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领命,到书桌旁备帛研磨。
“入画,听本王说,待本王拟好旨,你去把它交给侍书。七日后,本王要与西漓决战墨彦山。若是此一去,本王无回,就要侍书按旨上说的做。”说罢,沐轻歌大袖一挥,墨迹龙飞凤舞。
“主人。属下本不该多说什么,可是您这样等于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啊!相必那些事是和雪熙姑娘有莫大的关联吧?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应该从长计议了。”
立在一旁的抱琴,早将沐轻歌的旨意看在眼里。能让主人如此失控的,除了雪熙姑娘还能有谁!
“主人,属下也赞同抱琴所言。若主人一统江山,要什么样的美人是得不来的?”入画说这话并非是一己之私。他担心的是,万一沐轻歌出任何差池,那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
沐轻歌没有动怒,反倒如风一般轻柔的笑着,“抱琴,入画,你们可知何为‘钟情’么?”。
多少年的君臣兄弟,他们的心,他又岂会不懂?只是这‘爱’,又是那么说不清的东西。
“恕属下愚钝,不知这情爱之理。”抱琴摇摇头,入画亦是一脸的不知。
“再倾国倾城的女人,在本王眼里都不及她半分,你们可知,这是为何?”忆起和熙儿在一起的时光,沐轻歌的面颊不觉变得柔和。她当真是个迷人的小东西,总是让人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
抱琴,入画同声而答,“为何?”
他们真的很好奇,到底这是一种怎样感觉,竟能让主人失了平常的冷静。
“在这世上,比熙儿出众的女人比比皆是。可是真正懂本王心意的女子又有几个?很多女人整天围绕着本王,满口里都离不开爱本王,可她们爱的,究竟是本王,还是这帝君之位?”
“本王从未奢望过有谁能走进本王心里,可偏偏遇到了熙儿。她心知本王所想,所缺,所感。本王会恋上她,是因为她是雪熙,而不是别人。究其根本,要本王说出究竟爱她什么,爱她几分,本王自己也说不出来。因为爱就是爱,若有理由,便不叫爱了。”
沐轻歌一直都以为雪熙会懂,可是却没曾想,她还是离开了。他不怪她会舍自己而去,只怪自己没有完全留住她的心,解开她心底的不安。
“主人,抱琴还是不太明白。不过,雪熙姑娘确实是个很温暖的女子。有一种想要让人去亲近的光芒。”抱琴边说边比划着,试图去描述那种感觉,可那种感觉是用文字所描绘不出来的。
“恩,主人,入画也是这么觉得的。雪熙姑娘不是倾城之最,却是温暖如初。主人就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七日后,咱们决战墨彦山。”
入画知道,主人活到现在,所做的都是为了别人,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幸福。
若说大家的幸福都很重要,那么主人也应该为了自己任性一次,不为别人,无关其他,只为自己。
正文 倘若,还有来世。(一)
—我原本不是个懦弱的人,一直坚强地做自己。唯独遇见你的事,我会格外小心翼翼,因为不愿见到你受任何伤害。
墨彦山顶,树木葱郁,云雾缭绕。
蓝衣公子负手,迎风而立。风舞着他的发,狂乱如鬼魅一般。
“沐王果然守约。”蓝衣公子没回头,薄唇淡淡的吐出这一句。他早已在周边设下埋伏,只要一声令下,今日势必要做个了断。
“昊王盛情邀约,本王岂有失约之理。”白衣公子羽扇轻摇,面带笑意,眸含春风。
张昊回过身,直面沐轻歌,样子十分笃定,“沐王所为何来,本王心中自是有数。”
“昊王当真爽快!”眸微眯,沐轻歌不禁打量,这里雾气甚重,看不到半个人影,熙儿到底被藏在哪里了?
“呵,如此心急,可不像沐王的作风。”
“如此聪慧的女子,谁不垂涎呢?”
张昊笑着,并未反驳,拍拍手,自崖下缓缓升上来一个四方形的物体。
目视着这诡异的举动,一丝不祥的预感攀上了沐轻歌的心头。
张昊的嘴角化开一抹冷笑,轻拉动手边的绳索,铁笼跃然于沐轻歌的眼前。
“沐王,这不就是雪瑶!”张昊极力压抑着自己想要狂笑出声的心。
想他沐轻歌也有今天。他不是很强么?不是坐拥三国之力么?
这次他定要他插翅难飞。
这天下,只能姓张。
“谁说她是雪瑶了?没想到,昊王这么粗鄙的伎俩都使得出来。莫不是想赢想疯了?这种货色也妄想骗过本王的眼?”沐轻歌嗤笑出声。
“你说什么?”张昊的脸上隐隐浮着慌乱。
“本王说什么,昊王不是听的一清二楚么?还要本王重复?昊王可以自己问她。”沐轻歌风轻云淡的说着,将张昊的表情变化一一收尽眼底。
张昊转身向慕若雪,面带薄怒,寻求着答案,“本王问你,你叫什么名?”。
淡淡的吸了一口气,慕若雪幽幽无力的说,“初云若。”
该死的,她被灌了软筋散,只能瘫倒在这笼子里。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为什么,她带给他的只能是无尽的伤害?
抽出箭,拉满弓,对准四方支撑绳索中的一方,张昊恶狠狠地道,“你的血白玉是哪来的?若有半句欺瞒,本王定要你葬身崖下。”
刻意无视着沐轻歌心疼的目光,慕若雪苍白的面颊对着张昊,轻描淡写一言带过,“家父送的。”
“找死!”
‘咻’的一声,箭出,一方绳索应声而断。
“昊王既然不信,又何须问我?”
“再问你一次,你的血白玉是哪来的?”张昊的箭,对准另一方的绳索。他就不信她不怕死。
正文 倘若,还有来世。(二)
“张”
咬紧牙,沐轻歌恨不得马上宰了那兔崽子。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熙儿还在他们手上。
风吹的更紧了,树叶沙沙作响,沐轻歌的心也跟着揪紧。
察觉到沐轻歌的变化,慕若雪赶忙出言制止,“玉是家父送的。问几次都是这样。怎么,昊王恼羞了?”
有她在这,沐轻歌一定会顾前顾后,无法专心迎战。
他怕伤她,她又怎会不知,可若成功了还好。若是失败了,他们都要葬送在这里。
既然如此
‘咻’张昊敏锐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变化,毫无犹豫的射断了另一方的绳索。
“如此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女子,昊王还真是男人!”
眼看着只剩下两条绳索支撑,摇摇欲坠的铁笼,沐轻歌再也忍受不了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女子?”张昊睨了眼沐轻歌,得意地拉满弓,精准地瞄准第三方绳索,笑着道,“沐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么?雪瑶在你的千雪宫呆了四月有余,怕是早就与你暗通款曲,朝夕相对了吧?”
话音刚落,第三方绳索应声而断,剩下最后一方绳索,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昊王的想象力还真是超群。”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慌乱和恐惧占据了沐轻歌的大脑。
“是本王的想象力超群?还是事实就是如此?沐王心中自然比本王清楚。明明恨极了本王,却还要为了雪瑶的性命,在这忍耐周.旋。沐王当真辛苦。”
“张昊你别欺人太甚!有气尽管冲着本王来,欺负柔弱女子算不得英雄!”
沐轻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快要窒息的感觉令他晕眩,手心不断泛着冷汗,如星般璀璨的眸,此刻因充血而泛红。
“啧啧,沐王别恼,要不要也玩上一局?一箭射死她,或是射断那最后一根绳索,她就会啪的一下掉下去,摔成肉泥。”张昊越说越得意,他可是爱极了这么刺激的游戏。如此精心布下的局,又怎有辜负之理。
“死的是你。”
接过箭,拉起弓,沐轻歌不加思索,直直射向张昊。
那一箭带着飞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直朝着张昊门面而去。
“沐轻歌!”
张昊弯出一抹算计且得逞的笑,随手拉下机关绳索,铁笼正巧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射中慕若雪的左肩,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唔。”
闷哼一声,慕若雪紧咬紧牙关,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上强扯出一抹微笑。她不能哭,不能。
“熙儿!”
沐轻歌怒吼,一时气血攻心,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如红蛇般悚目。
“不痛。真的。”
轻声低喃,喉咙间不断涌上阵阵浓浓的血腥味,被慕若雪生生地咽了回去。
“哈哈。这个女人该死!沐轻歌你,更该死!不如本王成全了你们,去地下做对黄泉鸳鸯。”
说罢,张昊拍了拍手,一队队潜伏已久的西漓暗士跃然眼前,个个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正文 倘若,还有来世。(三)
风声萧萧,树影摇晃的更厉害了。沐轻歌也不敢轻敌,拉下信筒,红色的烟雾凌空散开。
随即,等待在沐轻歌不远处的南辰人马,也冲到阵前。
“呵,一切都尽在本王的掌握之中。”张昊的眸光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为了这一刻,他等的足够久了。
“废话少说。”
沐轻歌眸光一冷,抽出软剑,飞身上前,直直的冲向张昊。他发誓,定要手刃张昊,为熙儿雪耻。
张昊也不示弱,身影一闪,躲过了沐轻歌迎面的一刺。转而反守为攻,腿一弯,顶上沐轻歌的小腹。沐轻歌单手一搪,轻巧躲过。
来回几个回合下来,两人不禁暗讨,对方的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于是打的愈加专注凝神,不敢掉以轻心。两方人马也厮杀的厉害。血染墨彦山,风云惊变。
凌乱间抱琴,入画二人,插进张昊与沐轻歌的争斗之中,替沐轻歌挡下张昊的节节攻击,并以眼神示意沐轻歌,先救下雪熙才是最要紧的。
沐轻歌微颔首,向后退去一步,反身奔向慕若雪。
待快到慕若雪身前时,一道快如闪电的光斩断了最后一方绳索。是一把银色的小飞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铁笼在沐轻歌的面前跌落向崖下,来不及回头,他径直地扑上前,可还是晚了半步,只抓住绳子的末节。
“熙儿!”咬紧牙,耗上了全部体力,手颤抖着,身子也向前滑动,但沐轻歌却还固执地不肯松开。
可那铁笼再加上一个活人的重量,又怎么会是一个人能拉得动的。
方才的气血攻心,已经使沐轻歌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沐轻歌,放手放手不值得的”
慕若雪挥手抹着眼泪,泪水混杂着血水,凄惨无比。
这样就好,一世安暖,虽然没有实现,可是已经足够了。
“不放,我会会救你”
沐轻歌的身体不断地下滑,粗麻的绳索划破了他的手。血水泊泊流出,顺着绳索,一滴一滴跌落。可铁笼还是在沉坠。
“足够了。”努力的扯开一抹笑,慕若雪强忍耐着左肩的剧烈疼痛,和即将永世相别的苦楚。微笑着,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扯开了锁结。
铁笼离开了绳索,加速地下滑。
“熙儿,不要!熙儿!回来!”沐轻歌的瞳孔徒然放大,呆望着手中紧攥的绳索,已经轻的,不能再轻了。
他的熙儿!沐轻歌想大喊,可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只剩下嘶哑,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
像疯了似的,刚要一跃而下的他,被身后冲上来的司棋紧紧搂住,一动也不能动。
“沐轻歌,若有来世,记得寻我。寻我。”
隔空,传来慕若雪缥缈的呼喊。
她使劲了全力,只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这次,真的会死去了吧。这次,真的可以休息了吧。
慕若雪认命地合上眼,喃喃,“对不起,沐轻歌。”
近乎崩溃状态的沐轻歌闻声,身子一震,颤抖着双手,反复呢喃着,“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等我。”
忽地,这一切都好似变得静止了。没有了打斗,也没有了厮杀。
所有的景象都只剩下黑与白,所有人都像看着异类一样的,怜悯地看着他。
“哈哈哈,沐轻歌,瞧你。心疼了是么?那就随那个贱女人去啊。本王可。唔。”
张昊上一刻还仰天大笑,骄傲的不得了,下一刻却像是一樽破碎的玻璃娃娃,难以置信的瞪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这是刚刚割断了铁笼绳索的那把银色的匕首,居然正插在他自己的身上。
“要死,也是你先去。”
沐轻歌如琉璃般的眸子,满满的溢着恨意。正由司棋搀扶着,站在离张昊的不远处。
“唔。呵。沐,轻歌,我是轻,估了你,可你以为,逃的掉么?你的女人已经死掉了。而我不会死,因为,我是神,哈,你们去死吧,哈哈。”张昊癫狂地胡乱挥舞。他是不会死的,不会。
沐轻歌有他聪明么?只有他张昊才配为王!他就是为帝君之位而生的。
猛吐几口血,张昊心有不甘的倒在地上,死都未曾瞑目。
墨彦山,静了。树欲止,而风不停。
南辰的卫兵没有因胜利而雀跃,西漓的暗士也没有因失利而痛苦。
仿佛因这一场战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江山得之,又如何?
【四国志:南辰沐王轻歌一统天下为帝君,改国号为‘宸’,改元泰曦,定都青城。】
正文 故人已成声声叹。(一)
—抬起头,仰望45°天空,想让眼泪倒流,却发现,你的影像已在我的脑海里,逆流成伤。
自墨彦山一战归来,沐轻歌便卧病在床,久久未见清醒。
阳光透过窗儿,落满整个屋子,暖意盎然。
床边,那一串串珠帘,闪耀着刺眼的光,随风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当,叮当,叮当
而床榻上昏睡着的沐轻歌,白皙的脸上,挂着几抹苍凉。华白的发,倾泻在枕边。蠕动的嘴角,依旧只吐露着两个单字,熙儿。
那声音,脆弱且透露着些许悲痛。让人自心底,涌出阵阵心疼。
守在床边的沐俊儿,见到此景,不由得泪盈于眶。小手紧握着素帕,极力的压抑着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王兄和熙儿姐,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受了伤,都如同伤了她自己一般。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再无力承受更多了。
坐在一旁紫檀木椅上的上官琼容也禁不住背过身,别过脸去,欲逃开这揪心的一幕幕。
思及最初,沐轻歌飞鸽传书与父王,道,沐轻歌定会尽一己之力守得北卿无恙,待大统之日迎娶雪瑶公主为后,盼如水叔父以北卿兵马与南辰兵力统合。
她以为沐轻歌的用心,不过是在争霸天下,统一四国上,雪熙也不过是他计谋里将被牺牲掉的一颗棋子而已。
也就是从那时起吧,她开始憎恨沐轻歌,并替妹妹感到不值。
而后,七日之约当日,当她与皓轩赶到墨彦山时,看到的便是雪熙已落崖,沐轻歌白了一头黑发,瘫倒在抱琴怀里的场景。
她心底的恨意,竟然渐渐的被那抹纯粹的感情平息了下去。
妹妹虽然坠崖了,但至今尸骨未被寻到。也许,这也是幸事一桩。
她相信,雪熙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死去。
掏出袖中的白玉象牙梳,上官琼容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愿上苍福泽绵长,赐一份厚福予雪熙。
寝殿外,一行的侍女,有的正用素帕擦拭着眼角,有的已止不住哽咽。她们已将所有与雪熙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了。可现在,看帝君这副落魄失魂的样子,想必即便是销毁再多的东西,也抹不去那抹刻骨铭心的记忆。
“卿容姐姐,你不曾恨过我们么?”
沐俊儿低垂着头,略显黯淡的眸,说什么也敢望向上官琼容。那张和雪熙极为相似的脸,让她没有勇气去面对。
可,她不解很久了。熙儿已姐姐坠崖,为何上官家还是对沐家这么好?
他们明明可以趁着现在混乱时,占下宸国,一统大业啊!
为什么呢?
微蹙起眉,上官琼容不假思索的答道,“恨过。”
妹妹坠崖,虽说与西漓张昊有直接关系,但沐轻歌也有无可脱卸的责任。
人是从沐家走失的,可是恨么?真的还能恨得起来么?
沐俊儿闻言,霎时白了一张小脸,眼眶里盈着浓浓湿气,可怜兮兮道,“呃。那,为何还?”
“可是父王说,相信你妹妹的选择吧。她能为那个人去死,就表示她是在用尽自己的生命去爱那个人。只要咱们将那个人照顾得好好的,熙儿就一定会回来了。她是不会死的。”说着说着,上官琼容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泪滴答滴答,打湿了裙摆,也打湿了她想念妹妹的心。
一双小手,笨拙且努力地,试图拭去上官琼容滴落的温热。
一抬头,竟是沐俊儿满是愧疚的小脸。
“若遥。”哽咽着,上官琼容怜惜地将沐俊儿拥进怀中,宠溺地默默她的头。
“容姐姐,别,别哭。”沐俊儿沉溺在上官琼容温暖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风,伴着院落里幽幽的蔷薇香气,隐隐的浮动。珠帘也悠然的响着。
恍惚间,上官琼容瞥见两行清泪自沐轻歌脸庞滑落。口里仍念叨着‘熙儿’,但感觉却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若遥乖,多给姐姐讲讲你王兄和熙儿的故事,好不好?”上官琼容拭去沐俊儿脸上的泪渍,素手指了指床榻。
顺着上官琼容的手势,沐俊儿惊奇的发现,王兄居然在落泪。忍住心底的那抹雀跃,沐俊儿用力的点点头,满是认真,“好,以后日日都讲。”
接着,又踮起脚尖,撄红小嘴凑到上官琼容的耳畔,像是确认一般,“王兄会清醒过来,熙儿姐姐会回来,对么?”
“对的。”回望着那满是期许的眸,上官琼容亦是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要开始讲咯,要听好。”
搬过圆木椅到床榻边,沐俊儿端坐着。开始一句一句的讲述着沐轻歌和慕若雪的过往。
那声音宛如黄莺一般婉转动听,回荡在整个屋子。伴着明朗的阳光,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些过往,那么平凡,却又那么的温暖,以至于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扰乱这片美好。
而昏睡不醒的沐轻歌,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正文 故人已成声声叹。(二)
——一个人,两面镜,三生不忘,世世相惜。
清晨,天刚初白,叶上凌露,点滴微香。风声悠悠,树影婆娑。
城墙上,沐轻歌负手而立。白色衣带舞动,华发泛着温和的柔光,阳光逐渐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分外孤寂。
微眯着眼,沐轻歌静默不语,打量着城里的一片祥和景象,又是一番繁华依旧,人影斑驳。
俊儿说,王兄你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多时日。可他自己觉得,貌似睡的更久。
在一个极为混沌的地方,他迷了眼,认不清方向。
虽疲惫不堪,仿若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却未曾想过放弃。
手,轻抚上额角,他是否该记得什么?
依稀记得今早晨,他大病初醒,俊儿喜极而泣的为他梳头。
铜镜里,泛着一抹幽魅的光。那是他的发,如雪。
“王妹,王兄大病期间,辛苦你了。”
沐轻歌抬眸,正瞥见俊儿的眼里盈满心疼。还有,丝丝的怜悯。
是啊,确实是怜悯无错。
“王兄,你若无事,我便安好。”
沐俊儿的神情里,掠过些些闪烁,咬着下唇,神情不自然地理着他的发。
他也只是轻应了声,便不再言语,任由俊儿摆弄着他的发。
头部传来阵阵刺痛,使得沐轻歌额上的青筋一下一下的跳动。艰难的呼吸着,他努力的将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
他为何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害了大病的?俊儿的怜悯之情,又是为何?
眼前的景致逐渐变得清晰,长街上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吆喝声,张罗声,你来我往,源源不绝于耳。
阳光越来越充沛,沐轻歌却觉得彻骨的冷,不由的紧紧环抱着自己。那种寒意,混杂着锥心的痛,仿若针芒刺骨,细密的汗珠滑下他的额角。
一件黑色裘皮披风,适时的覆上了沐轻歌不住颤抖的身体。
沐轻歌默默回首,难掩惊愕神色。
身后站着一女子,紫色的碎花长裙,紫白相间的发带,肤如凝脂,双眸如夜中星般深邃,含着一抹柔情。丹红色的小嘴,正翘起一弯弧度。
“你是?”沐轻歌低垂下眸,苍白的十指,无意识的抓紧披风。眼前的这张面孔,为何会让他觉得眼熟的紧?
紫衣女子淡笑,不语。但面颊上涌现的专注神情,却是催促着他赶快想起些什么。
忽地,一个画面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阳光和熙的晌午,一架紫藤花缠绕的秋千上,坐着一个明媚如春的女子,旁边一个可爱的少女正推着她。
推着秋千的,是是俊儿,而那个女子呢?
“告诉我,你的名字。”抿紧嘴角,沐轻歌心底的那抹熟悉感不断涌上。
又紧张,又胆怯,又期盼,让他迫切的想知道她是谁。
城墙上,两个人,互相凝视着。
正文 故人已成声声叹。(三)
风起,又止,浮动。长街上,热闹依旧。
紫衣女子安静地微笑着,红唇轻启,吐露出四个字,“上官雪熙。”
自早晨,沐俊儿来找她,说王兄醒来后,竟安静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上官琼容心里就清楚,因过度的伤心,日夜不忘一个人,让清醒过来的沐轻歌,在记忆里出现了暂时的空白。
只有让他重新回到过去,再现当时的情景,才有想起过去的可能。她不能让他忘了熙儿,忘了去寻她的妹妹。
“上官雪熙”沐轻歌的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脑袋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跌跌撞撞地靠在墙角,晶莹的汗珠滑下他苍白的面颊。
脑海里,片片记忆不断被冲撞,被拼凑。而面前的紫衣女子依旧迎光而立,淡然微笑,并不言语。
“唔。”沐轻歌捂着疼痛不堪的头,模糊的画面交错着上演,耳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阴暗的大殿,一抹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一男一女的身上,镀上了一层微金的光辉。
“丫头,你闺名是什么?”
男子的嘴角噙着一抹算计的笑,样子十分得意。
“雪瑶。”
女子撇撇小嘴,一副应付差事般的答复。
“笨,那是你的封号吧。”
男子手一抖,扇柄巧不巧的正砸中女子的头。
“雪熙,雪熙。喂,你别打我的头。”
女子不禁跳脚。
泪,已潸潸而下。画面一转,又到了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颗颗流星急速地跌落。
女子昂着头,眸光如湖水般灵动清澈,语气里满是希翼的问,“真的么?不会再流浪了?”
男子温柔地望着女子柔美的侧脸,“不会了。”
忽地,脑中的画面又开始扭曲,颠覆。是墨彦山,血染红了夕阳,半面苍穹。
“不不放我会会救你”
男子的身体不断在下滑,粗麻的绳索割破了他的手,却仍紧紧地握着,不肯放松。
可,即便拼上了全力,铁笼却依旧在下坠。
“足够了”
女子努力弯起一抹笑,姣美如花,然后,拼尽全力的拽开了绳索扣。
“熙儿熙儿不要”
男子的心,在那一刻仿若被掏空。手中仍旧紧握的绳索,却已经轻的不能再轻了。
随即,想要纵身而下,随女子而去,却被身后扑上来的人制住了。
“沐轻歌,若有来世,记得寻我,寻我”
隔空传来女子的呼喊声,虚无缥缈。
“上穷碧落下黄泉,等我。”
男子痴傻,反复地呢喃着这一句。
黑发瞬间变得雪白。一切都静了,画面被定格。
熙儿,他的熙儿丢了!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他怎么能忘掉!
正文 故人已成声声叹。(四)
瞳孔猛然收紧,沐轻歌昂天大吼,濒临崩溃的边缘。
一双温暖的手适时覆上了他的手,帮助他逐渐的安定下来。
沐轻歌没有挣扎或拒绝,努力的调试着自己混乱的气息,他已经近乎忆起全部了。
“你不是熙儿。”这一句,是肯定句。
无论相貌如何相似,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气息是不同的。
“我是卿容,雪熙的胞姐。”
紫衣女子也不狡辩,大方行礼,承认了自己是上官琼容。
“谢谢你。”沐轻歌由衷的感谢,他很谢谢上官琼容带他回忆了和雪熙在一起的所有美好。若真失了雪熙,他会深陷孤独的。
“不必言谢。”上官琼容笑容和熙,两个浅浅的梨涡甚是可爱,“不若,帝君纳卿容为后,好不好?”
“什么?”沐轻歌惊愕无比,脸色白青,却见上官琼容眸带春波,娇躯更是大胆的贴上了他的身体,摸样妩媚至极。
“帝君,我妹妹已经死。由我代她伺候您,也算了却她一桩遗愿。”上官琼容此刻的举动,完全跟刚才千金闺秀的行为大相径庭。
“你说什么?”神情冷冽,沐轻歌的眸光中掠过几抹寒意,语气隐隐的流动着怒意。
他刚刚还以为上官琼容是诚心帮自己的。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后位。
雪熙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我说,雪熙死了,不如我取而代之。双生姊妹共侍一夫,不也是美事一桩么?”
檀口在沐轻歌耳边轻呼着气,上官琼容如曼珠沙华般妖娆。
沐轻歌粗鲁的拽下挂在自己身上的上官琼容,喝道,“够了!”
她当他是什么?玩物么?
爱情是拥有相同样貌就能互相替代的么?
怒火中烧的沐轻歌,完全忽略了蔓延在上官琼容嘴角的那抹顽劣似的笑。
“帝君,我真的不能取代雪熙么?我们是亲姐妹啊!相貌也是极为相似。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啊。”
上官琼容声情并茂,作势抹泪,实则偷偷的再观察沐轻歌的表情,看他已经青筋毕露,估计马上就要发火了。
咳咳,貌似,有些玩过火咯。
风,轻拂着沐轻歌的发丝,一切的吵闹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雪熙,无可替代。她是不会死的,我会一直寻她,直到寻到为止,她是我的镜子,懂么?”一提到雪熙,沐轻歌就变得格外轻柔。
“镜子?”低眼,为什么是镜子呢?上官琼容迷茫了。
“镜子,就是透过她而看到自己。一个人,两面镜,三生不忘,世世相惜。”沐轻歌轻吟出刚刚浮现在脑海里的话语。
“妹婿,记得寻她回来。我只有这一个妹妹。甚是想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官琼容满意地向后退了一步,整理着自己的衣装,准备下城楼去了。
她原本还担心沐轻歌对熙儿的爱,只是一时兴起,不久后,也许就会因别的女人而放弃找她。
现在想想,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他们的爱,已如彼此的肋骨,稍稍扯动一下,就会如锥刺骨。
“呃。”
沐轻歌还沉浸在美好的过往里。
“刚刚,是试探你的,妹婿。现在起,我不会再做多余的担心了。”摆摆手,上官琼容潇洒地隐进和熙的阳光里。
“卿容,你是一个明媚如春的女子。熙儿有你,是她的福分。”轻挥着手,沐轻歌的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
他没注意到,离去的上官琼容亦是一脸柔光。
因为相信雪熙,会回来的。
正文 片片飞花何归属?(一)
——曾经你说,如若全世界都背叛了你,我会站在你身旁,同你一起背叛全世界。如今,我选择先离开,是因为我舍不得。
阳光逶迤,洒落在树林,青葱如玉。时而,鸟儿婉转轻啼,溪水叮咚自茅草屋前流过。
茅草屋,老旧的床榻上,薄被裹着的女子,额间不时溢出细密的汗,口里不清不楚的念着。而坐在破圆木桌旁边的红衣女子,则捧着剔透的碧玉杯,悠然地品着香茗。
“轻歌,别管我”
“快逃逃”
“要杀,杀我不许碰他”
“啊!”
床榻上的人儿,猛地坐起身来。随即蹙紧秀眉,捂着左肩和腹部,深浅不一的喘着粗气。
左肩棉布缠住的部位,渗出丝丝血珠。这正是自墨彦山上坠下的慕若雪。
眯起眼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慕若雪僵僵的扯起一抹苦笑。
想死,又没能死去。不是说,人命都是很脆弱的么,怎么偏偏她的命如此的硬?
余光终于注意到了圆桌旁那个一身如火般耀眼的女子,粉嫩吹弹可破的皮肤,如漆的黑发,别着一枚珊瑚玉制的蝴蝶状发饰,眉目弯弯,小巧的嘴巴上翘着,甚是可爱。
“你是何人?”
细细的琢磨,慕若雪怎么都觉得这女子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可是,这世道,好人和坏人不是相貌能区分的了。
没经历些事之前,品性是谁都看不透的。
红衣女子翩然间已立于床榻之前,伸手将止血草的药汁滴慕在若雪的伤口上,“珏宁。”
“为何对我这么好?”咬着苍白的嘴角,慕若雪的脸上无一丝血色。
这世上,有人要杀人,有人却偏要救人,还真是讽刺!
“这就叫好啊?哈,忘了告诉你,我珏宁从来没有白忙活的习惯。”红衣女子擦擦手掌上遗留的药汁,表情尽是愚弄。
“那你?”
这就难猜测了。
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活,为何还要救她?
她身上,可还有能让她利用的价值?
珏宁看着慕若雪一脸的凝重,不由的觉得好笑,接口道,“我啊,已经从你的裹衣里面,拿了三张银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咯。”
说着,还不知从哪变出个精致的小金算盘,自顾自己的算上了,“草药,净身,喂饭,呃呃,最主要的,是我救了你一命啊,你可知道你昏迷了六日,单高热就闹了三日有余,把我折腾死了。所以,你也很划算了。”
“呃。”抚着额角,慕若雪觉得天都塌了。
这是从哪蹦出来的小屁孩。她自己都忘记了裹衣里缝了银票,这丫头居然能给找着。
“嘿嘿。开心吧?我就知道。呐呐,你真的不赔本哦。”
珏宁乐的都快飞起来了。
其实,她只是路过,在溪边发现了漂浮着的慕若雪,惨白的跟那个什么似的。
然后呢,费了点小劲,把她给背到这茅草屋里扒衣上药。
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茅草屋,就不清楚了。可能是某某人打猎图方便,也可能是她命不该绝,反正都与自己无关。她只是顺水推舟,静观其成而已。
“你姓珏?有这姓氏?”慕若雪倒不心疼这钱。只怕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穴。
别的史书她不懂,可百家姓她背的最熟了。
“要你管。反正本姑娘叫珏宁。你呐,说说为何会在溪水里泡的跟那什么似的。”
珏宁的小脸上划过一瞬的不自然,草草的岔开话题。
“要你管!”慕若雪的思绪亦飘到了数日之前,却不敢再沉浸慌张地摇了摇头,学着珏宁,赏了三字回去。
“小气鬼。本姑娘才不想知道呢。”珏宁不雅的做个鬼脸。谁要知道,谁想知道,哼。
“我饿了,你烧饭去。”慕若雪也跟着瞪眼回去。谁怕谁?
“凭什么?”
“凭你收了我的银两。拿人家的手短,懂?”手一掐腰,慕若雪一副居高临下之势,而珏宁嘟囔着,不敢大声还嘴,一扭一扭的走出屋去,留下慕若雪一人,陷入了冥思。
正文 片片飞花何归属?(二)
烛光摇曳,慕若雪横挑着眉,扒着碗里的青菜,冷冷的注视着珏宁。
这就是她所谓的,忙了一下午的成果?可笑。
凭什么她能吃着香喷喷的烤鹿肉,而自己只能啃着青菜吃!
最可气的是,居然还没处理干净!
“干嘛那种眼神?难道那碗青菜煮得不好吃?”又撕咬下一大块烤鹿肉,舔舔手指上的余味,珏宁不怕死的问道。
虽然,虽然烤鹿肉是耗费了大部分时间,可是那碗青菜煮也是她用心做的耶。
干嘛一副很挑剔的样子,真是不知足。
“好吃?呵,好吃的实在让人为难。”
慕若雪索性将饭碗往前一推。一条胖胖的青菜虫正在碗里大肆的‘游泳’。
珏宁一看,恶心的将口中的肉喷了满桌。
“你干嘛恶心人?”不雅的用手背擦擦嘴角,珏宁实在是心疼那肉啊!白瞎了!
“你还知道恶心?那倒是说说,为何给我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慕若雪恶作剧的以筷子挑起虫子,大大咧咧的珏宁面前晃来绕去。
既然她不让她吃好饭,那谁都别想吃。
“人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因为不小心。”轻轻的叹口气,珏宁一脸的无辜,说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她还没吃饱的说,真的很饿啊。
“说吧,想怎么解决。不然别想继续吃饭。”双手抱肩,慕若雪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姐姐,别闹了。我一饿会没办法思考的。”美食当前,禁不住诱huò的珏宁已经开始频频告饶了。
“让我不折磨你,也不是不可以。”慕若雪开始拐着弯子,把珏宁往她设的小圈套里绕。而珏宁,却傻乎乎,蓦然不知的点头。
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肉啊!
“告诉我,你姓什么?”
悠闲的摇晃着手里的烤肉,慕若雪开始了美食利诱计。
“我,算,不吃了。”
原本还抱着一丝她会放过她的侥幸心理,没想到却是问这个。
她的姓氏,是不可外露的,不然不仅会招人唾弃,一不小心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真的不吃了?”慕若雪皱皱鼻子,怎么,自己的计划不灵光呢?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不吃了。”为了一块肉,而卖了祖宗,很丢脸。
咬咬牙,咽下口水,珏宁强迫自己扭过头去。
“啧啧,真有骨气。不就问个姓氏么,有什么不能说的?朋友刚认识,当然都要报上名字。我姓楚名云汐,你呢?”
一计不成,反用第二计。兵不厌诈,那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呃,呃,冷,冷”珏宁犹豫着,弱弱的一直重复着单字。
在接受到慕若雪的眼神鼓励下,终于完全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冷,珏宁。”
说罢,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姓氏,家族,一直是冷珏宁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