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二章会什么时候更,所以先更这一章。.17
孙权这才想起来,好像还没介绍过,“哦,阿桓不认得他吧?这是周瑜周公瑾。”
孙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孙桓眼睛突然亮起来,他兴奋不已的问道:“您真的是周公瑾,周将军?!”
周瑜看这孩子的劲儿,不由笑道:“是啊。”
“那个在赤壁打赢曹操的周公瑾?”
“非我一己之力。”周瑜浅笑说道。
孙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向他问道:“我听说曹操又百万大军,那时你有多少?是怎么赢的?曹操长什么样?”
孙权恍然大悟,估计粉丝遇上偶像也就这架势了。
周瑜道:“没有百万大军那么多。”
“那是多少?你有多少兵?”孙桓问。
“曹操不过十五六万,主公给了我八万。”周瑜说。
“我听说还有刘表以前的兵呢,是和曹操的兵加在一起十五六万吗?那曹操的兵太少了。”孙桓说。
“加上刘表旧部,也不过有二十四万。”周瑜说。
“那也好多,《孙子兵法》上不是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你比他少这么多兵是什么赢的?”孙桓问。
周瑜道:“《孙子》接下来还说‘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可是你没有逃也没有避啊,你赢了。”孙桓说。
“避,不一定要是逃避,可以是避战。”
“可是你战了啊!”
“我没有和曹操直接交锋,而是用火。”
“对!我听说了!是火攻,可是大江之上你是怎么让火烧起来的?根本没有用火的条件!”孙桓又问。
周瑜从头向他解释了离间计,苦肉计,连环计。
孙桓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那你是怎么让曹操铁索连环的?我听说曹操很狡诈,他怎么就中计了?你怎么知道那时候有东风?还有,我听说你用曹操的箭射曹操,那是怎么回事?”
孙权捧着凉茶,听周瑜向孙桓慢慢解释当年那场战役的来龙去脉。
有些事看起来简单,但真要说起其中的门道可就复杂了。就好比这东风,可不是一抬头一望天就能来的,这要通过观察云彩、树木、石头,天上的鸟,河里的鱼,林中的兽,才能预知天气的变化。而这些要是都说开去,那可就有的说了。更休论当年赤壁之时一计接一计,一环扣一环的复杂了。
孙权倚在美人靠上歇着,看去外面的风景。上方山确实是个好地方,此时还没爬到山顶,就能看到佳山秀水,湖光凝碧,横山叠翠。周瑜这个老师尽职尽责的给孙桓解说着,孙权耳朵里听着,不由想起当年的时光,江水之畔,决战曹操,如今一晃竟也过去五、六年了。
这边孙桓和周瑜聊得很是兴起,只听他问道:“周将军你赢曹操那年多大?我看着你现在都没有三十岁,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大哥?”
孙权险些没一口茶喷出来。
相反,周瑜倒很淡然,“赤壁那年,我已经三十有四了。”
孙桓左算右算不能相信,“你今年已经有四十了?不可能吧?你看去比叔父还小两岁,我以为也就二十五六。”
虽然被认为今年只有二十七八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被说周瑜比她还小是怎么回事?孙权就郁闷了,可瞅着这个人又确如孙桓所说,她嘴里嘀咕了一句,“妖孽。”
周瑜听到,笑了一下,对孙桓说:“我只比已故的孙伯符将军小一个月。”
孙桓又开始对周瑜的年龄感兴趣,缠着他说个不休。
在孙权看来,这完全是“粉丝”的正常反应。倒是另一件事,让她有些在意,更是遗憾。她从没有好好的给周瑜过过一次生日,尽管那个日子在她心里已经默念过无数次了——八月初九 。只是,恐怕今生再也没有为他过生日的机会了。
从上方山回来的路上,孙权就在车里睡着,还是绾合叫了她才醒过来。
回到府中,略做收拾,她就又睡去了。
孙权觉得自己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了,当初在南郡热闭心包,不是什么后遗症都没有留下。还好没有咳嗽吐血这么夸张的事情发生,不然公瑾离开的时候更不能安心了。她迷迷糊糊中,这样想着。
彻底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几时几刻。她只见屋内点着烛台,窗外一片漆黑,周瑜半倚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权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喑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没去睡?”
“戍时二刻。”周瑜倒了杯水给她。
茶杯捧在手里,尚且温热。孙权道:“你什么时候回去?明天?后天?”
“后天早上。”周瑜说。
“嗯。”她讨厌分别,尤其是……诀别。
孙权没有再说话,专心的喝杯子里的水。
周瑜说:“我去让她们拿晚饭过来。”
孙权拽住他,“公瑾,……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周瑜一笑,“那也得先吃东西,吃过了我在这儿陪你说话。”
孙权也不太饿,胡乱吃了些就让人拿下去了。
她从上方山回来睡了这么长时间,已经不太困了。周瑜坐在榻边和她闲话,说到儿时在舒城,又说起后来在军中的事。他们两个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谈论琐碎的过往,回忆起来,两人相谈总是说天下事的时候多些。
两人不知说了多久,孙权忽然想起已经天晚,周瑜也该去歇着了。
“你困了吗?”周瑜问。
孙权目光炯炯,显然是已经补足觉了。她道:“怎么说你都该去睡了,这都三更了。”
“我不困,在这儿陪你不好吗?”周瑜说。
“不是不好……”孙权想起这几天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周瑜,“你这几天……都没睡吗?”
周瑜微笑,“怎么会,不过是算着你该醒了就过来看看。”
孙权看着他的笑,那笑容异样的温柔,温柔得虚幻。她抬手触上他的嘴角,抚过他的双唇,最后靠在他怀中静默不语。
那一夜,孙权还和他说了许多,从二十七年前初识的那一天开始,点点滴滴环绕心头。她说多了话会有些咳嗽,周瑜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一直到她说累了,握着他的手睡着。
第四日她醒来已是正午,她还握着他的手,那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变过。
“你怎么不去睡?”孙权问。
“怕抽出手,把你吵醒。”
孙权想笑一下,笑容却达不到嘴角。这已是最后一天,北方曹操如龙盘虎踞,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她若执意留在吴郡,周瑜也不可能再有时间来看她。而以后,她恐怕再也不能回建业了。孙权后悔自己睡了这么久,又浪费了半日的时光,一想到明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她心中就是一阵抽痛。可这一刀,早晚是要断的。长痛不如短痛。
她突然对周瑜说道:“你今天就回建业吧。”
周瑜没有问她缘由,也不需要问。他只是看了孙权良久,对她说:“你真的不回建业了吗?”
“我无法回去,也不能回去。”孙权说,“过几日我就搬到盘门那里,住到大哥陵旁。我不能完成他的未尽之业,至少还能和他作个伴。”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却也不想再解释。
周瑜平静起身,“好,我去让阿桓收拾东西,我带他一道回建业。”
孙权看着他起身,看着他离开坐了一夜的屋子,忽然眼睛就湿了。她咽下哽咽,抓了手绢抹过眼睛,情绪稍作平复,出门送他。
周瑜没有什么贴身的行李,孙桓的东西大部分也早就送到了建业。周府旧宅的大门口,只有一辆马车,几个从人。
周瑜向她告别,要她好好养病。孙权也对他说,一路平安。
两人就这样在这些旁人面前平静的挥别。
周瑜和孙桓各上了一匹马,马车跟在他们身后,沿着府门前的那条大道一路向西。
孙权在府前静立良久,一直到看不见马车,她还不肯离开。
绾合不忍看不下去,轻声道:“主公,回去吧。”
孙权轻轻一叹,回身向府内走去。
这几日一直不作声的绿绮突然说道:“主公真的不跟周将军回去吗?”
孙权眼眸半合,有些呆滞的看向她,像是一点都不懂她在说什么。
绿绮道:“主公为何要如此?两个人既然心里都有彼此,为什么不努力在一起呢?即便不能日日相守,主公若在建业总是能时常见到的。”
绾合也忍不住说道:“主公,离开建业之前,仲景先生就说,只要主公肯安心静养,总还有回环的余地。但此番来到吴郡,这番奔波,恐怕就……就……主公这是何苦?”
一个时辰前还悲戚不已的孙权,此时反倒平静了,她接着绾合的话说道:“就时日不多了。可,即便能多活那几年又有什么用呢?我在建业就能安心吗?既然不能安心,左右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不趁还好些的时候出来。绾合,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懂吗?如果我在建业,众人想到我这个主公,就不能一心跟随公瑾;众人不能听命于他,则东吴危矣。要是我最后死在了那,就更不妙了。他们知道我死了,就一定会要阿登承继,可阿登才多大?就算是绍儿这个年纪,我也不是十分把握。到时如此少主继任吴王,你觉得我吴国还有前程可言吗?唯有他们不知我的死活,才能由公瑾摄政,让那几个孩子慢慢长大。加上我留给练师的那几道诏书,我相信,至少在我死后二十年间,国中不会生乱。至于那之后,江山谁主,都已经不是我管得了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八月初九:这个日子有一定依据,是很久以前看某高人查证出来的,日期是农历。但不敢保证就真是周瑜生日,请不要太认真。PS:明天大结局。
☆、弦断无人听,桂香又一年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吕氏春秋·本味》
自孙桓跟随周瑜来到吴郡,这已经是第七个年头。当年他口无遮拦要叫的“周大哥”,现在已经该称为“周丞相”了。而这七年间的变化,远不止如此。
建安十九年,周瑜自吴郡还,代孙权掌事。
建安二十年,周瑜下令讨伐曹操。同年,马超来归。
建安二十一年,程普病逝。
建安二十二年,鲁肃病逝。
黄武元年,周瑜统一中原。同年,孙权称帝,迁都长安,国号“吴”,年号“黄武”。追尊其父孙坚为明帝 ,其兄孙策为武帝 。拜周瑜为丞相,加封留侯。拜陆逊为太尉,诸葛亮为大司农。余不细表。年末,黄盖病逝。
黄武二年,吕蒙病逝。
黄武三年 ,黄忠病逝。同年,册立武皇帝孙策独子孙绍为太子。
而今年,是黄武四年。
从建安十九年,到如今的黄武四年,七年间,不论是称帝、迁都,还是册立太子,孙权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一道道圣旨,从吴郡流出,经由而今的皇宫,昭告天下。孙桓听说,他的堂弟,如今的太子孙绍每年都会去吴郡拜见孙权。但没有人知道太子有没有见到陛下,孙绍回来从不说起。有胆大的,向太子询问陛下生死,太子也只是一笑而过。不是没有人怀疑周瑜弄权,而是怀疑也抓不到证据。况且当今太子文武筹略,英明果毅,若真是陛下有所不测,他怎么还会甘居太子之位而听命于丞相呢?
而孙桓的想法和他们不一样。他如此笃定周丞相不会弄权、更不会有软禁陛下这种事情,不是出于太子孙绍的英明,而是源自他十七岁时,在那二人身边的四天。即便是当时虚龄十七的他,也能感觉到丞相待陛下的情谊。那种感情不能用“敬”或“不敬”来形容,更多的是一种亲厚。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词——“拳拳”,他想或许“拳拳若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可是,想到此,他又觉得有些不对。“拳拳若亲”一句出自《列女传》,是说做继母像做亲生母亲一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孙桓想了想,或许还是司马迁那句“拳拳之忠”更合适一些。
而今孙桓官拜京兆尹,都城长安的大小事宜多要经由他手。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赞他年少有为的大有人在。但孙桓知道,如果不是当年在石湖之畔,孙权下桥的那一问,他现在也不过还在吴郡乡间守着几亩薄田度日。
长安城内的大小官员甚多,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城门守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然则百官之首,自然是丞相,孙桓作为京兆尹也不例外。更何况现在四海之内的大小事情,又哪一件不是听命于丞相?
今日孙桓也是例行来丞相府禀报事由,近日京畿安定,所述的也不过是那些寻常小事。周瑜坐在堂上,面容一如七年前,岁月对他格外优待,只有那双如墨玉一般的温润眼眸,深邃得难以窥见丝毫端倪,在向世人说明着他所经历过的沧桑历练。
向周瑜禀明之后,孙桓便做礼告辞。临走时,周瑜还说了他两句年纪不小该成亲的事。
孙桓笑起来还像是当年石湖边的那个少年,“我倒是想来着,可是看上的小姐早就定亲了。”
“哦?是哪家的小姐?”周瑜问。
像孙桓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多是怕周瑜的。现今豫州牧诸葛瑾的次子诸葛乔年至十八名满京城,见了周瑜尚且紧张得碰倒茶杯又带翻茶盘。周胤与诸葛乔交好,曾问他缘由。诸葛乔说道:“丞相戎马一生,克定中原,威加四海,怎么让人不怕?且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就如天子之威,不怒而威,不由不惧。”
可许是少年时就跟随周瑜的缘故,孙桓对丞相不仅不怕,偶尔还会开些玩笑。此时他对周瑜说道:“可不就是被陛下定给太子、要做太子妃的周家小姐。”
周瑜佯斥了他一句,孙桓“嘿嘿”一笑,告辞出府。出去时,他正见孙绍进来。
“太子殿下。”孙桓行礼。
孙绍摆摆手,“又叫太子,叔武 ,你什么时候能不叫我太子?”
“等您承继大统的时候,”孙桓道,“那时候就改叫陛下了。”
孙绍在他胸口抵了一拳。
孙桓道:“又来看太子妃?”
被说中心事的孙绍红了脸,“什么、什么,还没成亲呢!小桃前日要只纸鸢,我来给她送纸鸢的。”他拎起手中的纸鸢给孙桓看。
孙桓还没接手,就被旁人抢了过去,抬头一看,是周瑜的二公子周胤。周胤拿着纸鸢口中有词,“我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纸鸢还劳太子亲自送一趟。”
“二弟,跟太子还这样没大没小,见了也不知道行礼。”周循随后出来,他青衫翩然,可谓不世之公子,长安又哪个不说他有乃父之风?
孙绍还没等周循行礼,就拐住他的脖子,“要我说还是阿胤好,你就是太正经了。”
孙绍话音刚落,被说太正经的人反手点他胸前大穴。孙绍不得已放了手,略显狼狈,颇感兴趣的问道:“这是什么招儿?我怎么不会?”
“前日刚和公绩将军学的,”周循道,“进去吧,小桃等你半天了。”
周胤说:“小妹都快不耐烦了,这不是让我俩出来找你。”他这么说着话,自己却转身上马。
“你去哪?不进去吗?”孙绍这么问的时候,周胤已经骑马跑了,只留给他一个摆手的背影。
周循道:“他不知又要寻哪玩儿去,没个安静时候。”
孙桓在丞相府门口和这二人告辞就自回府衙,周循和孙绍一起进了府内,依礼先去见过周瑜,再到后面去找之桃。
往后宅走的路上,孙绍道:“我刚才进去的时候见仲父又在看那一刀一剑。”现在能被孙绍称为仲父的,除了周瑜也不会有别人。
“你也知道,那一是先帝所留的古锭刀,一是陛下自己贴身的钰剑,”周循道,“唉,父亲这些年……不说也罢。”
之桃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说道:“什么不说也罢!父亲这些年多苦,那么多和父亲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军都去了,以前父亲和陛下情同手足,如今陛下也隐居不出。我看,父亲才真是孤家寡人呢!”
“乱说什么!”周循斥责小妹。孤家寡人可向来只能形容帝王。
之桃被他训得身子一抖。
孙绍两步上前护住,“循,你吓到小桃了!”
周循恨铁不成钢,“都是绍兄你每次都护短,才养成她这口无遮拦的毛病。”
“之桃还小,不过是两句话。”孙绍替未过门的媳妇辩解。
“她今年都十二了,再过三年就该行及笄礼了,哪里还小?”周循道。
周循说的十二是虚岁,之桃生日晚,如果按周岁算起来,现在也就十岁。她生的五官秀美,肤如凝脂,初见了些美人的端倪。
孙绍不知在哪里学的转移话题大法,“其实小桃说的也有道理,仲父这些年是太孤单了些,下个月就是仲父生辰了,要不咱们好好热闹一下?”
周循道:“父亲向来不爱热闹,哪年生日都不曾过过,往年那些来送寿礼的,还不都是被父亲拒之门外了?”
“这不一样,”孙绍道,“那些人送礼是同僚往来,咱们这是尽孝道。”
“要不咱们给父亲送个姨娘怎么样?”之桃说。
这次连孙绍都不帮她了。给长辈送女人,这叫怎么回事啊?
看着这两个男人“这主意实在有够糟”的表情,之桃争辩道:“那年父亲过生日,仲父还不是送了绿绮姐姐给父亲!”
之桃说的是六年前,那天正是父亲生日,绿绮抱着一柄剑站在周府厅堂内。周循还有印象,那日绿绮手里是一把通体黑色黄金箍边的长剑。父亲抽出剑,剑刃与剑柄衔接之处刻了一个“钰”字。周循认得,那是仲父的佩剑,听说是仲父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先帝送给仲父的生辰礼物。那柄剑仲父一直贴身佩戴,不知为何会使人送给父亲。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周瑜抽出剑的那一刻,素日淡然的他面上痛不可当,恍若被剜心蚀骨一般。良久,周瑜对绿绮问道:“主公还好吗?”绿绮答:“还好。”可周瑜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后来,父亲就将绿绮留在府上,偶尔弹琴时,会召她在身旁陪侍。绿绮有时以琴相和,有时是琵琶,那乐声恐怕只有“琴瑟和谐”能够形容。周循曾一度以为,父亲会纳了她,可是,父亲只是一例优待,就如优待替父亲打理内宅诸事的长公主孙尚香一般。外间都说,父亲是因对乔氏情深,才不肯再纳。可周循总觉得并不是这样。
“仲父好音律,要不咱们送把琴给仲父吧。”此时,孙绍说道。
之桃说:“前儿有人寻了‘焦尾 ’ 给父亲送来,父亲不是一样没收?余下的琴又怎么比得了父亲的‘怡予’?”
听二人说到此处,周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绿绮”和“焦尾”一样,是琴名,或许陛下从一开始要送给父亲的就不是女人,而是能解他的知音。周循心里突然有些难受,那个儿时常替父亲来看他们的仲父,是在自己病重隐居之前就替父亲想到了吧?想到了父亲有一日会如此孤寂,需要有一知音。
“大哥,你想什么呢?”之桃问。
“哦,没什么,”周循说,“我只是想陛下用心良苦。”
“怎么说?”孙绍问。
周循把方才的想法说了。
孙绍亦有所感怀,略作思忖说道:“我倒想到一件,今年送给仲父正是合宜。”
八月初九这一日,和这一年中的每个日子都一样,周瑜见过诸位公卿大臣,又议了年中农赋的事,便看起了今日的奏表。
吴建朝,沿袭汉代旧制,丞相可开府。周瑜的丞相府按照以前的规矩,在离皇宫最近之处。宅内有殿堂、偏厢、后园,四角有望楼,屋宇巍峨,梁坚垣厚。殿内可容百人会议,门庭都柱都高有三丈,周瑜和群僚议事的书房小厅就在这殿堂出后角门往右转。
孙绍对此处可谓轻车熟路,其熟悉程度比对他住的未央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连后面的花园他都不知道逛过多少次了。孙绍熟门熟路的摸进来,左右从人僚属见了太子也不奇怪,这太子他们在丞相府一天至少能见五回,行礼都从大礼变成常礼了。
左右还没来得及向周瑜禀报,孙绍已经进了来,“仲父,这都中午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案牍劳形?这天真热。”
周瑜起身行臣礼,孙绍连忙扶住,“仲父你怎么又行礼啊!以前皇叔都说了,要我事你如父,我怎么能受父亲的礼?”
周瑜道:“太子所来何事?”
孙绍说道:“是有事,想请仲父到宫中一趟。”
吴新立国,皇宫仍沿用汉宫,依然分未央、长乐、建章、桂宫。未央住了太子孙绍;长乐是后宫,住了先帝的乔夫人,陛下的徐夫人和曾经侍奉孙权的练师等宫人;建章是天子朝会、理政之处,不过现在只有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太子临朝听政的时候才会启用;而桂宫,因与昔年建业的吴王宫同名,而留出作为孙权寝宫。
桂宫虽无人使用,但必然日日扫洒,窗明几净。
自迁都长安,桂宫,周瑜从来没有踏进过。当孙绍请他进来时,周瑜尚且不解。
忽而,大殿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乐声,而后遥闻刀剑相撞,由远及近,却不见一人,更无剑舞。只听有甲士歌曰:“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 ”
歌中曲中,气势雄浑,豪情满溢。
“仲父可还喜欢?”孙绍充满期待的问道。
“这是何人所写?”周瑜惊异。
“词是我在皇叔留下的笔迹中找见的,曲是找太乐令和阿循一起谱的。”孙绍见周瑜未有喜色,便问道,“这曲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瑜喟叹,“我只是在想,有些人可以知音,但终究不是知己。”
孙绍若有所悟,这说的可不就是绿绮和他的皇叔孙权?他未想本来要与仲父过个生日,反而惹得仲父伤心,正想如何劝解,忽然乐声戛然而止。只听有人说道:“你是否还想,知己者,虽破琴绝弦亦不足以报,非此生为她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不可?”
周瑜看到那从云龙屏风后走出来的人物,一时不知是大惊还是大喜。他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这桂宫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1.黄武:为东吴开国年号,史上黄武元年是在222年,而小说中为218年。2.明帝:果虑果远曰明。史上孙权追尊孙坚为武烈皇帝。3.武帝: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史上孙权追尊孙策为桓王,陈寿《三国志》中评孙权此举“于义俭矣”,翻译成白话就是“缺德”。4.黄武三年:历史上这一年甘宁卒,《三国演义》中写为战死,因而姑且不论。5.叔武:孙桓表字。6.焦尾:四大名琴之一,为东汉蔡邕所创。7.“大丈夫处世兮……舞霜锋”:取自《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PS:全文到此完结,番外一共七个,本人是番外无能星人,如不好看,请多多包涵。
☆、寒衣粘雪霜,绿绮尚绕梁
我本不叫清霜,我原是扬州学官掾史 的女儿。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个人的名字,街头巷尾都在传说着那是一个怎样风流俊赏的少年郎君。那时,我傻傻的对父亲说:以后我就要嫁给那样的人。父亲笑笑,对我说:若是我想嫁给他那般的人物,必然得与之匹配才好。
我不懂兵事,可我听说,那人可以闻弦尚音,我便刻苦于琴技。
可,乱世之中,又哪有弹琴作歌的工夫?没有多久,家中便遭了难,父母双亡,我被卖进了窑子里。
窑子,那些文人更愿意叫“行院”,或者“青楼”,但这和我无关。我唯一能庆幸的就是父母给了我一副好皮囊,不用去做苦活力活,“妈妈”甚至想办法保养我的手,我的皮肤,我的声音,让我以后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但,这并不表示,我在这里可以“享福”,呵,到了这里的女孩儿又有哪个能享福的?
“妈妈”让我学琵琶,因为琵琶妩媚。可是,她为了我能让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看上,给了我一个冷傲的名字——清霜。
我是艺妓,被琴弦磨破指尖已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睡觉、行走,乃至一瞥一笑都要受苦,因为“受苦”才能好看。睡觉的枕头就是一根木头支架,睡着的时候支架也不能倒,若是倒了就有守着的阿妈把我打醒;走路不可多迈半步,也不能少半步,稍有逾越就是一顿毒打。若真是结结实实打在身上也就罢了,阿妈用的是针,针孔细小,皮肤上看不出来,可一碰就要疼出泪来。而这样的“教导”不止是在举止上,也在察言观色。我要学会从男人的一根手指,一个眼神中看出他的喜好,一分一毫都不可错。
就这样,我长到了十五岁,我可以出台了。
世道是不是就是这样讽刺?父母给的声音、皮相,在这一日都成了我成为红牌的资本。
我还是能常常听到那个人的消息,他又打了胜仗,他又在哪里留下一段风流佳话。但,我再不是过去的那个官家小姐了,我没有资格再做嫁给他的美梦了。我只能听着,听着那一个又一个关于他的故事。我只能庆幸,庆幸自己是在这建业城中,庆幸自己和他能看到同一条河。然而,也仅此而已。
我想过,或许有一天我会在这里看到他,他毕竟也是男人,说不定也会来玩的。可,我又不想见到他,吴中皆称他为“谪仙”,仙人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姐妹们笑我傻,她们说:周将军与夫人最是恩爱,是从来不到这种地方的,即便有几次与同僚应酬,也只是听个曲儿罢了。
论理,我在挂出牌子一个月之后就要□,这样的时间为的是让熟客都认识我,又没故去新鲜劲儿。可一个月,是多短的时间。日子一天天的过,客人们越来越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心中也越来越怕。但总要有那一天的,我已流落风尘,还哪有资格去选择要或不要。
转眼就到了那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如此忐忑不安,可楼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有经验的姐妹们对我说,那是因为我很红,妈妈想多留我两个月,好让价钱炒得更高一些。
这不过是长痛短痛罢了。我这样想。
那时,我没有想到,长痛也会有长痛的好处。
后几日,有个小丫鬟突然跑到我的楼上对我说:周府上来了人,点名要买我。
我问她:是哪个周府?
小丫鬟说:“还能是哪个?不就是周公瑾周将军的府上。”
我没想到,是他!他竟然会买我?!他甚至来都没来过,他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来买我?那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周府来的人和妈妈已经谈好了,似乎给了很高的价钱。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妈妈”笑得合不拢的嘴儿。
周府的人说,让我收拾收拾,明儿来接我。妈妈连不竭的答应。送走了周府的人,她便上来招呼我,唯恐平时伺候我的小丫头不周到,自己亲自上阵忙前忙后。
现在建业城中谁不知道周将军是何等人物?吴王退居休养,整个吴国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主,谁又敢得罪他?莫说今天周府是花钱买人,就是一个铜子不出要抢了我去,妈妈也得好好的把我送过去。
那一晚,我没有睡。我不敢睡。我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第二天,周府来人接我。楼里的小厮说,来接的和昨天要来买我的是一个人,听说是周将军的心腹。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阿志,从小就陪侍在将军身边。
我坐着那辆绣着淡雅花纹的马车,从秦淮河畔到往周府。秦淮河在吴王的桂宫旁边,周府就在桂宫边上。
我心里打着鼓,想快点到府上,又怕到府上见到他。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真如传言中那般吗?会不会只是个鲁莽将军,因着权位才有几分薄名?又会不会他已经和我曾经听说过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我这心里还没想出个头绪,府门已经到了。
周府的丫鬟扶我下车,带我到后面的小院休息。
“不先去拜见夫人吗?”我问她。我知道他有一个如夫人。
小丫头说:“将军说了,让姑娘先去后面休息,谁都不用见,等将军晚上回来再召姑娘去见。”
晚上,我见到他,没有我想象得所有的激动,他就坐在我面前,眉眼若画,比传闻中更加惊才绝艳。他看了看我,让我开口唱歌,唱最简单的曲子。而后,他就让我下去了,没有说一句,好,或者不好,更没有多余的话。
我看不懂他。
后来几日,我就在他给我安排的小院里独具,有两个丫鬟伺候着,每天衣食不缺,但他再没有召我去见。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是腊月二十二,天已经很冷了。早上我刚刚梳洗起来,就有人来告诉我,今天将军要我去唱曲儿,让我好好准备着。
我猜那天一定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也庆幸自己这些天没断了练功。我忙着打扮上,可一直等到日头全升起来,才有人叫我过去。
我抱着琵琶,跪在门口。宣进来时,我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我见过乔夫人,而那个女子显然不是。我正猜想那会不会是前几日和他在秦淮河幽会的那个情人时,他对我说:“唱一首《鸳鸯》吧。”
第一次见过,我便知他不是多话的人,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就弹唱起来。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我看着琵琶,余光瞥见那两个人,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是有故事的。将军待她是那般亲厚而温柔,那样深情的目光我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见过。那时我便知道,将军一定非常爱她,以我这些年来受过的教导是绝不会看错的。
我有过许多猜想。那天唱过曲儿,我试探的问过伺候我的小丫鬟,她们说:那也许是将军之前的如夫人孙氏,是主公的妹妹。
我听过孙氏的故事,据说是被刘备那个小人灌醉后染指,不得不离开将军身边。也有人说,在秦淮河边与将军幽会的那人便是孙氏。我不知道这些话可不可信,只叹孙氏命苦。旁人或者还会责备她不守妇道,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我知道,有些时候这些事女人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当天晚上,我就又见到了“孙氏”。
我本只是路过廊下,未想到会看到“她”和将军一道出来,“她”束发戴冠,将军走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之后又有仆从若干。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白日里我见到的不是“孙氏”,而是当今的吴王。
我怕极了,我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我一定会被灭口的!
事情就如我所料,我被指谋害乔夫人,我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有一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求最后见他一面,那时我想着我还有一桩心愿为了,至少……至少让我成为他的女人再死!
他见了我,发现了我带的迷情药。他的笑那样平和,却让人害怕。我鼓足勇气,求他在我死前为我奏一曲。
很长时间之后,我才知道,是那一曲救了我的命。
我在牢里没有两天,就有人趁夜带我出去,去见了吴王。吴王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绿绮吧。”
一直到两年之后,我才明白主公赐我此名的原因。我是她的琴,送与他,知他的音。
我作为主公的贴身女官住进了桂宫,和我同住的淑婵姐姐待我很好,有时也会给我讲主公和将军的故事。
她说她侍奉主公时,主公已经十八了,可主公与将军相识时才只有六岁,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不是应当形容一对璧人的吗?可主公不是男人吗?
最终,我知道了全部的故事,就在主公去往吴郡盘门外养病的那段时间里,主公断断续续的告诉了我那些过往。幼年的相识,已故的孙伯符将军,兄长临死前的托付,和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
于我心中,主公、吴王,恐怕是天下第一可怜人了。在吴郡的那段日子,主公身体好些时便会走出院子,去近旁先主公的墓边一坐就是一天;有时也会临窗而望,她手中握着一直朴实无华的竹笛。绾合姐姐说,那是周将军所赠,主公带在身边已有多年了。就是那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笛子,主公从来没有放开过,哪怕高烧不起,频发呓语,她还是紧紧的握着那支笛子,一如她的命。
那日,主公指着床前的蜀锦斗篷对我说:“我欠他这件斗篷一直没有还,我想让你替我还他。我知道你喜欢他,你比我有福,就好好陪在他身边吧。”
主公将自己的佩剑给了我,让我回建业找他。她对我说:“你将这剑给他,他若问我如何,你就说还好。若问近况,你便只字不提。”
我不解。主公问我,还记得她为何不回建业吗?我记得,为的是让人不知她的生死。可是,为何要连将军一起瞒着?
主公说:“我不知我还有多少阳寿,他已经为我伤过一次心了,何必再伤一次心呢?”
我想起去年春天在周府旧宅的那颗槐树下,他不能自已的悲伤,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悲痛与绝望。这在日后的数年中,我从未见过。哪怕是曹军兵临城下,城中空无一兵,他都能谈笑自若。能例外的,只有我到建业的第一日,他看到主公的钰剑,犹如剜心蚀骨一般,笔直的脊背甚至无法挺直。那一刻,我以为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可他没有,他只是问我:“她还好吗?”我答:“还好。”
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人转动了一柄刺进他心脏里的匕首,他急急得吸气,气息却都是呼出,犹如将死之人在倒气。他立刻合上眸,强迫自己深深的吸了两口气,片刻之后他的眸子再次平静无波。而后他安排了我住下,日后再也不曾问起关于主公的任何事。只在偶尔夜间给他送参汤时,会见他在看陈年的锦帛,一眼之下,那竟是多年前主公与他通过的信件,包边的青绸都已有了磨损。
我羡慕那样的深情,却无法明白。我仰视他,却无法与他并肩。
我想起父亲当初对我说的话:若是我想嫁给他那般的人物,必然得与之匹配才好。
可,我无法与他匹配,从一开始就错了,能与他匹配的不是琴,而是人;不是知音,而是知己。
作者有话要说:学官掾史:郡国小官,主郡学校事。PS:感谢爬爬之前的长评,今日双更一个番外,双更时间不定。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旁人都说我命好,生来就是周丞相的女儿。我却不这么想,就是生作周丞相的女儿才不好。我父亲是何许人物?论文治,管乐之亚匹;论武功,世人谁不说他有淮阴之才?要说姿貌,父亲身高八尺,姿容甚伟,貌比潘章 ,人称“谪仙”。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哪个人能比得上我父亲,现在的少年多是膏粱子弟,即便长得好些,又哪有父亲那样雅人深致?我才看不上那些人。
我说这些话时,才只有九岁。大哥听完这话,对我说,不许再拿父亲比淮阴侯。我说:“淮阴侯有什么不好,淮阴侯用兵如神!”大哥说:“你也读过书,怎么不知淮阴侯是怎么死的?陛下以留侯封父亲,就是要以父亲比留侯张子房。”
我在书上看过,汉初三杰里,即便是萧何也曾锒铛入狱,只有张子房善始善终。
可我也听说,先帝曾以留侯称赞仲父,我问大哥这里是不是还有父亲可以代陛下行事的意思。我从来没见过大哥那么凶,他脸色都变了,千叮万嘱我以后不可再说。
后来练师姑姑和我说:陛下以张子房曾经的封地留城来封父亲,不仅是让旁人杜绝淮阴侯谋逆之想,还是希望父亲可以“留”。
留者,止也。
“陛下望丞相可岁月久留,常伴我吴朝。”练师姑姑这样说。
那时,我心里忽然有个想法,父亲和仲父倒像一对。二哥笑我:“父亲怎么会和仲父像一对?难道大哥和绍哥像一对吗?”
二哥这句话招来大哥的一顿训斥。
绍哥哥常来我们家玩,只是在我五岁之前,我从没见过他。母亲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常常跑出去玩。
我印象中,只有一次,母亲许我和大哥在院子里玩,可就是那唯一一次,我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池子里。那时候还太小,只记得抱着我的大哥浑身是水。
也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绍哥哥。他得了仲父的吩咐,陪我坐在花园里,牵着我的手问东问西。二哥耐不住性子,早就跑去和松哥哥他们玩了。
绍哥哥一会儿问我要吃什么,一会儿问我喜欢什么玩意儿,一会儿又让人拿蜂蜜水给我喝。大哥在一旁看不过去说道:“绍兄,你打算一直这么抱着舍妹吗?”
对了,那天在花园里,我是坐在绍哥哥腿上的。
绍哥哥说:“仲父说了之桃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让她坐在石凳上?”
那是除了父亲和哥哥们以外,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但大哥却对绍哥哥说:“你可以带她到屋里玩。”
后来我知道,绍哥哥和大哥一起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军政。有时我会听人说起,绍哥哥和大哥像极了当年的先帝和父亲。
我没有见过先帝,我出生时,先帝已经过世十年了。有一次我问父亲,先帝什么样,和仲父一样吗?父亲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对我说:“策兄……先帝是个朗如金乌的人,凡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愿意为他效死命。他和陛下不像,他更像楚霸王项籍。”
“这么说先帝是个英雄喽?”我问。
“对,他是个英雄,当时的人们都叫他‘小霸王’。”父亲说。
我又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呢?”
父亲沉吟片刻,对我说道:“人都会死的,有一天我也会。”
“父亲才不会,父亲一点都没有老,怎么会死?”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