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二章会什么时候更,所以先更这一章。.5
周瑜故作为难,“那我便要背上统军无道的罪名了……不过,若让我见不到你,日日提心吊胆,还是背上这罪名好了。”
孙权欢悦不已,搂住他腰际不放。
周瑜道:“等策兄手刃黄祖,我便迎你过门。”
作者有话要说:辕门:古代军营的大门。
☆、碧眼儿呕心沥血,小霸王中毒身死
策单骑出,卒与客遇,客击伤策。创甚,请张昭等谓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三国志·吴书一·讨逆传》
孙权恨透了用毒之人,不知是何人发明了那样阴狠的毒药,让人伤口不得愈合,受尽折磨,侵蚀脏腑而亡。
她的桌案上、身边的地板上都堆满了书简,一卷一卷皆是医书,可即使这些书卷她早已能倒背如流,还是找不到解毒的方法。大哥前日还对她笑言要进兵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大业指日可成!”的豪言壮语还在耳边,难道今天大哥就要去了吗?
事情还要从昨日说起。
那时她正跟在周瑜身边巡视军营,教练士卒,突然收到消息,孙策遇刺了!在那一瞬间,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来报信的士卒数遍“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她几乎要把那个匆忙跑来的士卒晃傻了,要不是周瑜制住她,她还要继续问下去。
“快回去看看策兄!”周瑜说。
孙权这才反应过来,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军营外奔去,起步太过着急,竟直接扑倒在地。此时她也顾不上丢不丢脸,爬起来拽过一匹马就奔回府去。
回到府中,孙策好好的坐在那,没有想象中的血迹,除了腰上正在被大夫包绷带以外,哪都好好的。他的脸色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仿佛只是不小心被刀锋划伤了手指。
孙权心里一松,两腿发软,劈坐在地。
紧随其后赶来的周瑜扶她起身,向孙策问道:“怎么样?没有大碍吧。”
“没事、没事,”孙策爽朗的摆了摆手,“幸好有幼平在,那些刺客什么都没干成,已经都挂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孙权自言自语了两句,“幼平兄也没事吧?”
“没事,幼平神武,倒是我丢脸还受了伤。”孙策毫不在意的说。
“哦,那就好,”孙权看到孙策腰间的绷带,朝大夫问道:“我大哥的伤势怎么样?”
大夫道:“回二公子的话,主公的伤口很浅,只是皮肉伤,但……”
“别说!”孙策突然出声制止。
孙权大为紧张,“快说!”
“这……”大夫为难。
“你且说,大哥若为难你,有我为你担当!”孙权道。
大夫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砍伤主公的刀上有毒,致使伤口不能愈合,恐怕还会……”
“还会怎样?”孙权急着问。
“还会不断溃烂,及至深入肺腑侵蚀心脉。”大夫说。
“你胡说!”这是孙权的第一反应。
“小的不敢!”大夫连忙跪下。
孙权一把抓过孙策的手亲自号脉,一时只觉得天地都没有了颜色!自小爱护她的大哥、爱嘲笑她的大哥就要这样伤口溃烂而死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埋没在一堆医书里了。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书房的,只记得心中的那个信念——一定要找到解药!
埋首书简中的孙权,没有听到她离开之后,孙策和周瑜的对话。
“瑜,我有一事想与你相商。”孙策难得的认真郑重。
“策兄请讲。”
“我膝下只有绍儿一子,尚在襁褓,不足以继我大任,我想将大事托与兄弟,还未有定论。”
周瑜先问大夫:“主公中的毒当真无药可解?”
大夫慌忙叩首,“小的无能!”
“还有多长时间?”周瑜问。
“多则数月,少则数日。”大夫说。
“你下去吧。”孙策稳稳当当的挥退大夫,对周瑜说道,“瑜,我不愿自欺欺人,生死有命,在上战场的第一天,我就有这样的准备。”又道:“四个弟妹中,我最属意权,但她到底是女儿身,若没有这件事,她本可以与你成双成对。黄祖落脚之处,我已探得,又逢曹孟德出兵官渡,我只待迎得天子,便要将她许你。她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想为了江东而使她一生孤苦。女扮男装难道能一生吗?就算能,又是什么样的委屈?可三个弟弟中,偏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她。虽然旁人常说翊弟与我肖象,可我深知翊弟为将尚可,若托以大事,恐怕江东基业尽毁。”
“我知道,”周瑜敛眸沉吟,“此事还需问过泉儿自己的意见。再说不到最后一刻,你也不可这样轻言生死。”
“权……”说起这个妹妹,孙策笑了,“若是问了,她一定会一肩承担,权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明明自己还需要别人保护,却总想保护别人。”
“若是论私心,疆场危矣,我亦不愿让她涉险。”周瑜劝道,“你还是先安心养伤,我吩咐下去遍寻名医,未必就无药可解。”
“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孙策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想将江东托付于你。”孙策见周瑜皱眉,说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不止王佐之才,而且这样权和江东都可以保全。”
“你何必让我为难。”
“我不是让你为难,事到如今,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我不姓孙,这是第一点。又年轻难以服众,若是继你大业,军中老将必不听我调遣,到时江东一样危如累卵。”周瑜道,“不若你将大业托与子弟一人,我自当尽心辅佐,如此才能保全江东。”
“如此,就只能……”孙策道,“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瑜没有听孙策要拜托的事情就已经明白,“我答应。”
孙策释然微笑,“那就好。”
孙策所中之毒和昔日周瑜在巴丘被箭头所伤之毒同出一系,但又更为古怪,实为旁门左道,典籍之中根本没有记载。只说光凭脉象判断出其中掺杂的多种毒药就十分困难,再要找出解药实在是难之又难。
然而孙权日以继夜的埋首医药,仍是妄图找出解毒之法。
“公子,你歇歇吧,这样是要熬坏身体的。”练师劝道。
“公子,主公身子重要,你也一样重要,不要再看了。”艳春也说。
“公子要怎样用功好歹先把饭吃了。”绾合说。
“自从主公受伤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公子连续三日不吃不睡,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淑婵说。
孙权充耳不闻,翻了这卷,再去拿那卷,手边竹简上写写画画,已经不知道改了多少遍了。
“周将军来了!”涉水看见来人心中大喜。
周瑜低头看了看短案上的饭菜,叹了一声,坐到孙权身边按住她的手,“泉儿,你若病倒了,谁来为策兄解毒。”
“不会的。”孙权随便答了一句,又去翻书。
“策兄一时半刻尚不要紧,我也命人去寻元化先生了,你先把饭吃了。”周瑜又劝。
孙权不去理他,像着了魔一样,一门心思都在眼前的书卷上,“快了,就快了,就快找见了。”
“泉儿……”
周瑜话尚未说完,只听孙权一声大叫,“是这个!就是这个!!!”
她抽了一卷没写过字的竹简,奋笔疾书,“就是这个!大哥有救了!”
“真的?!”周瑜惊喜万分!
孙权目中精光闪耀,“真的、真的!大哥有救了,练师,快拿这个药方去让人煎服外敷,快……”话还没有说完,孙权两眼一翻向后栽倒。
天已三更,周瑜去看望过孙策,就一直守在孙权房里。今天她突然晕倒,是将他三魂吓走了七魄,好在大夫说只是劳累过度,在床上歇几日也就没事了。也真难为她一个姑娘家,熬三天三夜终是找出了解毒的方子。
“大哥!”孙权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本来含情脉脉望着她的周瑜被吓了一跳。
“别起来,策兄没事,你那方子已经用下了,是你自己还在发烧,好好躺着。”周瑜笑说,“可饿了吗?绾合她们还在外面候着,给你备了药粥。”
“不行,我要去看看!”孙权掀了被子就要起来。
周瑜眼明手快按住她,“策兄都休息了,要看也是明天。”
“我不放心!”孙权挣扎。
“泉儿!”周瑜说,“你别紧张。”
“我……我……”孙权说着已经呜咽。
“策兄不会死,我还在让人找元化先生,大夫说你从小落下的虚症,劳累过度就会发烧晕厥,要好好休息。”周瑜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的药方很好,用过药后大夫看了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没事了,你先放松。”
烛光下,孙权的瞳孔微显暗绿,渐渐泛上水波,先是嘤嘤的哭声,最后她忍不住掩面大哭。
“没事了,泉儿,没事了。”周瑜拦住她,轻拍她的后背。
“我好怕,我好怕大哥会死,就像那时父亲一样,就像那时我没能救得了父亲一样!”孙权痛哭失声。
孙策的伤本也不重,没有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孙权亲自看过两次伤口,确实愈合得很好,现在只剩一道很浅的疤痕了。可是,她总觉得孙策的脉象不对,心脉有渐弱之象,可是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缘由。
正巧此时周瑜分布在外的耳目找到了华佗,为保万全,还是让华佗来再看一次。
华佗捻须半晌,“毒已攻心,无药可救,孙将军应该已经有吐血的迹象了。”
“怎么会?”孙权难以相信,“我开的解毒药明明对症!”
华佗道:“药是对症,只是毒性蔓延极快,你开出药时已经深入脏腑,因此虽然外伤愈合,却侵蚀内里。”
孙权整个人被摄去了魂魄。
“权?权!”孙策咳了两声,随口吐了一口血在地,神色倒一点无异。
“大哥……”孙权先是出神,渐渐难以控制情绪,扶着孙策的手臂跪坐在地,“大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若告诉你,即便无药可救,你也一定会拼命去想办法。”孙策脸上是孙权从没见过的温柔,不是昔日如太阳般的夺目,而是月色的柔和。
“大哥,你不要死!大哥!求求你!不要死!”孙权大哭。
“权,你听我说,我有一事,现在一定要告诉你。”孙策先向华佗问道,“华先生,我还有多久?”
华佗道:“我能开出药方为将军延缓毒性蔓延,不过,那也至多只有十日。”
“我知道了,足够了。”孙策对孙权说,“权,我要将江东托付与你。”
“我?”孙权说。
“对,希望你不要怪大哥自私。”孙策说。
“不是,可是……”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孙家子弟中只有你可继父兄之业。”孙策郑重说道。
孙权定神,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了,我明白大哥的苦衷,不会怪大哥的。”
孙策拿过印信和虎符,“这些就交给你了,明日我就为你行冠礼,宣告你长大成人。以后大哥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我已托付瑜,他会替我照顾你的。”
“大哥……”
“别哭。”孙策对华佗道,“先生,策还有一不情之请。”
“将军请说。”
“权身体不好,大夫说是幼时落下的虚证,策不敢强留先生于吴中,只求先生能暂住一段时日,待权身体康健再行云游。”
华佗道:“二公子自幼与我有缘,说起来也算我的弟子,即便将军不托付与我,我也当暂留数日。”
“那就好。”孙策说。
冠礼结束后,孙策就一直卧病在床。起先几日还能行走,三五日后,连起身都不能了。他自知命不久矣,唤来吴中文武官员,将孙权郑重相托,又对张昭周瑜各嘱咐了一翻。
大乔一直守在他的床边默默垂泪。
“阿靓,我对不住你,”孙策说,“我恐怕就要走了,我走之后,权自会善待你,你要将绍儿抚养长大,不要让他另作他想。”
“妾身知道,绍儿日后若有所成,便是二公子麾下将军;若无所成,我只愿他有几亩田地,做个富贵公子。”
“那就好,”孙策说,“你自己也要保重。”
“嗯。”大乔泪水连连。
“去叫瑜和权过来。”
“喏。”
孙权和周瑜进来,大乔知道孙策最后要嘱托军国大事,退了出去。
孙策握着孙权的手,对周瑜说:“众兄弟里,我最疼这个妹妹,偏偏她最聪明,最后我也只能将未尽之事,托付与她。瑜,咱们多年兄弟,客气的话,我不与你说了。自小我就胡闹,没有你稳重,今天就再让我胡闹一次。我毁了你的大好姻缘,可即便如此,我也要你照顾权一生一世。你答应我,不可让权如我一般死于非命。再答应我,若非权寿终正寝,你都要守在她身边,不可让她出半分危险。”
“我都答应。”周瑜说。
“大哥。”孙权呜咽。
“权,我知你和瑜两情相悦,大哥不能为你们成婚了,如此这般是大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大哥死后,你别难过,瑜会代替我陪你一辈子的。”孙策说着话,手指渐渐松了,最终垂落在榻边。
“大哥!”
☆、坐领江东帝王业,痛断肝肠兄妹情
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三国志·吴书二·吴主传》
孙权一身缟素默默跪在孙策陵前,大大的“奠”字就在棺木的正上方挂着。祭拜的将军们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孙权依礼而行,叩首,还礼,她就如一个木头的躯壳,机械的做着这一切。
孙策的音容笑貌好似还在眼前,大哥还会在喝醉的时候说她的短处,还会在她面前活蹦乱跳吱哇乱叫,还会那样神采奕奕的说“我定要建不世之功!”。她的大哥孙策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吴侯,是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她的大哥不该躺在冰冷的棺杶里,她的大哥原是那个朗如明日的讨逆将军,难道太阳也会落下吗?为什么大哥不再说话了?为什么大哥不再睁开眼睛看她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落,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抹了抹眼睛。
“公子莫哭。”来的人是长史张昭。
“张公。”孙权拜下。
“公子啊,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张昭说,“昔年周公订立丧礼,他的儿子伯禽也没有遵守,这并非违逆父训,只是由于当时的形势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奸人当道,竞群雄逐鹿,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此时公子顾念礼制,跪在将军陵前,不啻于引狼入室啊!”
孙权深明其理,擦干眼泪,“张公所言极是,我不该在此做小儿女态。诸位将军呢?”
“都在外面候着。”张昭说。
“好,我这就更衣升堂。”
孙权走进郡府正堂,昔日孙策麾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在此了。众人见到孙权一阵窃窃私语,隐约有几个字蹦入孙权耳中,“年少”,“怯懦”,“难成大事”。孙权目不斜视,在孙策昔日惯坐的席前站定,待到堂中安静下来,她才说道:“兄长临去托我以大事,今日权初掌事,还望诸公鼎力相助!”
“谨遵公子吩咐!”众人一例抱拳。
此时周瑜侧出一步,走到孙权面前,双膝跪地,行稽首大礼。这是九拜礼中最隆重的大礼,臣见君,子见父才要行此大礼。而现在的孙权只是一个无名无实的吴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要周瑜这样跪拜在她面前。
正当孙权手足无措的时候,周瑜叩首言道:“周瑜拜见主公!”
张昭反应过来,也稽首顿地,“张昭拜见主公!”
“吾等拜见主公!”
“义兄……”孙权缓缓收回了想要扶起周瑜的手,“公瑾及诸位大人平身。”
武将打扮站在她面前的周瑜,是那样陌生。他不苟言笑的容颜,勃发而出的英锐之气,按在剑上的修长手指,无一处不在说明他对前路的笃定。
孙权定了定神,说道:“如今我江东治下并不安宁,山越四起,人心各异,我欲招揽人心,网络人才,平定山越,请公等定计。”
孙策未出头七,孙权便将诸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开始实施。她勤勉军政,克己复礼,治下渐为安定,一开始评价她“孺弱”的人也心生钦佩。
张昭近日常说:“先主公有识人之明,主公虽年少,假以时日,足成大器。”
只有周瑜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儿,她太努力了,简直就是在拼命。周瑜到府中见她时,正逢绾合端了晡食从孙权屋里出来。
“周将军。”绾合端着盛饭菜餐碟的短案稳稳的行了一礼。
“主公在里面吗?”周瑜问。
“在呢,”绾合眉尖凝上点点愁,“将军进去可劝一劝主公吧,昨儿一晚上都没睡,今儿早上送进去的吃食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了,晚上又是这样。”
“她这样有几日了?”孙权刚刚承继吴侯之位不久,周瑜就往豫章代为行事,今日刚从豫章回来。
“昨天的早饭吃了几口,这几日主公都是有空就吃,没空就放着,”绾合回忆起来,开始叹气,“不过吃也没吃多少,事情太多里,主公整日埋头案上,昨天也是边吃边办公事,公事做得多,饭倒吃得少,还没吃两口饭就凉了,后来主公便让我撤下去了。”
“我知道了,你去把饭菜热热,一会儿再端过来。”
绾合喜道:“哎!我这就去!”
屋内的火烛已经燃了一半,蜡油在灯台里形成了一个平稳的湖面。孙权束发戴冠,黑色的衣袍压在她的身上,显得尤为沉重。
“主公。”
“啊,公瑾回来了,”孙权抬起头,脸色略有青白,精神却很好,“豫章那边的事怎么样?”
“托主公的福,豫章人心安稳。”
“哦,那就好。”孙权卷起面前的竹简,“公瑾回家里看过了吗?听说令夫人快生了。”
“嗯,还有两个月。不过,回来得匆忙,先来主公这里回禀事务,还没回去看过。”
孙权又从案边那一堆竹简中抽了一卷出来,“那公瑾快回去吧,想必一家人都在等着你呢。”
“主公晚上还没用膳吧。”周瑜说。
“啊,好像是,她们刚才送来了。咦?饭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都凉透了,绾合拿去热了。”
“哦,是吗,其实不必热的。”
“你别这样。”
“我没有,”孙权说,“我不是故意不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顾不上吃饭。”
“吃点东西,早些睡吧。”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用,哪有时间睡觉。”孙权笑笑,“再说我也不困。”
“我听绾合说,你昨天就没有睡过,前天睡了吗?”
“前天?前天……前天子布来和我说这个月的赋税,睡没睡过……我实在不记得了。”
周瑜一把攥住她的手,“泉儿!”
孙权微愣,转而笑道:“公瑾这是干什么?”
“你要休息,不然策兄在天有灵也不能安息!”
“公瑾……”孙权眸光闪烁,落在旁处,“说这些做什么。”
周瑜喟叹,放开了她,“你这样我在外边实在不放心。”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孙权笑道,“你要担心也该担心你的夫人。”
周瑜无奈,只得问道:“主公不介意今晚留瑜用饭吧?”
“哦,你看我,都忘了你还没吃饭呢,等我去让绾合……”孙权起身,“咦?我怎么……这么,晕……”
窗子里透进来的光并不像晨光,现在该是黄昏了吧?
“呀!主公你醒了!”雨思惊喜不已,“主公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孙权问。
“刚刚申时。”
“我得起来了,诸将还等着我议事呢。”
雨思连忙按下孙权,“主公可起不得,那边的事周将军和张长史都处理了,昨儿元化先生来看过主公,生了好大的气,先生开的药主公一点都没喝。”
“哦,忘记了。”
“主公歇着吧,还发着热呢。”雨思说。
“我又发烧了?”
“先生说您是太累了,这都几天没正经儿休息过了。”雨思服侍孙权躺下,“主公再躺一会儿,可想吃点什么?周将军说晚上来看主公,看这时辰也快来了。”
雨思说着话,孙权不知怎么就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屋内就只有烛光了,练师换了雨思的班倚在她的榻边睡着。
孙权悄悄披衣起身,稍有动静就惊醒了练师。
“主公怎么起来了?主公还在病中,可别着凉了!”练师忙拿衣服给她披上。
“练师,你帮我更衣,我想去大哥房里看看。”孙权说。
“主公还是休息吧。”练师劝道,“屋子好好的在那,不会跑的,主公改天再看也一样。”
“练师,我做梦了。”孙权幽幽说道,“梦见小时候大哥教我骑马,我骑不好从马上摔下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摔到地上一点都不疼,是大哥在下面用身子垫着我,我一点事都没有,大哥的胳膊青了半个月。”黑漆漆的夜,她的声音非常清楚,“练师,你说大哥会不会回来?”
“主公……”
孙权的笑容在烛光中那般安静,“我问了傻问题,是不是?”
忽然。
“练师,你听,是不是有声音?”孙权问。
练师静下来听,似乎有人在唱歌。
“松糕薄,冇棱角;松糕实,迎大佛;松糕烫,务好藏;松糕冷,务好打……”
孙权披衣出门,练师追在后面喊:“主公,你去哪?”
孙策的卧房一直有人收拾,只是孙权已经好久没有踏进去了。窗棱中透出光亮,有琴音清歌从房中传来。
孙权推门而入,面前的人有些意想不到,“公瑾……”
“主公。”周瑜放下琴,抱拳行礼,“练师,你去端些吃的来吧。”
“喏。”
“主公大病未愈,先坐吧。”周瑜说。
孙权手抚周瑜的“怡予”,仿佛回到了儿时在舒城的时光,“我记得小时候义兄说,只要我喜欢,可以常来听义兄唱歌,今日义兄能为我再歌一曲吗?”
周瑜抱起琴,“泉儿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她靠在周瑜肩上。
周瑜拨弦抚琴,“嗯呀嗯呀踏水车,水车盘里一条蛇,游来游去捉蛤蟆,蛤蟆躲勒青草里,青草开花结牡丹,牡丹娘子要嫁人,石榴姊姊做媒人,杏花园里铺行嫁,桃花园里结成亲,爹爹交我金桂子,姆妈交我水红裙……”
“义兄,你知道吗?”孙权轻轻的说,“你一点都不适合这种童谣。”
“是吗?”周瑜答应,手中拨着孩童的欢快曲调。
“可是我好喜欢,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孙权闭上眼睛,“我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我好想回去。”泪,涓涓落下。
周瑜单手拨弦,腾出一只手把闭目落泪的孙权搂进怀里。顽皮雀跃的曲调中,孙权恸哭不已。她攥着周瑜的衣襟,大哭大喊:“我要大哥!义兄,我要回去!我不要这样!我好后悔!”
周瑜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就像母亲轻声哄着孩儿入睡。孙权边哭边说边喊,终于哭累了,说累了,也喊累了,就这样窝在周瑜怀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1.稽首: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2.九拜:我国古代特有的向对方表示崇高敬意的跪拜礼。《周礼》谓“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
☆、计长远周瑜赴任,荐贤能鲁肃初识
初策表用李术为庐江太守,策亡之后,术不肯事权,而多纳其亡叛。权移书求索,术报曰:“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权大怒,乃以状白曹公曰:“严刺史昔为公所用,又是州举将,而李术凶恶,轻犯汉制,残害州司,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以惩丑类。今欲讨之,进为国朝扫除鲸鲵,退为举将报塞怨仇,此天下达义,夙夜所甘心。术必惧诛,复诡说求救。明公所居,阿衡之任,海内所瞻,原敕执事,勿复听受。”是岁举兵攻术於皖城。术闭门自守,求救於曹公。曹公不救。粮食乏尽,妇女或丸泥而吞之。遂屠其城,枭术首,徙其部曲三万余人。——《江表传》
“主公,你看这个好玩吗?”雨思手里拿着一盏宫灯。宫灯做工精致,黑漆桃木,六面尽绘了历史掌故。这倒不奇怪,奇的是那宫灯无人碰触便会自己旋转,图画依附接一幅的掠过,好不有趣。
孙权抬头看了一眼,对于看惯电视的她,这实在不是个新鲜玩意儿。不过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孙权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雨思笑道:“是周将军刚差人送来的,来的人说叫走马灯 。”说罢献宝一样的奉于孙权面前。
“哦,放那吧。”孙权对此并无兴趣,“你去着人请子纲和子布来。”
“哦。”雨思见孙权看都不看,闷闷的应了一声,放下走马灯出去。自从先主公去世之后,主公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周将军先后送了好多东西来逗主公开心,也没见哪个让主公正眼瞧上过。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主公是不像前几日那样不吃不喝了,她们姐妹几人心里还稍感好受一些。
孙权请张纮张昭二人来是议庐江事。先前孙策表李术为庐江太守,孙策过世之后,李术不肯归顺孙权,来书信曰:“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此时吴中已出兵讨伐,收复庐江,但就庐江太守一事还未有定论。
“昭以为当用公瑾为庐江太守,”张昭道,“公瑾为庐江舒人,在当地颇有名望,此其一也。其二,庐江重镇,为我江东门户,北临寿春,西近江夏,与我柴桑成犄角之势,必得公瑾这般智勇双全之将方能守住。”
张纮也道:“子布所言甚是,庐江太守非公瑾莫属。”
孙权尚在犹豫,她实在担忧周瑜身体。他旧创一直反复,实在不宜远涉庐江。再者,孙权也确实不愿周瑜远离了她。
“此事且由我三思。”孙权说,“时候也晚了,子纲、子布不如就留在我这儿用晚膳。”
席间,孙权但议天下事,唯独不说庐江太守所属何人。及至张昭、张纮告退,孙权亲送出门外。
张纮已去,张昭却似有犹豫。
孙权道:“子布为我太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昭深作一揖,“主公,且恕昭直言。——万不可为私情而废大事啊。”
“子布言重了。”
张昭道:“昭岂不知主公与公瑾少年相识,情深意笃,只是古往今来,私情常误公论。”
孙权叹道:“子布既如此说,我也不欲相瞒。公瑾为我大哥义兄,大哥过世,我视公瑾为亲生兄长,昔年他于庐陵伤重,沙羡讨黄祖时又旧创复发,医官所言需得静养。先前我初即位,为江东安定已使他涉豫章为我平事,如今再使庐江,我实不忍。”
“主公仁孝,然则先主公临终遗言,让我与公瑾同辅主公,此时不妨问问公瑾自己的主意。”张昭说。
“我省得了。”
吴郡郡府与周府临近,孙权深夜难寐,带了练师来周府拜会。
练师扮作小厮模样,前去叩门,来开门的不是门子,而是周瑜的书童阿志。
“阿志,怎么是你来开门?”孙权问。
阿志拜过,“我家公子恭候主公多时。”
阿志引孙权来到周瑜书房,房内刀架上放着孙策留下的那把古锭刀。
“主公。”周瑜拜下。
“公瑾不必行此大礼。”孙权忙上前扶起。
“主公,你我君臣,大礼不可废。”周瑜说。
“可……”
“主公可忘了策兄之志?”
孙权之志在平定四海,君临天下。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此一来,大礼怎可废?
孙权看了看阿志,到底松了手,由周瑜去拜。
周瑜行过礼,对孙权说:“主公可看见架上的刀了?”
孙权手抚刀鞘,“这是大哥的古锭刀,大哥临终前托与你。”
“主公可知策兄为何要把此刀留给我?”
孙权明了周瑜之意,她握住刀柄,眉头紧皱,目中大痛,不忍相言。
“策兄以此刀托我,寓意让我为主公刀斧,”周瑜道,“庐江一事,当如此。”
“公瑾……”孙权眉目难展,目中亦悲亦忧,“请让我给义兄把脉。”
“主公如今乃千金之躯,此等小事再不可劳动主公。”周瑜道。
啪!
毫无预兆的,孙权拍案而起,“你欺我不知你吗?!什么庐江之事,什么万金之躯,每日给我送那些物件逗我开心,半夜不睡在府上弹琴舒我心结,此时还谈什么君臣之道,你分明是有事瞒我!”
周瑜笑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沉不住气。”
“你是不是旧伤复发?不许瞒我!”孙权再不顾什么大礼,上去拽他衣襟。
周瑜扶住就快扑到自己怀里的孙权,对阿志说:“天晚了,你去端些吃食来。”
“喏。”
练师很有眼色的和阿志一同退下。
屋内再无旁人,周瑜将孙权圈在怀中抱住,“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兵用人之际,不能为我一人而废大事。再者说,旧年的些许小伤,你也不必这样紧张。”
她自幼学医,怎会不知道他伤势如何?可危及性命的又哪里会是些许小伤?他不过是为她安心,信口胡说。孙权动气,欲要从他怀里挣脱,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这才明白原来这人就是打得这个主意才将她抱住。
“生那么大的气,拍在案上手不疼吗?”周瑜在她头顶温言。
“你说谎!一定是有事!你放开我,让我看看伤口!”
“泉儿!”周瑜道,“你对我用情太深,会贻误你的判断,此正危急存亡之秋,如此耽于儿女私情只会误事!”
“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答应大哥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像大哥一样弃我于不顾!”孙权说着眼睛已经红了。
周瑜平声静气的说:“哪就这样严重了,我生于斯,长于斯,回去未必就对伤势不好,再说我也不会在庐江耽搁太久,只待民心稍定就回吴郡。”
孙权不依,“那你先让我看看伤势。”
周瑜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我离开吴郡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听完再看不迟。”
“好吧,你说。”
“我识得一人,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仗义疏财,乃仁义之士。其人善谈论,属文辞,思度弘远,有过人之明 。我此去庐江当绕路东城为主公说得此人,瑜不在时,主公可与他定方略,子敬智略足任,可以代瑜。”
孙权听了这言语之间大有要交待后事的意思,很是不悦,“说什么呢!”
“好,好,我说错了。”周瑜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子敬之事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我不在吴郡时,你当擅自保重,不可劳累。你把元化先生耽误在吴郡这么久,先生开的药你也不好好吃,练师几人又看不住你,我实在不放心。”
“你也知道担心。”孙权埋怨。
“自然担心,自从策兄仙逝,你一直郁郁寡欢,那几天你不吃不睡,我听到都要吓死。我这一去,又不知你要怎样。”
“原来周将军也会害怕。”孙权笑道。
“我也是人,怎么不会害怕?只不过为将者当胸有惊雷,面如平湖。”周瑜说,“我去了庐江,不敢望你乖乖吃药,但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让我寝食难安。”
“那你就别走了。”
“孩子话,”周瑜说,“还有一条。”
“不是就两条吗?”
“这就嫌我话多了?”
“不嫌、不嫌,你说吧。”
“以后不要深夜出行,还就带了练师一个人,女孩子家一旦路上遇到歹人多危险。”
“我自幼习武,寻常歹人能奈我何?再说你府上离得也近。”
“策兄何尝不是勇冠三军?”周瑜轻声言道,犹若叹息。
“我都知道了,以后不会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了。”
“那好,时辰也晚了,我送你回去。”周瑜扶起她。
“不用,我和练师回去就成了,这么近呢。”孙权说,“这夜深露重的,你出去别再受凉。”
“刚才答应我什么了?”周瑜板起脸说。
孙权嘟起嘴,尽管不乐意,还是就范,“好嘛,送就送嘛。”说到此时,她竟毫无察觉自己被周瑜的话几番岔开已经全然忘了要为他诊脉的事。
周瑜带上阿志送了孙权出来,一路到郡府角门,看着孙权进去,练师合上门,他才转身离开。
“公子实在不该这么晚出来。”阿志说,“这几天公子身体都不大好,夜里又凉,回头越发该重了。”
“多话。”周瑜申斥了一句,“这些话万不可在主公面前提起。”
“知道了,公子说过多次了。”
“嗯。”周瑜掩嘴闷咳两声,接过阿志递来的绢帕,摊开手掌里面赫然鲜红。
“公子,你又咳血了!”
“喊什么,大惊小怪。”周瑜擦净手掌,将手帕给了阿志,“回去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走马灯:始于南宋,此处借用,请勿计较。
☆、周公瑾言议英发,孙仲谋礼贤下士
瑜曰:“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杨,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江表传》
建安七年,秋。
“艳春,着人把信送给公瑾,还有这封给阿志,让他先找两个可靠的大夫看过药方是否可行,再给公瑾服用。”孙权说。
“喏。”艳春接过东西出去办事。
练师和艳春擦着肩进来,“主公,该用晚膳了,是要在哪吃?”
“嗯……翊弟他们呢?”孙权问。
“三公子晚上在军营里吃了,刚才着人回来说了。四公子和五公子在学里和同窗议论功课,说是谈到兴处要晚些回来。”练师说。
“那我就在这儿吃吧,让人把晚饭端过来。”孙权说。
“喏。”
短案上四菜一汤,都是孙权平日里爱吃的菜色。练师和淑婵跪坐两边,服侍孙权用膳。
孙权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母亲已经过世多久了?”
“回主公,有两个月了。”练师说。
“已经这么久了啊。”孙权叹道。
“主公勿要忧心,老夫人寿终正寝,过世时仍面目含笑,这是许多人都求不得的大福啊。”淑婵劝慰。
“你说的是,”孙权说,“我自小就跟大哥出来,侍奉母亲的时间不长,母亲一直和匡弟、朗弟住在阜陵,我原本想大嫂寡居带着绍儿,去阜陵给母亲做个伴儿,没想到这也不过两年,母亲就过世了。”
孙坚有两位夫人,正室就是孙权的母亲,还有一位侧室生了最小的孙朗,早在一家刚移居阜陵时就病故了。
“主公节哀。”练师说。
“都过了这么久了,有什么哀也都节了。我也是个薄情之人,母亲去世,我竟还没有大哥过世时难过。”孙权说。
“主公不要这么说,”练师说,“主公幼时没有父亲陪伴,先主公长兄如父,主公少年时又是多与先主公同出入,自然对先主公的感情深些。再者说,论感情,这两年间,周将军人在庐江,主公就没断过送衣送药,怎么能说主公是薄情之人呢。”
“或许吧,”孙权道,“先前大哥去世,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没想过公瑾如何。若不是你们来告诉我他为大哥之事病情加重,我还懵然不知。我还是到那时才想起到公瑾与大哥总角相识,日后数年同生共死,大哥过世,他怎会不难过。”
“主公莫要自责,”练师说,“前年周将军大公子出生,张氏血崩去了,将军无空回来,乔氏不善理事,还是主公百忙之中代为料理,张氏丧事又有哪处不妥?就算主公曾有一时疏忽,这两年来对周府的照顾也足矣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