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处火光熊熊,人影晃动,似乎有不下百人团团包围了小屋,就在我掀开盖头朝外张望的瞬间,两列锦衣金冠的紫御卫当先开路,纷纷涌入屋内后立即列队左右,接着我最不想见的那个人排众而出,满面寒霜地站到我身前,冷冷哼道:“从没有哪个女人胆敢这样背叛朕,烟雨,是不是因为原谅了你一次,所以你才想再来考验一下朕的忍耐限度?”
“皇上,您是九五至尊,我一介草民怎敢背叛您呢?您恐怕是误会了。”换上明黄色宽袖龙袍的紫诺轩多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少了玩世不恭的神态,我瞧得心有戚戚焉,说起话来自然不敢造次。
紫诺轩的视线集中在我头顶,凤目内杀气腾腾,蓦然他一把拽下我半掀的红帕,狠狠摔至地面拧眉质问道:“这是什么?回答我啊!你们两个想要拜堂不成?朕的爱妃今晚要背着朕嫁给别的男人,你认为朕是否应该留下来喝杯喜酒呢?”
杜月遥一个箭步跨到我旁边,伸手护住我,毫不退让地面对着紫诺轩,“烟雨不是你的嫔妃,按例新皇登基需得重新分封后宫诸妃,但烟雨不在此列,她当时并未接受任何名份,因此她不再是你的嫔妃了。我方才已同她行完周礼,与从今往后,烟雨只会是我的妻子,希望皇上莫再纠缠于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嗜血凶兽的低嘶,心头震颤,情不自禁便缩了缩脖子。
遥淡漠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说,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希望皇上不要再缠着她!”
“好大的胆子!”周围齐刷刷的兵刃出鞘声为紫诺轩的怒喝凭添了直指人心的强力威慑,“看来三五个月的苦役生涯还没让你尝到真正的苦头,要知道,上回之所以能免去你的刑罚,只因为凑巧碰到朕大赦天下,你可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要谁的命,岂非易如反掌,但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言而无信?我清清楚楚记得皇上曾答应过我什么不会动遥的,后来却将他发配边疆,枉我为你卧底寒照,甚至……牺牲了无月,才弄到你想要的物证,皇上,您是不是该先给我个交代呢?”他那张狂的态度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紫诺轩斜睨向我,“朕只答应不杀他,不等于不治他的罪,更不等于准许你嫁给他。你虽未入宫藉,却是朕亲封的姮夫人,名义上早就是嫔妃之一,除非朕削了你的封号贬你为庶民,否则……你永远别指望能名正言顺地另嫁他人!”语气忽然放缓,充满着蛊惑人心的温柔,“不过烟雨,倘若你真的想要什么交代,朕可以当即宣旨,册封你为皇后,凭你助太粱铲除叛贼所立下的功劳,相信没人会提出反对,只要你肯随朕回宫,如何?”
“皇后?对不起,我自问没那么强的能力,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况且,我是个小心眼的女人,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因此像皇后这种表面无限风光,背地里则最为凄凉的工作你还是找别人去做吧,我没兴趣!”
“这不是你一句没兴趣就能拒绝的事!”紫诺轩闪电般攫住我手腕,使劲将我拖向大门,“关于今晚的闹剧朕可以不予追究,但前提是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放手,我说我不要啦!”哪有逼人当皇后的?
遥的脸色臭到了极点,我一边挣扎,一边眼瞅着他欺身扑近紫诺轩,反手抽出锋锐的袖箭迅疾抵向紫诺轩颈侧道:“放开她,以强迫手段硬要带走一个弱女子,那是抢匪行径,实在为人所不耻,身为天下表率怎么能有如此卑劣蛮横的行为?”
话是理直气壮不错,可遥的背后要能没有那几把明晃晃的刀剑我一定更加安心,可眼下我只有配合他面朝紫诺轩斩钉截铁地表示:“要我随你回宫……除非我死!”
紫诺轩松开扣紧我的手掌,无视架上他脖子的利刃冲我冷笑道:“看来你是铁了心地拒绝回宫,既然如此,就休怪朕翻脸无情……来人啊,将东西端上来!”
猜不透紫诺轩又想玩什么花样,我与杜月遥对视一眼后,心底均产生了不妙的预感。紫诺轩目光一直牢牢锁在我身上,所以我能感觉到他浓烈的杀念,虽然其中也夹杂了某些我不愿承认的情愫,但我很清楚,他得不到的东西是绝不允许其他人得到的,依此推断……他想做什么我大致能猜到了。
不出所料,侍卫端上来的是两杯色泽诡魅的浊酒,暗红如血的液体在白瓷杯盏的映衬下光影流转、倍显妖艳。杜月遥见状脸色陡变,压低手中的袖箭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让他们赶快把东西撤下!”
紫诺轩懒懒地勾起嘴角,看上去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毒酒了,她要离开朕,唯有此路可走……烟雨,这两杯酒里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你任选其一,倘若饮下后安然无事,朕便放你自由;倘若不幸中毒……朕也无药可解,现在,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你同意跟朕回宫,朕……”
话没说完,紫诺轩的神情如遭人重击,往日的桀傲不羁竟瞬间荡然无存,杜月遥更是不顾一切丢下利刃,抬手拉过我,我朝他笑了笑,接着将一饮而尽的酒杯献宝似的送到他面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顾,两者皆可抛。呵呵,革命先辈们的话用在我身上还真合适,遥,我终于自由了呢!”
“烟雨,你竟然真的宁死都不愿进宫……”紫诺轩的声音是前所未闻的消沉,而杜月遥已面容惨白地将我拥进怀中。
我胸口逐渐焚起一股烈火,头也越来越沉,努力睁大双眼望向紫诺轩道:“皇上,我不欠你什么了,希望你能把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也莫再为我耽耽于怀,牵连他人……”眸子微转,睫毛轻颤,“遥,很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你、你帮我照顾好晶儿,也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跟过来哦,否则我饶不了你……最后说一句,其实我心里最爱的……还是你……遥……”
“不,不要……你醒醒,烟雨……烟雨!”
“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又活过来啦?”一叶红枫顶在顾年华的标志型脑袋上,倒和他满脸好奇的表情相映成趣。
我拨弄着悬在脖子里的晶匙,懒洋洋眯起眼睛丢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你……我早将我的经历一口气统统告诉你了,而你就那么点破事还好意思下回个十几趟?不行不行,我今天非把故事听完不可!”说罢抬腿便往正跟洛子初、秦叔谈生意的杜月遥走去,边走边苦着脸嚷嚷:“杜大少,你老婆欺骗我感情,你得给我作主啊……哎哟,谁砸我?”顺手拎起被当成暗器砸人的银毛狐狸,左右张望。
我瞄一眼神色自若的洛泠泷,这小子最近越来越滑头了,死赖在山上不说,居然还美其名曰:入世修行!他所谓的修行依我看就是带着小璃、晶儿两位漂亮MM漫山捕猎、郊游野炊,偶尔“不小心”妨碍一下我和遥的夫妻生活,我真没瞧出他修的是哪门子行?
“对不起啊,顾大哥,它突然跳出来扑到你了,你千万别生气呀,我代它向你赔罪!”晶儿忽闪着大大的黑眸,天真可人地望住顾年华,顾年华高涨的气势立马衰落下来,摇头表示没关系。
抱过小狐狸,晶儿转身朝恶作剧的洛泠泷眨眨眼,洛泠泷憋住笑,上前两步伸手去接流川枫,结果他腿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出于惯性向晶儿倒去。而晶儿似乎打算扶住他,但力气太小,根本无法支撑其重量,于是乎两人当场便在我们面前华丽丽地上演了一段高难度特技,洛泠泷的身体呈45°俯角亲住晶儿刚巧凑至的双唇……啧啧啧,少儿不宜啊!
顾年华弹出的石块一击得手正自高兴呢,没想到教训未成却反倒让洛泠泷占了个*宜,禁不住垮下脸扼腕长叹。而洛泠泷这个接吻狂则把人家小姑娘彻底啃噬干净后,兴奋地跑到我跟前报告:“言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了,祭司大人交代我寻找的幸福感觉原来可以从不同的人那儿实现,我今天终于完全明白了!”
歇菜,眼看新一代采花大盗就此诞生,幸好晶儿清脆利落的一个巴掌将他打回原形。洛泠泷这下犯迷糊了,追着晶儿要问打他的原因,晶儿娇靥晕红,一扭头便钻入屋内。我抿唇偷笑,把那两人凑作堆倒能一次解决我两桩心事,既能免除再受洛泠泷骚扰又可风风光光地嫁掉晶儿,何乐而不为呢?
“袭姑娘,后来你没事是因为喝的并非毒酒,还是因为皇上替你解了毒呀?你也别卖关子了,不告诉顾年华总可以告诉我吧!”一直安静文雅坐我旁边的秦雪姬忽然开了口,雍荣端庄、貌美绝伦的模样不由令人羡慕起顾年华的艳福不浅。
☆、卷三·完结篇
我虽然讨厌她那个表妹容秋馨,对她却没任何意见,因为在我眼里她是遥的朋友、是顾年华的老婆,而不是南川秦家的大小姐。回忆了下三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我敛起笑容娓娓道来:“当时喝下酒后,我确实失去了意识,但很快又苏醒过来,陪在我身边的就只剩下遥跟晶儿,紫诺轩已经离开了。我问遥是不是紫诺轩替我解的毒,他回答不是。其实酒本来就没毒,我喝的极可能是一种特制的烈性酒,所以我才产生头晕、烧灼的感觉,最后还丢人地陷入了昏睡。不过紫诺轩这次总算遵守承诺,至今未曾治我的罪,也饶过了遥的无礼之举,希望不是暂时的就好。”
秦雪姬秀眉颦蹙,朱唇轻启:“我觉得皇上没有毒死你的意思,他若真要你的命,可以在两杯酒里都下毒啊,没准他只想逼你回宫,那两杯酒纯粹摆摆样子,吓唬吓唬人,实则根本没毒。”
她的分析入情入理,我后来也是这么推测的,“你说的对,紫诺轩或许想用这种方式和我撇清关系吧……”
“在聊什么呢?我们能听听吗?”杜月遥、洛子初他们办完正事,也加入谈话队伍,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生意上来,毕竟除了我以外,他们全是一等一的巨商富贾。
“太粱如今由杜、容、玉、韩四大商家掌握着全国近六成的收入,想要分一杯羹就必须另辟蹊径。”遥握住我微凉的手掌,语笑温柔,“烟雨的创意就不错,办《时尚》,建品牌,子初方才还向我提及,说你之前对镇上那三间店铺的经营销售已初见成效,客人的订单源源不断,我们正计划在附近城镇加开十间铺子作为你的品牌……品牌连锁店。”
我听到夸奖,笑成眯眯眼,摇头晃脑地得意道:“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千湖还有春风楼那儿来信了,含香、妙娘她们同意为我提供各类情报,但不涉及商业机密、政治问题,大多会是些物品需求、流通状况、地方政策、买卖周期等方面的信息。我负责解决传讯问题且每月支付她们一定的稿酬,然后将收集到的消息汇总、筛选、验证、再编订成《全球商报》。虽然从采集情报到印刷出版至少得隔一两个月的时间,但相对于缺乏准确信息来源的小商小贩,或是想要开拓境外市场的商人而言,我的这份商报还是非常有购买价值的,对吧?”
秦叔率先提出质疑:“丫头,你的想法果然新颖独特,不过你这么劳师动众最终只为了卖一份书册,成本会不会太高?像那种册子每份至多卖50文钱,高了小商贩们也买不起,你一个月卖一两万册肯定赚不到利润,这不是在花钱做亏本买卖吗?”
“秦叔,你忘记我的《时尚》了吗?我可不是靠卖出多少份杂志发家致富的,而是依赖各商号在我这儿打的广告赚钱。你想啊,商报商报,不就是商业化的报纸吗?因此我每期都会专门留出两成版面用于刊登广告,届时寸纸寸金,我还怕没钱赚?当然我也会回报商家,比方说免费公布下半月各商号的打折信息,再联合商家开展优惠促销活动,如此一来,既带动销售又提升了商报的知名度,正好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嘛!”
“嘿,你这丫头哪来那么多鬼主意?尽是我从商半生都琢磨不出的绝招啊,依我看不出十年,你定能成为太粱的第五大巨商!”玩笑似的话倒引来周围一片赞同之声。
我不管是否剽窃了后人智慧,闻言乐得眉开眼笑,“这话我爱听,我的目标就是争做全球第一的传媒业,谁让我把堂堂杜家大少爷拐跑了呢,若想名正言顺地回去见公婆,只好先闯点名堂出来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笑,顾年华不知打哪儿转悠了一圈,忽然又冒出头来奇道:“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不见,气氛就这么热烈啦?是谁在讲笑话吗?”
“我们是在听你教给遥的冷笑话,要不你自己来讲几个?”故意揭他的短,谁让他背着我对遥胡乱指点了,搞得现在遥的冷笑话水平与日俱增。
“咳,那个就……免了吧,我说的哪儿有他讲的效果好。”顾年华尴尬地揉揉脑袋,而后望一眼天色道:“我和雪姬差不多是时候下山了,明天还得启程赶赴千湖。袭烟雨,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玩玩?那边的风景气候堪比云南,最适宜过冬。”
“嗯,我知道,不过我不会离开长乐山的,你们有空记得常来看看我就好……”修葺一新的房舍后,是特地为无月建的祠堂,他在这儿,我的根就在这儿,所以我不可能离他太远,或许今生今世便如此依山傍水,静静地守着这方天地了……
送完所有客人,我手拎半包玉兰熏香,给祠堂内的两鼎铜炉续添香料,袅袅烟云聚散离合,逐渐弥漫出我酷爱的味道。
“无月,这些天客人太多我也没好好陪你,你是不是嫌闷了呢?”白烟缭绕,仿佛回应我般悠然勾勒出一张绝美的面庞,我不敢伸手触碰,怕他就此散去,只微笑着凝眸道:“如果闷的话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缱绻的清风柔柔拂过我发梢,如同情人的抚摸,肆意娇宠、无限爱怜,我微闭双眼,指尖捏着他的纯银令箭,展眉轻语:“想听对吧?那我唱喽……”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她。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都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又一阵风漫卷而来,烟云四散消弭,遥略带清冷的嗓音传入耳中,“烟雨,已经很晚了,快回屋吧,我们也该休息了。”
“好,我就来!”转身走向门口,忽然记起什么扭头补上句:“晚安,无月!”
案台的轻烟重新聚合,像是形容纤细的身影,飘然穿过门的缝隙,送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直道相思了无益,我却未妨惆怅是清狂……
〈全文完〉
☆、番外篇 月忆
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辉,渐渐消失在了暮色低垂的天际,暗夜挽着幽蓝的披帛迤逦而来,施施然占据了整幅长空。
匆忙赶路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都想趁天未全黑前尽早回家,其中跑得最快的却是名八、九岁的男童,他一阵风似的钻进街巷,立刻便没了影踪。
“娘,我回来了……娘……”男童刚要推开自家大门,忽然脸色一黯,背过身靠向木墙不再出声。
娘又在哭了,每年这个时候娘都会偷偷对着块玉牌掉眼泪,男童知道那是爹的东西,可他从来没见过爹,也不晓得爹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他不敢去问娘亲,怕娘像上次被隔壁大婶追问时那样伤心。男童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是……
门内的呜咽声慢慢低了下去,男童仰起脑袋,露出一张精致秀美的小脸。他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翅膀扑扇个不停,黑玉般的眼眸晶莹明亮却略带忧伤,丰润的小嘴正努力维持着上翘的模样,然后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推开屋门甜甜地唤了声:“娘!”
屋内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憔悴,但依然掩盖不住她惊人的美貌,相反更为她平添了三分我见犹怜的纤弱韵致,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隐约弥漫,更衬得女子娇若初蕊,柔若新萼。她看到男童笑眯眯地抱着一大捧红薯向她献宝,唇边不由跟着绽开朵堪称颠倒众生的微笑,轻轻道:“煜儿,怎么才回来?天都已经黑了。”
“我跑到西村外头的山上才挖着红薯,所以晚了,不过娘你看,我今天挖到好多哦,够吃三四天了。”
“煜儿真能干,可你得答应娘,以后不再这么晚回家了,娘会担心。”少妇温柔地抚了抚男童的面颊,男童重重地点点头,接着手脚麻利地端出饭菜,将少妇扶到桌边。
原来少妇的腿脚早年受过风寒,如今只能勉强走动,大部分时间必须卧床休养,于是家里的活计全压在了年方九岁的儿子身上。
“煜儿,娘听说邻村快被大水淹了,咱们村里人也是走的走、搬的搬,没剩下多少。娘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不如你先回你姨婆家避上一阵子,等洪水退了再回来……”
“不,我要跟娘亲待在一起,娘不走,我也不走!”男童坚定的望着少妇,漆黑的眼眸中投射出不容更变的决心。
少妇叹了口气,把孩子拥入怀里,“娘明白了,明天我们一块儿出发,看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次日清早,背个大包袱的俊秀男童搀扶着另一美貌少妇,吃力地步行在村外通往官道的泥石小径上。
昨晚刚下过雨,地面又湿又滑,正常人走着都嫌困难,何况是腿脚不便的少妇,她每走一步,面色就苍白一分,光洁如细瓷般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密集的汗珠。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数声仓皇的呼喊,男童扭头一望,十几个西村村民带头疯狂地朝这边奔涌过来,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惊呼着拼命窜逃,跑得最快的经过他二人时好心提醒一句:“山上的洪水下来啦!赶紧逃命吧!”
男童不知道什么是山上的洪水,但他明白那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因此拉拉娘亲,急切道:“娘,我们快走,洪水来了!”
少妇咬牙点点头,拉起孩子奋力朝前一路小跑,但刚跑出没多远,就被后头逃命的村民猛然一撞,当即踉跄着扑倒在地。男童见状丢下包袱便去扶她,少妇勉强笑笑示意自己没事,爬起来继续带了孩子往前奔逃。
不知像这样跑了多久,周围已是人潮汹涌,逃难的村民越来越多,少妇撑到现在早过了极限,步履渐趋不稳,若非有男童扶持,她肯定连站都站不起来。即便如此,当再一次遭受人群的冲击后,少妇身子一歪,终于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
“娘……”男童回头想搀她,但接踵而来的人群立马如同海浪般将他小小的身子冲往了更前方。只闻得一声声稚嫩的呼喊离另一道焦急的女声渐行渐远,终至完全听不到,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凄楚哭号。
“呜……娘……呜呜……”男童从不轻易掉眼泪,可他毕竟才九岁,与娘亲的失散令他一下子慌了神,晶莹的泪珠一串串从他秀美的脸庞滚落,打湿了他皱巴巴的前襟。
“孩子,怎么啦?是不是同家人走散了?”方才那股人潮慢慢退去,跟在队伍最后头的一名白眉老者看了男童一眼,接着弯腰蹲至他身前,温和地问道。
男童抬手擦掉泪水,见老者面目慈祥便抽抽噎噎地回答:“娘……娘还在后头,我要找娘亲……”
白眉老者望向极目处灰蒙蒙的一道水线,心知山洪转眼即至,如要救人,必须趁早,迟上片刻,这男童的娘亲恐怕会被洪水吞噬。于是他抱起男童,足尖稍一点地,身子便宛若离弦之箭飞也似的朝来路射去。男童在他怀里感觉到疾风扑面却并不慌张,反倒睁大眼眸略含惊喜地体验着速度的快感,老者对他的反应显然非常满意,因为刚一瞧见这男童,他就动了收徒之心,如今看来,那孩子果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娘!娘!应该是这儿呀,附近有棵老槐树,是这里没错啊!娘怎么不在了……娘!”男童茫然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有,地上除了一些被弃置的杂物外,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
而不远处奔腾翻滚的洪水好像狰狞的野兽正向他们目前所站的方位迅速逼近,老者双眉紧蹙,安慰一句:“*既然不在,必定是让好心人给救了,我们也赶快离开吧!”便重新挟起男童,以闪电般迅捷的身法飞离了原地。
完全脱险已是一天以后。男童虽然知道娘亲应当安然无恙,但沿途打听许久未曾获得半分关于她的消息,不免叫人忧心沮丧。再找了小半个月,仍旧毫无消息,老者决定带男童返回居住的山上,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寻访其亲人,因为这一路他还捡了不少同男童遭遇相似的孤儿,需得好好安置他们才行。
“我不要上山,我要找我娘亲!”男童竟然一口拒绝了白眉老者的好意,坚持不肯离开故乡。
老者却并不着恼,而是慢条斯里地与男童分析了他的处境,以及他找到亲人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老者在他面前露了手真功夫,并把他之所以会跟娘亲失散的原因归结为男童的本领不够,没能力保护自己最爱的人。结果单纯的孩子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就心甘情愿地同意上了山。
“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者拍拍男童的小脑袋柔声问道。
“煜儿,娘叫我煜儿!”
“那你姓什么呀?”
男童仔细想了想,“我没有爹,我娘姓季,我也姓季吧!”
“季煜?这名字不好,煞气太重,师父帮你改一个……”白眉老者沉吟良久,忽而展眉道:“皓月凌空,其清自敛,月华无双,从今往后你就叫季无月了!”
“师兄,月师兄,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呀?又要下山吗?”七年的时光于弹指一挥间匆匆流逝,当年的孩子们早已脱胎换骨,变成如今绮玉花貌的青葱少年。
“我刚收到消息,说怀阳府有位女琴师很像是我娘亲,所以正要赶过去查证一下。”答话者青衫布袍,腰悬长剑,一回眸眼波流转,现出清磬如玉的神韵,面容却是平凡至极。
“哎呀,月师兄,你先把这个摘了嘛,看得我浑身别扭。”少女皱着娇美可人的小脸,伸手就将少年脸上戴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那一刹,满天星辰骤然黯淡无光,遍山繁花也瞬间失了颜色,只因眼前这张美得不似凡尘所有的容颜,盖过了万千风华。
“素弦师妹,别胡闹啦,我还急着赶路呢!”少年声音绵柔,仿佛流水漱玉,清而不媚。
被唤作素弦的少女脚步微错,移到他身侧,不依不饶道:“我哪有胡闹,我是要跟月师兄一起下山。”
“不行,师父说你学艺未精,必须勤加苦练,不能随意下山。”也不见少年如何动作,那人皮面具转眼便到了他手上。
“月师兄,求你啦,你不在的话留我一个人多闷呐!”
少年重新戴好面具,揉揉素弦挽着双髻的脑袋,“傻丫头,有那么多师兄弟们陪你怎么会闷呢?况且你不是很喜欢跟易师弟合伙捉弄其他人吗?他能陪着你啊!”
“不管嘛,我只要月师兄,其实在人家心里,早就对你……”素弦俏靥晕红,垂头正欲说什么,眼尾一扫突然发觉面前的少年没了影踪,再举目四顾,那人早如片羽轻鸿般飘飘然掠至了山腰。
“月师兄!”素弦又气又恼,原地狠一跺脚,急展身法便衔尾追去。
而此时的少年一心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怀阳府,确认女琴师是否就是自己失散七年的娘亲,所以他才会连一分一秒都等不及,连夜便下了山。虽然从前也有过很多次收到消息兴冲冲过去验证,结果发现那人并非娘亲的事情,但这次他有预感,传闻中容貌倾城却无法行走的琴师一定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半个月长途跋涉,等到达怀阳府的悦凤楼,少年已经疲惫不堪,可一想到等会儿便能见着娘亲,止不住的笑意透过眼眸无声流淌,让他易容后的平凡五官也焕发出了飞扬的神采。
悦凤楼是间酒楼,少年一进门便向掌柜询问琴师的情况,不料掌柜的一听立即摇头抱怨,说人十天前就给寒照来的几位贵客接走了,现在累得他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客人竟是连过去的三成都不到。
少年哪来的心情听这些,追问好久才得知那些寒照贵客似乎与琴师认识,而他们目的地是西城,且其中一位客人好像还是什么王爷,来头不小。
未及多加思考,少年再度拍马急追,这样日以继夜不停地赶了七天,终于在一个无名小镇让他追上那支队伍,并且横马拦了下来。
“请问……请问悦凤楼的琴师是……是哪位?”纵使少年修为再高,功力再深,可经过大半个月的折腾,他的内息紊乱,损耗巨大,这时候又因激动而血气上涌,一时竟连句话都说不连贯。
锦衣护卫见有人胆敢拦路,早就齐刷刷亮出兵刃,挡在了车驾之前,两方正自僵持,忽然车厢内传出一声威严的喝止,接着门帘一掀,出来位温文儒雅、衣饰华美的中年男子。他瞥了眼少年,浅笑着问道:“看少侠风尘仆仆的样子,必有要事寻找琴师,本王无意阻拦,但少侠可否先告诉本王,你是何人?”
少年深深地望着掩起的门帘,目光恨不得穿透其中,可他明白不能急于一时,因此勉强沉住气,回答:“在下季无月,冒昧拦驾只想确认车内之人是不是我失散七年的至亲,还望王爷恕罪。”
话音方落,门帘又被一截羊脂白玉般的手臂轻轻撩起,然后众人眼前一亮,车内出来的女子竟比四月间盛放的牡丹更娇美,比七月里摇曳的清莲更脱俗,顾盼之间宛若有春水荡漾,情致风韵流转无限。
“煜儿……不,不是……”女子眸中明显的期盼在看到少年后化为了浓重的悲伤。
“娘,娘……我、是我……我是煜儿啊!”少年一把扯掉脸上易容的面具,飞身掠到女子跟前,那极度肖似的外貌无须更多的证据,便足以说明一切。
女子怔怔抚摸着少年略带疲惫的脸颊,眼泪蓦然扑簌落下。而少年强忍住泪水,唇畔还系了抹微笑,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因为怕娘亲看见他哭心里会更难受,所以无论自己有多痛他都不会在娘亲面前流一滴眼泪。但今天他好像快撑不住了,眼里薄雾弥漫,似有水光盈盈欲动,睫毛一眨,两行清泪终是脱眶而出,滑过面颊,流入了娘亲的手掌。
“真是煜儿……我的煜儿,我的好孩子……”女子悲呼一声,把少年抱进了怀里,母子俩相拥而泣,流露的真情触动了每个人心上最柔软的部分,侍卫们瞧着都感到鼻子酸酸的,不禁联想起了自己家中的母亲。
“卿怜,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你就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温和的男声似带着无比怜惜悠悠劝道。
女人仿佛才想到什么,稍止眼泪,面含愧疚地看向少年,“煜儿,来给你爹请个礼,你出生至今娘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你爹是寒照人士,并且还是……寒照的亲王。”
“他不是我爹,我不需要爹,我只要娘足矣。”少年从未对父亲怀有任何感情,甚至在他的内心深处对父亲是存着些许怨恨的,因此他选择无视那个男人,转而扶起母亲,道:“娘,你同我一块儿离开吧,我已经长大了,能够照顾好你了。”
“煜儿,你是寒照皇族的血脉,始终要认祖归宗的,何况你爹答应过娘,会给我们一个正式的名份,娘希望能看到你与其他皇族一样,得到应有的礼遇,那样娘即使去了也才会安心啊!”女子说着说着,泪珠又无声地滑落。
“礼遇?我不稀罕!他当初既然抛弃了我们,我们何必再争这些……”
“不,当初是娘自己离开的,你爹不知道。”女子情急之下道出了隐藏心底的旧事,“其实……其实那个时候娘是你皇祖父的乐姬,却和你爹有了私情……娘为了生下你,也不想连累你爹,才自愿远走他乡,你千万别怪责他。”
“唉……全是我的错,这十几年来我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煜儿会怨我份属应当,但煜儿你要相信,爹对*是真心的,*走后,我寻了她整整十六年,十六年间我再没纳过妾室,每回听闻有她的消息,我亦亲自探访,现在总算找回你们母子,我只希望能给我一个补偿你们的机会……卿怜、煜儿,随我回宫吧!”
情真意切的表白配上温柔动听的软语,立刻感动了女子,少年望着投入他怀里的娘亲,不由心生动摇。谁料这片刻的动摇却换来了他一生的懊悔。
数月后,他的父亲,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对他说:“帮本王训练一批杀手和死士,我需要他们替我办一些不方便公开处理的事务。”
少年张口拒绝,但那个人掌握着娘亲的幸福,控制着娘亲的喜怒哀乐,当他以这柔弱女子相威胁时,少年不敢冒险毁灭娘亲得来不易的生活,只有妥协,一次次的妥协,哪怕他双手沾满血腥,哪怕永远与黑暗相伴,哪怕会失去自己的幸福……
“咳咳……煜儿,你来了,快让娘看看……”如梨花般娇弱纤柔的女子半卧于榻,微笑着搂过清隽俊美的儿子,倏然低眉道:“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王爷交待的任务太重?娘去跟他说说……”
“与他无关,是我最近练功练得太勤。”五年的杀手生涯令稚气少年迅速褪去青涩的外表,成长为低调内敛却依然温柔似水的男子,“娘,三天后我要出一趟远门,是去娘亲的故乡沧浪府。”
“沧浪府?那是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
倚着床榻的年轻男子嘴角一勾,“对啊,我猜想那边的水土必定特别养人,否则怎么能生出像娘这样的绝色美人呢!”
“贫嘴!沧浪府是娘的祖籍,娘可不是出生在那儿的……咳咳……煜儿,你要早些回来呀,娘会担心!”
“嗯,等娘的病一好,我就回来了,所以娘要乖乖养病,快点好起来啊……”而且那个人说过,等我了结沧浪府的事便正式公开我们的身份,为我们母子册封。娘,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实现。
如果想要获得,那就必须付出,等价交换是这个世间恒久不变的原则。但若相遇是为了离别,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你会如何抉择?取舍从来不易,爱,毕竟也不能两全……
☆、番外篇 遥心
初夏的天气并不如何炎热,我却烦躁地坐立难安,书桌上素白的信笺时刻提醒着我,该来的终究要来,即使再躲两年依然于事无补。
况且扪心自问,与其被迫娶别的女子,我倒宁愿和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雪姬成亲。只不过她现在未必肯答应嫁过来了,因为那个人,那个顾侍卫,才是雪姬真正的心上人吧!
至于爹那边一直来信催我将鎏金令交给雪姬的事,恐怕拖不了多久,该怎么做才能既替雪姬把她意图退婚的消息隐瞒住,又不使爹怀疑我同雪姬的关系出现问题了呢?我闭上眼睛苦苦思索,仍然是毫无头绪,不由愈加焦躁。
随手抽出了墙上悬着的寒星剑,旋身舞动起来,人随剑走,若迎若往,若还若即,招式如行云流水般绵绵不绝,一泻千里。练得兴起,一时竟停不下手,足足舞了小半个时辰,汗透内衫,方自收剑回鞘。活动完筋骨,人果然清爽许多,拭了拭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想到一会儿还要接见底下汇通钱庄各分号的掌柜,便决定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
浴池设在离书房不远处,引了近郊的温泉及地下的水源,所以水质很特别,据说还能够治病疗伤,养肤美颜。本来这也是为雪姬而建的,现在倒成了我舒缓压力、消除疲劳的好去处。
微微眯上双眼,所有烦恼好像汗水一样被冲刷地干干净净,只余下宁静祥和,悄悄围*我,如此安逸……
突然“噗通”一声巨响,扰乱了我平和的心境,抬眼望去,浴池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姑娘,看她身上奇异的服饰绝非府里的丫鬟,那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能不惊动门口的侍卫而擅闯浴池?
我刚准备起身离开,那个女孩子便似忽然由梦中苏醒一般,眨了眨晶亮的双眸,而后死命地瞪住我,一副狠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只是她太过清丽秀气的五官摆出这种样子竟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可爱地让人发噱。
正欲开口询问她的来历,她竟倏地探手摸向了我脸颊。轻柔温热的触感,带来些许酥麻,像是抚动了我心上某一根弦,引发难以遏制的震颤。
怎么会这样?方才胸口那瞬间涌出的柔软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强压下内心的波动,板起脸冷冷道:“摸够了吧?”
女孩愣了愣,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继而爆发出一通狂笑,惊得我不知所措,她……不是受刺激了吧?
“啊……对了,你是谁啊?”
听到她的话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擅自闯进陌生男子浴池的好像是她自己吧?“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姑娘你吧?你又是谁?怎么藏进我浴池的?”
她呆呆地巡视着四周,表情怪异,仿佛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半晌回不过神来。我看会客的时间将至,便决定速速解决这里的事。况且无论她的真实身份为何,我都不会容许府里存在某些不安定因素!
“擅闯私宅还偷泡浴池,你的胆子不小啊?”我探手扣住她脉门,送进数道真气,她竟完全不懂武功,半点抵抗力也没有。下意识托抱起很可能马上软倒的她,心底那微妙的*又流窜开来,若能一直抱着这绵绵柔柔的纤细身子,或许也不错!我被自己突出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莫非是太久不近女色的关系令我产生了幻觉?
望着怀里因内息被我扰乱而晕过去的人儿,我第一次不晓得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
知道她的名字是在那不久之后,袭烟雨,有一种宿命姻缘的感觉,很特别!二弟一见到她也像是极有兴趣似的,想收她为贴身丫鬟,不料她却执意要从普通家奴做起,着实叫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这一日,吉叔上报说运输行有一批货物被抢,我跟二弟急召此次押货的负责人,发觉事有蹊跷。劫匪似摸准了我们的路线,且只拦下了杜家运货的车队,明显是针对杜府所为。会是什么人指使的呢?树大招风,还真难确定对手是谁,恐怕得要深入调查一番了。
随二弟回微翠园私下里商讨此事,却不料刚近园子门口,便被一阵歌声打断了我所有思路。歌者的嗓音低柔,缠绵委婉,动人心弦,而她所唱的曲调亦很特别,听了不由令人心胸一宽,烦恼尽消。我怔怔地不敢再走近一步,怕惊扰到远处花丛里清唱的少女,那个名唤袭烟雨的奇异女孩。
“好个昨日非,今日忘,输赢又何妨。想不到烟雨的歌好,胸襟也不小啊!”方才还站在我身边的二弟不知何时竟走进了园子里。
明亮的日光跳跃在他二人周围,耀目得让我心头一刺。忽然间,那个叫袭烟雨的女孩像是生气了,猛推向二弟,自己也随之仰倒,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前,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施展轻功赶去接住了她。
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一时心软,见不得女孩子在我面前受伤,才会出手相救,但渐渐我发觉不是这样的,我的目光开始越来越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她顽劣的恶作剧,没上没下的胡闹,以及无视礼教的玩笑都会莫名牵动我,最终连鎏金令也叫我鬼使神差般送去给了她。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她对我杜府继任家主的身份没有一点顾忌,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从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亦或者是因为她层出不穷的古怪想法和聪明伶俐的机智头脑,吸引我一再地探究,于是她便在毫无预兆下闯进了我久无波澜的内心。
可我同时更清楚地知道,二弟对她也是上了心的,他平时虽玩世不恭,整天地嬉皮笑脸,但从未真心喜欢过哪个女子,烟雨是第一个,我无论如何不能夺去他初次恋慕的人。所以,我要尽量离她远些,再远一些!
奇安问我他的十岁家宴上能否请烟雨一块儿过来,见他俩投缘,我便没有反对,二弟更是喜出望外,立刻赶去张罗。
晚上,当她一身粉色裙衫,娇媚可人地出现时,我竟不敢多看她一眼,害怕会管不住自己的心。可一切的努力只是徒劳,她柔婉的歌声伴着琵琶绵绵向我倾诉起情意,如此清幽、伤怀,我再难克制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的怜爱,陷进她宛若脉脉春水般温柔的眼波里。
“烟雨现在是喜欢你,但我会让她回心转意的,大哥,我绝不会轻易认输……”宴席散去后,二弟生硬的声音一下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什么非得如此?为什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呢?
“你,你若真心喜欢她,大哥是不会同你争的……”
“不,虽然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但这一次不同,我要凭自己的力量争取。大哥,我们两个公平竞争吧,因为只有如此我才不会存任何的遗憾跟后悔!”
默默目送二弟离去,我的内心兀自挣扎不已,假如就此放手,对于烟雨明显太不公平,可若真坦然接受,对二弟便有亏欠之意。而他能否放下烟雨?今后我们三个又该怎生相处?亲兄弟之间会不会因此种下心结?诸多问题纷至沓来,这场抉择确比最令人头疼的商务更叫我心烦意乱,左右为难……
习惯性回到亲手栽种那棵的香樟树下,她也来了,并苦苦要求我给她个答复。我实在不知如何回应,不得不沉默以对,因为内心的渴望与排斥仍在交战之中,但她又出乎意料地用最磨人的方式逼迫了我,只是一个吻,我却想得到更多,这个女子,我甚至愿意抛却一切许给她一生!
“这样就够了……真的,这样就足够了!”喃喃的低语似一道符咒,捆绑住我摇摆不定的心,将它拖入了愈加深不可测的感情之渊,再难自拔。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弟表面上看起来仍同以往一样,照旧吃喝玩乐,跟烟雨斗嘴嬉闹,我却从他不经意的发呆和沉默知晓了他竭力掩藏的心事:他喜欢烟雨,又怕破坏目前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因此一直强迫自己不流露出半点痕迹。但这岂是由得了他做主的!
沉甸甸的阴云下,破空划过的闪电终于撕裂了我们脆弱的伪装。二弟将烟雨拥得那么紧,温柔的神色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瑰宝,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珍惜。我远远旁观,酸涩苦痛反复煎熬着内心,让我恨不得将胸腔里的剧烈跳动碾磨成粉,随风飘零,再用不着如此辛苦地压抑,遭受那无止境般的折磨……
“大哥,我不能没有她,可是……她心里没有我,没有……”当晚二弟喝了很多酒,然后醉醺醺地倒在我门前,我将他背进屋内,守了一夜,也听他说了一夜。
次日一早,等他彻底清醒后,却没事人般笑着对我道:“偶尔像这样睡在大哥房里,让我联想起小时候的事,下回喝多了,大哥记得把我再背过来呀!”
我心下黯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弟,面对烟雨,我……究竟该不该放弃呢?理智无数次地告诉我,若要斩断情思便需趁早解决,我应该将我的所有难处和决定对烟雨坦然相告。可当我再次望见睡靥娇憨的她时,先前所做的决定尽皆被我抛诸脑后,徒留下漫天的温柔充斥于胸臆,鼓胀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