巷子,因临近桂宫虽然有民居数座却都空着,不如就让他们住那里,改成兵营就行了。”
史上乌衣巷之名,正因孙权亲卫尽着黑衣而住于此得名。她正得意自己亲自命名了一处历史名胜的时候,谷梁背了药箱进来,是要为周瑜请脉。
对于日日请脉这件事情,周瑜原是推拒的。身披铠甲的将军本就是朝不保夕,哪有如此小心的道理?可他耐不过孙权当初软硬兼施,只得从了,过去这数年也成了习惯。
谷梁今日带了一个助手来,孙权看着眼生,向他问道:“你新收的徒弟?”
谷梁道:“我看这孩子有些天分,便收了跟在身边学着。”
“之前那个呢?”孙权问道。
谷梁道:“之前那孩子胆子小,我看他做不了军医,就给了他些银钱,让他在这儿开个医馆,他治个头疼脑热还很拿手。好在现在日子也太平了,总归是有口饭吃。”
“哦,”孙权打量谷梁新带来的助手,年轻人衣着干净,看年岁是刚及弱冠,举止之间似乎并不像是出身寒门。孙权向这人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跪下叩首,“小的姓黄,单名一个‘霸’字。”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表字?”孙权问。
“没念过几天书,并无表字。”黄霸答话之间举止合体,虽然低着头,却不惧怕吴侯威严。
这样的人说自己没念过什么书,孙权不太信,“抬起头来我看看。”
却说此人样貌孙权看着实在眼熟,她对周瑜以目示之,周瑜点了点头。
孙权对请过脉要退下的谷梁说:“谷梁,你可听过黄祖吗?”
“略有耳闻。”谷梁答。
孙权道:“当年我灭黄祖时不曾诛杀他九族,凡年未满十六的一概放过,如今已经过去五年了,听说黄祖当年有个刚满十五岁的儿子也在我赦免之人当中,算起来今年也该有二十了。”
孙权话音刚刚落下,只听一阵破风之声,黄霸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物件,冲将过来。定睛再看时,周瑜已握住黄霸的手腕,闪亮的匕首应声落地。
孙权弯腰捡起匕首,“你想刺杀我,还需要再沉得住气些。”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黄霸喊道。
“当年黄祖与我也有杀父之仇,你说我是该杀,还是不该杀他?或者是我不该留下活口?”孙权问他。
黄霸难以作答。
“当年我不杀你,是因为黄祖杀我父之时,你们尚未来到人世。如今你刺杀我,依律如何,你也知道了。”孙权对着他拿起匕首,“以我愚见,这匕首上应该是淬了毒,见血封喉。”
黄霸喉头动动,吞下口水,突然说道:“依律你该审过才能对我用刑!不可现在杀我!”
孙权故作思忖,“你刚才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时,毫无惧意,现在想让我延期用刑,恐怕不是怕死,而是另有打算。那么,我也只能不遵律法一次了。”
“我来吧。”周瑜拿过孙权手里的匕首,手起刀落,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银光,没有溅出一滴血,面前的黄霸已经倒地身死。黄霸的脖子上,只有细细的一条伤痕,宛若红线。
黄霸之死不过在瞬息间,孙权事后才想明白,周瑜手刃黄霸,无非不想让谷梁记恨于她,要知道曹操可就是险些死于御医吉平之手。
想到此处,孙权不能坐视不理,她意在将谷梁调到她身边做侍医,再另指一位医官给周瑜,如此也算是对谷梁的擢升。周瑜却拒绝了她的好意。谷梁收的徒弟,犯下如此大罪,论律谷梁也应受到牵连。孙权不定他的罪,反而擢升,这样的意图太过明显。
事实上,此时的谷梁也很害怕,毕竟孙权因黄霸一事治他的罪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次日谷梁来为周瑜请脉时,周瑜对他谈起了黄霸的事,并表示他不需要担心,可以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担任侍医,主公并没有打算责罚他。
周瑜在东吴的地位人所共知,他能这么说基本就可以确保无事,谷梁感恩戴德。
如果事情就到这里结束,那么历史会平顺的发展,现今分立南北的曹魏和孙吴谁会一统江山还未可知。
建安十三年,马腾迫于压力入许昌为官,其子马超领兵屯于三辅。三年后马超领兵起事,曹操于建安十七年,也就是今年五月诛杀马腾,并夷灭三族,马超自领凉州牧。
此时距建安二十年,马超入蜀还有三年。孙权倒没有趁马超起事,兴兵伐魏的意思,她更想利用这三年充分休养生息。百姓安居,兵精粮足,才可进取中原。
孙权离开江陵是建安十七年的尾声,她自江陵回建业,回到已阔别有两年之久的桂宫。
雨思,现在吴侯的徐夫人所生的儿子孙登,虚年也有四岁了。尽管是沫若的孩子,孙权还是视若亲子,回来之后也常亲自教导。不过,教育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之余,孙权也没有忘了另外一个孩子,那就是孙策的独子孙绍。
孙绍今年已有十四,算是个大孩子了。他的性子与其父是一路的,明快爽朗,但又不似孙策那般耀眼。孙权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光芒太盛,燃烧得也快。
孙权此番回到建业,向一直寡居在东府的大乔提出想将孙绍接到桂宫教导的意思。
“绍儿也渐渐大了,兄弟间的这几个孩子里数他年长,松儿也在我那儿,我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几个一处,感情好些,也不至于以后阋于萧墙。”
大乔自然同意,孙权又接了孙匡之子孙泰一同入住桂宫。四个孩子一起,就看出分明。孙翊之子孙松自小跟着孙权长大,不太像其父好于武艺,更醉心诗书。可孙松喜欢的不是兵书,而是《史记》、《诗经》一类。孙权本也没有打算让他承继大业,也就由他去了,更何况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孙泰倒是喜欢兵器,明明才七八岁,整日舞刀弄枪。孙登年纪尚小,不过已经能看出些孝顺谦和。
孙绍儿时常见孙权,来到桂宫之后倒没什么不适应,和三个堂弟间也很友睦,不论是孙松问他诗书礼乐,还是孙泰来找他射箭,他都乐于答应,这边也功课不辍,十分用功。
孙权很喜欢孙绍这个孩子,有时看着他与大哥日渐肖象的脸庞,也会微微出神。
年夜过后的元宵节,孙权许这几个孩子去秦淮河边的闹市看花灯,又让孙绍叫上了周家的周循和周胤。孙绍应下后,又问叔父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孙权道:“我去了你们岂不是束手束脚?平日里功课紧,那天只管去好好玩吧!”
孙权的话是这样说的,也确实没跟他们一道去。她要看看这些孩子离开宫里的表现,可是另有高招。在练师的掩护下,孙权换了女装出行,又逢元宵佳节,随手带了只兔子面具,混在看花灯猜灯谜的热闹人群中。
几个孩子即便没有人看着,也还是和睦。孙登年纪还小,走几步路就累了。孙绍和周循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却轮流抱着他。孙泰在旁边吵闹着,“登弟羞羞!还让哥哥抱!”绍儿和循儿倒不在意,孙松拿着拨浪鼓哄他,“登弟自己下来走,这个就给你。”孙登伸着小手,从绍儿身上下来,正拿着拨浪鼓玩的时候,周胤措不及防的塞了一支糖棒在他嘴里。阿登一时不知道是该玩拨浪鼓,还是先拿出嘴里的糖棒,呆呆的样子,让人看了发笑。
孙权正在偷窥的时候,练师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在看什么?”孙权问。
“啊,没什么,”练师忙说,“小姐再不跟上去,几位小公子可要不见人影了。”
“哦,是呢。”孙权仍旧带着她的兔子面具,在几个孩子后面若无其事的跟上去。
六个孩子笑笑闹闹的往前走,路上不时看看边上的摊贩,又指指街上挂着的花灯。
周循突然停下脚步,行了大礼,“父亲。”
孙权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周瑜搂着他的如夫人乔氏吗?她回身看了一眼练师,练师果然是“糟了,露馅了”的表情。
这边另外几个孩子也行过礼,周胤道:“大哥真不长眼色,没看父亲和娘亲正亲热吗?还上前打招呼。”
孙权假装在挑选隔壁摊子上的花灯,背对着他们。她听到这话突然不知道是该说周胤早熟,还是该纠结“亲热”二字。孙权眼睛盯着手里的莲花灯,心思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丝毫不觉握着灯柄的手一动不动已有半晌。
“姑娘,你可是要这盏灯?”小贩问她。
“啊?哦,好。”孙权说,“练师,给钱。”
她说话却没人响应,孙权转头一看,站在她右边的练师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再向左一看,吓了一跳!
周瑜正拿出钱给那小贩。
“你怎么在这儿?”孙权大吃一惊,大惑不解。
周瑜微笑,把问题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你怎么在这儿?”那笑容太过笃信,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孙权忽然想起来自己脸上还带着面具,“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背影。”
汉代的衣服套在身上都看不出身材,孙权很想知道他看背影是怎么认出来的。不过,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孙权转过身左右看看,那几个孩子和小乔都不见了人影。
“他们人呢?”孙权问。
“我让他们自己去玩了,难得出来放松一天。”
“那乔氏呢?”
“我和她说主公召我,让她先回去。”
孙权叹了口气,“你是看她还不够恨我。”
周瑜挑眉问道:“你还有更好的理由?”
孙权无奈承认,“没了。”
“走吧。”周瑜突然握住她的手。
“去哪?”
“去可以让你放心摘下面具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封建迷信的说,今天早上我刚更完文不久风就停了,出门的时候外面万里无云。感谢诸位姑娘,以上加更请笑纳。
☆、逢元夕伉俪幽会,告天地孙权遇险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丑兮,不寁好也!——《国风·郑风·遵大路》
元宵节的这天夜里,秦淮河畔灯火通明,河上水面宽阔,可容三艘楼船并行。今夜水面龙舟画舫,往往一过五六,好不热闹,更兼船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岸边又有彩灯如廊,下悬灯谜,文人雅士汇聚于此。茶楼之内,吴歌吴语温软呢喃。
周瑜牵着她从河边的码头下来,也不去坐那招人眼的画舫,而是租了一条小舟,舟上连乌篷都未有,即便河畔两旁彩灯照明,也很不显眼。谁人又能想到,东吴之主和名冠天下的周郎会在元宵之夜,乘如此扁舟泛于秦淮呢?
秦淮两岸并非尽皆热闹之地,除去茶馆旅店,也有三五民居半悬于河边。若停舟在楼下,有台阶自水中通往宅内。
周瑜执橹篙划到灯火幽暗处,孙权摘下面具,透了口气。她摸摸身边的船舷,“还是这样好,比那些楼船强多了。”
周瑜笑笑,“偶尔为之尚可。”
孙权忽然突发奇想,“人家摇橹都唱船歌的,你也唱一个好不好?”
“不怕把人引来?”周瑜问。
“怎么会?这河上乱糟糟的都是船,哪里听得出是哪艘船上在唱。”
周瑜勾了勾嘴角,“要听什么?”
“不要那些一本正经的风雅颂,就要歌谣,像童谣那样的。”
“好。”周瑜满足她的心愿,开口唱道,“荷花荷花几月开?正月勿开二月开。荷花荷花几月开?二月勿开三月开。荷花荷花几月开?三月勿开四月开……”
吴曲悠扬,吴歌绵长,即便是最俗气的词,以吴语悠长的曲调唱出来,都透着亘古的回响。周瑜的声线如上好的古琴,古雅通透,回响在这夜色深沉的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