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见嘉宁帝挑眉看来.赵福想了想开口:“陛下,老奴见过靖安侯君和温侍郎相处的样子,怕是有些子弟情谊,年节的时候候君带他去了涪陵山。看来那位也对温侍郎青眼有加。”
“他是太子一手教出来的,自然能入帝盛天的眼。”先帝驾崩前.陛下到最后也没能让先帝和帝家主完全无忧地将天下放心交予他.这件事一直是陛下的心病。如今看太子一手教出来的温朔让帝盛天心喜.他怕是有种扳回一城的胜利感。赵福摸摸鼻子,没敢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温朔对太子的忠心朕不怀疑.但他和帝家走近也不是件好事。赵福.去查查帝梓元待温朔到底如何.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是。”赵福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东骞的使团已经到了.三日后会和北秦大公主莫霜一起正式入宫觐见陛下。”
“让内务府在御花园备下宴席。”
“是.陛下可要提前跟安宁公主知会一声……?”在赵福看来太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唯有东骞皇子的求娶还是未知之数。更何况陛下对安宁公主有愧.怕是不忍她这等刚烈的性子屈居东骞后宫。
“安宁这几日一点声息都没有.哪里去了?”嘉宁帝神色有些迟疑。以他的性子.就算心底对安宁有愧.也不会拉下脸面承认。
“这几日公主足不出府.听说每日都在练剑。施将军原本是要这几日回西北的.也因为担心公主留下来了。”嘉宁帝琢磨了一下.突然开口:“施诤言倒是不错.配安宁也相得。”赵福听见嘉宁帝这话.想得更远。安宁公主和施少帅默契相投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若陛下真将安宁公主赐婚施家.就绝不只是成全小儿女的情义如此简单。施家掌着西北二十万大军.公主一旦下嫁.施家必对皇室更加忠诚。
“那东骞的三皇子……”嘉宁帝神情一顿.犹疑半晌.沉眉道:“先派人去别苑.和三皇子商量.朕愿赠予东骞十万旦粮食.换一公主赐婚。若他愿意.你再赐些东西去钟秀宫告诉齐嫔.朕为韶华选了东骞的三皇子为驸马.如果韶华安心待嫁.朕自会将小九从西北召回来。”倒也不是如今左相府败落.嘉宁帝连个女儿都容不下.只是除了安宁.大靖皇室适婚的公主只有韶华。赵福想起那位荣华骄纵了半辈子韶华公主.低声应“是”.退了下去。果然.东骞国内多山丘.自来少粮.每年饿死不少子民。三皇子宋言一听嘉宁帝愿赐予十万旦粮食.爽快的应下了此事。钟秀宫里.齐嫔母女跪地接旨。听完嘉宁帝的旨意后.齐嫔跌倒在地.脸色惨白.手抬了好几次.迟迟不去接赵福手中的御旨。都说帝王凉薄.她在深宫里为他耗了大半辈子.到如今父族一倒.她连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
“娘娘.陛下还说了.只要公主愿意远嫁.娘娘过去做的事.陛下永不再提。”齐嫔怔住.失了反应。她做的所有事.难道嘉宁帝早就知道吗?韶华神色一凛.抿住唇.出乎意料的冷静.她起身接过圣旨.朝赵福道:“多谢公公传旨.请替韶华回禀父皇.韶华谢父皇恩典。”赵福头一次正眼打量了韶华几眼.不愧是皇家里长大的公主.性子果断.知道如何取舍。他郑重点头.朝韶华行了一礼:“老奴定为公主转达。”齐嫔怔怔看着赵福退出去.突然站起夺过韶华手里的圣旨往外冲:“我去求求你父皇.韶华.你怎么能领旨.凭什么你要替安宁和亲”韶华死死拉住她.“母妃.你想想九弟”齐嫔顿在原地.浑身颤抖.瘫软在地.“韶华.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韶华抱住她.声音酸涩.却也成熟起来.“母妃.皇姐善战.父皇不会让她远嫁东骞。宫里只有我的年龄适合.这也不算坏事.日后三皇子若能继承皇位.我就是东骞的皇后。只要九弟能回来.就算太子登基.你日后也能随他出府颐养天年.我在东骞才能有倚仗。外公不在了.相府倒了.母妃.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九弟了。”齐嫔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理.她只是不甘心.忍了十几年.到如今就落得这么个结局.想起这些年后宫中被她在后宫做的事.生生打了个寒颤.这都是报应啊钟秀宫内愁云惨雾.京城内却非如此。韶华代替安宁远嫁东骞的消息一经传出.朝臣皆是赞同.毕竟比起骁勇善战的安宁.一个韶华公主怎么想都更划算些。公主府里.安宁听到消息时面色淡淡.抱着一盅热茶躺在回廊下的木榻上.只顾盯着院子里落下的叶子.整个人很是疲懒.像是在听毫无于系的事一般。自从太子被禁宗人府后.安宁就一直是这幅模样。施诤言担心她.却想不到办法.只能每日每日和她说话。他替安宁剥了瓜仁放在手上.安慰道:“安宁.陛下到底念着父女之情.没有让你远嫁东骞。太子诛了左相.韶华日后在京里的处境只会尴尬.没有公侯之家敢求娶于她.嫁到东骞也好。”安宁漫不经心嚼着瓜仁.勾了勾唇.“他不过是想着我还能领兵.嫁到东骞去不划算罢了。施诤言安慰的话被噎在喉咙里.只得换了个话题.“殿下如今还被关在宗人府.看陛下的意思怕是不会轻放此事。”安宁眼底有了些许波澜.摇头.“只有皇兄才能撑得起大靖.父皇不会动皇兄的东宫之位。他关着皇兄.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丨”施诤言好奇.“你怎么知道?”安宁神情一僵.闭上了眼.“猜的。”施诤言见她又成了这个模样.正欲想些有趣的话题。安宁低低的声音传来:“诤言.再过几日我向父皇递个折子.咱们一起回西北吧。”施诤言很是意外。靖安侯府和皇家对立.太子被禁宗人府.三国国婚在即。京城里头一团糟.安宁哪个都放不下.怎么都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回西北才对?再说……
“你以前不是请过旨.陛下说你若不成婚.便不能回西北?”安宁突然轻笑出声.她睁开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神情说不出的苦涩.“现在他不会说这句话了.我在京城的作用已经用完了.他现在需要我去戍守西北才是。”
“安宁?”施诤言被她面上的神色一惊.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凉无比。
“我这个父皇啊.最是会用人了。臣子如此.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不例外。”她安安静静说完这句话.扯了个笑容出来.突然起身。
“你要出府?”
“恩.走之前.我去见一个人。”靖安侯府.帝梓元听闻安宁拜访.眉挑了挑.让苑琴领她去院子里等.然后她一个人独自去了侯府库房。一会儿后.晒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安宁眯着眼看帝梓元抱着一个陈旧的木盒走出来.挑了挑眉.“哟.几日不见.你倒客气了.给我备的礼?”帝梓元煞有其事点头.把木盒放在安宁手里.做到另一边.“是给你备着的。”安宁疑惑地打开木盒.看见里面的东西.神情一怔。里面放着一根长鞭.经藤被磨破.看得出来是经常被人带在身上把玩。这是安宁七岁从永宁寺下山时.净玄大师赠她之礼。当年帝梓元回晋南时强要了去.她还曾经问过帝承恩此物的下落.那时帝承恩说这鞭子早就被丢了。鞭子的触感让人怀念.安宁心底酸涩.抬头道:“没想到你还留着.我以为……”
“以为被我扔了?”帝梓元朝鞭子一指.“我在晋南十年.一直揣着它。当年强夺了你的东西.自然是要完完好好的还给你。”安宁知道帝梓元说的是玩笑话.这是净玄大师相赠.对安宁来说意义非凡。她沉默半晌.突然抬头.“你欠我的.隔了十一年已经还清了。可是梓元.我欠你的.这辈子怕都换不了了。”不等帝梓元开口.她静静道:“我已经知道当年帝家冤案是父皇一手造成。”小院里静默下来.帝梓元眼底有抹意外.这件事她最不想安宁知道真相.因为对她而言太残忍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还你一个真相和公道.没想到到最后却是我让真相被永远埋进尘土。”
“安宁.当初我们都不知道真相.是我在仁德殿前逼你指证太后.这件事错不在你。”
“我知道.梓元。”安宁垂眼.“我只是迈不过这道坎。”
“你想回西北?”安宁点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回京城。”帝梓元一怔.沉默良久.只道了一句:“我知道了。”这些年.她和安宁背负着重担一步步走来.到如今都筋疲力尽.满身疮痍。或许安宁离开这里.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安宁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朝院外走去.行了两步.停下来。
“梓元.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帝梓元没有回答.有些事.做不到就不能轻易许诺。
“安宁.保重。”安宁叹息一声.颔首.出了院子。帝梓元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怀念起很多年前她和安宁在冰天雪地的御花园追闹.没心没肺的日子。她不愿意承认.或许她十九年的人生里.最肆意开心的时间……是从晋南来京的那一年。回晋南的头几年.她每日每夜都想把韩烨和安宁从记忆里忘却.让自己对韩家只剩仇恨.可终究.没有做到。这两个人行过她人生的痕迹太重。哪怕是倾她全力.也无法抹杀。后来姑祖母告诉她:人一辈子.总得有值得怀念的记忆.这样才能走下去.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
☆、一百三十章
温烁从涪陵山下来的第二日回了东宫,林双亲自去了一趟宗人府。
韩烨听完他的禀告,沉默良久,只言一句:难为他了。
嘉宁帝正式召见北秦和东骞的使团前,下了几道让人瞠目结舌的圣旨。京里好几位德高望重且素来对皇室绝顶忠心的老臣被嘉宁帝以代天巡守的理由送出了京城。还没等一干老臣回过神,各部一溜的年轻朝官就被嘉宁帝雷厉风行地提拔了起来。区区数日,大靖朝堂上便成了世族和新贵鼎立的局面。
世族在京城根深蒂固,影响朝廷已久。他们大多是当初建立大靖时的老臣子,这次被嘉宁帝突然分薄了权利,自然不会乐意。但嘉宁帝占了大义,皇命已下,容不得他们置喙,这些老公侯们只得满心愤慨地接受事实。
但不可否认的是,朝堂上的老臣对嘉宁帝的戒心更甚从前。毕竟有帝家前车之鉴在,他们自然也怕哪一日为嘉宁帝不喜后,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再言,帝家重新崛起,韩帝两家鼎立之势更如二十年前之景的现状也让朝臣一时不知该如何去选。
大靖朝堂前所未有的沉默下来,是以三国国婚在这种时候便更受期待与瞩目。
明日便是两国使者在金銮殿面圣的日子。
日近黄昏,靖安侯府里。帝梓元换了一身常服正准备出府,洛铭西在书房门口遇上了她。
“你要出去?”帝梓元这几日一直按计划部署朝堂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有时间出去?
帝梓元点头,“有件事要去办。”
她这么一说洛铭西便明白了,自从韩烨被囚于宗人府后,帝梓元还没去过一次。
“梓元,现在这个时候合适吗?”洛铭西有些担心,韩烨在重阳门前斩左相也算是为了秦家的案子,现在朝堂上的异变多半已经传到了韩烨耳里,梓元并没有因为韩烨退让半分,多少会伤韩烨的心,这时候他未必想见她。
帝梓元脚步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见过的老臣全被陛下遣出京师了?”
洛铭西颔首,有些奇怪,“梓元,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如此之快的将这些人送离京城?”
帝梓元慢条斯理地系上披风,“明王府晚宴之前,帝承恩便将她要随韩烨出席的消息传了出来,我一早便知道她会去。”
“你那日去明王府见韩烨是为了帝承恩?”洛铭西神情愕然,他没想象到帝梓元在归元阁找到老侯爷当年留下的书信后便当机立断部署了之后一系列的事。
帝梓元点头,“如果韩仲远才是当年的幕后凶手,那我们所有的部署都得提前。帝承恩是韩仲远布在东宫的棋子,她的话韩仲远必信无疑,我和韩烨见面,她定会尾随。所以……”帝梓元挑了挑眉,“那日在明王府我故意在韩烨面前说我要夺韩家天下。以帝承恩对我的憎恨,她自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此话传到韩仲远耳中,如果同时他得知我秘密会见朝中大臣,以他的刚愎自负,一定会将所有与我有过接触的人遣送出京,朝中忠于皇家的势力不用我动手,他就自损了大半。”
洛铭西笑笑:“也幸得我们入京前搜罗了不少这些老臣见不得光的事,否则他们也不会怕步上左相后尘,同意和你秘密见面。如今这些人被贬,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帝梓元摇头,眯了眯眼,“这些老勋贵历经几朝,势力牵连甚广,聪明得很。他们怕是看出了帝家和韩家会有一场恶斗,不愿卷进来,才会干脆领了闲差出京躲祸去了。你且等着看吧,待日后新帝一出,他们一准效忠得比谁都快。”
“不过……若不是韩烨寻出左相藏金之处,在重阳门前斩了左相,韩仲远也不至于被乱了心神,让我们计划得成。”洛铭西看了一眼帝梓元,道。
帝梓元微一沉默,眉头皱起,没有出声。
“梓元,之后你打算如何做,我们与皇家的争斗已经算是摆在了明面上,相信经过老臣异动之事,大半朝官都瞧了出来。以嘉宁帝的心狠手辣和城府,怕是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宫里密探传出嘉宁帝有异动,按计划……我们这几日就该回晋南了。”
“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你在府里头等我。”望了一眼天色,帝梓元回了一句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洛铭西却唤住她,“梓元。”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那日在明王府如果你是为了故意让帝承恩上当,才说出要夺韩家江山的话,以韩烨的武功,他不可能没有发觉帝承恩也在外面。”
“我知道。”帝梓元顿下脚步,声音有些悠远,“铭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见他的原因。离开京城之前,我总得问个明白。”
韩烨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韩家的太子,哪怕他不帮着嘉宁帝,也该保自己的太子之位。如今棋局厮杀已到最后一步,她琢磨明白了嘉宁帝和这天下,却惟独开始看不懂韩烨。
帝梓元话音落定,朝前院而去。
待她走远,苑琴正好入了书房,行了一礼朝洛铭西道:“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去查温朔,这几日他并没有出什么事。可还要细查?”
洛铭西神色微动,摇了摇头,“不用了,那日是我多心了。”
以韩烨的手段,他既让温朔之事被左相拿捏了一次,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必定已将温朔所有过往都抹去了。
苑琴点头,见洛铭西出了书房,心底却不知为何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这几日宗人府宗正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一句话来说就是日子过得格外不舒坦。这不,前脚右相才走,北秦的莫霜公主还在里头,这靖安侯君又登府了。他的宗人府哪里是看管罪人的地方,这都成了闹市口了。
“大人,要不您先把侯君拦着,让她在内堂里坐坐再进去?”侍卫建议道。
宗正眼一瞪,“够胆拦她你就去?别拖上你家大人我!”连当今太后也折在了靖安侯君手上,何况他一个宗人府宗正!
“去,你领着侯君去牢房,撤了守牢的侍卫。他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咱们就不搀和了。”宗正坐在藤椅上有气无力摆手,龟缩在内堂里做起了甩手掌柜。他好歹也是韩家宗族里的长者,虽说身份不是顶顶尊贵,可真要躲着也不是不可。
“是。”侍卫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帝梓元直接被苦着脸的侍卫领到了牢房入口处,这侍卫驾轻就熟,显是这几日做惯了领人的买卖,朝帝梓元行了一礼后挥退守卫径直躲开了。
帝梓元看着恨不得驾着两只翅膀飞走的守卫们,摇摇头,暗想韩烨一个念头祸害了一府良善之人,着实有些不应该。
她行了几步,听到牢房里女子的声音,才明白这些守卫想插翅膀的原因。
帝梓元想了想,做了一件不是很坦荡的事。她直接靠在墙上听起了墙角。
“殿下,你让我来这里便是为了这件事?”铁牢外,莫霜完全掩不住脸上的诧异。
“孤希望公主能成全。”韩烨一身布衣,淡淡开口。
莫霜皱眉,“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明日陛下接见我与东骞三皇子,赐三国国婚后,你就能从宗人府出去,东宫之位也会安稳,你们大靖的朝臣也不会有半句闲言。”
“孤知道。”
“那殿下为何还要放弃这桩婚事?”
不远处的帝梓元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立直身子朝铁牢望去,只看见莫霜一脸惊讶的表情。
韩烨笑了笑,并未回答,只言:“请公主成全。”
莫霜瞅她半晌,“韩烨,值得吗?韩帝两家血仇难解,靖安侯君或许这一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这样做,值得吗?”
铁牢里的韩烨突然朝帝梓元的方向望了望,随即笑道:“公主说笑了,只不过是因为孤喜好的女子非公主这般的,所以才会拒绝这桩婚事,与靖安侯君无关。”
莫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算了,我也是一国公主,你不愿娶,我也不会强嫁于你,失了我东骞脸面。明日宴会上,我会向陛下进言,取消这桩婚事。若要两国交好,让我大兄娶你宗室女子为妃也不无不可。”
韩烨诚心诚意朝莫霜道:“多谢公主。”
莫霜藏起眼底的遗憾,豪爽道:“殿下不必如此,我欠你一命,如此也是应该。怕是等不到殿下出宗人府我就回了北秦,日后恐难有再见之日。殿下还请珍重!”
莫霜说完,一鼓作气拱拱手转身走了。她行了几步,瞧见帝梓元,笑了笑,摆摆手算是见礼。
过了一会儿,石阶尽头的牢房里,韩烨听见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回转头。
帝梓元一身浓墨晋衣,立在铁牢外。盯着韩烨瞧了半晌,她从身后掏出两个酒瓶,“陪我喝一壶?”
韩烨眼底露出些许笑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靠着铁栏直接坐在地上,扬眉,“这女儿红不错,至少藏了十年。”
帝梓元笑笑,一撩下摆也坐了下来。她喝了一口酒,朝四周打量一眼,“宗人府还挺安静的。”
“是啊,怕是全京城就属这最清净了,你也想进来住两天?”
“我的靖安侯府舒服得很。怎么?你真不想出去了?连北秦的婚事也一并拒了。”帝梓元挑眉。
韩烨靠在铁栏上,灌了一大口酒,“歇几日吧,这里自在。”
“你怎么知道陛下定会放你出去?”
韩烨朝她指了指,“不放我出去,待父皇百年之后,大靖的天下就要改姓了,他可舍不得。”
帝梓元失笑,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那日在明王府,你知道那些话我是说给帝承恩听的。”
“梓元,你也是说给我听的,你确实想要大靖江山。”
“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韩烨沉默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为什么当初故意将张坚送到长青手中,为帝家作证?”
“为什么在重阳门前斩了左相?”
“为什么要自囚于宗人府?”
帝梓元一声声地问,韩烨半句不答,牢房里格外安静。
“你不是喜欢问人原因的性子。梓元,你猜猜,为什么?”
帝梓元被韩烨突然盯住,一时有些怔然。“罢了,已经发生的事,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她站起身望向韩烨,“韩烨,你仍然会是大靖太子,但我不再是朝廷的靖安侯了。”
韩烨神色动了动,握住酒瓶的手一僵。
帝梓元沉眉,突然话锋一变,神色凛冽,“将来我必取大靖天下,拿回我帝家荣耀。从今以后,韩烨,我是晋南王帝梓元。”
不受于朝,自封为王,帝家这是要反了。他们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韩烨定定瞧着她,大灌了一口酒,“我知道。”
帝梓元移过眼,声音有些遥远,“那日你在靖安侯府告诉我你不愿意再护着我,我其实更高兴一些。韩烨,韩家欠我,你不欠,以后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我们这一辈子恐怕注定是死局了。”
她将喝空的酒瓶扔在地上,起身朝外走去。
韩烨也没拦她,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远走的脚步突然顿住,帝梓元的声音传来:“韩烨,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以前不会,将来也是。所以不要对我留情,你留情了,输的不止是你的命。将来江山易主,韩氏皇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说完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墨色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
隔了很久,韩烨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望着帝梓元消失的方向,神情默然,最后只轻轻回了一声,“我知道,梓元。”
一直清醒得比谁都看得清,你早就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帝梓元,而是执掌晋南的王者。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日,下次相见,不知光景如何。
梓元,你要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淇宝宝姑娘的地雷!
131、 韩子安(一)
三十年前,云夏之上群雄逐鹿,英雄辈出,以北方世族之首韩家韩子安为甚,隐有一统北方广裘之地的大势。天下一众豪杰中,十五岁之龄三退水寇守护南疆安宁的晋南帝家世女帝盛天横空出世,短短三载,名闻天下。
因群雄混战中原,尚无一家能驱兵晋南,虽帝盛天名传天下,却无人得知此女之容。
只是有人笑言,能担此名者,天下少有,想来定是不凡。
苍城地处晋南中原交界之地,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云夏大乱后,庄家霸占此城已有十来年。此城为缓冲之处,南北群雄轻易不犯,是以保得安宁。
三日后是苍家三少成亲的吉日,这位嫡出的小少爷庄锦是老城主庄湖五十上下才得的幼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年十七,今日的婚礼隆重而热闹,老城主广邀南北群雄,大摆筵席三日。
新娘子叶诗澜出自苍城寒户叶家,门第虽不富贵,在附近几城里却有些名声。这姑娘刚满十五,生得清隽秀丽,懂些文墨,近一年来隐有几首诗画流出,得了不少文豪赞赏。听说新娘子的兄长叶丛和庄锦有些交情,一次庄锦登门拜访,偶见叶诗澜,一见钟情,折服其文采之下,不顾门第之别,硬是闹着上门求娶。庄湖老来得子,见叶诗澜出身还将就得去,便无奈答应了这门婚事。叶家从天而降一门贵亲,自此飞黄腾达,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年前,云夏之上群雄逐鹿,英雄辈出,以北方世族之首韩家韩子安为甚,隐有一统北方广裘之地的大势。天下一众豪杰中,十五岁之龄三退水寇守护南疆安宁的晋南帝家世女帝盛天横空出世,短短三载,名闻天下。
因群雄混战中原,尚无一家能驱兵晋南,虽帝盛天名传天下,却无人得知此女之容。
只是有人笑言,能担此名者,天下少有,想来定是不凡。
苍城地处晋南中原交界之地,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云夏大乱后,庄家霸占此城已有十来年。此城为缓冲之处,南北群雄轻易不犯,是以保得安宁。
三日后是苍家三少成亲的吉日,这位嫡出的小少爷庄锦是老城主庄湖五十上下才得的幼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年十七,今日的婚礼隆重而热闹,老城主广邀南北群雄,大摆筵席三日。
新娘子叶诗澜出自苍城寒户叶家,门第虽不富贵,在附近几城里却有些名声。这姑娘刚满十五,生得清隽秀丽,懂些文墨,隐有几首诗画流出,得了不少赞赏。听说新娘子的兄长叶丛和庄锦有些交情,一次庄锦登门拜访,偶见叶诗澜,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别,硬是闹着上门求娶。庄湖老来得子,见叶诗澜出身还将就得去,便无奈答应了这门婚事。叶家从天而降一门贵亲,自此飞黄腾达,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三月时间,定亲下聘成婚一气呵成,转眼便近了大婚之日。庄湖早发请帖,因苍城地势得利,不少雄踞一方的豪杰少不得要走上一遭,是以这几日城中热闹非凡,敢横着走路的生面孔更是不少,连带着城里头的客栈也人满为患,一金难求。
海蜃居是苍城头号客栈,相较于其他客栈的鱼龙混杂,此楼位于城南,格外清幽雅静。无数搬着银子举着世家旗号的马车在门前车水马龙,都只被一句“早在月前就被人定下了”的话给打发了。不少人费了老力也寻不出哪家如此阔绰,便一日日等着那摆阔的大爷出现,哪知临近大婚,却无人出现在大门处,让人好生失望。
韩子安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去了二楼临窗处小憩。
他如今权握北方近半之地,一个苍城幼子的婚事无需他亲临,只是苍城这一城生生将南北两方隔绝百年,他对中原以南之处有些好奇。近来无兵事,他便易装前来,以他如今的身份,终究有些冒险,他便混在了送礼的队伍里,并未告知庄家。
此处是海蜃居后堂二楼,不比闹市,临的只一僻静小街,街上青松直挺,景致不错,颇为怡人。韩子安本不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坐在此处也生了抿茶闲坐之心。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阴柔的青年立在韩子安身后,见他神情缓和,悄悄吐了口气,眼底有些喜色。
这是他头一次为主子办事,幸得未坏了夫人的好意。
他名唤赵福,云夏大乱后自前朝宫中流亡而出,被韩家主母救下,安排在大少爷身边为奴。因他谨小慎微,在宫中耳濡目染,善外事,主母对他高看一眼,便逐渐将各府迎来送往之事交他安排。这次本是寻常送礼,哪知一直驻守将营的主子竟生了来苍城的心思,才让这次差事变得烫手又重要起来。
这是一次机会,若得了主子青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赵福是个阉人,却也有些壮志。
他暗自心喜之际,窗外陡然响起一阵怒骂,在宁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赵福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忙不迭朝下望去。
小巷尽头一户人家的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少年被家丁强行推搡出来,摔倒在地。家丁们盯着少年的眼底满是不屑,面上有些嘲讽。少年几次想从地上站起来,皆被家丁踹倒在地。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门里大模大样走出来,身着锦缎,瞧上去斯文,面容却是十足的傲慢。他看着地上的少年,手中折扇一合,倨傲道:“宁子谦,你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居然还敢登我叶家的门。”
叶丛手一挥,一旁的下人忙不迭递上一个布包,他往地上扔去。布包散开,几个银踝子滚到少年身边。
“这些银子够你再娶一门亲了,也免得你砸锅卖铁去讨媳妇。若再敢生那非分之想,别怪我不念往日之情。”叶丛说着一拂袖摆就要进门,却被人突地唤住。
“叶丛,何为非分之想!半年前我已向你叶府递了婚书,你也应了我和诗澜的婚事,如今怎能将她另行婚配!”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叶府门前响起,虽是气急,却也有理有据。
海蜃居上的韩子安原本只是一场看戏的心,此时倒有点意外。偌大个苍城,这几日有婚事又姓叶,倒也只有一家,想来便是庄家定下的姻亲。
但比起叶家,那有着清越儒雅之声的少年更惹得他好奇。
赵福见韩子安眼底来了兴致,心底一宽,上前添了热茶,立在一旁也看起好戏来。
叶丛显是被抓住痛脚,他朝大门四下看了一眼,见空荡荡的无人,眉头紧皱朝那少年喝去:“什么婚书,只是你这小儿随便写的一纸书信罢了!”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夹在指间晃悠,“虽是写了几句议亲的话,你当初连姓也不曾写上,只留了个名讳,我不过是受你诓骗,随意应了几句,谈何定亲!”
叶丛说着拿出个火折子朝手中的信函点燃,少年刚要朝前扑,便被家丁拦住了。
待那信函被烧得只剩片缕,叶丛才洋洋得意朝少年一指,“如今你肯死心了?快些拿着银子走人……”
“我要见诗澜。”少年抬首朝叶丛望去,声音格外坚定,“庄家的婚事是你定的,诗澜定不会答应。”
叶丛瞅了少年一会,笑得格外高深莫测,展开扇子摇了摇,“宁子谦,你一介无亲无故的寒门子弟,凭什么和庄家嫡子争婚?诗澜就是眼睛瞎了,也知道该怎么选,如今可是乱世,难道她要跟着你落魄一生?原先我看你有几分才华,收留你在叶家,哪晓得过了半年你回来还是这么一副寒碜模样。实话告诉你,这门婚事是诗澜自己应下的,你早早离去,莫再上门自讨无趣!”
少年身子一僵,出口的声音不可置信:“不可能,诗澜怎么会嫁给庄锦,她亲口告诉我会等我回来……”
叶丛叱一声,眼底露出几许轻蔑,懒得再理这少年,挥手:“把这架走,免得在这撒泼,败坏我叶家名声!”
叶家其实在苍城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不是攀上了庄家,还真没几个人识得。如今倒也讲究起名声来了,真是有趣儿。
少年显然是个死脑筋,全然不肯相信心上人背弃,顾自往里冲。他年纪尚轻,虽会点拳脚,却敌不过膀宽腰粗的家丁,不过片息就被摔倒在地,受了一顿饱揍。
但他显然是个有骨气的,即使被围在墙角群殴,却只咬牙受着,不肯哀求半声。片刻后,隐有行人从小巷而过,听得这里的声响,慢慢围拢过来。
门口立着的叶丛面色一变,将家丁挥退,喝一声:“宁子谦,今日我便放过你,他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休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叶府大门一闭,一众人全退了进去。只剩墙角伤痕累累孤零零躺着的少年。
围拢的百姓看没了热闹,也不想得罪叶家,观望了一阵便离去了。
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抿了口茶,说出的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庄家这回结下的亲家倒是有些意思。”
赵福耳朵一动,添了点热茶,凑上脸说了两句:“主子,听说叶家的小姐娴雅温顺,素有才名。庄城主这才没有计较门庭,允了这桩婚事。”
“是吗?”韩子安转了转手上的青瓷杯,不置可否。
“如今看这架势叶家小姐早有婚配,倒是可惜这小哥了。”赵福叹了一句,难得韩子安不动如山地坐着观了整场戏,他心底踱了踱,小心翼翼问:“主子可是要插手?”
“不必。这少年丢了这门婚事,未必不是件好事。既是看见了,你拿些伤药下去。”韩子安淡淡摆手,话到一半却收了声,目光一凝朝楼下望去。
那缩在墙角的少年不知何时起站了起来,他满身是伤,行到叶府大门前,盯着那堆被烧掉的纸屑。他蹲下身将灰烬拨开,那封薄薄的信函只剩下一角,少年沉默半晌,将碎角拾起,捏在了手里。
他立起转身,身形有些踉跄,扶在门口的青石墙上。
这还是韩子安和赵福初见少年的容貌,一时皆有些惊讶。
这少年生得着实俊逸非凡,且带着一股子清冽之气。韩子安诧异的是少年脸上的一双眼,尽管刚才受尽欺凌,眼底虽有不忿伤感,却格外温和,不带半点暴戾怨愤之意。
韩子安自问以他如今的心性若遇此等事,怕也难做到如此。
这少年着实有趣,他挥挥手,不容置喙地吩咐:“把他带上来,去请个大夫。”
赵福一愣,低声应是立马下了楼。
茶盅里尚留热气,音音袅袅飘散在窗边。韩子安此时尚不知,他这一句话,改变了云夏此后三十年的命途。
有些事,果然是注定的。
果然人一懒散就不想动,天冷,真的很冷啦。
132、韩子安(二)
少年蹒跚着朝巷外走,被赵福拦在了小巷中间。韩子安看着少年沉默半晌跟着赵福上了楼。
片刻后,脚步声在身后木梯处响起。
少年清越的声音传来:“多谢世兄赠药,但无功不受禄,子谦拜谢。”
一旁的赵福心底一怵,暗道不好:他家主子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且年长十几岁,这少年的一声“世兄”着实胆大!
韩子安眉一扬,回转头,嘴角的弧度挑得更高。
温润沉淀,翩翩少年。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灼华之态,难怪那叶丛半年前有意将叶诗澜许配于他。凭他这身神态举止,细细雕琢,他日必成大器。
只可惜,即便再如何人才风流,出类拔萃。一己之身终究比不过雄踞一城的庄家这块金字招牌顶用,叶丛大抵便是如此想,才会将这少年毫不犹疑地舍弃。
“看你衣衫遍尘,想必是得闻消息匆匆而来。现在一身是伤,又不肯受叶家的银子,难道要拼着这股硬气损了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家中长辈得知,岂会安心?”
韩子安是什么人,二十岁执掌三军,久居上位,气势慑人,兼之这一番说辞又合情合理,谁听了都受用。
宁子谦见了韩子安的气度,亦是一怔,意外后不慌不忙行了半礼,道:“世兄说得是,多谢世兄赠药。”
宁子谦这时候也知道称呼韩子安略微不妥,这人浑身上下的气势一点不比他家里几位长辈弱,可他向来在族中辈分大,刚才只望得背影,一时误了口,此时倒不好换了。
韩子安一摆手,赵福低眉顺眼地下去请大夫了。
宁子谦满身尘土脚印,脸上犹带着青紫之色,站在韩子安面前却不卑不亢。
韩子安暗自点头,见他背脊僵硬,知道刚才定是受了伤,朝对面一指,“我没这么多规矩,你年纪虽轻,叫我一声世兄我也能受,坐吧!”
几句熟络的话一出,韩子安自疆场里的不拘便带了出来。宁子谦也不尴尬,坐了下来。他正好朝窗外一望,见斜对着叶家大门,便知刚才一幕被人尽收眼底,面上不免带了些许讪讪,有些发红。
韩子安见他望着叶府的院落发愣,抿了口茶,开口:“小兄弟还想入叶府一问究竟?”
宁子谦回转头,颔首:“就算叶丛悔婚,只要诗澜不是自愿,我就不会放弃当初于她的承诺。”
韩子安难得纡尊降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道:“你既然和叶家有婚约,只需拿出婚书,请来立婚的媒人到庄家走一遭,庄锦就算不愿,庄家执掌一城,也落不下强占他人新娘子的口实,以庄城主的为人,必会退了这门婚事。”
宁子谦苦笑:“世兄有所不知,半年前我途径苍城,身上盘缠用完,正好瞧见叶家延请西席,便在叶家为几位启蒙的小公子当了三个月老师。”
韩子安心底微微一动。宁子谦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本就是个半大的小子,叶家就算是小门小户,好歹有几分薄名。他们肯心甘情愿花银子将宁子谦请入府,说明宁子谦是真的有本事。
“诗澜好学,我在叶家授课时教过她几堂诗词……”宁子谦顿了顿,挠挠头,眼底有些少年人隐秘的羞涩,“她性子温婉,恭谨顺良,我倾心于她,三个月后离开叶府时主动向叶家提亲,叶家老爷和叶丛俱答应了。”
他们自然会答应,像宁子谦这样的少年才俊,若韩子安有闺女,也愿意交付于面前的少年。
宁子谦眼底的喜悦期待渐渐褪去,垂下眼,清瘦的面容微沉,“当初我只是匆忙留下一封简单的婚书,并未请媒人。他们若是不认,我也无他法。这门婚事是我私自定下,并未问过家中长辈,这半年我归家劝说长辈允下婚事,哪知……”他叹了口气,“还未劝下长辈,诗澜要嫁进庄家的消息就传到了老家,长辈震怒之下,更是不许,我便……”
“你便独自一人匆忙赶赴苍城,想问个明白。谁料叶家翻脸不认,将你驱逐出府,肆意伤人,还烧毁了婚书?”韩子安抿了口茶,慢悠悠接道。
宁子谦停住声,沉默地颔首,并未因为自己丢人的事被韩子安尽收眼底而羞愤,只是眼底隐隐的不甘钝痛却浮了出来。
到底年少,热血当头,又是头一个想娶回家的女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忍不下来。
“你打算如何做?看来你是不打算放弃这桩婚事。”
宁子谦倏地抬头,眉头紧皱,“叶丛和叶老爷是允下了婚事,但诗澜一娇弱女子,不能违逆父兄之意,我会见到她,若是这桩婚事并非她自愿……”宁子谦长吸一口气,一双眼格外坚定,“我会带她离开。”
韩子安挑挑眉,并未阻了少年见心上人的一腔豪情。
此时,楼梯口脚步声响起,赵福带着大夫匆匆而入。
“主子,大夫请来了。”赵福先向韩子安行了一礼,然后将大夫领到宁子谦面前,“宁公子,后面有厢房,请跟我来。”
宁子谦身上被踢了不少瘀伤,自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就医,点点头跟着赵福去了。
半刻钟后,赵福快步返回,见窗边坐着的韩子安没露不快,舒了口气,替他又添了杯茶,低眉顺眼道:“主子,大夫说宁公子伤了背上的筋骨,不是轻伤,好在没伤到肺腑,养上个把月就痊愈了。”
韩子安眉头一皱,难怪刚才宁子谦身形缓慢,想来是倔强,不想让他瞧出伤势来。他朝叶府里望了一眼,“这个叶丛手段倒是不轻,出手如此辛辣,想必是想阻了后患,怕三日后的婚宴横生枝节。”
“奴才看宁公子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放弃这门婚事,主子打算帮他?”韩子安从不做多余的事,既然收留了宁子谦,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出乎赵福意料,韩子安端起茶杯,摇头,“不用我出手。”
赵福一怔,有些不明。
“赵福,你看这少年如何?”
韩子安突然发问,赵福略一迟疑,回:“主子,奴才看宁公子谈吐不俗,不像是寒门小户,怕是有些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