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我猛然醒悟,“莫非……你想假借成亲来助我偷取罪证?不行的啦,要潜入松风阁唯有等到大婚当日才有机会,那肯定得真成亲了,否则无以取信荣亲王啊,而且又有哪个姑娘愿意配合你去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戏?”
季无月但笑不语,只脉脉凝望着我,我给他瞧得头皮发怵,抽抽嘴角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假成亲?”
“不好吗?等你将紫诺轩的名册上呈寒熹后,他必然会给你嘉赏,届时你如果直言希望他赐婚你我,他肯定不会拒绝。这么做一来可以证明你的诚意,消除他们对你的戒心,毕竟你若成为寒照的皇室成员,就等于同太粱划清界线,正式投靠了寒照,对你的防备自然会降低些;二来也能为我解决一桩心事,因为我们两人一旦成亲,寒烨便不会再逼我娶这个娶那个了。”
季无月轻柔的声音宛如千回百转的流水,丝丝缕缕缠绕住我,我根本来不及深思熟虑,顺着他的话头便道:“说得也是,我没时间等到下一次庆典了,能像这样速战速决最好,省得夜长梦多,害我每一回约见易怀初都提心吊胆地四处找屋顶……”
“找屋顶干嘛?”
“会面啊,因为屋顶上比较安全嘛,我们那儿的卧底全在顶楼交换情报,只可惜这里的楼层还不够高,达不到理想效果……”胡扯了两句终于想到不妥之处,“你这么帮我没关系吗?若让我成功盗得通敌罪证送给紫诺轩,是会对荣亲王非常不利的。目前他之所以能深得寒老头的信任,主因归结于他跟蔚王私底下做的协议,以及在此次太粱内乱中起到的推动作用,如无意外,等他照约好的条件不费吹灰之力获得蔚王赠予的领土,寒老头一定会认可其能力并把皇位传给他。如今我要去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严重的话还可能导致荣亲王失去寒熹的信任,继承不了皇位,这样也没关系吗?”
“对,没关系,我早说过他不是我爹了,因此他当不当得上皇帝与我无关,等你把东西弄到手后,我便随你一同离开,回太粱或是四处流浪都行,反正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低垂的睫毛羽翅般扑扇轻颤,衬得他倾城的面容格外楚楚可怜。
我一下子脑溢血,拍着胸脯保证:“今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少不了你的,放心吧,无月,我养得起你!”呃,“养”这个词似乎不太合适,“我是指你无须担心生计,也用不着四处流浪,我可以负责照顾你,不会令你后悔放弃世子之位而跟我走的……”感觉仍有语病,挠挠耳朵,他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没不良企图哦!
季无月笑意融融地按住我手,欲待说什么,一道胖胖的身影突然不急不徐地掠过窗前,被我眼尾余光逮个正着,我立马朝季无月努努嘴,用唇语表示:荣亲王来了。
季无月没多大反应,依旧握着我手,只将视线调转到了卿夫人留下的几盆棣棠菊上,似看非看,我倒是积极响应他的提议,笑眯眯地主动蹭进他怀里,装作边弹琴边与他说笑的模样,希望能令荣亲王产生我们两个有特殊关系的错觉,日后我要求赐婚时才不至于太突兀。当然,我和无月之间暗涌的某种情愫并不算是他的错觉……
“咳,袭姑娘,原来你每天都是这么帮本王破解名册的,难怪译到现在还没动静,煜儿更是对我选的女子半分兴趣也无,想不到这其中竟有如此缘故!”荣亲王背着手踱入暖阁,乍一望见我们,脸上闪过几不可查的阴鸷与不满,转瞬间便又恢复正常,从表面来看,他的神情甚至还带了些许揶揄和调侃。
做戏就得做全套,我貌似慌张地挣开季无月怀抱,起身行礼道:“荣亲王恕罪,袭烟雨绝非故意拖延,方才我不过在跟世子研究密文的内容,而且我是怕不小心弄错人名,所以译得慢了点……但我可以保证,两天后一定将破解好的名册完整奉上!”
荣亲王略一点头,上前坐至我让出的主位,和声道:“本王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只不过这本名册关系重大,里头的内容对平息寒照与太粱间的征战有着莫大的影响,本王也不愿看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火之苦,因此希望你能早日给我个好消息,助本王、助太粱平定即将爆发的战乱。”
“是,袭烟雨明白!”恭敬得体地敛容一揖,心里却极度不以为然。他说得比唱得还动听,这场战乱还不是他们自己挑起的?什么拿名册平息战火,其实就是用里头记录的暗账以及内线名单扳倒紫诺轩,助蔚王登基。蔚王跟紫诺轩相比谁更适合当皇帝我不清楚,谁更有治国才能我更不了解,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紫诺轩再怎么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他也绝不会出卖国家利益,不会勾结外人割让太粱领土,不会将战火引入自己家园,就冲这些我也选择站在他那边,共同对付蔚王。
“不提扫兴的事了,难得见着袭姑娘抚琴,不如就顺便为本王唱上一曲吧,能一睹云意的表演,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亲王圆圆的脸颊转向季无月,“煜儿要和奏吗?为父也有好久没听见你吹箫了……”
季无月收起柔和的嗓音,不给面子地漠然回道:“箫已随娘亲入葬,亲王如果想听,请找府内的乐师!”
“唉,他们的演奏如何能同你相比……既然你没心情,那就算了。”荣亲王如同一个溺爱孩子的慈父般无奈地笑了笑,垂注的眸眼却是冰冷而不含分毫温度。
我瞄瞄季无月,示意他配合一下计划,复又面朝荣亲王笑道:“王爷,无月不乐意吹箫,但袭烟雨愿意奉陪啊,只是我的古琴学了没多长时间,弹得不好,您可莫要见笑。”
“不妨!”荣亲王递了话,我便欣然领命,一边拨弦校音,一边寻思该唱什么。太喜庆的肯定不行,毕竟卿夫人才刚去世不久,出于对她的尊重我怎么着都得收敛一些,而调子太复杂的则怕没本事弹,我这古琴水平也就是初窥门道罢了。
眼珠子骨碌碌转悠两圈,待瞥见篱菊院内仅余的几株金菊后,忽然有了主意。淙淙声响,我压低嗓子婉然轻唱:“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黄金甲》除了一堆白花花的*外,唯有这首曲子给我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并且每当我看到季无月眼底徘徊不去的愁绪,音乐中那种纠结纷绕的哀伤就会不自觉浮上我心间。他和卿夫人何尝不是另一场宫廷悲剧,如果没有荣亲王,他们的日子也许清贫、也许困苦,但母子两人不用聚少离多,能够一直相依相伴,过得肯定要比现在幸福。
“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凋谢的世道上命运不堪,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
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天微微亮你轻声的叹,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简单的弦音终了,我罢琴抬眸,恰恰望见季无月拈着棣棠菊怔忡出神的表情,再偏首瞧瞧荣亲王,他也一副黯然消魂的追思模样沉默不语,看来卿夫人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即使不如皇位那么重要,至少与其他女子相比,她算是荣亲王最为珍视的女人了。
长长地一声叹息,似吐尽世间所有忧愁与无奈,倾诉着无法宣泄的伤痛和悲哀,良久,神色郁郁的荣亲王才摇了摇头,看向我道:“这首曲子很好听,也很动人,有名字吗?”
我注意到季无月随之投来的视线,便柔声回答:“这歌名为《菊花台》,是根据一则古老的故事改编而来的,主要用于表达怀念之情,可惜我琴艺不精,未能完全演绎出其中的深意。”
“不,如此这般足矣……”荣亲王又叹了口气,“唉……我欠煜儿的娘亲实在太多,今日听此一曲,更是倍感惭愧,只可惜伊人已逝,再多的懊悔也弥补不了她……”最后望一眼仍旧垂眸观花、不为所动的季无月,荣亲王悻悻然起身,竟连个招呼都不打便大步离开了。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沉寂,我跟季无月面对面静坐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道:“谢谢你,烟雨!”
“谢我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谢谢你今日的曲子,让我知道他对娘亲并非全然无情,这样应该可以告慰我娘在天之灵了吧!”季无月眉山拢愁,幽幽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