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鸢含羞笑了笑,微垂着头。
自己领出来的人被夸赞,江氏面上也有光,觉得鸢姐儿近年真的是端庄得体多了。带她出来让那些京都中的太太瞧上一两眼也好,指不定有那些愿意要鸢姐儿做儿媳的。
几人走了许久,绕到了一处莲池,那说说笑笑的云氏忽地停了嘴,咦了一声,看向莲池对面的长廊。
才刷了朱红新漆的长廊上,一抹青色身影正在疾步而走,在那鲜红的廊上格外突兀而醒目,他走得实在快,因为那竹青色袍子仿似盈满了风,灌了两袖的荷花清香,那步调疾而不猛,就似那江湖上豪迈胜天的侠客,身姿颀长,又带给人一种竹的清秀。
洛清鸢很庆幸自己这辈子不是个半瞎,虽不至于目视几百里,只这儿到那处的走廊却能看得很清晰。那人刚开始还以侧脸对着几人,几步后已是沿着长廊转了个弯,只留下一抹越来越小的青色背影。洛清鸢谨记男女有别啊男女有别,只瞄了两眼便速速收回目光,两位太太瞧过来的时候她依旧是娴静地微垂着头。
“姐姐,那位是哪家的公子,去的方向好似是正东门,难道他不是该留下来庆贺的客人?”江氏疑惑问了句。
云氏笑,面上竟露出一丝少见的艳羡,慢悠悠道:“是我那小外甥,前几天刚从边城回来。若不是皇上有事急召他,估计这小子
还舍不得回来。谨轩那孩子若是有夜枫一半本事,我老早就等着享清福了,哪用得着现在还各种瞎操心。”
云氏两姐妹当年一个嫁给了季文聪,即现在的刑部尚书,而云氏的姐姐则嫁给了忠勇侯府嫡长子,也便是现在袭了爵位的大房老爷,云氏的外甥,又似方才那般大的,自然就是忠勇侯的嫡长子——席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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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抹青影
云氏见了那外甥后,话头不自觉就转到了席夜枫身上。
洛清鸢左右无聊,便侧了耳朵去听。撇去那云氏说的一些润色言语后,洛清鸢了解了个大概。若云氏所言属实,这叫做席夜枫的男子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年仅二十二就已经是三品定远大将军。大宸国每个皇子少时皆有将相大臣之子伴读,而这席夜枫正乃当今圣上程梓墨少时的伴读。
大宸国皇子多幼时封王,那时的皇上还是敬王,席夜枫此人与程梓墨的关系铁如兄弟,只他醉心武学且一腔报国热血,到他十三岁的时候竟主动请辞去边城从军,后又师从忠武大将军门下,跟着大将军数年征战,多年来已是战功赫赫。到后来又发生那件事,新皇登基后便直接封了他做定远将军,若不是考虑着他本就是忠勇侯嫡长子,可以袭爵位,大宸帝想必会另封他为侯。
虽然云氏碍于避讳没有说起当年的那桩大事,可洛清鸢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一年多前,本该继承皇位的太子病薨,先帝白发人送黑发人,哀痛之余轰然病倒,平日里素来安分的睦王爷竟一夜之间发动兵变,企图逼宫。而一直是个性子懒散的敬王却一反常理早有防备,私下将席夜枫从边城召了回来。席夜枫率领带来的五千精英西阳军让昭王爷部下全军覆没。两个月后先帝崩,敬王爷登基为帝,改国号盛熙为乾元,如今上位已一年有余。这是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洛清鸢不由撇撇嘴,说得跟神似的,依她来看,这当今圣上定是个韬光养晦且颇有心计的奸雄,而这席夜枫便是那助他实现野心的得力手下。要不,睦王爷怎会这么容易就事败了?还有一点儿让洛清鸢很纳闷。按理说,太子病薨,嫡长子即位,睦王爷为何会迫不及待地逼宫,难道真是等不得这一两年的时间?还是说,这里面有他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的猫腻?
再说那席夜枫,忠孝两难全。席夜枫不顾忠勇侯和席云氏的强烈反对,硬是小小年纪就只身去了边城西阳,以前是内忧外患,皇上没有多余精力对付那些放肆的西羌族,等到新皇平定内患,便将京都里闲职的兵马拨了大半过去,这才完全打退了西羌。忠武大将军已是年迈,大宸帝挽留他于京都,还赐了府邸,定远将军席夜枫则以西羌可能随时来犯为由,再次返回了西阳。忠勇侯和席云氏因为此事不知道同他吵了多少次。
“……我那外甥夜枫都二十有二了却还未成家,姐姐和忠勇侯三年前商量着私下给定下了一桩婚事,就是那李承
宣使家的嫡长女,连聘礼都是准备好了的,只等修书一封唤他回来。夜枫那小子也真是,只道那时战况严峻,不容随便离开,拖了小半年才回了京都。待席家终于大张旗鼓地开始准备筹办娶亲事宜时,却又传来承宣使家的闺女不慎跌入池子淹死一事,你不知当时,唉……”云氏摇了摇头叹气。
江氏听完后点点头,“这事当初我也听得几分,只不晓得原来忠勇侯夫人相中的是承宣使家的闺女。不过,这跟你那外甥又无干系,让忠勇侯夫人再寻一门好亲事就是。”
“妹妹是不晓得这其中的原委,李家吴夫人平白折了一个女儿,心情悲痛之余竟道我那外甥夜枫身上杀戮太重,才害了她闺女,因着这件事,两家的关系也弄僵了。明明当初找大师合八字的时候乃是上佳。我那姐姐也是气极,这些年每逢夜枫回来都要拉着他去永济寺,道要洗尽他身上的晦气,还要亲自去姻缘祠给他求一根姻缘签。”
说话间,江氏和云氏已经到了后厅。云氏愁绪皆收,大展笑颜,很快就跟先前已经到了的夫人们打成了一团。江氏跟她们相熟,也欢愉地聊了起来。
“呀,洛家夫人也来了。”旁侧走来一位夫人,一身珠光宝气,梳着京中贵妇人最喜欢的高云髻,面带笑意地朝两人走来,竟是刘节度使家的夫人王氏。
江氏一见说话之人,脸上的笑倏地收起,若不是顾着这里是季府,她早就给这王氏脸色看了。
王氏心里也正憋屈着,上次她瞒着老爷到洛家跟江氏提了退亲一事,后来被他知晓了,自那以后便一直跟她板着张脸。那刘节度使与洛尹峰素来交好,经王氏这么一闹,他自觉再没脸见自己的洛老兄了。其实,尤氏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她本以为洛大学士被贬至西阳,自家老爷对这桩婚事不会满意了,不过是碍着面子不好推了去,她这才自以为是地主动揽下了这活儿。哪晓得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要不,他真当自己喜欢费心管这姨娘生的庶子?!
云氏虽不晓得两人之间的恩怨,却也看出来江氏有些不悦,而王氏略尴尬,忙拉着两人笑着打破这气氛,“都别干站着了,全部进去坐。”然后调过头朝一旁的丫鬟道:“桂圆,带着鸢姐儿去后院姐儿们呆的偏厅,等会儿宴席开始了就把姐儿们都叫过来。”
洛清鸢向跟前的几位夫人简单地行了个礼,便跟着那盆子脸的丫鬟施施然而去。
王氏盯着那背影许久,好半天才收回了目光,心道:
许久不见,这鸢姐儿好似又长高了些,出落得也更好看了,确是个妙人,和昊哥儿倒也相配。王氏心中渐生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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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鸢跟着丫鬟去了姐儿们呆的偏厅,才入厅房,便见满目的莺燕,早已是欢声笑语。
“哟,这是哪位姐姐,长得可真水灵!”一位大抵十二三岁、着桃粉色流苏裙的小姐儿笑呵呵地蹿到洛清鸢身边,盯着打量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低低地咦了一声。
身后的几人听了这话,纷纷瞧过来,洛清鸢嘴角一勾,朝众人得体一笑,“各位妹妹好,我乃——”
“这不是洛府家的鸢姐姐么?!”另一道惊喜的声音打断,刘袖雪忙走来挽住洛清鸢的手臂,因着个头略矮,仰着头望她,笑呵呵道:“老早就想去看鸢姐姐了,这会儿子终于是见着面了!”刘袖雪是刘节度使家的嫡女,以前两家交好的时候,两人见过数面,这小女孩十分喜欢洛家两姐妹。
“袖雪妹妹,我也怪想你的。”洛清鸢因见到熟面孔,心情不由大好。
经刘袖雪介绍,洛清鸢才大致认识了这里的姐儿们。方才那个桃粉色流苏裙的小姑娘竟是忠勇侯的嫡女席昭珞。也就是说,她是先前和江氏一起看到的那定远将军席夜枫的胞妹?洛清鸢微惊,想不到那种叱咤战场的大将军有个妹妹,还是粉团团的一般可爱。这反差也腻大了些。
在这儿的大多都是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也不乏一些名门闺秀,不是谈论衣服首饰就是诗词歌赋,洛清鸢没有兴趣,觉沉默是金,故而端庄而坐,淡定而笑,倒是一旁的刘袖雪和席昭珞和她偶尔聊上一两句。
大抵是这极为受瞩目的忠勇侯府小姐一直跟自己闲谈,洛清鸢觉得自己收到了不少羡慕的目光,不由凉飕飕地打了个寒颤。
“几位姐姐,左右闲来无聊,不如咱们来对对联可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此话一出,附和声居多,因为这提意见的人不是别人,正乃席昭珞。
洛清鸢觉得自己真该……尿遁一下了。
“袖雪、昭珞,我肚子有些不适,你们先玩着。”
席昭珞看她一手微扶着小腹,忙问了一句,“鸢姐姐可要休息一下?不如我让姨母找一处闲置的厢房让鸢姐姐歇息。”
洛清鸢没想到才见了一面的小丫头都这般关心自己,不由勾唇笑了笑,摇头道,“
不必了,我出去一下就来。”
“那位姐姐难不成是怕了,腹中无墨水,一听到我们要对联子,才落跑了,呵呵……”洛清鸢身影才消失在门口,就有人这般取笑出声。洛清鸢心中叹气,诗词歌赋还行,要让她对联子的话还真不成。
“才不是呢!鸢姐姐是洛大学士的女儿,哪里会怕这个,她是让着我们,不好让大家输得太难看才借故离去的!”刘袖雪反驳道。
洛清鸢听闻这话,先是一愣,唇瓣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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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向门外的丫鬟说出茅房二字,洛清鸢只客气地询问了净房所在,之后便顺着那丫头所指的方向慢悠悠地行去。
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越往前走,洛清鸢却越觉不对劲。
按理说净房周围就算再安静也不至于一个人影都没。忽然,洛清鸢一颗心猛烈跳动起来,因为她明显听到身后有矫健的脚步声紧促而至,正一点点儿挨近她!脚下是一条石铺的小道,那人似乎走得很急,脚底跟那光滑石面摩擦出吱吱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踩压在了她的心上,压得她似乎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洛清鸢大惊,突然想起以前听府中丫鬟闲扯时说的故事,有的朝臣不小心招了仇恨,仇家便暗中派贼人潜入官员府中,挟持他的夫人子女,当场血溅三尺都是可能的事!洛清鸢连忙屏住了不受控制的急促呼吸,加快了脚步,也顾不得前面到底是不是净房了。可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摆脱不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洛清鸢心上负荷愈来愈重,实在受不住了这种窒息感,便心一横,猛地一个回身,下意识抬头冲她认为的高度望去,破口道:“你这贼人跟着我作何?我并不是季府中的人!我爹爹乃当朝洛大学士,你敢对我动歪心思,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一口气说完,洛清鸢微微喘气。
那人脚步倏然一收,愣住。
然后,洛清鸢也愣住了。这人跟她想象中的……差远了。
这是个颀长挺拔的男人,长得比她预想的高很多,洛清鸢大概只到他下巴处。乍一看他,还以为是走进了一幅水墨画,因为他的眉目实在好看,如笔墨画出来般,长眉飞扬如方开锋的剑,却环了几缕温柔,一双眼似注了两汪深潭,此时却在骄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他身上宛如携了一阵清风而来,猛然停住,那风便呼呼地刮在她的脸上,将她额前的碎发跌宕吹起。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薄唇忽地一掀,话中带笑。
洛清鸢龛了龛唇,说不出话。
“我要去前面的男客处送贺礼,你去那里作甚?”他又问。
不知错觉,洛清鸢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戏谑。原来,这路通过去的不远处竟是男客们所呆的正厅。这下,出丑出大了。
“我想去净房。”洛清鸢低垂着头,快速吐了一句。
静了几瞬,洛清鸢闻眼前男子轻笑出声,然后伸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净房在那岔路的另一头,你走差了。”
洛清鸢被他说得大窘,低头谢了一句,绕过他就走。
“你先等等。”他忽地叫住她,只一个大步就迈到她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小金锁递给她,“我妹妹席昭珞应该也在你那处,麻烦你交给她,让她代我拿给姨母。”
洛清鸢长睫倏地一抬,看向他时多了几分吃惊,又一次细致打量他,他身着一身竹青锦袍,墨绿色宽带束腰,身姿卓然。是……前不见看到的那抹青影,席夜枫……
“你折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接过他手里的金锁,洛清鸢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锁上的余热,心中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对于她知道自己不久前来过府中一事似乎一点儿不好奇,席夜枫只点了点头,淡笑道:“多谢了。”
“为何不亲自送去,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是准备直接给你姨父吧。”洛清鸢手握住那金锁,盯着他问。
席夜枫嘴角的浅笑明显僵了一下,不过只一瞬便接道:“我今日有件急事需要处理,片刻耽搁不得。”
洛清鸢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正在思量的空档,那人已经走远,一抹青色越来越远,让她想起来先前的翠玉缀朱红一幕。
低头打量手中的金锁,普通却很精致,锁面上两把出鞘的宝剑交锋而立,看得久了便好似入了那万千兵马战场,刀光剑影自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阵寒意。洛清鸢不由呼了口气,将那小金锁翻过身来,背面竟是一株竹子,眼前便又是一片青葱美景、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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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与双剑
洛清鸢一路往回走,手中的金锁却好似越来越烫,灼了她的手,让她恨不得扔了才好。她有些后悔了,方才不该答应那席夜枫的请求。他若真赶时间,为何却跟她慢条斯理地说了许久话,一点儿不像有急事的样子。小路那处想必离正厅已是不远,他岂会因那么几步的脚程而耽搁。洛清鸢心里思酌一番,越想越纳闷。
回到偏厅里的时候,几个姐儿们正玩在兴头上,刘袖雪一眼瞅见她,兴奋道:“鸢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这儿刚好对不上了,鸢姐姐快快帮我!”
洛清鸢往前的脚步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行去,环视了几位姐儿一周,笑道:“妹妹们可别想着玩了,方才我去净房,路上遇到几个丫鬟,跟我道那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妹妹们都该准备准备了。”话毕,目光落在席昭珞身上,径直走过去,将手里的小金锁在她眼前晃荡两下后,递给了她,“喏,可要拿好。”
“鸢姐姐,这是小孩子身上戴的小金锁,鸢姐姐给我作甚,不过这金锁真是好看。”席昭珞嘻嘻道,将那金锁翻着看了好几遍。
“姐姐我可没这好东西送你。”洛清鸢笑道,见她好奇看自己,才笑吟吟地说了,“方才去净房的路上碰到个面生的嬷嬷,叫我将这东西转交给你。那嬷嬷说,是一位身穿竹青色袍子的高大男人托她给你的,叫你见云夫人的时候交予她,道这是当表叔的对麟哥儿的一番心意,而那人却是有急事先走了。”
席昭珞一听这话,一双杏眼变得锃亮,秀气的眉不由一扬,语气也欢快了不少,“那定是我大哥哥,一年才回来笼统两三次,每次都忙忙碌碌的,这一次没呆多久他怕是又要走了。”说到最后,已经是愁多于喜,也没了继续玩耍的兴致。有些个好奇的姐儿便借了一些由头取了她手里的金锁看,无不称赞那金锁精致好看,连带着挑选这金锁的人也夸赞了。席昭珞听了这话自然欢喜。
金锁正面是竹,反面却是两把交锋的剑,竹有报富贵平安之说,那么剑呢?难不成这席夜枫希望豁哥儿长大后也去战场杀敌。洛清鸢微微勾唇,不知为何,心中发笑。
没多久,先前那丫鬟桂圆走了来,也是一脸喜庆,“姑娘们,夫人说宴席开始了,让姑娘们这会儿都过去呢。”
宴席办了好几桌,洛清鸢和这些未出阁的姐儿们一共分了两桌,那些夫人们也坐了好几桌。席昭珞笑呵呵地去找了席云氏,凑在嘴边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将席云氏哄得笑不拢嘴,然后才又蹬蹬地跑了回来。
席云氏和那儿媳赵氏收了贺礼,这会儿抱了才一个月的麟哥儿出来,让众人瞧了瞧。
“这麟哥儿长得可真好看,瞧那小
脸小嘴,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是怎么个俊俏郎呢。”不知谁开了头,这夸赞声便一直没少过,那云氏笑得嘴都合不住。
一场宴席吃吃喝喝下来已是不早,洛清鸢总算是捱到了头。马车上,江氏心情显然不错,洛清鸢心里却打起了小鼓,方才吃酒席的时候明显察觉到几道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洛清鸢心里明白,婚姻一事由不得她插嘴,江氏若真和哪家夫人达成了共识,那自己就真可能被嫁出去了。比起这些京都中的大臣贵族之女,洛清鸢若是能自己选择的话,倒宁愿嫁入一个家世稍微平庸些的,这样的话,就算以后丈夫对自己没有感情也会给她留着面子。
江氏这会儿高兴,的确是因为洛清鸢的婚事有了着落,一回了洛府,江氏就跟洛尹峰商量了起来。
“……老爷,这两家你对哪一个比较满意,我瞧着那秘书监家的应该不错,虽然是个庶子,可我听那夫人说家里老爷却是极疼他的,以后说不定也有出息。至于那卫家,当家老爷也只是个六品小官,据说还是买来的,鸢姐儿就算嫁了卫家的嫡子,我也觉得会委屈了她。”江氏思量道。
洛尹峰听了,拧眉想了许久,问,“夫人可曾应下哪位太太?”
“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才回来跟老爷商量么。两位太太也只是私下里同我说了说,我晓得这分寸,并没有答应下来,只道回来再好好想想。”江氏知道自打上回刘节度使家拒了这婚事后,洛尹峰就对鸢姐儿的婚事上心了许多,似乎赌了一口气,就是让别人瞧瞧,哪怕他洛尹峰被贬到西阳边城做了个五品知州,他的女儿照样能够嫁得风光。
“夫人,咱们后日就要离开京都,此事需要速速定下来,明个儿我打听一下这两家的公子,如果真不错的话就在离开之前把婚事定下来。”
江氏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结果,待第二日打探完江氏提到的这两家公子时,洛尹峰差点儿气个半死。
“一个是庶子,还是庶次子,半点儿身家背景没有不说,自己也没甚出息,另一个虽是嫡子,却是吃喝玩乐嫖赌样样没落下,这就是你为鸢姐儿看上的好亲事!”
江氏被他说得眼红了起来,哭道:“我怎的知道这两家的公子如此不靠谱,再说,我这不是没有应承下来么。”
“我洛尹峰的女儿何愁嫁不出去,这天下又不只是京都的这些公子哥儿才配得鸢姐儿,鸢姐儿还小,以后再另外物色好人家!”一句话,铿锵有力,江氏以后对洛清鸢的婚事也更加上心了些。
——————————
洛府门口已停了好几辆马车,那些丫鬟婆子坐在后面的下人马车,需
要一同搬过去的货物也满满地装了好几车,预备分几批送,由府中的护卫护着一道去。
“娘,我想和二姐姐一块留下来照顾祖母。”豁哥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洛老太太和洛清鸢,朝江氏道。洛尹峰正同洛老太太告别,没有注意到马车那边的动静。
江氏一把捂住豁哥儿的嘴,低斥道:“祖母有你姐姐照顾,哪里还需要你去凑热闹,你还嫌娘操心不够么?”说完,抱着豁哥儿上了马车。
“母亲,儿子前些日子已经遣人将城外的旧宅子清扫干净了,等明个儿就能搬过去,几个忠心的嬷嬷和妈妈也都留了下来,你尽管使唤。旧宅子那里清净,母亲的病也能好得快。”说完又看向洛清鸢,有些愧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鸢儿,好好照顾好祖母,等祖母身子好了些,再和她一道来,你是个心细的,留下你我也放心些。”
洛清鸢扶着洛老太太,点了点头道:“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祖母,定让祖母快些养好病,然后早早儿地就去追你们。”语气轻快,让洛尹峰也听着放心了不少。
“好了好了,快些走吧,不要给耽搁了。不过上次风寒不小心落下了病根,再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洛老太太一直绷着的脸稍有松动,催促道。
洛尹峰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作罢。一转身,却忽地顿住,不远处一片蹬蹬的马蹄声响起,几人俱是一惊。举目望去,见数十个骑兵朝这边奔来,洛尹峰心里咯噔一跳,莫不是皇上反悔,不愿他去西阳,而是要革了他的职?一想到这儿,洛尹峰手脚拔凉。
“这……这是怎么回事?”洛老太太手下意识地抓紧一旁的洛清鸢。
洛清鸢拍拍她的手,“祖母别担心,我听这马蹄声杂乱无章,不像是有备而来。”
待到那批人行近,为首的人又驾马驰出几步,快到洛尹峰跟前时猛然勒马停住,利落翻身而下。
洛清鸢看清那人后,有些吃惊地扬了眉,姐夫席陌凌?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他,洛清鸢觉得洛清兰能配这么个人还是不错的。
“陌凌,你怎的来了?”洛尹峰惊道,微微瞥了他身后一眼,大概二十有余的骑兵在三十丈开外的距离站着,看起来气势凌凌。
“岳丈,我晓得你和岳母今日要西下去边城西阳,只是这一路遥远苦累不说,我还听说这路上常有匪徒出没,兰儿听了也是惊吓不已。我这才向堂兄借了这些兵马来,他们都是要去西阳的,正好顺路,让他们护送二老,这样我和兰儿也可放心许多。”
洛尹峰听完,震惊之余全是欣喜,忙道:“这怎么使得,我们这一路上坐的马车,必是要慢上很多。”
车内的江
氏和豁哥儿听了动静早便探了个头出来,听到席陌凌这番话,心里熨贴极了。江氏想到什么后不由朝洛清鸢那边瞅了瞅。
“岳父不用推辞,这都是陌凌应该做的。”席陌凌淡淡笑了笑。
洛尹峰又谢了一番,才上了马车。马车哒哒而行,二十多骑兵跟在了几辆马车的后面。
而等到那马车走动了,席陌凌才看到被马车挡住的两人,她们正站在洛府门口,望着那逐渐走远的一批人马,席陌凌双眼紧盯着那碧荷裙装的女子,眼瞳微微一缩,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已是几个大步迈了过去,“你们怎的没有跟着一块走!”表情不知是喜是怒,语调却是十分急促。
忽地察觉到自己失礼,席陌凌忙朝洛老太太垂了垂头,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疑虑而问:“不知老太太和小姨子为何留了下来?”
洛老太太对席陌凌很满意,虽有些乏了倒也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姐夫,我祖母身子还未好,方才又站了许久,我先扶祖母回去了。”洛清鸢见这席陌凌半响不走,洛老太太又累极,只好先发了话。说话极为客气,面上带了得体的笑。
席陌凌微微一愣,然后连忙点了头。
席陌凌盯着两人背影,直到那碧荷色身影消失在洛府大门内,门后的家丁于吱呀混沌一声中阖实了大门,留下的最后那一门缝中,他似乎还能看到一片灼眼的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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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路遇惊险
洛家的旧宅子位于京都的城外,虽然不大且有些简陋,却胜在周围人流稀少、环境清幽。
洛清鸢每日按时端了药到洛老太太房里,亲自喂了她吃。洛老太太心里极为熨帖,每每看着她都不由叹气出声,眼里有着惋惜。
“祖母作何叹气?孙女能留下来照顾祖母乃是替父亲和太太尽孝道,要是被父亲晓得我让祖母每日唉声叹气,到时候孙女可没脸见他了。”洛清鸢笑,拿小勺子舀了碗底最后的药汁递到她面前,哄道:“最后一口了,祖母可不许使性子不喝。”
洛老太太发笑,“鸢丫头,祖母不是个孩子,哪里需得着你哄。”说完,低头就着那勺子喝完了里面的药汁儿,因为太苦,皱起了脸,面上的褶皱在这一瞬仿佛又多出了几道。
洛清鸢忙取过满玉递来的丝绢帕子拭了拭她嘴角渗出的药汁,带着几丝喜意,“这药是宫中方太医开的,良药苦口,我瞧着祖母近日也好了不少呢。”
“老太太气色看起来是好了很多,这几日的药材都是大姑爷专门派小厮送来的,哪有不好的理儿。”一旁的满玉笑着插嘴道,拿好洛清鸢递还过的空药碗出了屋,嘴里还喃喃嘟囔着,“大姑娘可真有福气,嫁了个好郎君。”
洛老太太听了满玉的话,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儿叹息中有欣慰也有苦楚,“陌凌那孩子实在是有心了,专门找了方太医为我这老婆子看诊,还在城里抓了上好的药材过来。”
洛尹峰先前在的时候请的是京都中有名的坐诊大夫,可与太医相较就不是一个档次了。其实,洛尹峰若真肯跟宫中的几位太医说说,太医必然会给这个面子,只是洛尹峰跟老太太提及的时候,被洛老太太回绝了,洛尹峰自此后便没有再提起,洛老太太有时候口上和心里想的又岂会是一个样儿,洛尹峰到底是不懂她。现如今,一个外姓女婿反倒为自己请了宫中最有资历的方太医来,这么一对比,洛老太太心里自然生出几分悲凉。
洛清鸢不知道席陌凌怎么有面子让那方老太医放下架子,肯来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但这总归是件天掉馅饼的好事,便笑弯了眼,朝洛老太太道:“以前我还担心大姐嫁过去有些辛苦,毕竟忠勇侯府人多又杂,如今我瞧这姐夫连祖母的事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到,想必更会对姐姐细心呵护。以前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姐夫最近大抵是真的忙了一些。”
洛老太太人老却并不傻,自然听出这话里的端倪,当即
问,“鸢姐儿,你大姐跟你提到些什么?”
洛清鸢俏生生地勾起桃瓣嘴角,语气松快地像唱着一曲小调,“还能有什么,也就是小两口子之间的一些小碎事呗,祖母可休想从我嘴里套话。”口上这般说,心里也在想,不晓得当初给大姐的那个补气壮阳方子派上用处没有。
洛老太太见她一双眼睛亮堂得如同缀满了夜幕繁星,心里知道这小丫头藏着事,不由笑着摇摇头,直感叹道:“老了老了,小孙女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肯跟祖母说喽。”
洛清鸢陪着老太太在旧宅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洛老太太身子已是大好,主动提及早些出发去西阳,不要耽误了最后一批杂货的运送。与之相反,洛清鸢觉得住在这么个小宅子里挺好的,洛老太太听她碎碎念后,不由敲了一记她的脑袋瓜子,斥道:“你若想当个没爹娘的孩子,你就独自个儿在这呆着,祖母我绝不拦着你。”
洛清鸢再不敢再念叨什么了,有些话只能藏在肚子里。的确,若是没有洛尹峰这个父亲,自己也就没了经济来源,若是没了江氏这个嫡母,以后也没人替她说亲事。
——————————
刘勇是府中的老护院,被父亲留了下来护送祖孙俩,另有几位身子壮实的家丁。最后一批杂物大都是一些暂时用不着的厚袄子和被褥等,整整地装了两车。
洛老太太虽然老了,却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东西收拾妥当了,说走就走。
“祖母,您说,这去西阳的一路上会不会遇到草寇匪徒什么的?”洛清鸢的身子随着前行的马车微微颠摇,声音也懒懒的。
洛老太太本是半眯着眼养神,听了洛清鸢这问话,撑开眼皮看她,“你这丫头净说些不好听的,我们走的是官道,沿路上的每个驿站都会有官府的士兵把守,匪贼哪敢在这处作乱,且这越往西走草地平原愈多,那匪贼也没处藏身了。不过,我听说南方那边确实是多有水寇。”
洛清鸢咂咂嘴,“祖母,我就是好奇问问,瞧您,一句话就让您板着脸了,孙女以后连玩笑话都不敢跟祖母说了。”
“好好,祖母不说了,免得以后鸢姐儿都懒得陪我这老婆子说话了,那祖母我还不得憋闷死。”洛老太太托着她小手道,隐带笑意。
随洛老太太剩下的人本就不多,只两个丫鬟三个妈妈婆子外加六个护送家丁,每经过一处城镇时,护院刘勇就事先安排好了
住处,这一路下来歇了将近七八次后终于离那西阳近了许多。
“祖母,您身子可有不适,若是哪里不舒服,就唤了刘护院稍作歇息可好?”洛清鸢将她背后的靠垫正了正,问。
“我没这你想的虚弱,身子硬朗着呢,早早到了我也好放心。”洛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回道。“也不晓得你父亲收到家信没,这一耽搁就是将近整一月,加上这一路上的走走歇歇,大抵又要大半个月。”
“祖母何须忧心,父亲到了那西阳后,想必还要整顿好长时日。祖母只消顾好身子,届时父亲和太太才能安下心来,孙女儿我指不定还会被父亲和太太好生夸赞一番。”说到最后,已是眉舞飞扬起来,看得洛老太太乐呵一笑。
车内两人正欢声笑语,岂料马车一个轻微颠簸,竟停了下来。
“老太太和姑娘无需惊慌,没甚大碍,好像是前面的土山坍塌,堵了前面的官路,我们从另一条小道绕过这段就行。”马车外,刘勇的声音传来。
似乎觉得这兆头不好,洛老太太眉头皱起,“既然如此,刘护院便看着办吧。”
洛清鸢只觉身子往左一斜,马车已是拐了个弯。
小路较官道要窄一些,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路两边则是茂密的草丛和低伏的土山。周围极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轱辘咕咕转动的声儿。
洛清鸢撩开车帘子仔细看了几眼后,放下帘子回头,分析道:“祖母,我瞧着这怕是最后几处土山了,过了这段路就该是宽阔的平原。”
洛老太太听了这话,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笑叹道:“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不用受颠簸之苦了。这一路上全仗——”老太太一句话还未说完,便闻马一声嘶鸣,整个车厢猛地前倾,洛老太太大叫一声,身子被甩了出去,洛清鸢惊,忙一把抱住她腰,另一只手抓住了车帘子,刺啦一声,帘子被扯了个长口子,但借着这帘子好歹缓冲了前倾的力道。
“祖母,你怎样了?!”洛清鸢急问一声,已经扶住洛老太太稳了下来,可是洛老太太来不及回话,洛清鸢也来不及问别的,耳边已闻车外传来几个汉子冲杀过来的吼声。
洛老太太顿时吓得脸白了大片,洛清鸢脑袋嗡嗡响了几下后,立即反应过来,努力抬起手想要掀开车帘子一探究竟,可那伸出的一只手却微微发颤。
洛老太太一把将她那只欲伸去的
手抓住,越抓越狠。“鸢丫头,不要看,也不要出声。”
洛清鸢微微点头,被洛老太太抓住的那手手心已经变得越来越凉,耳边只余家丁和匪贼拳打脚踢的吼叫声,偶尔夹杂着对方口中冒出的一些听不懂的语言,洛清鸢眉头紧皱。
那匪贼早早打探到官道大路被阻,才于这小道上设了埋伏,马车双前蹄陷进了那早就挖好的深坑无法动弹,而驾车的刘勇也因为这突然的下陷从马车上摔了下去,就地打了个滚儿后身子腾空而起,已是速速站稳,此时已经与那匪贼头头打起来。
因着对方手中带刀,加上刀法熟悉,六个家丁早早被擒,而刘勇身为护院,自有武器傍身,加上多年习武,与那匪贼头头打斗中渐占上风。那匪贼手下见状,立马又扑来两人。
刘勇怒骂,“无耻小人!”然后大喝一声,挥刀大砍。
“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只劫财不杀人。”那头头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大宸国话,朝刘勇道。话落许久见他不吃这套,便不再客气,伙同三人一起猛攻过去。
车内的洛清鸢只闻一阵兵戈相击之声,刺得她耳膜发疼,片刻后又闻刘护院的两道闷哼,便觉脊背似有凉风钻了进去,将方才吓出的汗吹干,后背一片冰凉。洛老太太明显也吓坏了,虽然面上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一双腿却在发软。
一把雪亮的弯刀眼看着就要朝刘护院胸前劈去,远处却传来利箭破空的咻咻之声,势道之大竟连那刚刚汇聚成形的风也被从中劈开,与之风摩擦出锐耳的鸣声,就那么直直插入三人握刀的手腕,毫厘不差。
远处,一道青影伏于一匹枣红高头大马上,破风劈浪般疾驰而来,一手抓握马缰,一手拾拿长弓,过处尘土飞扬,混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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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救人到底
三根利箭齐发,携强劲的力道分别切入三人的手腕,竟穿了个透底。那围攻刘护院的三人惨叫一声,手中兵器应声落地,所有人几乎是一齐回望了过去。顷刻间,远处那枣红高头大马已经驮着那青衣男子驰近。
马上之人剑眉紧拧,一双眼已化为凌厉双刀,薄唇微抿,似裹了腊月冬雪,利目盯着那为首的匪贼头目,眼中寒气直逼,本是如翠竹击打时发出的幽瑟清脆之声变得低沉森寒,“西羌族人?”
那凌人的气势让那为首的匪贼禁受不住,额头渐渐涌上一层细密的汗。
“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匪贼头目微微上前一步,早已用另一只手拾起了地上的弯刀对着他,可他越是看那马背上之人,心里越是生出几分熟悉畏惧之感。
“没想到上次与西羌一战后还有落网之鱼,你们不滚回自己的领土,反到我大宸国境地当起了匪贼,着实可笑。”那人薄唇微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匪贼显然被他的话激怒,长吼一声,左手举刀冲向他,岂料还未近身,那人的身后却有一支箭扑射而来,直直射入他的手背,惨叫又起。
“将军,你的耳力实在好,这边竟真的有异常,明昊自愧不如。”传来的声音微喘,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策马奔腾而来,到先前那青衣男子身后,急忙勒马停住。这男子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后背一箭囊,囊中只余一根带羽长箭,而他口中的将军正是掌管西阳军的唯一将军——定远将军席夜枫。
“刘兄弟,你的箭法不赖,只是力道稍微差了些。”席夜枫回头看他一眼,又恢复了原来的朗朗之声,嘴角含一抹笑。
“明昊惭愧,只有箭术能入得旁人之眼。”刘明昊赧颜笑笑。幸而他多备了一把弓,才有方才一展身手的机会。先前一里之外的时候,将军神色忽变凝重,飞快自他肩上取了一把弓和三根箭羽策马奔驰而去,临走前只匆匆掷下一句,“前方情况有异!”待他回过神时,将军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赶忙费了全力去追,这会儿才追了上来。
席夜枫从马上一跃而下,顺手将手中的弓箭丢给了身后的刘明昊,兀自走到那两只手上都插入一把利箭的匪贼跟前,一双眼载满两池寒水看了过去。
那匪贼双腿瑟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最终还是受不了他浑身发散出的气场,腿一软,单腿跪了下来,“小人见过定远将军!”其他同伙见状也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半跪下来。
席夜枫垂眸看他,“回答我的话,为何没有回到你西羌族,反而留在我大宸国当起了匪贼?说。”眼眸略一抬,却如同宝剑顷刻出鞘。
那人不敢再有所隐瞒,忙一五一十地说了。一年前,忠武将军主帅,手下一名勇将率领大宸国数千精兵让西羌节节败退,那勇将正是他眼前的这席夜枫,而他们便是那最后一场战役中因来不及逃走而被遗弃下来的士兵,他们虽躲过了当俘虏的命运,却仍旧没能够回到西羌。后西羌议和,大宸国将俘虏悉数归还。他们这些人自觉没了回去的颜面,又没办法融入这里的百姓,只能当起了匪贼。大半年前他们劫了一队经过西阳的富商,靠着那笔财富一直维持到了近日,如今这一次不过才是第二次。
“难怪没有听到这通往西阳的路上有贼寇的传言。”席夜枫身后跟来的刘明昊道了一句。
“既是如此的话,养好了手上的伤去西阳找我,我放你们通行。”席夜枫默了稍许,淡淡道。
那西羌人几人互相交流几眼,眼里俱有震惊。
“多谢将军!”为首的西羌人道,其他几个纷纷应声,说得是西羌语。
“不必谢我,如今是盛世太平天下,我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席夜枫语气淡漠,回头看了刘明昊一眼,“刘兄弟,我要带着这些西羌人先行一步,你留下来护送这几车人。”
刘明昊闻声,有些不情愿地应下。
“今日全仗将军相救,小人代老太太和姑娘谢过将军大恩!”先前那负伤倒在地上的刘勇挣扎着起了身,朝席夜枫抱拳一拜,言辞诚恳。
席夜枫过去扶了他,“壮士也是一条铮铮好汉,我受不得这一礼。身子可还好?”
刘勇忙后退几步,低头道:“小人无事,后面的货物车上也有伤药。”一手捂着胸前的刀伤,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那陷如泥坑中的马,那马的腿骨似乎受了伤,怕是不能再行远路。
似乎知道他忧心什么,席夜枫淡笑,“壮士不必担心,我已遣属下护送你们继续前行。”
刘勇听了这话又欲大拜,被席夜枫一手止住。
不想再继续耽搁,席夜枫回头吩咐,“刘兄弟,把你的马换过来,你来赶马车将他们安全送到西阳,之后再去军营找我。”
刘明昊点点头,应声道:“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护送他们安全抵达西阳。”
看他虽然应了下来,脸上却不大情愿,席夜枫摇摇头,心中一笑,这小子还口口声声说要随自己历练一两年,让他做这么件小事都不甘不愿。
席夜枫身子一腾而起,修腿一跨,已是上了那高头大马,于马上扫视那几个西羌人,声音冷冽,“记得我说的话,速速养好了身子去西阳军军营找我,不过,你们总归是做了错事,今日又伤了人,我会先按我大宸国律例处罚你们,事后定按照诺言放你们出关,绝不食言。”
“小人等明白。”几个西羌人仍旧单腿跪地,目送着他。
席夜枫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单手一拉缰绳,已欲离去,离开前察觉到什么,眉头微皱,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那车帘子处,那天蓝色车帘子微微撩开了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把握住车窗棂,帘子边露出一双黑幽幽的水眸,其中一只眼被帘子遮住了半边,便仿似一弯清泉被连绵的群山阻隔,帘子投下的影让她本就露出的小半张脸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