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时值深秋,丹桂凋残,红枫经霜,满园的残枝枯叶中,唯有菊花舒卷着细瓣,亭亭玉立,娇妍多姿,为这秋色凭添了最亮丽的一笔。
而今日府内最亮丽的地方,莫过于齐集所有年轻女眷的慕秋园了,围绕着太子紫诺轩,或娇艳,或温婉,或华贵,或清秀的各种美人,软语温香,殷勤献媚。
我作为临时派遣过来的丫鬟,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儿大概算是男人们梦想的天堂了,当然,前提是你要有紫诺轩那样的身份跟手段。因为能够在女人堆里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男人,绝对不简单,至少也是个混迹花丛,纵横群芳,惯于欢场的老手!
我*裸的鄙视毫不收敛地直射紫诺轩,他应该是女人的公敌才对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深闺小姐真心地为他痴迷呢?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紫诺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偏首朝我慵懒一笑,举杯虚敬向我,而后一口饮尽。其动作之高贵优雅,神情之颓废迷人,霎时倾倒了美女一片。
寒呐……
无数鸡皮疙瘩争先涌上我双臂,我拂了拂,决定找个理由开溜先,免得等会儿被他冻死。
“我听说府里有个丫鬟,才貌双全,聪慧过人,与少爷小姐们的关系都很不错,一直就想见见,杜二小姐知道是谁吧?”
紫诺轩突出其来的一番话,吓得我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现在动一动可就是全场瞩目了啊!
“丫鬟?莫非……是烟雨姐姐?”天真的杜奇蕙让我连买块豆腐,当场撞死的心都有了。
“呵呵……”紫诺轩唇边的笑意,擒了三分狡黠,七分惫懒,一双勾人心魂的狭长凤目,似有意,若无意地瞟向我这边。
“是她?”离我最近的一名黄衫女子瞥了我一眼后惊呼道。
我扭头看向她,这人我好像曾经见过,面熟得很。
“染儿妹妹,那是谁呀?”
想起来了,玉染儿,太粱国除杜、秦两家外的第三大商贾世家——玉家的三小姐,也就是曾跟秦雪姬一起来参加过杜奇安生辰宴席的傲慢少女。
那些没见我的金枝玉叶们纷纷询问起她来,玉染儿同她们一阵耳语后,众女望向我的目光顿时多了不甘、鄙夷、羡妒等等基本上我早已经麻木到无所谓的情绪。
“既然太子如此赞誉这位袭姑娘,那袭姑娘可得好好地叫我们见识一下你的才艺才行啊!”另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不由分说,便将我拉进了脂粉堆里。
“就是,听秦姐姐讲,你跟她还是好朋友呢,想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应当也如她般精湛纯熟吧?”玉染儿还真懂得落井下石。
“奴婢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女,哪懂那许多,小姐过誉了!”
诗词可以剽窃古人的,反正这里不用担心版权问题,而书画可就要我的小命了。繁体字我是会读不会写,画更是只会画乌龟,还是六个圆圈外加叉叉的那种,我自己都不忍卒睹,谁还能看得下去啊!
“哎呀呀,这怎么行呢?我们姐妹都眼巴巴地等着瞧呢!不如……袭姑娘便以菊为题,当场赋诗一首吧?”那名艳美的女子娇笑着道。
“是啊,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呢……烟雨!”紫诺轩的那声“烟雨”如风动琴弦,带着说不出的悦耳低靡,颤动了在场每一位少女的芳心。
我轻轻拍了拍胸口,他这是在变相吓人好不好,被他一叫,我差一点连隔年饭都给吐出来哎!
“烟雨姐姐,你就给我们作一首诗念念嘛!”杜奇蕙跑来牵住我的衣袖。
唉……在劫难逃啊!
我点点头,回忆了下有关菊花的古诗,然后挑了首李商隐的,随口吟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
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
众女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当真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赋诗一首,错愕得哑口无言。
“好诗,烟雨果然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呐!”紫诺轩拊掌笑赞,眸中微芒闪动,“杜二小姐,你烟雨姐姐还擅长什么?”
别,千万别再给我生事了!我死死盯住杜奇蕙,意图暗示她什么都别说。可惜她跟我之间显然没有心电感应,因为下一秒我就听见她回道:“烟雨姐姐唱的歌可好听了,讲的故事也非常有趣呢!”
我倒,现在真是骑虎难下,逼上梁山啊……
不如豁出去算了,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们还有什么损招,通通使出来吧,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准备接受下一轮挑战。
“那……烟雨便为我们献上一曲吧?”紫诺轩悠悠地说道。
“好啊!”我干脆不再推拒,请人搬来一张古琴,架好后试了下音。
原先我是不懂古琴的,只因前几个月太闲,秦雪姬又时常在我耳边弹奏,一来二去,我受她耳濡目染,便跟着学了段时日。复杂的曲子暂且不提,一些旋律简单的调子我还是能弹的,现在拿来伴奏,倒也非难事。
“太子殿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答应……”唇畔逸出一缕奸诈的微笑。
“你说!”凤目轻挑。
“奴婢想请殿下以剑伴舞!”谁叫他一副等看好戏的模样,要知道,本姑娘这出戏可不是白看滴。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让堂堂太子殿下为一名婢女伴舞,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放肆要求了!
“好!”紫诺轩只淡淡应了句,随即一个飞掠,轻身跃至不远处的空地上。银剑出鞘,拖曳起一汪清泉流动般的光华,如冰雪初霁,旭日东升,灼灼耀眼,目不能视。
琴声淙淙,流淌出沉着优美的音符,我扬声和曲,放歌唱道:“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割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
我笑我狂我疯,天与地风起云涌。
我醉一片朦胧,恩与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谁与我生死与共……”
歌声激昂清越,剑舞灵动夭矫,紫诺轩的身影似是化为一抹浮云,隐隐绰绰,飘飘洒洒,偶现银光漫天攒动,追逐缠绕在他周围,衬得他恍若天人!
众女早已心神俱迷,一时间,偌大的慕秋园里除了我的琴音歌声外,仅余秋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剑气划破长空的低鸣……
歌毕舞罢,紫诺轩微笑凝立,丰神如玉,仪态优雅,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亦为他所掳,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即惊呆了所有人……
一柄像是汇聚了全部夜色的乌剑,闪着泠光凌空飞来,直刺紫诺轩,剑势一往无回,旨在夺命,生死存亡,霎时如系一线之间!
我屏住呼吸,眼见那黑衣蒙面人的剑即将刺中紫诺轩,手底不由一颤,琴弦“嗡”地一声被我扫中,顿时惊醒了在场的其他人。
“抓刺客啊!”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连绵不断,而我却只专注于紫诺轩同那名刺客的状况,无暇他顾。
黑衣刺客那雷霆般的一剑,在紫诺轩迅急避让下,仅割破他的一角衣袖。待刺客力竭稍顿之际,紫诺轩快速挥剑反击,招式狠厉,转眼便与刺客斗了个难分难解。同时,早前刻意在远处戍守的侍卫,纷纷由四面八方涌进花园,将他们团团围住,并封锁了所有出口。
刺客见一击不成,不敢再恋战,挽了个剑花虚晃一招,施展起绝妙轻功,飞掠而去。约有一半的侍卫紧追其后,渐行渐远,终至完全消失于我视线中……
紫诺轩似乎对这类场面习以为常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回到花园内,独酌浅饮,唇边慵懒的笑意一如既往,甚至还悄悄冲我眨了眨眼。
可我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感觉像是深陷在一望无际的迷沼里,遍寻不到出口,而冥冥中,一只无形大手仍在背后推动着我,不容我的脚步停留。那未知的前方,等待我的究竟会是什么?
夜阑人静,心绪紊乱的我踱到微翠园里那株香樟树下,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遥,大概在忙吧,今天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即使太子不予追究,责任仍是难免的。这至少说明杜府的守卫太过松懈,且存在极大的漏洞,否则任刺客轻功再高,也不可能一路飞着进来。