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真是好雅兴。身陷此境,还能如此悠然。真是另本王佩服。”戏谑的声音,冷然的表情,真真是阴魂不散。
“不然呢?”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么?未免太过俗气。
“本王这两天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无奈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厚颜求教雪后。”来人白羽扇一展,‘沐’字显现。
“沐王且问。本宫自当知无不言。”慕若雪眼眸微眯,此刻心中竟猜不透这危险男人的心思。啧啧,都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那本王就直言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雪后莫计较。”沐轻歌明明早就打定主意问了,还装腔作势的。
“好。”淡然一笑。
“本王好奇,难道雪后心中就不曾怨恨过?”沐轻歌摇着扇,不紧不慢的问道。
“怨恨?本宫不知沐王何意。”冷静,一定要冷静。慕若雪不断的告诫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外表虽安静,却有一颗动荡的心。
“啧啧,可怜的雪后,还真是有气度。若本王是你,早就崩溃了。”沐轻歌径直绕过慕若雪,坐到石凳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
“哦?”慕若雪侧目,凝着他。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该死的!
“呵呵,得美人如雪后,玉王竟不知珍惜。若是本王,定爱你爱到骨头里。”虽言语间带着几分轻挑,但沐轻歌的神情却是再严肃不过了。
“本宫愚钝,听不出沐王的话中音。所以,还请有话直说。”慕若雪并非笨人。只是与其浪费脑细胞的猜,倒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玉王为了充实自己的后备实力,巩固东擎的地位,才允了和北卿的联姻,这点心思,聪明如雪瑶公主会猜不透?”沐轻歌见慕若雪深思不语,复又说道。
“说是联姻,却苛刻的要求公主孤身一人嫁过来,多带北卿一人都不可,难道公主不觉得他很过分么?”沐轻歌刻意把称呼由王后改为公主。就是为了唤醒沉睡在她心底的怨恨。他就不信,她身处这种险势,还能保持淡然的心。
“那又如何?”慕若雪不以为然的轻挑眉,等待着他的下文。他来,绝不会只是简简单单的为了告诉她实情。一定还有别的事要说。
“那又如何?公主乃娇贵之驱,却要因为他的私欲,沦落成政治的牺牲品。一个人生活在这深宫之中,很落寞吧?本王看着都会觉得很心疼!”沐轻歌声情并茂。凡闻此言者,都应该感激涕零。
可慕若雪却暗暗的替他惋惜!可惜生不逢时,否则奥斯卡的桂冠非他莫属啊。
“呵呵。”若说纳兰漱玉是一己私欲,那么她慕若雪不也是为了那点私心么。
“雪后笑什么?”沐轻歌脸上的惊愕,还真是滑稽。
她笑什么?笑他沐轻歌也不见得有多伟大。
“本宫就想啊。沐王百般刁难于我,应该是因为本宫取代了原本属于若遥公主的位置吧?只是不知,沐王如此挑拨本宫和王上的感情,又是何用意?”优雅的笑望着沐轻歌逐渐变得阴沉的脸。
呵,他可以揭她的伤疤,那么她也可以双倍还给他。
“呵,是本王小看了雪后的聪慧。不过,你也只是猜对了一部分。”话落间,他已经走至慕若雪面前,伸手扣紧她的下颚,直逼她直视他的眼。
“没错,本王恨你入骨。你可知,本王和玉王自小便是最好的朋友?本王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和平的相处下去。可是,偏偏是你这女人的出现,逼着本王不得不面对一直逃避的问题。若他娶的是若遥,那该多好!”沐轻歌说到最后竟成了低语。满目的忧伤和怒火,更是另慕若雪震惊。
“沐王的处事态度,让本宫想到了乌龟。就算躲到壳里可以避得了一时,伸出头,该面对的却依旧要面对。”慕若雪回视着他如海般深邃的眸,伤人话还是那么幽幽的吐出口。
“你!”沐轻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痛。”虽吃痛的轻呼,慕若雪的嘴巴却还是不饶人。
“君以国为重,方为君。沐王可曾想过,几十年里,你们是可以相安无事。可百年后呢?谁能保证你们的子孙不起雄霸天下的野心?若因私交甚好,而负天下,可对得起南辰百姓?”慕若雪不否认,自己有挑拨起两国战事的祸心。只因她北卿的亲人和子民也在水火之中。她不是救世的活佛,只是一个祈求自己在乎的人平安的卑微女子。
“那又怎样?”沐轻歌不觉得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难道要他承认自己一直的坚持是错的?难道过往的一切还不及虚空的权力?他不禁问自己。不,他绝不承认。
“沐王不能自私的不为若遥公主考虑。若是战乱四起,沐王打算置若遥公主于何地?”慕若雪步步紧逼的问,反客为主。
闻言,沐轻歌又是一怔,嘴角蠕动了半晌。
一个是多年挚友,一个是亲生胞妹,要他会如何抉择?
“不,本王不信漱玉会那么做。”
不,不会的。漱玉不会对不起他的。漱玉和妹妹在一起,会很幸福的。
“本宫确实不知王上会不会那么做,但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不是么?”嫣然一笑,妖魅如花。人心叵测,谁也无法预知,下个路口会被谁背叛。
“呵,那雪后为何还要置自己于险境呢?”沐轻歌眼眸一敛,淡淡的笑,快速的恢复着理智和思考。
“卫国。”沐轻歌的冷静,恢复的惊人。
如若她不来,父王母后就会愁眉不得舒。如若她不来,容儿就会以身试险。如若她不来,皓轩就可能战死沙场。呵,所以她来了。她心里什么都有数,只是某时,她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看客。于己无关的看客。
“本王并不认为一个女子有能力卫国。”整整衣袖,沐轻歌又回到了那一片风轻云淡。一个女子,相夫教子足矣。越是出众,就越容易被人妒忌!
“如若还有他法……”一丝苦笑划过慕若雪脸际。有些事,又岂是某些人可以选择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只是偿还的方式不同罢了。并且,世上最多余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本王明日就回南辰了,谢过东擎王上王后的盛情招待。”沐轻歌显然也不愿再多说,微施礼,转身走出了院子。
这一席话,扰乱了各自的心绪。
片刻过后,箫声又悠扬响起。曲还是那一曲。只是,刚刚的那一幕幕,宛如幻觉。
正文 心事随风而散。(一)
转眼间,已入深冬,点点红梅傲雪。三个月的思过期也已满。
除了那次沐轻歌的造访,就再没被人打扰过。
慕若雪原本以为三个月会很久,久到让她忘了这乱世中的纷扰。可实际过起来却很短暂,短暂的晃如昨日。
在静思殿的这段日子,虽说每天都是素衣素食的,但心境却是慕若雪出嫁以来最为平静的。
她明明只是一个最最平凡的女子。却被命运推到了这万丈深渊之中。不知这是命运别有用心的安排,还是上天的又一个玩笑。
走出静思殿门口,慕若雪不禁回眸望。因为出了这大殿后,她将再度披上一身战衣。平静对她而言,也许只是一场奢华而美丽的梦吧。
“娘娘,您可算出来了。奴婢,奴婢好想您,实在是担心您啊。”
慕若雪前脚还没等落稳,迎面就扑过来一只‘无尾熊’。
“呀!”伴着一声惊呼,两个人华丽丽的抱摔在地。
“我说澈儿,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毛毛躁噪的。”慕若雪拥着澈儿,心情不觉大好,只是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的。
在这深宫之中,她真的不落寞,因为有澈儿。有些人,说不上哪好,但就是会让你从第一眼开始便觉得暖心。
“人家可是好心好意来接您的。真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澈儿小嘴一撇,眼睛不住的打量着慕若雪。娘娘好像瘦了。也是,在那个鬼地方,不消瘦了才怪呢。得想法子给娘娘补补。
“你?好心?哈哈。”慕若雪佯装蹙眉深思。
难得的好心情,不禁开起玩笑来。
“当然有,当然有。可惜您不识啊!”澈儿也不甘示弱的下了个小圈套。小脸因过分激动而嫣红。
“嘿嘿,没错,我是你。”慕若雪拐着弯的回敬澈儿。谁知那丫头竟没听出弦外音。倒催促着她赶快回凤鸾宫。
天儿确实很冷。眼看着快到凤鸾宫门口了,澈儿却突然惊叫。
“呀,娘娘,原来您刚刚是说澈儿才是,是狗,对不对?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慕若雪一跳。回头一看,澈儿那丫头正握紧拳头,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喂喂,某人讲点道理好么?恩?明明是某人先动的歪脑筋,怎么被反将了一军后,倒先抱怨起别人来?”慕若雪优雅的回过身,面目却因极力忍耐而变得抽筋。
没出半刻,她终于忍不住,狂笑出声。后面的随行侍女也跟着笑成一团。
“娘娘坏,欺负奴婢。太过分了!”小脸一红,澈儿直直的冲向凤鸾宫。虽说自己是有那么一点小心思,可是,只是一点点哦。娘娘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出糗呢!过分!不过,真的是第一次看娘娘笑的那么开怀。
澈儿自顾的想着,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
“澈儿,澈儿,诶,别生气嘛,我们错了,好不?”慕若雪追上去,讨好似的说道。自从上次的事,她们的关系亲密了很多。不过依据慕若雪定律,就是自己做错了,一定要拉上很多人做垫背。
其实是这样的一个迷面。什么不识好人心?啸天犬嘛。澈儿说她不识好人心,她说她是澈儿,也就间接等于澈儿也是狗。咳咳,貌似有些不雅。
不过,真的是玩笑,玩笑。只是,好像貌似可能有些稍微的过火了。
“臭娘娘,澈儿是去给您备午膳。您瘦了好多。”澈儿回过身,有些不自然的整理着衣衫。
“恩,好。”天下能叫自己主子是坏娘娘,臭娘娘的,恐怕只有澈儿这丫头了。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侍女。那那,也不对,她慕若雪可是很优雅的。
“走吧,咱们也进去吧。”站久了,是很冻人的。
虽说一点也不怀念这里,可是终究还是得回来。
正文 心事随风而散。(二)
“澈儿,很好吃呢。”最主要的是好多肉肉啊。绿色看多了,慕若雪都快要以为自己适合当尼姑了。她再享受生活上,从不亏待自己的。
澈儿忙东忙西的张罗布菜。“娘娘,慢点吃。”哎,娘娘这是受了多少苦啊。看见肉,眼睛都闪绿光了。
“呵呵。”尴尬的笑笑。慕若雪手里的筷子依旧没减慢速度。
“娘娘,您不在凤鸾宫的这段日子,王上,呃,曾经来过几次。”澈儿试探似的说道。娘娘才刚从静思殿回来,现下还不适合受刺激。
“哦,他来干什么?”和她有半毛钱的关系么?她以为他们不过是明面上的夫妻!
“奴婢不知。王上每次来,都只是静静发呆。过不多一会就离开。”澈儿如实的描述。这王上确实很古怪。娘娘在时,他不来。娘娘不在了,他倒来了。
“哦。”慕若雪低头继续奋战。肚子不饿,才是硬道理。
有些事,实在没必要太过好奇。总会水落石出的,差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况且,禁闭都罚了,才回过头忏悔,不觉得晚么。
“娘娘,奴婢还听说。”澈儿胡乱的抓着头发。哎呀,到底要不要说呢?不说,娘娘早晚会知道。说了,娘娘势必会不开心。两难啊。
“说吧。”慕若雪放下碗筷,擦拭嘴角,示意一旁的侍女收拾下去。
“听说,贤妃娘娘怀有龙嗣了。”澈儿将声音压到最低。可,慕若雪却还是听到了。
“叫人备份厚礼送去。”慕若雪浅笑,淡然的交待着澈儿。早就看出,青衣是个有福分的女子,她和她不同。
“娘娘。”澈儿一脸的心疼。
“陪本宫到院子里走走吧。”慕若雪的手,轻搭在澈儿手上。想必,这傻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了。
“是。”澈儿拖着沉重的步子,就好像背着千斤石。
“澈儿,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慕若雪伸手去触碰那点点红梅,淡淡的香气萦绕鼻间。
“恩,不如让奴婢折几支安放在内室?”澈儿说着,便伸手欲采。
“别,澈儿别折。让它开在应在的地方不是很好么?”
不适合它生长的地方,只会另它消失的更快。就如人,被送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如若不能改变或接受它,就只能反被它吞噬。
“娘娘,您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王上专宠贤妃,让您心痛了?”咬咬牙,澈儿霍然的问出口,一改她往日的柔弱。与其去胡乱猜测娘娘的心思,不如直接来问。
“没想什么。赏梅。有些东西,从没得到过,又何来失去?没失去过,又何来心痛?本宫和王上就如同两条平行着的线,永远不可能相交。”像是怕这丫头听不懂,慕若雪伸手比划着。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一接触到冷空气,指节开始泛白。
“娘娘冷了吧?回屋去吧。奴婢去给您准备暖手炉暖手。”澈儿拉过慕若雪的手护在自己的胸口。
“恩,我们进屋吧。是冷了些。”眼角撇向宫门外的转角,慕若雪顺着澈儿回房去了。他应该悉数听到了吧。
呵呵,有些事也是可以间接解决的。
会武艺还真不赖,听力敏锐的很呢。怪不得古话说,技多不压身啊。
纳兰漱玉不知自己在凤鸾宫门口站了多久了。大概是从慕若雪赏梅的那时候开始吧。原本自己怀着踌躇不安的心,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刚想抬脚踏入,去和她道歉,却听到了她和侍女的交谈。好奇心作怪,使他驻足静听。听得那一句“永远不可能相交”,他却突然无声的笑了,不知为何的笑了。
转身离去,只留下那一排雪中的足迹,随风不知会飘向何地。
正文 怎一个冤字了得。(一)
——即便是再有纰漏的‘意外’,都能让你于我背道而驰。原来你我之间,竟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是没有的。
月明星稀,一道道尖叫声在寂静如水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不好了,不好了,贤妃娘娘落水了!”
“快来人,救命啊。”
“传医官,快传医官!”
慌乱的侍婢们,穿梭不断。
“澈儿,澈儿,快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一向浅眠的慕若雪,入嫁到东擎后,更是没睡过一夜安稳觉。闻声必醒,已然成了习惯。
澈儿出去了片刻,急急的回报。“回娘娘,好像是更露宫贤妃娘娘在后花园落水了。”
“落水了?咱们去看看。能帮帮忙也是好的。”胡乱的抓了件衣裳披上,慕若雪也顾不得形象。
对于贤妃,慕若雪并不讨厌。
虽是初春时分,那水也是相当刺骨的。她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啊?
“是。”澈儿也是满腹疑问。好好的一个妃子,深夜里不在寝宫安歇,怎么还跑到后花园去‘戏水’?况且还带着身孕。她的侍女是摆设?
两人匆忙的赶往后花园。刚走至一半,一团火光就将她们包围了,领头的正是当今王上纳兰漱玉。
“王上万安。贤妃妹妹可还好?”慕若雪低眸环视着四周,不知纳兰是何用意。不陪着受惊的青衣,而来接她,怎么可能。
“她很好。”纳兰声挑八度高,一脸的怒意!
没错,青衣脱险了,倒是面前的她,面临大难了!
“是。那臣妾告退。”慕若雪微挑眉,施礼。转身,拉着澈儿欲走。
贤妃落水,与她何干?她不过是好心出来帮忙,他摆一张臭脸给谁看!
“想走?”纳兰漱玉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慕若雪的胳膊。
“你王上这是做什么?”很痛诶。干嘛一副要杀了她的表情!
纳兰漱玉毫不怜香惜玉的执起慕若雪的下颚,阴狠的说道“怎么?知道青衣没事,你失望了?是不是气自己的计谋没得逞啊?”
脑海里浮现出青衣垂死挣扎的场景。纳兰漱玉不由得心痛起来。都是眼前这个该死女人的错。
“贤妃落水干臣妾何事?臣妾在自己的房里睡觉碍着谁了?是不是宫里无论谁出事,都是臣妾的过错?”慕若雪真的怒了。何时起,她成了代罪专业户了!
‘啪’纳兰漱玉抬手掬了眼前这女人一耳光,一点迟疑都没有。
还狡辩!她怎么就学不乖呢!本来他还有余心想原谅她的,只要她肯跪地求饶向他认错。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死不承认!真是枉费他一片苦心!
“唔。”没料会如此,一个踉跄,慕若雪直直地摔倒在地。
一脸惊愕,她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他居然动手打她?他居然打了她!
而四周的人,举着火把,脸上都挂着几分鄙夷的神色。无声的指责着她慕若雪有多该死!
“娘娘,王上不要打娘娘,真的不关娘娘的事啊!”澈儿冲到慕若雪身旁,死命地将她圈在怀里。
“滚开。”纳兰漱玉一脸阴霾,如魔魅般,一脚将澈儿连带慕若雪踹倒在地。他现在已然失了理智,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纳兰漱玉!”
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羞辱她!叔能忍,姨都不能忍了!
慕若雪咬紧牙关,暗暗摸上袖中的玉箫。负辱如此,不若来个了断!
正文 怎一个冤字了得。(二)
“娘娘,别。”澈儿洞察出了慕若雪的意图,慌忙压住她的衣袖。
慕若雪抬眸,瞥见澈儿轻轻的摇着头。她试图抽出衣袖,却发现澈儿显然是有意的。
澈儿顾不得肩上的疼痛,挣扎着坐起身,冷然对视着纳兰漱玉,一字一顿道“王上,请容奴婢问一句,雪后娘娘犯了哪宗罪,惹得王上这么大的怒气?”,。
“一个小小贱婢,也配问东问西的?”纳兰漱玉随手一扬,紫色的衣料落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自己衣裳上的一角,慕若雪认得。这宫中,大都只有她身居紫色。可是,就凭这个就能治她的罪?
“不许你说澈儿!就凭一块衣角就能定罪,王上还真是神通。难道就因为我是北卿的公主,就该替人背黑锅么?生是北卿的人,我有错么?嫁入了东擎,我有的选择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难道你没心么?”慕若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变得不能自己,大吼着。眼泪不争气的滑落,却被她狠狠的擦去。高傲的抬起头,倔强的不肯承认那些委屈。
是她做的,她慕若雪愿以命相抵。不是她做的,她宁愿一死也绝不承认。
“住嘴!你这毒妇!事已至此,证据确凿,你再巧言狡辩也是枉然!”纳兰漱玉一挥手,“来人!将雪瑶拿下,关进地牢!”
在看见慕若雪的眼泪的瞬间,纳兰漱玉的心不可否认的颤抖了。他没想到,骄傲如雪瑶,居然也有落泪的时候。
如果此事是她做的,那她为何还会用那么无辜清澈的眼神望着他,而他又为何还会愿意相信她是清白的。如果事情不是她做的,那今日之失,他又要如何弥补?
“王上,王上,奴婢求您让奴婢同娘娘一起去地牢。”澈儿满是泪水的脸庞却坚定无比,猛磕着响头,任由额头的血斑驳冰凉的石子路。她不能丢下娘娘不管。
“澈儿,不要求他,不要来陪我。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着。”慕若雪没有再挣扎,任由侍卫架着。她现在别无他求,只愿澈儿能平安无事。
是她太高估了‘夫妻’这两个字。是夫妻又怎样,不过是貌合神离,有名无实。她再也不会对他有所期望了。
“想的美。把这贱婢禁足凤鸾宫!押下去!”纳兰漱玉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放过那侍女,只是听到心里的声音要求他这么做。她的泪,扰乱了他。他需要静一静。
“王上,王上,求您放过娘娘,娘娘是无辜的,求您放……”眼看着慕若雪被拖走,澈儿疯了似的挣扎。可纳兰漱玉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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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怎一个冤字了得。(三)
静静的坐在龙啸宫,纳兰漱玉闭目深思。可脑子里重叠的画面满满的都是青衣垂死的挣扎,雪瑶心痛的落泪。他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回想。
刚入夜的那会儿,他正在博雅书房看折子,新一突然跑进来告诉他,青衣在溯溪池落水了。他赶忙传了医官院的医官,并且一刻不怠的去了更露宫。
待他到更露宫时,宫内已是忙做一团,万幸的是青衣并无大碍。只是由于惊吓过度的缘故,喝了安神的药,尚在昏睡中。
他坐下床榻边,想将青衣的手放进锦被里,却发现她的手拽得紧紧的。他觉得蹊跷,掰开了青衣的手掌,便发现了那块衣角。
他当时气急了,想也没想就断定是雪瑶做的,判了她死罪。然后便是掬人,脚踢,地牢,宫禁,一点也没有去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可是,以他对雪瑶的了解,她是个骄傲的人,就算要了她的命,她也断不会抛了自己的傲骨的。
所以,这中间
“怀书,佳人。”纳兰漱玉对着空有一人的内殿唤道。
“主人!”两道身影如鬼魅般翩然落地。
两人皆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却扎着鲜红的流苏。她们是纳兰漱玉的近卫,负责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这是一对双生子,自小便接受特殊的训练。区分她们的唯一方法,就是妹妹佳人右眼角下的那颗红痣。
“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纳兰漱玉幽幽的问道。这对双生姐妹的洞察力,敏锐度,分析能力皆高于常人。
“主人,怀书觉得这件事很古怪。不像是雪后做的。这么会弄巧成拙的计谋,用了岂不是自投罗网么?”怀书柔柔的嗓音,却透露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没错。据臣观察,雪后虽是敌国公主,却也没什么歹心。她不过是一只猫儿,拼命的保护着自己的地盘,攻击着想要伤害它的人。”佳人戏笑着。
当然,雪后愚弄主人的那些事,她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哦?”纳兰漱玉略挑眉,等待着她们的下文。
“而且,主人不喜欢雪后,雪后的心思也不在主人身上。既然不存在争宠,那又何必陷自己于困境,去伤贤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再者说,雪后是聪明人,怎会为一己而舍国?”怀书冷静的分析,头头是道。
“呵,鲜少听到你们念别人的好。这件事就交由你们了。”纳兰漱玉满目的认真。
事情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领命。到底是不是她做的,臣等也不确定。不过,您那一巴掌,下手可不轻呐。”眨眼间,双生子已经消失了。幽幽的,只听到佳人传来的余音。
空空的大殿,只剩下纳兰漱玉一个人。那一巴掌到底是对还是错,反复的纠结着他。
正文 生死命悬一线间。(一)
慕若雪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冰冷阴暗的地牢呆了多久。头上方悬着的水漏,一直不停的滴着水,发出如用锤子砸着头部的声音。滴哒滴哒,清脆无比。
她像个毛团一样,拥着肩膀,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发抖。
惨叫声,咒骂声,鞭打声,源源不断的刺激着慕若雪的耳膜,摧毁着她心底的防线。
寒冷的湿气使她保持着点点清醒,乏力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紧绷的神经如琴弦一般,片刻都得不到松懈。
也许这一次会死的干脆一些了吧。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起来,吃饭了。”胖子狱卒迈着外八字的步子靠近牢门。随手扔进一碗粘稠的东西。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慕若雪没有答话,也没有去捡那所谓的‘饭’。依旧蜷缩着。
她不是不饿,而是那东西着实让人反胃。
再者说,一片衣角都可以嫁祸于她,那么下毒在饭里也是不无可能的。
她可以死,但是绝不能允许自己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呦,还不吃?嫌饭菜不好啊?你以为你还是娘娘啊?有今天没明天的主,还挑三捡四的!”
瘦子狱卒看慕若雪没反应,瞬时阴了一张麻子脸。
餐餐如此,这女人还真固执的很,看来是真不想活了!
也罢,失宠的女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死了的好!
“是呢,要是赐白绫,那还是痛快的。要是凌迟啊,那就痛苦了!把人用网子捆住,再一刀一刀的把肉割下来!啧啧。”胖狱卒吐口唾沫,阴森森的附和道,手还不时比划着。
那血淋淋的场面,连他这大老爷们听了都吓得一身冷汗,更别说用来吓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们了!
慕若雪用力的捂着耳朵,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废话。可是愈加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的恐惧。
“嘿嘿,还来脾气了!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啊。要是给我们兄弟…”
那瘦子搓搓手掌,咽咽唾沫,一脸色迷迷的打量着慕若雪。
这娘们是个顶好的货色,可惜那王上老子不喜欢啊。
谁叫她是敌国的公主呢,不过他们哥俩是不会嫌弃的。
要是…
“行了,兄弟,咱们喝酒去!别和她废话。”
胖子一把拉过瘦子。
那娘们再怎么不济,到底还是王上睡过的女人。
谁知道那王上老子会不会出尔反尔的又赦免了她。
到时,再反咬他们一口,说不定命都没了!
“哎,我说…”
这死胖子干嘛拉他啊?他还没看够呢。
“喝酒去。看啥看?没见过娘们?”
胖子圈住瘦子的脖子,将他拖走。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直接插死这瘦子得了!
“哎…哎…别勒我…我自己…走…”
断断续续的传来瘦子的哀嚎。
慕若雪闭紧眼,下意识的摸摸玉箫。她该怎么办?
正文 生死命悬一线间。(二)
“母后,咱们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柔弱的青衣极为不安。
“傻孩子,你现在不除掉她,难道等那女人东山再起时,除掉你么?”
回应她的是一个沉稳却透着几分淡薄的声音。
这正是纳兰漱玉的母后-雅娴太后。她刚年过四十,身着湖蓝色的百褶罗裙,金粉色的牡丹妖娆的开满双袖,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双凤飞龙冠在发间栩栩如生,浅色的眉心贴着金色菱形的飞花,更衬出她华贵的气质。
“母后,儿臣觉得雪后并不是那种攻于心计的女子啊!”
青衣微蹙着眉。雪瑶,那个和她有着半面之缘,如阳光般耀眼的女子。
自己落水,她还急急赶来帮忙,怎么感觉,都不像坏人。
“傻孩子,别被她无辜的外表给骗了!长相无害的人,多的是。更何况她是敌国的公主,本宫怎么可能会允许那女人玷污了咱们纳兰家高贵的血统?”
雅娴太后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十指因紧握而变得苍白。
要不是为了那点算计,那贱人想做她的儿媳,纯属是痴心妄想!
想起那女人,她就恨得牙痒痒!
居然三番四次的戏弄她的皇儿。
以为她身居深宫就不知道她那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了?
还真以为没人能管得了她了?
只要她雅娴在一天,那贱人就别想好过!
“母后,雪后娘娘并没又威胁到儿臣到什么啊!她已经很安分的呆在凤鸾宫了。”
青衣越想越觉得愧疚。
她和雪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母后为何非要她们走上这一步?
“别叫那贱人为后!她不配!若不是本宫先发制人,今时那贱人依旧逍遥呢!”
顾不得优雅不优雅了,雅娴大骂出口。
烛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显得分外的诡异。
在瞥见青衣迷茫的眼神,雅娴方才稳了稳情绪,柔声说道。
“傻孩子,母后是为你好啊。若这贱人死了,王后之位就非你莫属了。母后心疼你,看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你才是母后认定的儿媳。”雅娴起身,带着一副你好自为之的样子,拍拍青衣的肩膀,“别想太多,这事就这么定了,和任何人都不要提及,包括玉儿。”。
皇儿的江山,决不能败坏在那个贱人的身上。
窗外夜深露重,萧萧的风让人的莫名的不安。青衣亦是无心睡眠。
王上一向爱极了自己的淡泊,与世无争,那可以让他觉得安心。
可不知何时起,她竟然也变成了为了权力而伤害别人的狠毒女人。
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听话的去投湖?
难道母后只在意王上的王位,而不在意她和她腹中的孩儿么。
她不愿再想。
“王上,雪后,对不起。”泪痕滑过脸颊,青衣呢喃着。
窗外一道身影快速的飞离,消失在夜色里。
正文 心事深深几许。(一)
偌大的龙啸宫,空荡荡的只听得风声,纳兰漱玉独自心事重重的端坐着。身在帝王家,自出生起,便已挣脱不开命运的安排。有时,他自己都会感觉迷茫,到底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但却没有半个人能来告诉他,只有凭自己去无尽的思量。
“主人。”两道身影不知何时起,已经跪在了大殿上。来者,正是怀书和佳人。
“事情可有眉目?”纳兰漱玉把玩着手上的红玉珠,一双厉眸半眯着。先前的落寞神情,瞬间被隐去。
“水落石出。”怀书低柔的嗓音,悠悠的吐出这四个字。她们已经追查了六天了,若再查不出,岂不太没用?
“只是不知主人在太后和雪瑶之间,会偏向哪一边?”佳人扬起满是好奇的小脸。
若不是太后行事太过谨慎,她们也不必耗费了尽六日之久。不过,她真的很好奇,主人到底会站在哪一边呢?
“此事和太后有关?”纳兰漱玉眉轻挑,嘴角掠过一抹诧异。
早就料想此事不会那么简单,不想竟是和太后有干系!
“主人,您是知道的,太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您和北卿公主的联姻,再后来就更是见不惯雪瑶的刁钻固执。太后怕主人会误入了北卿的奸计,才设法想除去她的。”怀书见纳兰漱玉陷入深思,便知晓他心中已有几分答案,却还是出口解释着。
“所以,买通了雪瑶身边的一个随行侍女,让她偷雪瑶衣裳,扯了衣角交给贤妃,于是就有了这贤妃落水的戏码。”佳人小嘴一张一合,不怕死的接声道。
纳兰漱玉的脸色已经是由蓝变绿,由绿变紫,煞是难看。
风拂过他的面颊,黑丝飞舞,显得分外绝美。
只听,一声低吼,内力震碎了面前的玉石案。
堂下的二人,瞳孔紧收,面上已无戏笑之意,不由的变得安静,不敢再多言半句。跟随纳兰漱玉这些年,她们也是第一次看见主人发这么大的火。
“侍女?可是那贴身侍女澈儿?”纳兰漱玉微吸了一口气,稳定着自己紊乱的情绪。
他可以理解母后为保他江山的苦心,却无法原谅母后这种荒诞无聊的作法。雪瑶不仅是东擎的王后,也是北卿的公主。北卿国力虽弱,但若是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开战,只会让张昊坐享鱼滃之利。聪明母后,怎么就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呢?
“不是,是刚刚调入凤鸾宫没多久的新侍女,环儿。”怀书的情报,那是一等一的精准。
“主人准备如何解决?据说雪瑶已经在地牢昏迷两天了。六天不吃不喝,想必,主人不必处死她,她都会自己死去。”什么据说,根本就是真的。可佳人不改再造次,只敢心里调皮,面上无比认真的说道。
“试想一个弱女子,在那么个阴暗恐怖的地方,考验的可不仅仅是身体!”怀书一向不偏不向,因为这样才会有戏看。
“母后那,本王自会有说法。先把雪瑶接回凤鸾宫安养。”纳兰漱玉思考了片刻,淡淡的嘱咐着。
他对她,依旧是有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恻隐之心。
“是。”怀书和佳人默契的笑笑。
她们就知道,主人无论再怎么生气,装的再怎么冷漠,都藏不住那颗原本善良且渴求温暖的心。
正文 心事深深几许。(二)
凤鸾宫的内殿,袅袅余香,酿了一室的宁静安逸。
榻上的慕若雪悠悠的睁开眼,见的便是澈儿梨花带雨的模样。
“娘娘,您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慕若雪挑着沉重的眼皮,低低地唤了声,“澈儿?”
原本柔柔的嗓音嘶哑了许多,嘴角因破裂还染着血渍,本就无血色的脸庞显得更苍白了。
“娘娘,来,喝药吧。医官说您身子骨太虚弱,又是惊吓,又是折磨的,需要调理一段时日。”澈儿小心翼翼地吹着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慕若雪口中。
并细眼打量着,娘娘的体态本就不算丰腴,这下更是清瘦了许多。想着想着就更觉得自责和心疼。
“唔。”慕若雪眉头紧皱,艰难的配合着。想这药还是那么‘甜’,一辈子不碰,都不会想念。
“澈儿,本宫怎么会在寝宫里?”看着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摆设,慕若雪开始犯了迷糊。她不是该在地牢的么?怎么就回来了?
“您已经在地牢里昏迷两天了,是王上派人把你接回来的。”澈儿一脸的心疼,拿出帕子轻巧地擦拭着慕若雪嘴角残留的药汁,又接着道,“是环儿害您的。她为了给她姐姐报仇。”
“环儿?是何人?”慕若雪不禁蹙眉。她几时和人结仇的?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环儿是佩儿的妹妹,也就是上次后花园,您举杯吓唬的那个侍女。”澈儿很有耐心的解释着这一层层的关系。
“可是,本宫只是吓唬她姐姐而已,她何至如此啊?”微蹙着眉,慕若雪很是费解。当日也只是想吓唬那丫头一下,又没真想要了她的命,何故。
“她姐姐死了,经过那次后花园的事之后,佩儿开始受各种欺负。她实在经受不住,就寻死了。”澈儿顿了顿,又司空见惯地说道,“后宫本就是这样,冷眼势力。”
“这,那环儿人呢?”慕若雪的心止不住的抖,手下意识的握紧锦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叹息,真是一段孽缘。
她想救环儿一命。
有些事,不是说人消失了,就可以解决的。
“死了。就在您入地牢的第三天,环儿被遣去更露宫伺候青衣娘娘,但之后,因为偷了青衣娘娘最喜欢的镯子而被太后重责致死。”澈儿握紧慕若雪的手,她心知她所想的。可是有些事,偏偏是让人最无力的。
“哦?”抚上额角,慕若雪直觉这事很蹊跷,可是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澈儿,本宫饿了,还是先用饭吧。”蹊跷之处,时间自会帮她解答。
用过饭,慕若雪懒散地斜卧在床榻上读书。殿外遥遥传来了侍从的通报声。
“王上到。”
正文 心事深深几许。(三)
“王上到。”
他来干嘛?扰了她看书的雅兴了。虽不情愿,慕若雪却还是起身行礼了,“王上万安。”
“王后身体欠安,就不要多礼了。”纳兰漱玉连忙扶慕若雪躺下,并盖好了被子。
怎么说,都是他理亏,还动手甩了她一巴掌。
“是,王上今日来,有何贵事?”慕若雪不禁纳闷,这混蛋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回寝宫都十多天了,才想起看她来?未免晚太多了吧。
“本王这几天一直忧心政事,误了来看爱妻,你不要怪我。”纳兰漱玉眼眸一暗,她果然还是很敌对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