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二章会什么时候更,所以先更这一章。.16
周瑜笑道:“难不成你今天招她来,是要给我做媒的?”
孙权巧笑,“你还不到四十,府上只有一个侧室也说不过去,反正她也是你买来的,不如添个人也好。”
周瑜觑了她一眼,有意说道:“这也不难,不过有的人可别往我这送完人,自己心里又别扭。”
孙权瞪回去,想反驳又没的可说,只能再瞪一眼。
见她那样子,周瑜不禁一笑,“她也来了,你留是不留?见是不见?”
孙权说:“人既然来了,见是要见的。至于留不留,我想见过她再说。”
孙权召了清霜进来,先没说旁的话,只让她唱曲。清霜确实乖巧,只答了声“喏”就开口唱了。孙权连着让她唱了数首,唱得多了,不免嗓子有些沙哑。清霜却没露出半分不喜的神色,只是努力将每个音都唱准。
孙权抬手,让她不必再唱了。
“你是不错,”孙权说,“可愿意留在桂宫?”
清霜叩首回道:“奴家但凭主公吩咐。”
孙权唤道:“淑婵。”
淑婵进来一拜。
“带她先去喝口茶润润嗓子,你陪着吧。”孙权说。
“喏。”
淑婵带了清霜下去,孙权对周瑜道:“风尘中出来的女孩子,很懂人情世故,她知道我想杀她,所以柔顺。若有一天有高枝靠上,一样会说出去。”
周瑜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我带她回去。”
孙权一愣,有些不解。在桂宫之中,她要杀一个人,岂不是比周瑜把清霜带回府中下手方便许多?
周瑜道:“病中就别费神了。”
孙权笑笑,“我是怕你府中事多,还要分神料理这个。”
“知道了?”
“昨天看出来了,”孙权说,“循儿一身是水,站在门口又不敢进去,好好的大公子竟没人去给他换身衣服;乔氏做母亲的,哭得却不伤心,之桃醒来,她也没有大喜,这其中可不是有什么缘故?我猜这缘故就在之桃的脉象上,之桃年幼有些心悸的症状,本来不是大事,怕是给她看病的大夫医术不精,说她是养不大的;胤儿又是庶子,这里的想法就多了。现今东吴一例事情全由你来做主,乔氏心机深沉,即便一直把循儿视如己出,也难免有些想法。她倒是还有良心,找了你府上最浅的池子,大概只是想让你记得循儿的不是而已。她应该是没有想到,这么冷的天,循儿会跳下水去救之桃。”说到此处,孙权又道:“循儿怎么样了?”
周瑜对她字字句句的分析并不惊讶,回答她说:“夜里发热,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孙权想起周循在史上没有活过二十岁,怕是这次受寒会留下什么病症,便道:“明儿我去看看吧。”
“没什么大事,你也别费神了。”
孙权道:“没有大事,你怎么一夜没睡?说这话之前,也应该先照照镜子。”
周瑜苦笑一叹,“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只是去看看,不费什么事。”孙权道,“府里的事打算如何处置?你府里除了她也没个能主事的。”
“你可舍得把尚香给我?”
“当初是为了……现在我还怎么把她给你?”孙权想了想,“不如就借清霜之命吧。”
孙权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乔时,那时乔氏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模样,是何等天真无邪?没想到时移世易,如今乔氏会为了名位,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此毒手。然而谁又不是一样?十几年前,她可会如此轻易要一个歌妓性命?
次日,孙权过府,见周循是有些寒症,伤了内里,好在症状不重,好生养一段时间也就无事了。她担心真的留下什么病症,方子开得格外小心,又和循儿说了些话,倒觉得累了。
周瑜见她有些许倦色,说道:“主公累了,先回宫休息,可好?”
“我还想去之桃那里看看。”孙权说。
“方子都开过了。”
“总要再看一次才放心。”孙权和他出了循儿的房间。
周瑜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爱操心的毛病?”
“若不是你的女儿,我又何必操这份心?”孙权对他说道,“那件事……”
周瑜浅笑,“你的药,不是说十日之后吗?这次总不会也算错分量了?”
“上次是一年之期,我不是很有把握,”孙权道,“这十日还是可以的,断不会错了。”
“好。既然不是今日事,你也不必想了,早点回去休息是正事。”
孙权笑说:“是,我去看过之桃就回去,你也别急着赶我。”
孙权到底是看望过之桃才回桂宫,只不过两三日后,循儿的病好了七七八八,之桃也见了起色,孙权却连着几日发着低烧,昏昏沉沉。
张机身为医者痛心疾首,“建业多有名医,吴王何必为两个孩子自己跑上这一遭,又至病势沉重。”
孙权病里,脸色难看,勉强一笑,“医者虽多,我信得唯有先生一人,可先生年事已高,为我医治,我已感激不尽,怎敢再劳先生去为两个稚子诊症?”
“吴王仁者仁心,还当保重才是苍生之福。”
孙权病中的三两句话到底是说得张机自请为之桃医治。
建安十九年的第一天,桂宫里还算热闹。一大早几个孩子来向孙权请安,孙权身体不好,见了见就让他们自己去玩了。
孙绍和几个堂弟出去没多久,又转了回来,却不是自己一个人,还带了周循、周胤。周循手里牵着之桃,一起来给孙权请安。
孙权见了周循很有些高兴,“循儿脸色好多了,看起来年前得的病是已经好了。”
“已经大好了,”周循叩首,“是循儿不好,累得仲父病了。”
“这事与你无干,”孙权含笑,“过了年节就好好跟着你父亲历练吧。今日是你父亲让你们来的?”
周循还没答,之桃抢着说:“是大哥自己要来的,大哥病刚好听说仲父病了就要来,父亲说仲父病着不让大哥来打扰,今天早上大哥去给父亲请安的时候,又向父亲求了,父亲看今天是过年就让大哥来了。”
孙权笑道:“你倒是伶俐,过来给仲父看看。”
之桃没有周循和周胤那样多的规矩,人虽小,走得却快,一双小短腿几步挪到孙权身边。孙权搭着她的脉,理了理她的衣服,“最近可有难受的时候吗?”
之桃摇摇头,“以前总觉得喘不过来气,身上还会疼,现在不会了,就是那个张爷爷好奇怪,每天都来,还不让我吃好多东西,又不让我晚上起来,还有、还有,也不让我早上出去玩。”
孙权摸了摸她的头,“张爷爷是为了你好,要听话,别让你父亲担心。”
“嗯!父亲和我说了,说父亲比大哥还小的时候就和仲父认识了,那时仲父只比我大两岁,不对,一岁。”
之桃虚岁五岁,实际上还不到四周岁,可这个小女人说起话来却滔滔不绝,三个男孩子坐在边上却像是摆设。
绍儿和循儿倒还沉得住气,坐在一旁听之桃说话,胤儿年纪小倒有些坐不住了。
孙权又听之桃说了会儿话,便说:“今天你们难得出来,绍儿,你和循儿他们出去玩吧,带着之桃一起,之桃身体不好,你多注意着些。”
“喏。”孙绍答道。
孙权见绍儿和循儿他们出去,孙绍牵着之桃,低下头和她说话,很有些长者风范。
孙权道:“练师,你看他们几个如何?”
练师有一说一,“绍公子跟着周将军这些日子像是稳重了些,循公子不常见,不过举手投足间倒觉得和周将军十分相像了,胤公子年纪小,还贪玩着呢。倒是周小姐有趣,说起话来一套一套。”
“今天看绍儿和循儿感情倒很好,进来出去都有说有笑的,我便放心了。”孙权微微一笑,有些无力,“练师,我累了,扶我进去歇着吧。”
☆、清霜降绿绮,丹桂扫悲情
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钟,楚庄有鸣琴曰绕梁,中世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琴赋·序》
过了年没出三五日,周府的乔夫人突然暴毙。
听说是当日用过早膳,乔夫人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便请大夫来看,大夫看过说是无事,也给开了对症的药。谁知过了晌午,乔氏突然腹痛难忍,没过多一会儿就去了。原本只以为是突发恶疾,周瑜命府中安排丧事,不在话下。可到了夜里,乔氏贴身的丫鬟求见周瑜,言道怀疑乔夫人是被人毒害。这一查之下,查出早上乔氏的饭食被人动过,那人便是周瑜新纳入府的歌妓,因嫉妒乔氏下毒杀害,并在她房内发现了剩余的毒药。人赃俱获,清霜百口莫辩。
清霜不想死,没有一个人会想死。但她被仆役押住时,她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她求最后见周将军一面。
周瑜见了她,对她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清霜道:“大人,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一些,大人先前买了我,是因为吴王想听我唱曲,可是当我发现吴王……所以大人要杀我。可是,大人,这件事从头至尾,我真的有错吗?我的错就是当日不该出现在廊下,不该撞破了吴王之事。但,难道女装而来,毫不遮掩的吴王就没有错吗?”
“你说的没错。”周瑜眉目平和。
“我也知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活下来了,看了不该看的,不管我有没有错,我都得死,这就是世道。”清霜说,“大人问我可有心愿未了,我是有一件心愿。”
“你且说吧。”
“我希望成为大人的女人而死!”
周瑜笑了一笑,上前掀开她的衣襟。清霜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先是心里一紧。可周瑜并不是要碰她,而是伸手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
“迷情之药。”周瑜推开窗,引火将香囊焚了扔到窗外,“临死还有这样周全的准备,你可是还有其他话要说?”
清霜苦笑,“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大人,我早听闻大人精益于音乐,可从未听过大人的琴歌,我能否在死前听大人奏上一曲?”
“好。”周瑜命阿志取来“怡予”,琴音悦动,如长河之奔流,亘古不息。
临死,清霜反而没那么怕了,她专心听琴,而后说道:“大人之琴可说是龙腾云端,凤舞九霄。然龙凤皆是俗物,与其说大人龙姿凤采,不如说大人是那悠远长河,不留一处,又无一处不流。长河自西而来,往东而去,历尽沧桑,却源深流长。”
孙权听过周瑜复述当日之事,反而有了喜色,对他说道:“按律清霜应押在牢里,秋后问斩,现在可还在牢中?”
“在。”周瑜答。
“找个死囚替她,把她给我吧。”孙权说。
“怎么改了主意?”周瑜问。
孙权道:“那天我拿了你的蜀锦斗篷,说要还你一物,本是想将兵符代斗篷给你,可你却说要完璧归赵。这清霜我就先收下,等有一日,说不好她能替我还你。”
孙权最后一语,让周瑜觉得不祥。他道:“你若喜欢,我就把她换出来,一件斗篷而已,不值得你心心念念。”
杀死清霜只不过是要借着周府事乱,让孙尚香回来而已,至于她死与不死,无关紧要。而孙权的目的确实也达成了,孙尚香请以婢女的身份入周府,替周瑜理事。吴王郡主如此屈就,旁人也不好拿出“七出”之条说事,再说当日之事也全是刘备的过错。另一方面,周瑜不可能真当她是婢女,孙尚香便以“管事”的身份,暂替周瑜与打理内宅,一应事宜调理清明,不在话下。
这边且说清霜入了桂宫。她不太明白为何吴王又突然改了主意。孙权没有说,却也说了,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绿绮吧。”
绿绮是一把名琴,传说中它曾属于那位文采斐然的司马相如。这把琴琴身通黑,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因而得名。然而,孙权与琴命她之名,却和司马相如无关,更和那把名琴的色泽无关。多年后,绿绮回忆起当年之事,隐隐明白孙权留下她和赐她此名的原因,其实那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她不曾这样想过。
改了名字的绿绮发现,其实吴王待下人是极好的,分给她的屋子也不是寻常宫女住的通铺,而是和她初来桂宫时陪着她的淑婵,两人一间。吴王也不用她做粗使的事,而是随着淑婵一起,照顾孙权起居,有时也跟着绾合为吴王准备饮食。
伺候的时间长了,绿绮渐渐觉出点事情来。可她只是猜想,又不敢实说,左看右看都想不明白,还是那日淑婵跟她说要她进去帮吴王换衣衫,她才彻头彻尾的明白了。
那重重衣衫下的身体,竟和她一样!最内不仅穿着中衣,中衣里面还有一重束胸。绿绮看了大吃一惊,慌忙跪下,一动也不敢动!
孙权瞥了她一眼,“跪什么,起来吧。过来把衣服给我穿上。”
静默无声中,绿绮和练师一起为孙权换好了衣服。孙权让练师下去,只留了绿绮一个。
“现在你明白了?”孙权倚在榻上。
绿绮双膝跪下,回道:“是。”
孙权道:“我当初要杀你,是为了东吴;我现在要你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了东吴。我也不指望你不恨我,你只好好跟在我身边就是。”
绿绮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孙权也没有再解释,就让她下去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孙权经常叫绿绮来,不让她再弹琵琶,而让她弹琴。绿绮原本作为歌妓就学过一些,但因为琴终究没有琵琶妩媚多姿,因而她过去并不常弹,技艺上比琵琶生疏许多。孙权就召来建业最好的琴师,专门教她弹琴。
绿绮以为孙权喜琴,也没有多想,琴师教她,她便专心的学。孙权精神好的时候,也会让她来身前弹上一曲。只是孙权近日总是倦怠的时候多些,常常半日昏沉。
张机每日来看,能得出的结论也只有一个,就是孙权劳心过甚。
周瑜每天事完都来桂宫,过去是天晚了便离开,现在每每都是等到孙权睡实了才走。只是他怎样想都想不明白,孙权是在为何事劳心。他问过练师,练师每日在孙权身边,也想不出缘由。
好在建业名医颇多,月余下来,孙权的状况渐渐好转,周瑜稍放下心。
彼时,马超在凉州兵败,但曹操也不好受。马超乃当世骁将,常在凉州生事,即便一时不能得胜,也能拖住曹操,使他难有余力举兵南下。而且,让曹操奇怪的是,马超困于凉州偏远之地,兵饷钱粮却不断绝,甚至有日益壮大之势。曹操疑心是吴国供给,却寻不出供给的门道,一时更加留心提防。
这一年的四月初,又是孙策的忌日。孙策当日身故,葬于吴郡。孙权从来建业之后,很久没有去看过了。她和周瑜说,想回吴郡看看。
孙权身体刚有好转,周瑜不大放心,但要陪她同去,一时又没有时间。张机也说吴王目前的状况不适合奔波劳累,可孙权似乎异常执拗,坚持要回吴郡看望大哥。
周瑜静坐下来,孙权脸色不好却神色坚决。他有所怀疑,“泉儿,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好?”
孙权瞥向床榻一角,很快抬头对他笑道:“仲景先生不是一直都说无事吗?我只是想回去看看大哥。”
周瑜沉吟片刻,对她说道:“如果我有事瞒你,你看不看得出来?”
孙权轻叹。
周瑜道:“你我相识,如今算来已经有二十七年了,言谈之间,恐怕只要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我瞒了什么。”
“公瑾……我……”孙权实在没有勇气来说。
“你已经告诉过我一次了,还怕再说一次吗?”
孙权轻声说:“很怕。”
周瑜眸光柔和,微笑,又有一丝苦涩,万般无奈却也极为温柔,“是从那次你重新接手军政开始的吧?那天你突然病重传百官来见时,就已经知道了,对吗?”
那样深情的目光中,孙权却看到了深切的痛苦。这也是她不忍说出的缘由。最初,只是告诉他自己得了无药可愈的疾病而已。而现在,将死,却是因为他的缘故。
她无法再瞒,小声答应。
周瑜默然无声,良久问道:“还有多久?”
孙权张了张嘴,怎么都说不出,“公瑾,别问,好不好?”
周瑜双唇紧闭,只问了一句,“仲景先生也知道?”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策兄的忌日还有半月,我陪你回去,你先好好休息,好吗?”
“好。”
那天孙权入睡之后,周瑜独步在寝宫之外。他每晚走到此处,都是立刻出宫回府,而今日却举步不前。他已经走下台阶,又回首相望,心中不宁。月色之下,那摇曳着静谧沉静的桂树,也让人看了心中躁动。周瑜指尖轻抚过树叶,他忽的手中一紧,手臂粗的枝桠应声而断。
☆、吴郡悲坟茔,旧宅念昔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诗经·国风·邺风·击鼓》
在四月到来前的几日,东吴的军政有了大调动。一直保持着低调行事的周瑜,开始运用起手中的兵符,益州的军队调到扬州,荆州的调到交州,襄阳今日有兵五万,明日十万,后天又变成了四万。这些调令中仔细琢磨似乎有些许规律,但再一看却又毫无章法可循。一时之间,吴中竟没有一个人明白周瑜此举是为了达到何种目的。
在去吴郡的路上,孙权提起这个问题,周瑜说道:“先前结援马超,曹操已经有所疑惧,只是找不到我们援助马超的途径。如今这样调动大军,他更看不出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谓是兵行险招,但周瑜却胸有成竹。他一贯都是那样谦敬,却又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今日孙权往吴郡,就如那年去柳叶湖时那般,周瑜与她同乘一车,缓缓而行。他一路护着她,她醒着就和她说话,她若睡了就将大氅与她盖紧。
此次出来,孙权没有带太多人,除了当年周瑜亲手为她训练的卫队,只有绾合和绿绮两人跟随,往日常在她身边的练师,却留在了建业。
从建业到吴郡的路程,满打满算也只有一日,但今时却足足走了四、五日才到地界。到吴郡的当天,已是孙策忌日。
孙策之墓在盘门外,面春水 而建,距当年孙家住的郡府有七八里的路程。周瑜劝她休息一日再去孙策墓上,孙权却执意不肯,无论如何要当日前去祭拜。周瑜实在拗她不过,只得陪她同去。
孙策墓依照吴侯规制建造,墓外除神道、神像外,还有一座享堂,享堂上镂了龙虎,之内是彩绘壁画,画的是孙策一生杀伐征战的场景。
当年首府还在吴郡时,孙权常会来此,那些画,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此处守灵之人见主公看着壁画发呆,便道:“这些画每年都会涂一层清漆,以看起来光鲜。”
孙权点了点头,让人赏了常年在这儿守墓的将士。
孙策墓穴就在这享堂后的土山中,孙权手抚在靠山的那面墙壁上良久,却一言不发。她手下按着的地方,画的正是孙策攻克曲阿的那一仗。
“主公,”周瑜在她身旁轻声说,“你累了,祭品已经摆上,上过香明日再来吧。”
“我想和大哥再呆一会儿。”孙权说。
“听话。”他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单手环到异侧扶住她。
“公瑾,明日你就回建业吧。”孙权突然说。
“你呢?”
“我想留在吴郡。”
周瑜立刻否决,“不行,你一个人留在吴郡,恐有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这病横竖也就这样了,我心里有数,再说建业事多,我留在吴郡说不好还能多活些时日。”
关于孙权的病势,在孙权向他说要来吴郡之后,周瑜就询问过张机。依张机所言,是那日孙权将兵符相托时,就已经不好。后来她有意隐瞒,直到之桃落水之后那两日又着了风寒,再度恶化。
周瑜默默无言,孙权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她说:“我已经和仲景先生说过,他选两个可靠的大夫过来就是了。你也问过仲景先生了吧?上次没跟你说,是怕你心里难受,总还有个三两年呢,你要得空也可以过来看我。”
周瑜扶着她轻声似叹,“说了这样多的话,不累吗?我先陪你回府,之前建业的事已经安排下,我可以在这儿留上四五日,慢慢再说吧。”
孙权下榻吴郡,不可能再住旧日的郡府,一时之间只让人先将过去周瑜在吴郡的旧宅收拾出来,暂供居住。吴王驾临,当地太守自然多有安排,只是孙权都谢绝了,就是周瑜府中也只留了几个扫洒收拾的从人。
府中柳叶新绿,花团锦簇,但因少了人气,如今显得分外空寂。周瑜素来不是多喜热闹的人,于今也觉得有几分空落。
他独步中庭,庭中柏树枝繁叶茂,还是当年他刚至吴郡时,孙策和他一同种下的。一晃十数年,当初的树苗如今也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了,郁郁葱葱,高耸成荫。
“大人。”
周瑜回过身见是绿绮,“主公已经睡下了吗?”
“嗯,这一路主公也很累了,这才午时,主公刚躺下就睡着了。”绿绮说, “大人,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大人为何不劝主公回建业?”绿绮问。
周瑜道:“我今日未劝,你怎知我明日不劝?”
“大人若是要劝,就不会在这里看柏树了,大人不知自己方才如此戚戚。”
周瑜微笑,些微苦涩。这么多年,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于此时还是难掩情愫。但那苦笑也只有瞬时,就被周瑜收敛起来。他对绿绮问道:“你想回建业?”
绿绮道:“我在哪里还不一样?只是建业多名医,于主公之病也有好些。”
“主公旅途劳顿,不适合再做奔波。”
“大人怎么知道?”绿绮倒有三分要和他争辩的意思。
周瑜一笑,看来绿绮对孙权是有些感情。他道:“出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仲景先生了。她这次出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
绿绮敛眉说道:“我依稀听几位姐姐们说过大人和主公之事,恕绿绮僭越,我这样的出身很能明白大人与主公之情——尽管心中都有彼此,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守。因此我才更不明白,大人既然知道主公的打算,为何还陪她来吴郡?”
“天下终归没有不散的筵席,”周瑜道,“从一开始她就和仲景先生排了这出戏,她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东吴。我虽然不忍心让她独自留在吴郡,更不忍心辜负她最后的苦心孤诣。”
“那……”绿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主公这是……还有多久?”
“总还有几年。”
绿绮食指轻点朱唇,略寻思了一下,“大人说的不是实话。”
“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孝景帝身患痨症尚且活到四十有八,主公还年轻。”
绿绮说:“别的我不懂,但大人从来不是心思和软的人,若主公真的还有这些年,大人不会如此。”
周瑜微微一笑,“主公起来该喝药了,已经坐上了吗?”
绿绮知道自己跟随吴王时间不久,周瑜并不十分信她,但她心中确是十分不忍二人至死不得相伴。她忙着说道:“大人误会我了,我是说,若、若主公真的……大人何不用这几天让主公高兴高兴?”
孙权意识到自己体力越来越差了,回到府中她换了衣服便睡着了,还是绾合叫她喝药才起来。屋内灯烛昏黄,孙权自己也不甚清楚,只记得朦朦胧胧中服下苦涩的药汁,而后绾合似乎告诉她准备了晚饭,她挥挥手就又睡下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晨光刚刚通过窗棂,洒在地上,清新而明亮。靠窗的条案旁站着一人,正在往青瓷花瓶里插着露草色的琼花。
“公瑾?”她半是疑惑的问。
周瑜转过身,清浅微笑,“要喝水吗?”
孙权皱了皱眉,觉得自己似乎产生了错觉。往日的周瑜尽管面庞柔媚,但总是有一股英武气,让人亲近又有所敬服。而今天,他似乎柔和得太过,不像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更像是沉溺于诗词文章中的富家公子。
孙权左右看看,问题好像是出在伴着他的琼花上。她问道:“那琼花,是你摘的吗?”
“早上看院子里花开的正好,”周瑜说,“不喜欢?”
“没有。”她起身到条案边去看花瓶里的琼花。琼花花小却紧蹙,周瑜成枝剪下,很是好看。
身后的人拿了外衣将她裹住,孙权道:“公瑾知道琼花的花语吗?”
“花语?”
“就是这花所代表的意义,好比梅之高洁,牡丹之富贵。”
“那这琼花的花语是什么?”
“完美的爱情。”孙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过这个词了。爱情。
“在泉儿看来,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周瑜问。
“春天携手赏花,夏天共擎竹伞,秋日并肩拾红叶,冬雪皑皑围炉取暖。”孙权的嘴角不自觉的稍稍弯起,“以前我不懂这话的意思,总觉得两人相爱,总要比肩而行,奋翅齐飞,共谋大业。现在想起来,两个人能无时无刻携手相伴,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吧?公瑾,你还记得你向我承诺,等到天下太平就和我退隐竹林,与我相伴左右吗?”
“记得。”
“在我看来,那就是最完美的爱情了。”
她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从肩上环过来的手也没有动,倾之的寂静无声。
周瑜正想要说些什么,孙权突然回身对他笑说:“昨天你说要留上四五日,可能陪我?”
“自然是陪你。”周瑜说。
“就像当初在柳叶湖时那样,陪我划船赏雨。”
“你喜欢,我就都陪你。”
孙权浅浅的笑着,抱住他的腰,“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1.盘门:建于春秋时期,为水陆并联城门。2.春水:现苏州盘门景区内有一小河名春水,无历史凭据,不可考。
☆、石湖巧遇孙桓,吴郡互诉衷肠
河有四子。长助,曲阿长。次谊,海盐长。并早卒。次桓,仪容端正,器怀聪朗,博学强记,能论议应对,权常称为宗室颜渊,擢为武卫都尉。——《吴书》
次日,周瑜又陪孙权去了一趟孙策墓上,而后两人绕道去了城外的石湖。
石湖也无甚特别,不过是当年越王勾践曾于此屯兵攻吴,加之风景不错,略有微名。但石湖距吴郡十八里,四周风光名胜又不多,来的人倒是很少。
且说往湖岸西南而去,有一桥,名越城桥,是观赏湖光山色的极佳位置。孙权现在便站在这座桥上,水光船影,田野村舍尽收眼底。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奇,引起她兴趣的反而是桥下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坐在岸边手捧书卷,念念有词,可脚却很不安分的踩水。若是只此而已,孙权看一眼也就罢了,只是那踩水的少年脚上还穿着鞋子,在水花之中来回践踏早就湿了个透。
孙权觉得有趣,便使从人去问。
“小子!你那鞋都湿透了!”孙权的亲卫朝桥下喊道。
那少年仿佛不知这人是喊自己,仍旧看着书,踩着水。
孙权笑笑,自己下了桥,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把鞋弄湿可是有什么缘故?”
少年一个高蹦起来,回头去看孙权,还没说话,又低头去看鞋,一看之下又蹦了起来,“呀!糟了!鞋又湿了!”
孙权忍俊不禁,“怎么?你的鞋总湿吗?”
少年见眼前之人仪表不凡,好好的行了礼,才说道:“常在河边看书,总是玩着玩着鞋就湿了。”
“你为什么要在河边看书?若是在桥上,不就不会湿了。”孙权说。
少年说道:“桥上人来人往,看不好书。”
“那你也可以坐在树下田间,怎么就看好水边了?”孙权又问。
少年朗声道:“昔年姜太公渭水垂钓,张子房圯上受书,无一不是在水边。”
“你是在等明君?”孙权问。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和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
孙权观他举止不俗,仪容端秀,是个可用之才,再看之下又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看向身边的周瑜,周瑜对那少年问道:“你可是已故的威寇中郎将孙河孙伯海之子?”
那少年奇道:“你认得我父亲?”
孙权这才想起来,当初孙河过世,家中寡妇幼子就迁往吴郡定居。又因孙河虽是孙氏宗亲,但系出旁系别枝,家中又再无成年男子,当初迁居建业时,这家人便也就留在了吴郡。孙权对那少年说道:“你可是叫孙桓?”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是谁?”孙桓问道。
孙权说道:“你父亲曾领庐江太守,当年跟随我大哥平定吴郡、会稽,破过李术,后来我三弟去世,他往宛陵指责妫览、戴员保护不周,你猜我是谁?”
孙桓打量了她一番,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从人兵士,这才说道:“你是当今吴王孙权孙仲谋?”
“是,不过算起来,你父亲是我堂兄,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叔父。”
孙桓规规矩矩的一拜,而后问道:“叔父为何会在此?”
“我来看看我大哥。”孙权说,“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家在那边。”孙桓伸手一指。
孙权看去,那边果然有一农家小院,“我记得以前,你住在城中。”
“以前是在城里,后来叔父迁都建业,母亲觉得住城里花费太大,就搬来了这里。”孙桓说。
孙权道:“能带我去看看吗?”
孙桓家离石湖不足百米,家中只有两个仆役,很是清俭。孙桓之母没想到主公莅临,倒是手忙脚乱了一番。
孙权道:“夫人不必忙了,我也只是偶然路过。我记得每年都有使人来给夫人送当年用度,怎么清俭若此?”
孙桓之母说道:“阿桓年小,日后还要娶妻生子。虽说他是旁系别枝,但到底是宗室子,日后娶妻时,不可薄了聘礼,丢了主公的脸面。因而那些钱我都替他存下了,打算日后娶妻之用。”
“夫人如此为权着想,是我思虑不周,”孙权道,“我观阿桓有大志,夫人可愿他到我帐下效力?”
“能为主公效力,自然是他的福分。”孙桓母说。
孙权又使从人给了孙桓家不少银钱,然后让孙桓收拾行礼先跟她回吴郡城中,另一边安排人将孙桓家迁往建业。一番事情下来,也已天晚,今日本来是要和周瑜游湖,如此一来是不可能了。
回到府中,孙权问过孙桓功课、让他下去休息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周瑜看着孙桓从她屋里出去,推门进来,“满意吗?”
“博学强记,器怀聪敏,论议应对都很好。”孙权倚在软榻上,轻咳了两声,“我老了,吴国需要阿桓这样的年轻人,才能国祚绵长。”
“你才刚过三十就说自己老了,我可还比你大上七岁。”周瑜端来汤药,“先把药喝了吧。”
孙权看着药碗叹了口气,“你看着还和那年在曲阿时一样。”
周瑜道:“明天要不要歇一天?”
孙权来了精神,“我听阿桓说,石湖边有一上方山风光极好,不如明日去吧!”
“你……”周瑜本想劝她,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第二天孙权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周瑜,那人就坐在她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着我?”孙权问。
“不是说这几天要都陪你吗?怎么敢不看着你?”周瑜对她微笑。
孙权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上他的脸庞,“你很少这样笑。”
“很少吗?”
“你笑起来一直是温文尔雅的,这两天却有些‘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意思。”
“回眸一笑百媚生?”周瑜笑说,“这句话有意思,不过像是形容女子的。”
孙权心说,本来就是形容杨贵妃的,不过被她不小心剽窃了一把。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光,早已不是早晨。孙权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到午时了。”周瑜说。
“我睡了这么久?”
“昨天你也累了。”
孙权眸光黯下来,“今天不能去上方山了。”
“明天再去也一样的。”周瑜说。
“你一共就留这么几天。”
周瑜却道:“幸好你起得晚,本来备了样东西,想你要是早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给你看。”
“是什么?”
孙权洗漱起来,周瑜带她到了中庭,庭中树木繁花还是旧时模样。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拉着孙权的手走到面光的一处,“来,看地上。”
地上是树荫形成的影子,影子印在庭中的青石板上,如泼墨挥毫一般。孙权放眼看去,是一个边缘不甚整齐的“泉”字,就像是墨汁阴染宣纸造成了那些微参差的边缘。
孙权难以置信的看着满园草木,又抬首看天,再看周瑜,“这是怎么弄的?”
“喜欢吗?”周瑜问。
“嗯!这个好难!”
“喜欢就好。”他的笑不悲不喜,难言其意。
这一天周瑜和她在屋内弹琴论议,光阴安静。
孙权倚在他身上听琴,听着听着突然问道:“公瑾,我有一件事情,一直不明白。”
“什么事情?”
“有的时候,你只是笑,不回答我,是什么意思?”
孙权突然一问,周瑜完全想不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权低着头,绕着手指,“比如我以前问你,怎么都不主动吻我的时候,你就那么回答的。”
“回答什么?”
“就那么一笑啊!”孙权抬起头说。
周瑜不觉好笑,无意间勾起的嘴角若春风拂柳,“那是因为对我而言,你太宝贵了。”
“借口,喜欢一个女人哪有不想吻她的道理。”
周瑜拨弄琴弦,并不答她的话。
“干嘛又不说话,”孙权撇向一边,“莫不是你嫌弃我?是不是因为刘备……”
话音未落,孙权人已经被箍在了对方怀里!嘴巴被他的双唇堵住。周瑜的吻并不热烈,甚至是温柔,可她就是没有一点推拒的余地。放在他胸前、因惊讶而想推开对方的双手,随着他的吻,抱上了他的脊背。就在她呼吸开始急促的时候,他反而放弃了这样缠绵而深切的热吻,转而细碎的亲吻她的面颊和耳际。孙权对这种事的经验实在太过缺乏,原本抱着他的两只手渐渐失去力气,向后倾斜的身体完全是因为对方拥紧的手臂才没有躺到地上。她根本无力反抗,就像是第一次与他亲近的那个夜晚。
额头,眼睛,鼻尖,脸颊,下巴,徐缓而温柔。渐渐,他从左到右轻快的划过她的嘴唇,轻触却不深入。他的挑逗已经让她难耐,可就在这时,周瑜停下了所有动作,扶她坐好,理了理她褶皱的衣衫。他那淡然温和的脸庞,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孙权愣了,傻傻的眨了眨眼睛,一股怨怼的怒气蹿上来,“喂!”
周瑜轻缓的说道:“男人对女人这样,是因为欲望和后代,我不希望将这样的目的加诸你身,也不希望你这样认为。我爱你,仅仅是因为你而已。”
孙权的气焰被瞬间熄灭,她小声问道:“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孙权嘀咕,“你说‘没事’的时候。”
被言之凿凿,周瑜笑了。
孙权拉了拉他的袖子,“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什么?我爱你?”
孙权点头。
周瑜一笑,倾身在她耳畔低语,“我爱你。”声音若琴,清透低沉。
孙权的脸和眼圈同时红了,心中一时千回百转,万般滋味。
周瑜明白,却无法劝解。他心中微叹,捧过她的脸,在额上轻吻一记。
孙权抱住他,在他温暖的怀里蹭了又蹭,“当时要是……说不定咱们的孩子也像阿桓这样大了。”
周瑜认真的说:“不会,要比阿桓小上两三岁。”
孙权抬头,“这么认真?”
“对你的事,怎么敢不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1.宛陵:丹阳别称。
☆、查问过往忆昔年,自薄性命与国祚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孔雀东南飞》
第三日,孙权到底是满足了心愿,和周瑜一道,又带了孙桓去了上方山。
孙桓对这里道熟,走在前面引路。他年纪小,腿脚又快,走出百十来米发现孙权没有跟上来。孙权走在后面,有些气喘,周瑜自然陪她慢行。
“叔父身体不好吗?”孙桓回来问道。
“我病了。”孙权回答。
“那叔父怎么还来爬山?”孙桓过到孙权身边搀着她。
“山上空气好,多活动活动对身体也有好处。”孙权说。
一大早出来,一路缓行到半山腰,恰好有个亭子可以歇脚。亭中四面栏杆,形制如美人靠。孙权也走累了,随便捡了一处坐下。
绾合拿出带来的糕点凉茶,询问孙权是否要吃些。
“给阿桓吧,估计他该饿了。”孙权说。周瑜在她近旁坐下,向她询问几句。
孙桓在吴郡跟着孙权住了两日,总见这人跟在孙权身边,或并肩同行,或在身后错开半步。他年轻见识有限,并不认得周瑜,只觉得他身份一定不一般。这时得空好好坐下来,孙桓不免盯着周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